第十二章:神明,亦或者赝品
医院大厅的冷气机发出持续且单调的嗡鸣。长长的走廊上,风朔的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逐渐缩小,直到最后一片衣角也隐入大门缝隙的阴影中。
甫白站在原地,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个已然紧闭的大门。她的黑发柔顺地垂在肩头,瞳孔深幽如一潭静水。过了数秒,或许是十几秒,她才终于将视线缓慢地收回。走廊上的空气似乎因为那人的离去而变得稀薄。她转过身,视线平缓地落在了前方。
站在那里的是一道粉色的身影。季糖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大褂,边缘已经泛起些微的褶皱。粉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瞳仁也是一种极不常见的浅栗粉色。她偏着头,看着甫白。
“你是…………甫白,对吧。”季糖开口。
“如你所见。”
甫白的声音里没有起伏。之前与风朔交谈时那一点属于常温的柔和,如同这大厅里的热量一般被冷气机抽干了。
季糖低头,指尖抵在光洁的额头上,轻轻揉压着太阳穴,显出一种神经质的疲惫感。“真奇怪…..”她喃喃自语,“如果你是甫白的话,那之前被他吃掉的人是谁?”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这个问题真的让她感到了一丝医学上的困扰。放下手,她直视着前方的黑发少女:“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季糖,那个曾在地下吃掉名为甫白的家伙的主治医师。”
季糖并没有去口袋里翻找任何带有照片或钢印的证件。她的手伸进了宽大的白大褂怀里,再抽出来时,手里握着一把短斧。
斧柄是被磨得光滑的木质,而斧刃上,一层暗红色的血块已经凝结发黑。金属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死寂的光。季糖握着斧头,迈开腿。她的步幅不大,鞋底敲击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极其规律的“哒、哒”声,仿佛只是在去食堂打饭的路上。
“嘛…..但不管怎样……..”她的尾音还未完全消散在空气里,手腕便突然翻转。
没有助跑,也没有多余的动作。那柄沉重的短斧自下而上划出了一道极快的银白色弧线。空气被撕裂的声音短暂而尖锐,斧刃的寒光笔直地逼向甫白白皙的下颚。
一抹极细微的银光从甫白低垂的袖口深处滑出,如同游蛇出洞。
“铿——”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猛然炸开。那把原本切削苹果用的薄水果刀,精准得没有任何偏差地架在了沉重的斧刃上。两块重量极不对等的金属在半空中生生停滞,剧烈的微震顺着刀身和斧柄传导至两人的虎口。
“你这家伙肯定不是人类。”季糖看着近在咫尺的格挡,眼神依然平静。
随之而来的是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甫白没有硬抗那股来自下方巨大的破坏力。她的手腕往左侧轻轻一送,单薄的刀锋顺着斧刃的纹理略微倾斜。只是一个角度的偏转,原本足以劈开半张脸的斧头立刻失去了准星。
沉重的金属刃口贴着甫白的脸颊擦过。几根黑色的断发在空中飘落开来。
因为被甫白巧劲卸去阻力,季糖挥动短斧的右臂惯性地向上猛抬了一下。这个几乎只有零点几秒的停顿,导致她原本稳固的重心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后倾,脚步也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就在季糖重心偏移的这一刹那,甫白的身体动了。
她右脚猛然踏击地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原本纤细静立的身体如绷紧的弹簧般骤然前压。她没有持刀的左手探出,五根手指弯曲,如同捕食的鸟爪,直勾勾地锁向季糖毫无防备的脖颈。没有杀气四溢的呼喊,只有绝对理性的攻击轨迹和致命的精确度。
“第一回合,你胜。”
一句轻飘飘、毫无情绪波澜的话语在这瞬间传入甫白的耳中。同时,视野前方的空气中仿佛出现了一道模糊的热浪。
极度危险的信号如电流般穿过甫白的神经。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极其细小的黑点。前冲的身体,探出的利爪,一切极具攻击性的动作在瞬间被强行切断。她将原本攻向敌人的双手猛地收回,交叠在胸前,试图构筑起一道血肉盾牌。
原本因为惯性而后仰、中门大开的季糖,此刻的姿态却已完全改变。
季糖左脚尖稳稳地点在光洁的石板上,成为了整个身体的支点。身体微微侧倾,右腿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速度高高拔起并弯曲。这原本是一个破绽百出、极容易失去平衡的踢击动作,但季糖却将所有的力量压缩在了膝盖之上。
“要来了。”
甫白的脑海中刚刚浮现出这三个字。
剧痛。
一种无法用数值衡量的巨大破坏力砸在了甫白交叉的双臂上。神经冲动甚至来不及将痛苦的信号完整地传递给大脑,那仓促构建的防御在那一记顶膝面前显得薄如脆纸。
清脆的骨折声如同折断了一把干枯的干柴。
甫白纤细的身体像一个失去重量的布娃娃,如同破布般向后倒飞而出。速度太快,甚至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模糊的黑影。
“轰!”
第一面轻体墙被直接撞穿,灰白色的粉尘呈放射状爆开。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震耳欲聋的碎裂声在有着近千名患者和医护人员的门诊大楼里回荡。原本因为候诊而略显嘈杂的大厅,在三声巨响后陷入了死寂,随后爆发出巨大的骚动。
“安静。”
季糖站在灰尘飞扬的破洞前,她的声音不大,但奇特地压过了所有的声浪。
仿佛有一股实质性的寒意迅速蔓延。那些刚准备起身逃跑的病患,刚要尖叫的护士,在这平淡的两个字下,动作全部僵住。极端的恐惧如同一张紧绷的网覆在每个人心头。逃离的本能被强行中止,转变为了躲在长椅后、墙角边缘无法控制的颤栗与压抑至极的抽泣声。
季糖没有去理会周围那些吓破胆的人群。大片的石膏灰烬和砖块碎屑散落在她周围。她低下头,视线落在了自己洁净平整的浅口乐福鞋上。鞋头边缘,不幸沾染了一点从墙体碎裂处崩溅出来的碎肉和连带着指甲的骨头残渣。
她微微蹙了蹙眉。抬起脚,在尚未完全倒塌的断墙边缘轻轻踢了几下,试图抖落那些污渍。几下之后,那块带着骨屑的肉块掉落在地。季糖的鞋底踩了上去,缓缓发力,将其彻底碾成了认不出原本形状的血泥。
尘埃如同雪花般在冷光灯下缓缓沉降。
季糖提着斧头,跨过那些散落一地的墙砖与铝合金框架。她走过三个参差不齐的大洞,最终停在了那扇原本厚重、此刻却向下深深凹陷的X光室防辐射钢铁大门前。
在那扇扭曲的铁门中央,是嵌进去的甫白。
那是何等狼狈的姿态啊
那原本在胸前交叉作为防御的纤细双臂,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类手臂应有的结构。惨白的断骨刺破了皮肤,在撕裂的肌肉组织中扭曲成惊悚的角度。手臂的关节全部脱臼,在巨大冲击力的挤压下,小臂甚至反向深深嵌进了她自己的胸腔中。
原本平整的胸骨和肋骨碎裂成无数尖锐的骨片。顺着伤口看去,里面本该随着呼吸起伏的柔软肺叶,已经被那一击产生的压力震碎成了一团没有生机的暗红色黏稠物。
而在那些惨然的白骨与碎肉的缝隙之间,唯独一颗鲜红的心脏,仍在固执地、微微跳动着。
血液顺着倾斜的铁门缓缓流下,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一滴血,从甫白黑色的发梢滴落。
“嗒。”
季糖缓缓蹲下身。她的粉色长发垂落在膝盖旁。视线盯着那张因为剧痛而失去血色的脸。伤成这样,那双黑色的瞳孔中,依然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还是一点恐惧也没有啊。”季糖深栗粉色的眼睛里,那股医学上的疑惑变得极为浓烈。
“你是神明吗?”
在这满地狼藉、血腥弥漫的废墟前,季糖问出了这句有些荒诞的话。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病人今天感冒有没有好一点,但语尾又带着某种医生下诊断书时特有的笃定。
没有回答。
空气中只有血液滴落的声音,和远处大厅里隐约传来的牙齿打颤声。也许是甫白已经失去了发声的生理器官,也许,是她根本就觉得没有回答的必要。
“也是,”季糖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神明的化身或容器的配置不可能低到这种地步。”
她站起身,重新握紧了手中的短斧。手臂拉高。
这一次,再也没有一把能恰好在这个角度抵挡千钧之力的水果刀了。
“那么再见了,没有恐惧的怪物。”
暗红色的斧刃在半空中挥出一道简短而急促的弧光。没有犹豫,也没有留力。锋利的刃口自斜上方劈下,毫无阻碍地切开了头盖骨、切开了灰白色的脑髓。
那张精致可爱的脸,连同整颗头颅,被斜着分成了极不匀称的两半。
红色的血液与淡黄色的脑浆喷涌而出,如同打翻的颜料盘,溅落在那头柔顺的黑发上。也有一部分溅到了季糖的侧颜,使得那头粉色的长发在这幅破败而惨烈的背景里,显得越发鲜艳刺目。
那颗原本还在缝隙中固执收缩的心脏,终于彻底停止了跳动。
“……..”
季糖站直身体,看着那具再也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尸体。铁锈般的血腥味开始在走廊里弥漫开来。她扯过白大褂的一角,面无表情地擦了擦脸颊上沾染的温热液体。
“啧。”
一声轻微的咂嘴声。
“还是学不会怎么割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