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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已修改) · 只看该作者

简介:“那搅扰天下的,不至于搅扰你。”一对小人物在605BC的黎凡特乱局中,追寻尊严的故事。

克赛诺克洛斯(意为 外邦人的荣耀)是一个克里特佣兵和西顿女子的儿子,从小生活在西顿,却出于某些原因追随父亲的路,成为了埃及的佣兵。但在哈马战役之后,巴比伦的军队即将到来。

耶胡迪特(意为 犹大女子)是一个生活在撒玛利亚的犹大文士之女。她的家人被害,自己身处险境,却在某次高热之后,义无反顾地前往耶路撒冷,宣告“那城必毁灭”的预言。

本作有意模仿《萨朗波》,但不情愿只讲一个异邦的情爱故事。适合读者:对近东文化(尤其是古希腊和犹太文化)感兴趣;对历史感兴趣;对荷马史诗与《圣经》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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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fatecemetery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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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 多坍村

太阳正升到山脊最高处,日光刺穿了撒玛利亚上空的尘霭。米吉多的砂岩绝壁在炽热中颤动,仿佛铜盾灼烧时泛起的波纹。

耶斯列谷裸露的河床蜿蜒于峭壁之间,白色卵石如散落的颅骨,间有锈蚀的箭镞。一具露出半截的驴腮骨斜插在转弯处。西风卷起地中海盐粒的苦涩,掠过岩壁上斑驳的腓尼基咒文。热浪暂歇的刹那,能听见岩缝中蜥蜴爬动的窸窣,和基顺河细若游丝的呜咽。

北侧的悬崖投下斜长的阴影,像是法老战车碾过的痕迹。枯瘦的姜果木枝桠间悬挂着亚麻布条的残片——那是朝圣者系上的祈愿物,如今被晒成苍白的肌腱。东南隐约现出迦密山青蓝的轮廓。山间有鹫鹰盘旋,暗褐的羽翼将天穹割成碎片。

旗幡低垂,金线绣成的狮子在沉滞中蛰伏,等待被杀意惊醒。犹大战士楔在大地的咽喉。青铜矛尖汇成一片闪烁的荆棘丛。盾面蒙皮的枯燥反光,与山坡几乎融为一体,仿佛防线是从他们祖先的土地中长出。没有交谈,没有骚动,只有皮革束带摩擦的轻响。每一双望向隘口的眼睛都深嵌在头盔里,决绝地衡量着即将被死亡填满的距离。

熔金浇灌在克赛诺克洛斯的头盔上。汗水沿鬓角流下,长发黏腻地贴在颈项。肺腑燃烧,不知因为血气,还是这炙烤的煎熬。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悄然浮现:若他今日战死此地,那该是何等丑陋的模样。他幻想着,自己能被阿波罗[1]的云雾包裹;尽管克赛诺向来不喜这位冷酷的神祇,却忍不住向他低声祈愿,不求生还,只求留下一具完整的尸首,好让后来者在黄沙中翻找时,记得他曾是一个堂堂正正战死的希腊人。

喉咙发痛,鳞甲收紧,险些抓不住光滑的弓臂。指尖摩挲着镶嵌其上的黄铜片,冰凉。这张弓属于他父亲——那位赫赫有名的克里特小队长,曾在箭雨中击溃亚述的铁骑,解放了脚下的海岸。如今轮到他站在另一道关隘前,肩负相反的宿命[2]。历史的荒诞压在心口,让他想吐。

空气颤抖。三百步上坡,逆风微弱,但足以让末端偏移一臂宽。正午后,背光,偏差……必须再抬高一度,让箭矢划出更陡的弧线,穿透甲胄。克赛诺的拇指压在弓弦上,感受着牛筋的韧性,估算着需要拉开的弧角。他感觉像在弹里拉琴。

号声!双管笛的嘶鸣与战车的铜喇叭声同时撕裂时空。

“上坡!”

身体在吼声响起前就已行动。鳞甲拖拽着肩膀,但他冲得比任何人都猛。奔跑中,手伸向胸前的猫头鹰木雕,却像碰到炭火般缩回。向明眸女神[3]祈求技艺之外的恩惠,是一种亵渎。

“瞄准战车!”

尘土瘙过脚踝。抽箭,搭弦。左脚前踏,身体侧转,紫衫弓身浸得深暗。左手前推,右手三指扣弦,拉过下颌。弦线擦过干皮,咸涩。背肌绷紧,肩胛骨向中间挤压。

目光越过矛林,锁定一辆似在观战的战车。车上武士头缠布巾,浓密的黑鬈覆盖下颌,鳞甲闪光。最显眼的是他红紫色的战袍。

一百二十步,静止靶。就是他了。全部的血气都凝聚在他的头颅上。

“远投者[4],请引导这支箭。”

手指松开。弓弦爆震,沿着指尖、手腕,直贯臂骨。埃洛斯[5]的箭,呼啸而出。

紫袍倾斜、栽倒,从视野中消失。克赛诺心头一颤,灼热自胸腔奔流,却在左臂上尽数喷涌。他痛得蜷身,皮盾划到身前,脚步在沙地上划出凌乱。

狂风大起。沙尘扑进他的口舌,吸吮着干涸的唾液。太阳黯淡,世界一片昏黄。战场的嘶吼像隔着层厚羊毛毯。喘息在耳膜上擂鼓。他机械地后退,每一步都踩在砂石上。

汗水流下,糊得他睁不开眼。他想祈祷,但喉咙干裂,一个字也吐不出。他在哪里?为什么后退?阿喀琉斯[6]会后退吗?他像这些问题一样乱撞,找不到出口。恐惧爬上——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这片吞噬了呐喊与勇气的遗忘之沙的恐惧。

风势渐弱,银弓之神[7]的战车撞倒沙幕。他已经退到了高地,下方便是他战前等待的位置。低头,左臂随着脉搏跳动,洒出暗红的泥泞。他,克赛诺克洛斯,居然被这根轻飘飘的羽毛杆压得几乎跪倒。他应该冲回去,用多鲁刺穿替东方暴君卖命的奴隶,让伤口流尽最后一滴血才对。可双腿像百合花一样长在了沙地里。

他抬头,战吼已稀薄得像破晓的残星。犹大的狮子扑倒了,一切都结束了。寒意攫住了他的胸腔——他活着,却像一缕孤魂被遗弃在山谷里。他究竟是谁?

当然,他不会这么说。

“也就是说,你第一战就杀了一个贵族吗?”哈马少年咧着嘴,眼里的光让他脊背发痒。

“那是自然,我可是技艺女神[8]的神选!”克赛诺昂起头,让凉风初起时的日光恰好照在他左臂的疤痕上。齿间滚出不合韵律的爱奥尼亚语诗歌:

静听,一切长耳的生灵!且听缪斯[9]为我歌唱!

如鹰隼追逐野兔,塔纳托斯[10]的羽翼自我指尖飞翔。

灰眸的女主人[11]指引前行,将勇力注入我的胸膛。

我穿过提丰[12]扬起的障壁,伐倒了支撑犹大的黑杨!

欢呼吧!这荣光归于众神,非我一人的臂膀,

让我的传奇随琴声远航,如奥德修斯[13]名扬四方!

“噗,这‘铜章鱼’又在吹嘘四年前那些破事了!”旁边的伊阿彼得拉人晃了晃手里一把造型奇异的撒玛利亚短刀,嗤笑道:“仗着亚兰小鬼听不懂人话,把逃跑说成冲锋。”

士麦那来的高大同伴伸手拍了拍克赛诺的肩甲。他咧开嘴,用矛尖指了指对面山丘上的几间土屋。“瞧见没?村门杵着几个多坍的叛徒,菲比[14]的宠儿,敢试试手吗?”

克赛诺眯眼估量着:人影模糊,分辨不清;而且谷地气流紊乱,箭矢飞过去必然飘忽不定。他嗤笑一声,提高嗓门:“呸!躲在石头后面的乡下人,值得浪费我一支好箭?”

他依次卸下多鲁、盾牌、胸甲、头盔,弓和箭袋,一把拉过天真的哈马少年,用亚兰语和爱奥尼亚语各说了一遍:“跟我来。看我用赫尔墨斯[15]的舌头把事情办了。”

两人沿着谷底小径,装作漫不经心(哈马小鬼甚至不用装)的样子向对面走去。靠近了,发现是两个人,一个约莫二十出头,面容苍白,看着弱不禁风。另一个是头发花白、身形简练的老者。他们警惕地看着这两个从一队人马里脱出的外邦人。

克赛诺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模仿着犹大战俘的口音喊道:“沙龙姆[16]!我的朋友,请问你们是‘以色列之神’的子民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与老者交换了一个眼神,迟疑地反问:“你说的是哪位?”

“当然是我们不敢直呼其名的那位了。”克赛诺神叨叨地压低声音。

老者浑浊的眸光一阵阵掘着克赛诺的嘴唇,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沙龙姆!你们遇到什么难处了?”

“感谢您,长者。”克赛诺做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我和我的朋友们想去耶路撒冷,却在山谷里迷了路。我们问过山丘那边的人,他们不肯给我们指路[17]。”

老者指向了东南方,详细说了路径,然后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去?”

克赛诺没接话,低下头,绞紧手指。良久,才慢慢从胸腔里榨出言辞:“我母亲是犹大人,如今害了病,腿脚不便。我想去圣殿献祭,求神纪念我们。”

年轻人身体抖落着同情,甚至向前迈了半步。

但老者的手拦了一下,继续问道:“你母亲……是犹大哪里人?”

这个问题让克赛诺心中暗喜,他早已备好答案:“我外祖父生在伯特利,在玛拿西[18]做王时被掳到了西顿。”他语气沉痛,声音发颤:“巴鲁克哈谢姆[19],是祂让约西亚[20]王发奋图强,才让我得以认识锡安的荣光。”

老者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他叹了口气:“是啊,可惜那日子过去了。远行的人,进来歇歇脚,喝点水吧。”

两人跟着走进小聚居点。克赛诺目光快速扫过,心里默数:八户简陋的棚屋,稀疏地立在山坡的另一面上,且男丁稀少。快到对方屋子时,他突然转向哈马少年,大声斥责:“怎么能忘在队伍里呢!让我在弟兄面前如何自处?”

少年先是一愣,随即会意,赶忙认错。

克赛诺不紧不慢地转向犹大父子,满脸歉意地说:“实在对不起,我这粗心的仆人,把见面礼落在大队里了。我们这就去取来,在此之前不敢打扰。”

他抬手,敲了一下少年的后脑勺。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直到看见队友头盔上闪烁的金光,克赛诺的肩胛才微微放松,脚步立刻变得急促,踏碎了刚才那副迦南面具。他挺直腰板,对围上来的同伴,拇指朝肩后用力一指:“八户,四十来人,喘气的没几个像男人。我们十二个希腊人……和亚兰人,足够了。这点事用不着上报讨人嫌。”

小队长,脸颊带疤的瑙克拉提斯老兵,眯眼盯着灿烂天光。“怎么动手?”

“压上去就行。”克赛诺甩了甩胳膊,捶打着记忆中老者温和的眼窝。

老兵沉吟了一下:“再去套话。我们等天黑……”

“没必要!”回绝崩断。克赛诺瞥见伊阿彼得拉人正削箭杆,罗德岛的胖子在擦盾牌。可他要再去东方人面前表演谦卑?他可是阿喀琉斯的族人,靠的是血气和力量。他需要血,需要真实的杀戮来洗掉撒玛利亚的沙尘。

他扭头看向块头最大的士麦那,下巴扬了扬,扯出一个硬笑:“现在咱们打赌吧:我随便用箭就能点掉三个男人。”

几声哄笑响起,开始有金属摩擦和皮具收紧的吱嘎。

伊阿彼得拉一边绑紧盾牌,一边斜眼瞅他:“铜章鱼,这回要不要缩进壳里射冷箭?”

“这次要多带战利品。”克赛诺撇撇嘴,用脚尖把翘在地上的盾牌勾翻,然后扣上头盔,挂起一把多鲁,握紧克里特人的荣耀,补了一句。“留神点,犹大人喜欢用投索。”

谷地的风停了,热浪死寂。克赛诺舔舐着熟悉的干渴,但不像在米吉多般伴着窒息,呼吸反而顺畅得有些轻飘。他舔舔唇,率先冲出去,口中高声吟诵:“女神啊!请吟唱克赛……”

诗句砸在脚踝上,一个趔趄。他知道这种冲锋不仅危险,还愚蠢,像在刻意表演给谁看。但他若不奔跑,就不能踩实脚下的土地。

距离拉近。他望见那年轻人站在村口,惊恐地睁大眼睛,举着手——是想阻挡还是祈求?弓弦嗡鸣,他像麦秆一样被折断。

然后,克赛诺看到老者没跑,没哭,甚至没看他。他缓慢地俯下身,跪在年轻旁边。背影在烈日下缩成一团。脚步迟疑了一瞬,但没停下。克赛诺再次张弓,瞄准脖颈。指向耶路撒冷的信标,成为了血气的燃料。

冲进村内,风声从侧面扑来。他向左滑步,短剑顺势向斜上方一送,毫无阻碍地刺入袭击者的胸膛。温热喷溅在手臂上。他这才看清,那张扭曲的脸属于一个老妇。

克赛诺回味着刚才一连串的动作:流畅的闪避,精准的刺击,完美得像舞蹈。他在心里默念:“为了你,帕耳忒诺斯[21],为了技艺与胜利。”拔出短剑,他站在原地,抚摸着猫头鹰吊坠,聆听着鲜血的呼喊。

爱奥尼亚语的呼喝靠近。克赛诺左右环顾,却没找到一个能称之为对手的男人。血气堵在胸口。于是举弓,瞄准一个瘫在土屋门口、似乎吓傻了的儿童。羽箭钉入,没有叫喊。迈步,懒得施舍一眼。

克赛诺闯进了老者的土屋,里面阴暗、简陋,没一点金属味。莫名的欲望驱使他抓起院墙边的连枷,砸向屋里唯一的矮桌。陶罐碎裂,麦粒飞溅。他又砸向角落的瓦瓮、墙上的干菜。

仄费洛斯[22]的咆哮停歇。理智回到了驭手的位置,他才发现周围算得上战利品的仅有一地没脱壳的麦子。失落涌上,随即被他按下。克赛诺默念:没关系,他本就不是为了钱才杀人的。而且说不定——踢开歪斜的里间木门,尘土簌簌。黑暗中,一个身影显现,他挥起短剑。

是个女人。

她站在内室的阴影里,背靠土墙,一动不动。最让克赛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她竟然在直视着他,毫不避让。光线从门口斜射进去,照亮了她半边脸庞。她裹着浅色头巾,乌黑的长发从边缘垂落几缕。颧骨分明的面容算不上美丽,肤色比起迦南人还算白皙(但绝不可能和他这个希腊人相提并论)。浅棕的短袖材质粗劣,米色长裙垂到脚踝,显得腰间一条酒红色的束带锐利无比。

剑尖的血珠一滴滴亲吻着他的脚背。

女人也没尖叫,没哭泣,甚至没恐惧。她就那样站着,沉默地、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像两枚冷硬的狮币。

克赛诺收回剑,一步步碾过反抗的芒刺。女人的头逐渐后仰,目光始终锁在他脸上。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手指陷进肘关节内侧韧带上缘。另一只手摸过腋下、腰间、裙褶,确认没有利器后,发力将她掼向土墙。其实没必要这么做,他知道,因为这女人根本没反抗。但……

克赛诺呕出一句东方人能听懂的话:“女人,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主人了。”

沉默在回应。他听见自己后槽牙嚼着口腔内壁的软肉,发出的湿软细语。

“从今天起你就叫……”他打算赋予她文明。

“我叫耶胡迪特。我只侍奉我的主。”

犹大[23]的山洪[24]冲过,迫使克赛诺的下唇松开。但这潮水只配为他们,沐浴着奥林匹斯山初生的阳光,注定高高在上的希腊人提供粮食[25]。

他揪住她的发丝,向下一扯,膝盖顶住她的后腿弯。“见了我,必须下跪。”

话出口的刹那,他就后悔了。下跪是东方人的礼节。他应该要求她低头行礼,或是右手抚胸[26]——属于自由民的礼仪。在希腊,奴隶也应该是有尊严的。

“我只跪我主,祂是我唯一的主人。”

棱角分明的音节灌入耳朵,正在考虑该怎么挽回自己心中西方形象的克赛诺,只觉得腹部一痛。他不得不朝下看去。她仰起脸,头巾散开半幅。

汗水沿着手臂爬下,滑开了他的五指。言辞,也有如此的力量吗?

“喂,铜章鱼,又躲起来了?”

感谢公正的克洛诺斯之子[27]!即便是那狗人渣的出现,也能让自己喘过气来。克赛诺转身,脸上挤出讪笑,重拾起了逻各斯[28]。“抓了个女俘。按照习俗,她该是我的荣誉礼物。”

伊阿彼得拉的视线舔过克赛诺的手掌,让他四肢发麻。“啊,有辩才的克赛诺克洛斯,打个商量?我用刚得的一卷莎草纸跟你换,怎么样?”

心沉了一下。克赛诺不愿意,但话不能说得太绝。“克里特的精明人,我的朋友啊。”他摊摊手。“你连一句亚兰语都不会说,怎么使唤她干活呢?”

“干活?”伊阿彼得拉嗤笑一声,露出洁白的牙齿。“暖床的工具,需要听懂人话吗?”

忍住翻白眼的欲望,克赛诺强笑着,把女人拉到身前。“哈!考我是不是?希腊人都知道,好女人的臀部得丰腴像赫拉[29]。你看她,瘦得像根晒干的柴火棍,风一吹就倒。再说了,”他压低声音,以防玷污这门神圣的语言。“万一弄出个孩子来怎么办?”

伊阿彼得拉朝地上啐了一口,牙齿咬得咯咯响。“孩子?正好!让他长大了当个会叽里咕噜亚兰语的铜壳神射手!”

怒火腾起,但克赛诺的理智还能驾驭。他打算借势唬住对方。右腿后撤,椴木杆在掌心滑过半圈,他的枪尖倏地指向对方喉结。“你想抢夺克洛斯的克洛斯(荣誉)吗?”

伊阿彼得拉愣了一下,笑了。“开个玩笑。这女人多的是,留着你的瘦柴火吧。”他退后,目光却扎在耶胡迪特身上。

听着脚步声远去,克赛诺松了口气,松开钳制。“喂,女人,我可是救……”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不值得对一件物品炫耀。

犹大女人默然走开几步,先是用没被克赛诺碰过的左手理好头巾,费劲地将黑发掖回粗亚麻布下。然后蹲下身,抓起一把干土,用力擦拭着肘窝沾血的皮肤。

克赛诺看着她近乎自虐的清洁动作,热气喷涌。他调转枪头,用枪柄砸向她后背。她向前踉跄,用右手撑在地上,左手护着肚子。可刚爬稳,便又直起身子,继续搓洗发红的皮肤。

他于是踩住她正抓土的手腕,力道不重。女人用右手推他的胫甲,自然纹丝不动。

忽然,她身前的土粒颜色变深了——几滴水珠砸落,洇开深色的斑点。这女人终于哭了,克赛诺反而惊慌地挪开了脚。他盯着那截颤抖的后颈,指节在多鲁杆上收紧又松开。

杀了她。念头窜起——杀了她,就能终结这可笑的羞辱。可枪杆滑动几次,终究垂下。大话已经放出去了,她是他的荣誉礼物。现在杀了,肯定要被那群希腊人笑掉大牙。

“别用土了。我去给你找水。”

他转身逃去,将多鲁横在门框上。踏出土屋,阳光刺目,但更刺目的是眼前的景象:方才还勉强能被称为聚居点的地方,已沦为屠场。不远处,一个老妇仰面倒在鸡笼旁,粗布裙被掀到腰际,身下一滩暗红。右手边,几个孩子细小的躯体散落在陶罐碎片间,漫着内脏破裂的腥臊气。克赛诺脚步顿了一下,又加快,试图赶在摩涅莫绪涅[30]到来之前离开。

他的几个同胞正嬉笑着,从一间屋里拖出一卷羊毛毯,几只陶碗。然后当着千里眼的黑云神[31]之面,割断、砸碎了它们。

哈马少年独自坐在矮墙下一个盖着木板的陶缸上。他看到克赛诺,神色亮了一下,快步迎上来。“怎么了?”

“水。”克赛诺避开横陈的躯体。“需要水。”

少年指了指陶缸。“在这里面。”

克赛诺掀开木板,舀了一罐水,端着回去时,刻意让目光坠在自己脚前。回到门口,多鲁还横在原处。他跨过去,欣慰地发现那烈女子仅坐着。克赛诺不敢再有别的动作,默默将水罐放在她身旁的地上。

“克赛诺!”

他悻悻拾起多鲁,走了出去。

队长站在狼藉中,双手空空。“你弄了个女人?”

那个挨安娜特[32]千刀的。事已至此,克赛诺重复着浮夸的台词。“是我的荣誉礼物。”

“放了她,或杀了。”能听出,他尽量柔化了语气。“不能带女人回营,尤其是本地女人。”

克赛诺语塞。队长是对的,脑内驭手也告诉他这是正路。言辞,甚至会对抗自己。他不是阿喀琉斯,没有为了一个女俘与全军对抗的资本和勇气。主要是没必要。可放手?他不甘心。

“队长,我保证,下个聚落就卖掉她。她……她不一般,她认得字。总会有撒玛利亚人愿意出价的。请你……纪念我的功劳。”他不确定那女人是否识字,但她身上有股超越普通农妇的沉静,是人都看得出来。

队长看了他良久,视线最终化作一声沉重。“下个村庄,记住你的话。”

克赛诺点点头,转身回去。水罐旁的地面湿漉漉一片,女人已经洗净了手臂,坐在地上,空茫地望着对面的土墙。

他清了清嗓子,也舀水洗净手上的血污和尘土。“我懂,”语气从指尖滴落。“我在给帕拉斯[33]奠酒前,也得斋戒沐浴。不过我从来不急。回到雅典,再给女主人献上两头肥美的羔羊。”

女人依旧纹丝不动。

挫败感又涌上来,但何必呢?克赛诺对自己说,到下个村子就卖掉她,换几支好箭。“你识字吗,女人?”

沉默。

“啧。”克赛诺有些恼了。他想抓过她的手,看看指腹是否有握笔的茧,却又怕窥见她眼中更深的嫌恶。于是,他往身侧撒了点水,用枪柄在湿沙地上划出几个弯曲的亚兰字母“我是希腊人们”。写完,他略带挑衅地看向她。

女人没回以视线,抬起脚,用鞋底将“希腊人们”抹去一半。

克赛诺对这无能的泄愤几乎笑出声。然而,笑容在下一刻凝固了——她的脚尖在字迹添了一笔,将那个词变成了“希腊人”。

克赛诺怔住了,像被她的纤足抽在脸上,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摘下头盔,抱在怀中。精心保养的齐胸卷发垂落,他直视着她转过来的红肿眼眶,希望能留下些好印象。“我是克赛诺克洛斯,‘希腊人们’中的希腊人。叫我克赛诺就好,耶胡迪特。”

扣上头盔,他从屋角的空谷物袋上扯下一根软麻绳,套在耶胡迪特的左腕。打了个活结,全程没碰到她的手。

“走个流程吧。我会给你找个好人家卖了。”这话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再次说给自己听。迈过门槛时,皮靴踩碎了一个黏土烧制的小纺轮。但至少,他救了一个“人”。

“闭上眼睛吧。为了你好。”这几个亚兰词刮他得嗓子生疼。言辞,也挺无力的。

“我主必见证这一切。”耶胡迪特的回应像谷底的石头。

克赛诺点了点头,摩挲着枪杆上的一道刻痕。踏出院门,光浪扑面。

士麦那正用匕首削着一截橄榄木,斜眼瞟来,吹了声刺耳的口哨。“哟!咱们的迦南人终于认祖归宗了!”

他牵着绳子的右掌心沁出薄汗。想拽紧麻绳,但怕太做作,也怕耶胡迪特的白眼。

“笑吧!”克赛诺提高音量,盖过哄笑声。“等卖了钱,酒没你的份。她会写亚兰文。”又用亚兰语清晰重复:“会写亚兰文!是吧?”

风卷过屋檐,发出呜咽。他后退了一步,倾身,热气拂过耶胡迪特的耳畔。“等会儿骑驴,我得扶你……可以吗?”

一股若有似无的熟悉气味钻进鼻腔,像松脂燃烧过的苦涩,又混着蜜的清甜。

麻绳在他手中绷紧。耶胡迪特的呼吸频率未变。

“你……你不能让我太难堪吧?”这话可不像希腊人会说的。但克赛诺咬咬牙,继续从齿缝间挤出气音。“我已经……”

话未说完,耶胡迪特的眼睫颤了一下。她极轻地点头。

克赛诺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像刚攻克了一座难缠的堡垒。他挺直腰板,牵着绳子,走向村外的歇马处。这根绳子很轻,绑住的不仅是俘虏,还有他尚未成形的未来。幻想着桂叶冠冕的模样,他差点被绳子拽倒。

克赛诺不耐地回头。耶胡迪特的目光定在不远处。那里,老者和青年相互依偎,保持着聆听他拨动弓弦时的姿态。她没有表情,但手指掐的通红。

头像被投石砸中,他抹了下额间的液体,在确认是汗后,尽可能平稳地说道:“愿你的神纪念他们。”又用力擦了两下面颊,以防被耶胡迪特看出脸在发烫。

风吹动头巾末梢。克赛诺再也无法忍受,单手捧起一把混着草根的干土,浇在两人身上。“愿他们归于尘土。你们和亚兰人应该都偏爱土葬吧。”

耶胡迪特向前走了几步,解下腰间的小皮囊,拔掉木塞。浓郁的松脂苦味骤然弥漫。她将囊中的液体——似乎是油与蜜的混合物——一滴一滴地倾倒在两人的额间上。深色油渍迅速填入了哈德斯[34]干燥的喉咙。

他拍掉手上的泥,可指缝还嵌着沙粒。闭上眼,深吸一口灼热的窒息,吐出羞耻。再睁眼时,脸上涂满了淡漠。他轻轻扯了下绳子。

她眼睫低垂,走回他身边。脚步有些虚浮,却难得地顺从。

克赛诺带她走至拴着两头毛驴的岩石旁。牲畜臊热、腥臭,稍微驱散了那股东方香气。

他拍了拍灰毛、蹄子不停刨着土块的壮实公驴。“斯克尔提奥斯[35],像你一样。”

耶胡迪特没理他。

他指向旁边更显精瘦、耳朵不时转动的母驴。“斯菲达克斯。”

队友拖着脚步陆续归来,将搜刮来的杂物捆在鞍上。克赛诺不再多言,捡起盾牌,放在斯克尔提奥斯脚边,接着叠起鳞甲,塞进驮筐捆紧。公驴不满地喷着鼻息,扭动身躯。他勒紧绳索,直到躁动止息。

队长用剑鞘敲击着岩石,众人围拢在一片稀疏的枫杨树影下。汗水奔流,冲出道道泥痕。

“回多坍。”缺了几颗牙的以弗所人率先开口,短刀在指间翻转。“卖掉东西,睡个囫囵觉。天亮再走。”

几个人发出含糊的赞同声。

克赛诺瞥见队长眉间的沟壑,清了清嗓子,上扬声调。“我不同意。撒玛利亚人不是瞎子,就算他们心里叫好,也会提防浑身是血的狼。”

士麦那拍拍腰间的短剑,瓮声道:“怕什么?咱们的旗号在不远处竖着呢!营地离这儿不过三十里,哪个迦南贱民敢龇牙?”

“露出獠牙后,”克赛诺感觉口中的希腊词有些薄、脆,不敢用力。“得多加提防别的狼。看到獠牙,就先咬断对方的脖子。”

伊阿彼得拉一直在用匕首剔着指甲缝里的血痂。听到这话,他停下玩刀的动作,玩味地看向克赛诺:“哦,这就是东方人的习俗吗?”

黄棕瞳光像沙中潜藏的尾针,点在克赛诺的皮肤上。他避开那道视线,也失去了声音。

胖子提议举手决定。手臂竖起,参差不齐。七对五。队长、罗德岛人、哈马少年和一个不苟言笑的老兵站在克赛诺一边。但多数人选择了多坍。

决议已定,人群散开。克赛诺摆弄着吊坠,回到公驴身边调整驮鞍系带。民主,他骂道,不过是把愚蠢平均分摊给所有人。

“要去多坍,我尽量……不在那卖你。找个远些的地方。”

耶胡迪特的脸隐在头巾里。

“这头驴很犟,只认我。”他快速瞥了一眼四周,伸出手,准备托住她的肘部。

然而,耶胡迪特脚尖一点地,侧身,利落地翻上了斯克尔提奥斯的背脊。犟驴毫无反应,甚至转头,把热气喷在他脸上。

克赛诺的手僵在半空。他有些愕然,抿了抿嘴。“别跑了。否则我只能杀了你。”

耶胡迪特看向远处移动的人影,点了一下头。

克赛诺解开她的束缚,递过缰绳,自己翻身骑上斯菲达克斯。它不安地踏了几下步子。

队伍沿着谷地向上爬升。他刻意让母驴放慢脚步,落在队伍末尾。公驴沉重的蹄声在他前面几步之遥。他控制着缰绳,避免过于靠近。为什么这般小心翼翼?他赶快扑杀了念头。自己只不过是惯于思考,打发时间罢了。

罗德岛胖子靠过来。蹄下扬起地细尘,看得克赛诺十分揪心,又不好说什么。

“克赛诺,”胖子一喘一喘。“落在最后面,这可不像是你。”

克赛诺勒住母驴,与胖子并辔而行。他保持着一贯的昂扬:“满载而归的时候,最勇敢的人难道不该负责殿后吗?”

胖子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挂在骡侧的行囊。“劳你费心,本地人是不好相处。” 他用脚跟一磕骡腹,加速赶向同伴。

克赛诺看着他融入影影绰绰,才催动母驴继续前行,与沉默的剪影间依旧保持几步距离。暮色将他和她的影子拉长,模糊地交叠在土路上。多坍的灯火在山坡上闪烁,像窥伺的眼睛。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气息混入夜风,消散无踪。

余晖笼罩着山路,火光也越来越炽烈。克赛诺最终还是让斯菲达克斯加快了两步。耶胡迪特僵直的身形近在咫尺,他能闻到她发间草木的香气。

“你们怎么得罪了多坍人?”克赛诺喜欢收集信息,更爱收集信息时的自己。

耶胡迪特目视前方,但握缰绳的手指收紧。

“耶胡迪特,你告诉我其中的缘由,我也好……帮助你。”帮助?这个词在舌床上滚出了一股金属味。克赛诺侧过头,试图捕捉她的神情。

她的头偏了一个角度。“他们背弃了与主所立的约。”

“那为何要在北方定居?撒玛利亚丘陵应该并不欢迎你们。”

“约西亚王让我们北迁。”一字一顿。“为使这地重归于主。”

克赛诺啧了一声。“看来,是个坏主意。”

沉默重新落下,比夜色更重。克赛诺感觉自己的算计仅激起一声微不足道的回响,便沉入了她的信仰深处。还好,驴蹄踏在碎石上的嗒嗒,和前方的粗野笑闹,证明着他还在移动。

多坍的土墙粗沉。队伍靠近村外的白栎林边缘。胸腔里自山谷带出的寒意仍未散尽,克赛诺驱驴靠近队长,声音压低。“队长,牲口最好停远些,选个容易上马的地方。”

队长卸下头盔。“但我的驮马得喂燕麦了。你去跟其他人说一声,都把牲口拴远点。”

克赛诺“哦”了一声,没动。他看着一些队友吵嚷着要将驴往村里牵,又望向两个老兵和胖子把坐骑停在营地的另一侧——那里地势略高,背靠一块巨岩,且离大路较近。

欲往,队长拦住克赛诺,用亚兰语命令道:“今晚你和泽卡守夜。我也担心这些村民。其他人急着去销赃,指望不上。你的女奴,我替你看着。”

“我不在乎那个!”克赛诺嚼碎脸上的为难,转向耶胡迪特,用亚兰语命令:“你!下来!跟着他,不许乱动!”

不再看她,急促地套上胸甲,系紧皮带,又将多鲁挂在背后。盔甲压上,隔开充满敌意的土地。然后,克赛诺将两头驴拴在低矮的橡木上。这里能望见通往黑暗原野的大路,也能监视村庄。穿上盾牌的皮扣,感觉像被章鱼的触须黏住。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把它放在了驴旁。

克赛诺走回昨天搭好的营地。篝火映着几张疲惫而亢奋的脸。他不想看他们,于是将穿着生牛皮甲的哈马少年喊来,并肩坐在岩石上。两人分食几块烤焦的饼,喝了一壶水。

风穿过橡林,裹出村落里腐败的垃圾气味。星空啃噬着神经。克赛诺低头,用矛尾戳着石缝里的土块,没头没脑地问:“泽卡,你为什么来当兵?”

泽卡抱着膝盖,望着跳跃的篝火余烬。“为了活命。”

克赛诺嗤笑一声:“杀别人的命,来活自己的命。”

泽卡转过头,在昏暗光线下,眼睛显得特别大。“是呀。因为当兵的先来杀我们,抢光了家里的羊和麦子。”

克赛诺“有道理”了一下,望向村庄,思绪飘散:队长大概正挤在某个撒玛利亚人的牲口棚里,看着驮马嚼燕麦,哪会盯着耶胡迪特?她会不会趁机逃跑?或被哪个男人……无所谓,他对自己说:一个女俘而已,丢了就丢了。再者,她不是口口声声说,她的神是唯一的主吗?毕竟奥林匹斯众神可没空理会一个东方女奴的死活。

一阵杂乱的马蹄踏碎了他脑中排列的腓尼基字符。血气涌上头脸,克赛诺拎着多鲁,跳下岩石,几步冲到小径中央,挡住来人的去路。

火把下,马匹一声嘶鸣,喷着浓重的白汽。

“谁?!”克赛诺用亚兰语厉声喝道。矛尖寒光上扬。他盯着骑手,心里快速盘算:有马,绝非村民或普通士兵。大队也没必要派个骑手来召他们回去。但无论这人是谁,他一定带着重要的消息。

骑手趴在马脖子上,剧烈地喘息:“快!哈马垮了……去推罗阻击!”

“推罗”一词射穿了克赛诺的耳膜,直刺脑中脆弱的过往:港口、海风,和母亲的酒馆。但他甩了甩头,压下情绪,怀疑涌起:这消息是真是假?这家伙的话能信几分?

“你来找我们,应该会爱奥尼亚语吧!”克赛诺咀嚼着最后几个字,突然咯到了牙,扭头:石头上空空如也!糟糕!他心里暗骂一声,一边将多鲁插回后背的扣环,一边对马上的信使喊道:“跟我来!去找队长!”

可那信使挣扎着不下来。“你们算什么?起开,我要去耶路撒冷!”

克赛诺急得嘬破了舌头,转身向村口冲去。刚靠近连绵的灯火,他就感到一股不寻常的躁动传来,隐约的呼喊声像沸水下的气泡。

他刹住脚步,想都不想,立刻折返。完蛋了,哈马小鬼肯定在汇报军情的时候,像个疯子一样乱喊乱叫了!他们已经露出獠牙,就必须提防别人。一旦别人露出獠牙……现在全完了!再温顺的狗,几百匹下来,也不是十二头狼能扑杀的。

天旋地转。他被闷在干燥的夏夜中,想吐,想把化成浓浆的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但绝不能停下,一旦停下他就会死!他只能跑回营地,通知其他队友。可篝火旁空荡荡的,仿佛所有人都被埋进撒玛利亚的红土了。

这时,一顶矮帐篷里传来撕扯的挣扎声。克赛诺想也没想,一把掀开帐帘。

帐内,一盏小油灯的光线下,伊阿彼得拉正将耶胡迪特按在铺着破毯的地上,她的上衣被撕开,露出淤痕遍布的瘦削乳房。脸偏向一边,颧骨处一片青紫,嘴角裂开,渗着血丝。眼睛大睁着,没有泪水,只有死寂。

“武装!”

洪亮的希腊号令撼动大地,惊醒了克赛诺。他这才发现,右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抽出了一根多鲁。枪杆紧握,将手心的汗水压成冰晶。刚才一瞬间,他只想把枪尖捅进那条狗的后心。

两道目光猛地撞在一起。伊阿彼得拉僵在地上,脸上的恼怒被惊愕吞吃。

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骨。克赛诺敲了敲胸甲,迅速将长杆丢到对方脚下,声音扭曲:“村民反了!快去帮忙!”他又抽出一根多鲁。见对方没反应,便发狂地跺脚,把阿尔法[36]钉在克里特人的脸上:“你要为了一个女人,让我们全体希腊人在此荣誉扫地吗?!快去战斗!”

伊阿彼得拉眼中粘腻的欲望被血气烧尽。他低吼一声,捡起多鲁,冲向帐外。

两人擦肩的一瞬,克赛诺手臂肌肉贲张,腰腹发力。矛尖穿透布衣下的腹腔,寒芒褪尽。伊阿彼得拉发出一声被掐断的嗬气,向前一步,难以置信地回头。血沫涌出。

克赛诺接过他手中的多鲁,插回身后。任其扑倒。温热喷在鳞甲上。他俯视着尚在抽搐的身体,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淡淡地说了一句:“克里特长大的男人,也这么蠢吗?”随即抽出匕首,割断了他的喉咙。

油灯噼啪。耶胡迪特蜷缩着,拉起破碎的前襟。漆黑的眼睛,透过凌乱的黑发,盯着他沾满血污的脸。

克赛诺没说话,像拎一袋谷物般将她拽起,拖往拴牲口的岩石下。营地空无一人,公驴不安地踏着蹄子。他奋力将她举上母驴的背脊,嘶哑地低吼:“跑!”

见耶胡迪特抱住了驴脖,他一巴掌拍在驴臀上。斯菲达克斯嘶鸣一声,窜入了南方更深的黑暗里。

克赛诺捡起盾牌,朝胖子那匹健壮的骡子走去。他需要它的脚力和负重。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跌撞着过来——是士麦那人。他穿着件脏污的内衬,喘着粗气。他们先对上视线,又瞥了眼母驴扬尘的方向,没有大声呼喊,只错开牙缝冒了句“逃兵”。

克赛诺放低盾牌。“你的盾牌[37]呢?”

他无言。

“那女人跑就跑了。队长命我赶回大营求援!你跟我一起走!”

士麦那手忙脚乱,试图爬上躁动的斯克尔提奥斯。但公驴扭动身躯,抗拒着他的体型。

“废物!上个牲口都上不去!”克赛诺一边靠近,一边假装随意地将盾牌扔在地上,同时飞快地解开了皮质环扣。多鲁“恰好”从背后滑落。

士麦那终于骑上了公驴,但它还在反抗,顶得他一脚着地。

黄金天平[38]审判已定。克赛诺原本弯腰捡矛的两手上冲,多鲁从下往上捅进了他的胸腔!

“呃啊!”士麦那从驴背侧翻,摔在地上。克赛诺甩开长矛,拔出短剑,利用下坠的力量,刺入对方心口,直至剑刃折断。

确认他死透后,克赛诺从驮筐里取出弓箭,又解下士麦那的剑,割走钱包,砍断拴骡的绳子,准备翻身跃上。但右腿刚跨上鞍具,左腿却猛地抽筋,肌肉拧成硬块。他像一袋铜矿石般摔回德墨忒尔[39]的锁骨,肺里的湿润从鼻腔中流溢。

他仰面躺着,众神的居所压在他的胸膛,头脑空洞。就这样了,他心想,像条野狗一样死在撒玛利亚丘陵。如果四年前牺牲于此,他会是英雄。现在……克洛斯的幻梦在这一摔之下,碎成齑粉。他连祈祷的欲望都没有了。就这样吧。虽然得不到火葬,至少盔甲还在。但那是他父亲的盔甲[40]。

“朋友,你也得死。既如此,你又何必这般疾首痛心……就连我也逃不脱死和命运强有力的迫胁。”[41]可他就是想活着,不想和阿喀琉斯做朋友。他不仅想回到泥土深厚的佛提亚[42],还想守在特洛伊城的无花果树旁[43]。他想见到母亲,想再听到她用粗哑的嗓音骂他。他也想……想知道那个沉默的女人,能否活着抵达某个地方。

侧身,胃腔打结,污物再次喷涌。手背擦过,克赛诺挣扎起身,解下水囊。冷水划过热的喉咙,蒸出福波斯[44]的真理。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死。这片浸润劣等民族鲜血的热土,还不配吞噬他的皮囊。喜看缠斗的挥舞长矛者[45]定会嘉许他的勇武,毕竟,还有比机巧地坑害队友更希腊的行为吗?况且现在太狼狈了。死,也得在洗好澡,涂满橄榄油,用香膏润满头发后再死。

克赛诺把父亲的弓箭挂紧,取出筐里的皮绳,踱向岩石,从高处落上骡背,用仅存的力气抓紧缰绳,再将腰腹与骡鞍前桥捆紧。绳结勒进皮肉,却泵出奇异的安全感。他现在与畜生的力量和速度共生并存。

脸颊贴上骡子汗湿的脖颈,克赛诺克洛斯握住猫头鹰护坠。深吸了一口兽腥后,用剑柄砸在骡臀上。野兽的嘶鸣载着他,朝着耶胡迪特前行的方向狂奔而去。

 

 

[1] 奥林匹斯多神教中的秩序、光明、预言、弓箭、音乐与医药之神,常被描绘为手持银弓的俊美青年。在荷马史诗中,阿波罗用一团金色云雾保护了赫克托尔的尸体。

[2] 此时,法老尼科二世率兵北上,支援昔日的仇敌亚述。西顿在677 BC被亚述屠城、重建。

[3] 即「雅典娜」。奥林匹斯多神教中的智慧、技艺与战争(胜利)女神,常被描绘为手持盾牌和长矛,身着重甲的青年女性,身旁跟着一只猫头鹰。雅典娜宠爱出众的英雄,庇佑强者。

[4] 即「阿波罗」。此处克赛诺犯了一个知识性错误:那个时代的太阳神应为赫利俄斯。

[5] 奥林匹斯多神教中的情欲之神。在早期神话中,他是世界本源的神祇之一,引导命运的发生。

[6] 荷马史诗中最伟大的英雄,佛提亚的王子。他以英俊勇猛、武艺超绝而闻名。具体请参考附录F。

[7] 奥林匹斯多神教的太阳神。

[8] 即「雅典娜」。

[9] 奥林匹斯多神教中的文艺、科学与知识的九位女神的总称。诗人往往把自己比作缪斯的传声筒。

[10] 奥林匹斯多神教中的死神。他常被描绘为手持熄灭火炬的带翼青年。

[11] 即「雅典娜」。

[12] 奥林匹斯多神教中象征风暴的原始巨神。

[13] 荷马史诗中伊萨卡的国王,以雄辩与狡黠著称。他在雅典娜的帮助下,与怪物、诸神斗智斗勇。

[14] 即「阿波罗」。

[15] 奥林匹斯多神教中众神的信使,司掌商业、旅行、偷窃、辩论与谎言,也被视为外邦人的保护者。

[16] 希伯来语的「祝你们平安」。

[17] 部分撒玛利亚人与犹大人信仰不和,敌视耶路撒冷的圣殿。具体请参考附录E。

[18] 犹大王国最邪恶的国王,约西亚的祖父。他推崇异教,在圣殿内设立偶像,火祭儿童。其漫长的统治被视为王国灭亡的转折点。

[19] 希伯来语的「赞美那个名字(神)」。

[20] 犹大王国最后一位强势君主。他推行了激烈的宗教改革,后于米吉多阵亡。具体请参考附录B。

[21] 即「雅典娜」。

[22] 奥林匹斯多神教的西风之神。

[23] 「耶胡迪特」在希伯来语中意为「犹大(的女子)」。

[24] 以色列之神雅威常被认为与山洪有关。

[25] 这里克赛诺将犹大的山洪和尼罗河的泛滥混在一起。

[26] 这些都不是希腊奴隶对主人的礼节。

[27] 奥林匹斯多神教的众神之王,天空与雷电之神。有时他被视为审判之神。

[28] 指「爱奥尼亚语」。

[29] 奥林匹斯多神教的婚姻和生育之神,宙斯的妻子。她常被描绘为拥有丰满的体态。

[30] 奥林匹斯多神教的记忆之神。

[31] 即「宙斯」。

[32] 腓尼基多神教中的战争、丰饶之神,以暴烈、嗜血而闻名。

[33] 即「雅典娜」。

[34] 奥林匹斯多神教的死亡、冥界之神。

[35] 在爱奥尼亚语中意为「固执的」。

[36] 指「爱奥尼亚语」。阿尔法形状尖锐。

[37] 希腊人认为丢弃盾牌的士兵是逃兵。

[38] 荷马史诗中宙斯用于衡量势力胜败、个人生死的天平。

[39] 奥林匹斯多神教的农业、谷物和丰饶女神,有时也被认为是大地的象征。

[40] 在荷马史诗中,盔甲是身份和命运的象征。承受另一个人的盔甲可能会招致死亡。

[41] 引用自《伊利亚特》21.106-110。

[42] 即「阿喀琉斯的故乡」。佛提亚象征着阿喀琉斯获得永生,与父亲团聚,但失去荣誉的生命。

[43] 无花果树象征着赫克托尔不为摆脱耻辱而贸然出击(失去自我)的另一种可能(生还)。

[44] 即「阿波罗」。阿波罗是真理之神。「福波斯的真理」指由文化创制,却被理解为绝对真理的观点。

[45] 即「雅典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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α. 希腊佣兵

希腊佣兵,指的是古希腊文化圈中,为了薪酬而受雇于非母邦的职业士兵,与雇主之间存在明确的长期雇佣关系,可以长期随军,也可能按战役逐次续约。

  • 巴尔干半岛多山、多良港,耕地相对贫瘠,却因航海与贸易而商业繁荣。
  • 小亚细亚的希腊城邦长期卷入大国交兵,很早就积累了与外族作战的经验。
  • 古希腊人尚武,掌握着良好的兵器、铠甲锻造工艺,擅长步兵战技。
  • 古风时代的希腊城邦大多实行“公民兵制”,对佣兵的需求有限。

与此同时,自公元前 7 世纪中叶起,近东列强对坚甲利兵的步兵火力日益倚重。希腊人开始大量以佣兵的身份流向黎凡特与尼罗河流域,参与当地各派系的政治与军事斗争。

有记载最早的希腊佣兵应为爱奥尼亚人,他们作为海盗多次攻击新亚述帝国控制下的腓尼基城邦。在埃及第二十六王朝时期,普萨美提克一世大量雇佣卡里亚和爱奥尼亚的重装步兵,帮助他驱逐了库什和亚述人,重新统一上下埃及。据希罗多德记载,他曾求得神谕:“海上来的青铜人”会帮助他夺得统治。事成之后,法老在尼罗河东三角洲、佩鲁西翁河口一带划出两处斯特拉托佩德斯。其子尼科二世在位时期,佣兵跟随埃及战车在609 BC的米吉多行动中击败犹大军队,可能杀死了当时的犹大国王。据载,尼科甚至将他的战时装备敬献于布兰基代的阿波罗神庙。后来,联军进驻叙利亚,但在605 BC大败于卡赫美什。不过,希腊佣兵的传奇仍在继续。未来的几百年间,他们会继续踏破黎凡特的烟尘。

希腊佣兵带来的不仅仅是人,还是一整套先进的军事技术和组织形式;其中最重要的便是重装步兵方阵。大多数步兵(如他们的公民兵一样)装备着巨大的青铜圆盾、长矛和厚重的青铜盔甲,以密集方阵形式推进作战。他们纪律严明,正面冲击力极强,是当时地中海东岸最先进的陆军之一。与之相比,传统埃及军队的核心是贵族战车部队和临时征召轻步兵。希腊重装步兵方阵恰好在战车之间提供一个坚固的战场中坚力量。作为战场的主角,他们的装备昂贵,训练时间长,因而也能分得更为丰厚的战利品和荣誉,远不是弓手能企及的。

克赛诺所属的克里特佣兵,则以远程射击能力见长,尽管在正面战场上重装步兵才是决胜的核心。他们的武器,克里特弓是一种比普通希腊弓更高效、射程更远的复合弓。在理想条件下,它射出的箭足以击穿大部分原始盾牌,甚至杀伤身穿青铜铠甲的士兵。典型的克里特弓手头戴青铜盔,身穿皮甲,手持小盾以保证机动性。难怪克赛诺会被队友讥讽为“铜章鱼”!值得注意的是,明确以“克里特弓手”身份出现的雇佣兵见于公元前五世纪以后,埃及最早的克里特战士则可能出现于公元前六世纪,均晚于克赛诺的时代。我选中了他,是为了让我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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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花刺 花刺 70.00节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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בּ. 约西亚王

据《列王记下》22-23章和《历代志下》34-35章所载,约西亚是亚们之子,犹大王国第十六任国王,在位时间大致为640-609 BC。刻薄的《列王记》用极高的评价总结他的一生:“尽心、尽性、尽力地归向雅威,遵行摩西的一切律法”(王下 23:25),在众王之中无人可及。

按《塔纳赫》叙述,约西亚在在位第十八年下令整修耶路撒冷圣殿。施工期间,工人意外发现了一卷律法书,可能是早期形式的《申命记》。书记沙番将书读给王听,约西亚撕裂衣服、求问女先知户勒大,最终决意:在耶路撒冷与民众重新立约,单单敬拜雅威;拆毁各地的祭坛与木像,只允许在圣殿献祭。他还主持了一次规模空前的逾越节,确立了正统的信仰。后来,约西亚可能利用新亚述帝国溃败的窗口期,将势力短暂推进到昔日以色列王国的旧地,拆毁了伯特利等地的祭坛。本书便据此设定:耶胡迪特与其夫家是被派往多坍的犹大移民。在609 BC,约西亚阻击北上的尼科二世,在米吉多中箭,被人抬下战场,随后死亡。讽刺的是,开战前尼科警告约西亚,是雅威要他北上对抗巴比伦。列王(除了大卫)中的最虔诚者,居然死在了领受神命的异邦君王手中。但这就是《塔纳赫》的风格:人类注定要因悖逆而一败涂地。约西亚之死被渲染为一场全国性的悲剧;先知耶利米为他做了哀歌。

约西亚激进的宗教改革,也是一场政治、财政革新。他废除地方邱坛,鼓励人们去耶路撒冷献祭,从而大大削弱了地方祭司团体,使祭品、奉献、税款汇聚于首都,加强了君主和祭司集团的权力。而与改革密切相关的律法书,主流学界一般认为是申命学派的早期产物。后来的申命史家则以此为标准撰写和编辑《申命记》到《列王记》的长篇叙事,用来论证:唯有像约西亚那样遵行律法的王才是“好王”,其余的覆亡皆属罪有应得。

目前,虽然尚未发现任何约西亚王存在的直接考古证据,但现代学界基本认可他并非虚构人物:有时间匹配的巴比伦编年史料,有刻录当时官员名字的泥封,有《列王记》中犹大官员的印章。至于改革的规模,学界尚无定论。有不少神庙遭到废弃,但当时的犹大国王不太可能完全清除异端崇拜——在许多百姓看来,这些自上而下推行唯一神信仰的改革者说不定才是真正异端。无论如何,约西亚改革为犹太教的诞生奠定了基础。可惜,迦南小邦注定无法与埃及或迦勒底对抗。他死后,犹大王国再也无力保持事实上的独立,后来在一连串的战败中走向灭亡。请高唱一曲锡安之歌吧!

有趣的是,约西亚王(或对应的犹大王)应该死于609 BC的塔慕斯月,而克赛诺的流亡则发生于605 BC的塔慕斯月首日。死而复生的神明,在历法上把两场命运的转折轻轻连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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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2 撒玛利亚城

情况比出发时想象的更糟。白日里,军旗和吵闹的人群遮挡了许多东西;现在只剩岩壁、风声和自己的呼吸,以及撒玛利亚沙尘里扑上来的脸。

正值仲夏——母亲最喜欢的时节,地中海风平浪静。港口会涌入无数外族人,挤满他家喧闹的大酒馆,谈论着万国的奇风异俗。正是在爱奥尼亚商人被葡萄酒泡得发红的讲述里,他第一次听到了特洛伊城下的鏖战。

意识发潮。骡子踏在碎石路上,步伐忽深忽浅,颠簸起伏像潮水托举。星光洒下,铺成一条银色的水路。他仿佛正顺着斯卡曼德罗斯[1]漂流,与秃鹫[2]一起欣赏群沙吞没阿开奥斯人的阵地。往南,里拉琴声从爱奥尼亚依山傍水的白屋中飘出。跨越波浪,回到他魂牵梦萦的故土。潮水拍打克诺索斯石阶的声音,一定比任何战鼓都更古老。他继而飞向雅典。啊!至睿女神的巨像!他情愿扑倒在她最先触及黎明的矛尖上。

克赛诺咂咂嘴,咽回脑内滴落的仙馔。他一定要去一次希腊——他从未抵达过的伊萨卡。不,他理应终老在厄里倪厄斯[3]的橄榄林中,哪怕他其实讨厌橄榄的涩味。倘若他这样的人不生活在希腊,谁又能呢?难道是下贱的伊阿彼……不要再谈论狗了。长腿粗腰的蠢高个、满肚肥油的死胖子——他们玷污了健美的民族,生下来就该直接跳进摩洛[4]的火盆。

火盆,就像撒玛利亚的夏日,狂热而残酷。白昼时群山燃烧,邱坛的烟遮天蔽日。夜晚的寒意则躲在河床的皲裂中,等着吮吸行人仅存的热力。阿喀琉斯的愤怒、奥德修斯的智谋,像被沙海打碎的浪花,翻涌、破裂,又偶尔爆出一阵遥远的海风。

盔甲早被卸下。他抓紧蓝色的羊毛披风——是去年母亲塞给他的。他记得她直率眼眸中藏不住的忧虑,卧倒时仍劝他继承鱼腥的家业,找个本分的迦南姑娘,照料异父的弟弟、妹妹。他没听从。他追随着溶于士兵舌尖唾液的父亲,踏上了这片岩壁和红土。父亲当年是否也曾经历过相似的夜晚?在某个看不见曙光的异乡旷野,挂着满身疲惫,迷茫地前行,怀疑自己追寻的究竟是什么?

克赛诺伸手,握住熟悉的弓臂。心绪稍稍平复了些。困意黏上四肢。他知道,一旦睡着必会栽下去。要么,找些重物绑腿上;要么,干脆停下。墨提斯[5]告诉他,后者是唯一的选择。

“撒玛利亚、撒玛利亚……”克赛诺咀嚼着以色列枯岩上的茵陈,勒紧缰绳。牵着骡子,摸到一片灌木丛旁。他凑近,枝叶杂乱、辛辣扑鼻,应该是野生的。拴好,克赛诺裹着披风,蜷在一块岩石后。现在,他剩一壶水,没有食物。耶胡迪特的背影浮在脑海。她更惨,没水,没武器,衣衫褴褛地在宿敌的家园里流浪。他希望她的雅威[6]能够制服他母亲的里舍夫[7]。

夜空无垠。从「受染的红手」南望,「猩红的心脏」低悬在地平线上。星位告诉他没有偏离太远,骡子确实载着他向西南方行进。稍感安心,却又忍不住回忆这一路的崎岖。耶胡迪特会不会早已坠下驴背,摔在某道狰狞的岩缝里?这念头刺在脚心。

“人各有命。”这句话沉在他意识的底部。个人的命运,都在女主人[8]的织机上并行不迫,互不相干。队友被杀,是因线头起毛而被刈断。迦南人惨死,则因一开始就是劣麻。或许哈马小鬼没透露军情,多坍村民只是聚在一起发抖。但谁在乎呢?没人配责问纺锤为何停旋,他也不打算问。他是一个个体,是“希腊人们”中的希腊人。他有,至少应该,不,就是有崇高的使命,注定要编进宏伟的图案里。至于是什么图案,他还看不清全貌。没关系。捷足的阿喀琉斯想拔剑出鞘时,也没预见三倍赎礼[9]。重要的不是读懂命运的图案,而是能被继续编织。

克赛诺握住吊坠,喉结像一颗卡在投索带里的石子。“希望我分得的赎礼厚些。但照你的意思办吧,女主人。”

他的头一下下点着,最终重重地靠在了岩石上。

刮擦声不断。克赛诺睁开眼,借着微弱的晨曦,一条黑影,长约一掌,正站在披风下摆,毒钩上扬。是只蝎子。他屏住呼吸,连眼球都不敢转动。他能看到甲壳上的黯淡,触及它节肢划过披风的振动。所幸,夏普什[10]对他的敬虔感到满意,慢悠悠地爬过大腿,向岩石下方的缝隙溜去。直到窸窣声远去,他才敢大口喘息,冷汗浸透内衬。

睡意全无。克赛诺慌忙起身,左腿的隐痛还蛰伏在骨缝里。此刻,厄俄斯[11]玫瑰色的手指尚未划破天空。他抿尽水囊里最后一口湿润,费力地爬上骡背,继续沿着王家大道前行。

没走出多远,黄尘中渐显六辆窄轮大车的轮廓。两匹骡子正吃着草料,铜铃沉闷地叮当。车侧悬挂的几面褪色帆布旗。旗下,一个弓箭手发现了他。

没等对方喝问,克赛诺迅速将士麦那人的短剑解下,扔在土里。高举双手,掌心向外,用亚兰语喊道:“就我一个人——只想买点水,问问路!”

那人谨慎地靠近,上下扫视他沾满血污和食糜的衣服。“这身打扮,可不像是来问路的。”

克赛诺脸上挤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刚从多坍逃出来,那儿突然打起来了,不知是谁跟谁。我跟着乱跑捡了条命,现在就剩这头牲口了。”

对方盯着他,又问:“你是哪儿人?”

“西顿。”克赛诺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回到车队。不一会儿,一个头戴紫色镶边巾、须发修得利落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眼神精明,腰间挂着皮质钱袋,隐约可见弯钩状的鱼纹。克赛诺一看就知道他是推罗人。

男人用母子城[12]口音的腓尼基语问道:“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克赛诺沉默了一下,答以腓尼基语:“我是博达斯塔特,父亲是船匠亚希拉姆。兄台你……是推罗人吗?”

“是啊,你看!”男人切回了亚兰语,解下钱袋摇晃。“听口音就懂了,你肯定来自我们姐妹城。我没见过你,你必然是西顿人。”

克赛诺恍惚间,觉得自己正和推罗某商会的会长聊天。他摸摸吊坠,回应女神[13]的手,跟着用亚兰语完善谎言:“我来接哈马的表亲回家,要打仗了嘛。愿麦尔卡特[14]庇护你!”

“巴力[15]在上!我是玛戈,帮这些撒玛利亚商人算算账。呃,父亲啊,是个游商。”玛戈笑容圆滑,挥手示意护卫放下弓箭。“看你样子吃了不少苦头。过来喝点水吧,同乡人。”

    克赛诺跟上,灌满水囊,接过玛戈递来的烤肉和麦饼,埋头吃了起来。说是埋头,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玛戈——因为玛戈也正同样用审视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他。两个腓尼基同乡在一群清点货物的撒玛利亚人中间格外沉默。

吃饱喝足,克赛诺主动拉开驮筐,露出盔甲,准备讲述他从多坍“死里逃生”的故事。

有个商人抢先咋舌道:“这身行头,得值多少头山羊?”

之前的护卫也凑过来,指着克里特弓说道:“这种弓弭的包角手法,是海那边喜欢用的。”

意料之中,克赛诺正好缩短故事,省得露破绽:“对!我逃的时候,一个爱奥尼亚兵倒下来压住了我的腿。我一翻身,他当场断气了。我就顺手抄来箭囊和这张弓。血也是那时蹭上的。”他故作随意地掂了掂弓。“你们走南闯北,帮我瞧瞧,这样一张弓能值几个舍克勒?”

“抽出来看看!光看个角哪能断定?”

克赛诺只好将弓取出。这把紫衫木单体弓比当地常见的叙利亚弓更长,弓身光滑,因常年使用而泛着深沉的色泽。两端用牛角片加固,与木胎接合紧密。弓臂中央嵌着磨损的铜片,是他们父子为数不多的共同话题。

护卫接过弓,没拉弦,仔细捏着弓臂的各处,又检查牛角包夹的接口。他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好东西!木质干透压得实,拉力不小,不是样子货。你真肯卖,三十舍克勒打不住。”

玛戈在一旁笑出声:“得了,巴力匝玛,你的弓够好了,还惦记人家的。”

克赛诺也笑了,笑得很配合。他提提弓臂,没接话,只在心里想:三十?最多就值二十舍克勒。这人是诚心不想让我卖出去,还是想让我现在就出手?

众人散去。玛戈一边用木棍拨灭篝火,一边问:“博达斯塔特兄弟,接下来打算去哪?”

“先去城里定定神。”克赛诺眨巴眨巴眼睛,露出点他厌恶的猥琐。“说起来,兄台路上有没有见过一个女人?个头不高,黑头发,裹着浅头巾,眼睛……看人冷飕飕的。唉,那是我在多坍附近纳的妾,没捂热呢,乱起来的时候就跑丢了。”

“没留意。去城里问问?我们正好要去撒玛利亚卖货。同乡一场,不如结伴而行。”

克赛诺顺势应承下来。他执意塞给玛戈一点碎银,权当饭钱,又从一个伙计那买了身干净的麻布衣服,将短剑重新挂回腰间。

队伍上路后,玛戈与他并行,滔滔不绝地询问起推罗的种种:港口的老防波堤是否挡住了冬天的狂浪?市场里总爱缺斤短两的鱼贩子还在不在?

克赛诺内心厌烦,他本就不是推罗人,而且对方问题指向的画面都太模糊了。但随着交谈深入,他心底的疑窦越来越重,故意随口把一条著名的工匠街挪到了城南。玛戈非但没纠正,甚至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但随即又化作了附和的笑容。他几乎可以断定:玛戈(如果他真叫这个名字的话)绝不是推罗人,因为真正的母子城人要么纠正你(很少见这么有素质的),要么骂你是蠢驴。但他去过推罗,而且待过不短的时间。

金色战车稍稍下降,撒玛利亚城的土墙冒着黑烟。克赛诺一路行来,盯过多张蒙尘的脸,却始终未见耶胡迪特。他不甘心,又恨不甘的自己,心想:她最好死在这墙根下,也好过在别处苟活,省得日后再叫他分心。那样,她或许会成为他吟诗时的帕特罗克洛斯[16]。

商队慢下来,随着各色人等在城门外排起长队。玛戈指着几间简陋的棚屋,建议道:“博达斯塔特兄弟,那弓和盾不如就在这儿处理了?省得进城时被兵丁盘问,多生事端。”

克赛诺摇了摇头。“感谢,但先留着吧。拿在手里能威慑一二,免得再被人当成羔羊。”

玛戈嘿嘿一笑,目光在他的布衣和驮筐间扫了个来回:“也是。等你把鳞甲穿上,再把这家伙一亮,”他瞄着那把克里特弓。“谁不把你当成个不好惹的爱奥尼亚佣兵?”

克赛诺扯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这种程度的敲打幼稚得可笑,他懒得理会,于是漫无目的地望着人流,盘算着进城洗掉一身的污垢。

在几个兜售干果的妇人身后,一个穿着宽大棕袍的身影,正低头跟在一对男女后面,像是他们的儿媳[17]。她从头到脚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可克赛诺绝不会认错那双眼睛。她正透过人群的缝隙,漠然地望着城门。

呼吸一窒,他握缰绳的手指收紧。她活着。她没看见他……然后呢?

“怎么了?”玛戈的虚情假意在一旁响起。

“喂,玛戈,我该怎么夺回我的小妾?”心脏狂跳,泵出的血在燃烧。不知为什么,克赛诺想在众目睽睽下杀了那个女人。非常想。想到弓握在手上。“如果她跟别人跑了的话。”

“世上只有两种地方,杀人不受惩罚。”玛戈顺着他杀意所射的方向瞥了一眼。汗唧唧的掌心按住了他暴筋的手背。“有的是办法,博达斯塔特,但属于另一种答案。”

指甲在弓臂上挠了几下。他没想过动手。应该吧。“她偷了我的东西。很贵重的东西。”

“女人总是会偷走点什么。有时是钱袋,有时是心,有时是睡眠。”玛戈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却挺大。“只要她的娘家人没打算偷走你的命,就随她去吧。”

克赛诺没有回答。目光又含住她身前的男人:胡须杂乱,腰间鼓囊,或许藏着把投索。

“她的父亲?”

“不知道。”克赛诺睥睨着那人,松开了弓。“但我知道,他肯定是个倒霉的傻瓜。”

玛戈耸了耸肩,嘟囔了一句:“进了城,什么样的女人买不到?推罗的妓院里,这种货色哪怕出价半个舍克勒,我都嫌占地方。”

克赛诺一点点吹出腓尼基海滨的泡沫:“别绕圈子了。你‘就是’推罗人。我帮我带她回西顿,回报会让你满意的。”说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玛戈似笑非笑地抱着双臂,歪头打量他平静的眉宇。“我可以帮你摸摸她落脚的地儿。但是朋友,你得有分寸。城里不是多坍。”

他的嘴角扯高。“放心,希腊人最懂节制了。在不受惩罚的地方除外。”

玛戈干笑了两声,不置可否。“先进城,找个地方安顿你的弓。剩下的,交给我。”

克赛诺驱使骡子重新汇入人流。他不再看向耶胡迪特,但那双冷冽的眼睛,烫在了他的视野深处,像一枚奴隶烙印。周围人越来越多,不少妇女身着素衣,神情肃穆,如同提前来参加那犹大女人的葬礼。

“明天有塔慕兹[18]哀祭。是个好机会。”

克赛诺的手指抽了一下。只有女人会相信一个能被宰杀、又从地下狼狈爬出的男神——正好是她们死在战场上的丈夫和儿子的反面。而雅典娜战无不胜,没什么能束缚她。

轮到他们接受盘查时,克赛诺主动将蒙皮圆盾交出,换了个出城时取回的号牌。但当卫兵要求下弦时,他心都揪紧了。商队的护卫自告奋勇,却笨手笨脚,完全不懂如何安全卸下克里特弓的牛筋弦。克赛诺眼睁睁看着,生怕他一个不慎伤了弓弭。好不容易卸下,他还得从牙缝里挤出几格拉铜子,强笑着塞给那人权当“谢礼”,心里却骂遍了对方祖宗十八代。

“你去城东的‘裂谷驮队’等我。”玛戈用腓尼基语低声交代。“招牌上画着头跌下悬崖的骡子。我打听到消息就来找你。”

克赛诺应下,牵着骡子,融入狭窄的街道。他看着周围行走的撒玛利亚人,不禁想起这些年死在希腊矛箭下的他们的同胞。一丝戾气升起:他们活该。还有谁比以色列的子孙更败坏、更伪善?这可是他们自己的先知们亲口说的。

找到那家招牌滑稽的客栈,他把骡子交给马夫,要了间次便宜的房。二楼角落低矮闷热,土墙粗糙,唯一的通风口是个高处的小窗。

他倒在铺着干草的土台上,无法入睡。耶胡迪特的眼睛在远处盯着他。为什么见到她安然无恙,自己会如此暴怒?如果把她抓回来,又该如何处置?最简单的答案浮现:一了百了。

他翻了个身,窗外隐约传来祭奠塔慕兹的哀歌,更添烦躁。

克赛诺醒来时,夕阳已将屋子染成血色。出门,望着即将弃人间于不顾的福波斯,他释然地笑了一下。

来到客栈附设的酒馆,里面烟雾缭绕,人声嘈杂。他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盘鹰嘴豆泥、几块冷的大麦饼。一个机灵的伙计凑过来:“老爷,来点酒吧?新到的,劲头足。”

克赛诺掰开一块饼,蘸着豆泥。没回复。他以不侍奉狄奥尼索斯[19]为荣。

伙计也不坚持,端上一杯发酵大麦汁。“那您尝尝这个。后院那位姐妹城的老爷也爱喝。”

克赛诺不紧不慢地吃着饼,没碰饮料,甚至慢条斯理地就着陶盆里的水洗了洗手,才起身踱向后院。玛戈靠在柴火堆上,见他过来,便用腓尼基语快速说道:“查清楚了,在……”

“情报一,”克赛诺打断他,声音平静。“我所属的军团大营,在米吉多城北十斯塔迪昂处扎营。据汇报给我的最后消息说,他们即将开拔,前往沿海大道。”

玛戈听了,眉头扭成一团。“具体哪里?可没几天了。”

克赛诺冷笑:“我现在更关心撒玛利亚。”

玛戈瞪了他一眼:“收收你的血气,年轻人。你的女人在下城区的染料坊附近。收留她的男人叫耶泽尔,是个陶匠,平时在西北角工作。女的叫雅忆,贩干果的。他们有三个女儿,都出嫁了。明天是哀祭的第一天,你的女人很可能会出门参加游行。”

“她不会去的。”

“你确定?”玛戈的血气倒像被点燃了。“游行时街道拥挤,最好下手。错过明天的祭祀,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我也不想等,就明天动手吧。她绝不会哀悼塔慕兹。想个办法闯进陶匠家,把她掳走,你们便能得到一条关于四城的情报。用干净的办法让我脱身,第三条情报会让你们更了解希腊人。”克赛诺的目光刺入玛戈,等待着他流出“专业的”建议。

夜色渐浓,后院里的阴影无声地蠕动。

“你别和我耍花招。”玛戈的声音冷了下去,像碎冰相撞。“一个希腊士兵,怎么会知道非利士内部的事务?”

“见到人后,一起告诉你。我有人陪,你就有钱赚。”

玛戈不再纠缠,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物件,递了过来——是枚迦勒底风格的滑石印章。“沿着这条街往南走,第三个路口拐进去,找草药师约兰,秃子,给他看这个,就说‘我要买上次说好的那种助眠的香料’。”说完,他融入喧闹的酒肆。

克赛诺坐上那堆柴火,将印章的刻痕按在左手的箭创上。四城之地,他只匆匆路过一次亚实基伦,还是去投奔尼科[20]军团。那时,他顶着父亲荣光的余晖,人人都对他笑脸相迎。算了,他强迫自己聚焦于眼前:明天,明天他就能亲手抓住耶胡迪特了?一想到她此刻或许正围着炉火,和那对迦南贱民分享着食物。他就恨不得立刻化身砍柴斧,将三人一起劈碎。他觉得自己在滑向阿瑞斯[21]的深渊,离他的女主人越来越远。

他坐了很久,才朝着玛戈指的方向走去。街道错综复杂,他迷了路,在几条散发着尿骚味的小巷里兜转。直到一扇低矮的木门打开,他才循声过去。

开门的是个秃顶的男人,身材矮壮,围裙上沾着各种颜色的粉末。

“我想睡个好觉。”克赛诺亮出迦勒底印章。

约兰侧身让他进去。店铺里气味混杂,有某种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松脂和蜜。角落里立着雅威的石质雕像,蜡油未干。

克赛诺草草拜了拜,问道:“最近可有谁列在雅威的先知中了?”

约兰本来在用石臼捣着什么东西,听到“宣告”后便迅速抬头。“有,示剑有个先知,说万万王之王之王要把尼布甲尼撒的轭加在以色列的颈项上。”

“愿主的旨意成就。”克赛诺俯瞰着“万王王”的头顶,敷衍地应和。感知到约兰的视线,他闭眼,双臂弯曲举过头顶,手心向前,祷告道:“但愿这次,大河那边的长矛不会再撕碎她的紫纱。也请让我夺回我的女人。我会在基利心山,为你奉献两只羔羊。”

“我们有两件税吏的袍子,明天可以假借盘查外邦人的名义,把她带过来。”

“然后呢?”克赛诺追问:“怎么出城?”

“这你就不用管。到时候会通知你。”粉尘弥漫。杵声停止。“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他们去了推罗。现在派轻骑通知,大有赚头。”说完,克赛诺站定了一会,摸了摸空瘪的钱袋,还是再次开口:“你们这里……有没有那种混合了松脂和蜜的药?葬礼上用的。”

约兰抬起眼皮,目光在他滚烫的眼睛里滚过一圈,摇摇头:“没听说过这种搭配。”

克赛诺转而指向架子上的其他物品:“那……要一瓶示非拉山地的橄榄油。一点香膏,你帮我挑吧,要犹大产的。”他知道这些钱不够,但还是将剩下的碎银都倒了出来,叮叮当当地散在柜台上。“我还有多坍那边的情报,你看能不能卖点……”

约兰都没打眼瞧那点寒酸,挥了挥沾着药粉的手:“没人在乎多坍那种小地方发生了什么。留下印章。然后拿上你要的东西,走吧。”

“是,没人在乎。”克赛诺低声跟着念了一遍,放下了迦勒底大君的印信。

回到旅馆的马厩旁,他打了桶水。先将油浇在身上,用骨片刮下污垢和黏腻。冷水泼洗,刺得皮肤阵阵发紧。刮去唇上新起的胡茬。最后,抹上隐基底的香油,仔细揉搓头发。是他不熟悉的味道。原料无非是香树树脂和橄榄油,但合在一起,会让血液不安地窜动。

擦干头发,进屋躺下。他本想用松脂和蜜,滴在耶胡迪特的尸体上。但此刻被犹大高地的异香怀抱,他恍惚觉得自己才像是被按在祭坛上的羔羊。夜色凝重,哀歌未止。

做到这一步,玛戈的探子该上当了吧。他忍住笑意。

次日清晨,克赛诺被杂沓的脚步惊醒。他刚起床,那个多事的伙计竟直接闯了进来,将几片灰扑扑的麻布扔在门口。“老爷,请您穿这个去草药店。”

依言照做。线头支棱的布料裹上身体,勾起一阵刺挠。他又将秀发仔细掖好,用一根旧布条束紧了“克赛诺克洛斯”的骄矜。走上街道,混入稀疏的人流,他感觉自己成了塔慕兹的信众之一。挂上愁容,他一踏入气味甜腻的草药店,便用亚兰语抱怨:“没钱了。能不能……再帮我弄身干净的里衣,好去见她。”

玛戈正摆弄着陶筹,头也不抬:“四城怎么了?”

“以革伦和亚实基伦不会投降。”

玛戈抬眼,疑惑地看着他。

克赛诺不等发问,用自嘲的语气说道:“我昨晚想了一夜,我居然为了个女人,耗费这么多银钱和心力。想想当初,我是非利士-希腊方阵的‘涅斯托尔’[22],就是在两边传达消息,协调进军的。那真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啊!枪立森森、铜甲铁盔,都随着我的号令前进后退。”

一旁的约兰笑出声:“不就是个传令兵吗?搞得和将军……”

店铺的木门从外面猛地推开!是那个陶匠!克赛诺腿弯一软,几乎要躲到货架后面。

“仪式香料昨天就卖完了。”约兰迎了上去,将他送在门口。

在克赛诺听来,他们谈话的声音,像夏普什的螯针在耳膜刮蹭。

片刻,约兰回来,脸色难看,在店铺里翻箱倒柜,抓起几样草药匆匆包起。“你找的那个女人病倒了,发高热说胡话!计划取消!真倒霉,非得在这个节期。”

这样。他要在里舍夫寻见耶胡迪特前,亲手杀了她。但现在得先稳住玛戈。克赛诺靠近,抓住他的衣袍,扯出哭腔:“玛戈,救救她!我不能没有她!”

玛戈眼里毫不掩饰鄙夷:“你刚才不是还在大谈方阵、行军,意气风发吗?为了一个女人,就变成这副德行?”

“这不一样!除了她,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他愣住了,一时间找不到下一句谎话。他甩下头巾,双手薅拽着浓香的长发,用疼痛缓解他莫名的心悸。“我要去找她!”

“你疯了?”

“那我去多找几个医生!你也去吧!玛戈,行行好!”

玛戈盯着他克赛诺的眉眼,许久,唤道:“巴拉巴!”

一个黝黑的壮汉应声而入,腰间挎着短剑。他立在门口,目光阴沉地扫过克赛诺。

玛戈继续吩咐:“你去城北游行那里,挨个问售卖香料的人,叫属约兰的人都回来。”

巴拉巴瞪了克赛诺一眼,转身离去。

克赛诺抓住玛戈的肩膀,摇了几下。“玛戈,还有人吗?多派几个啊!”

玛戈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低喝道:“你当这是鱼贩摊啊!”

“玛戈,我们也去找吧!”可别答应。

“玛戈,我还有希腊人的情报啊!”你待会就知道了。

“玛戈,你不能抛弃我啊!”呵呵。

玛戈用力甩开克赛诺的手,朝巴拉巴掩上的店门走去。“松开我!”

“玛戈,玛戈!”他跟跄着追了一步。

没有回头。

一道寒光捅进了玛戈的后背。克赛诺顺势推倒,压在他身上,右手握住剑柄往里扎,左手把他的喊声砸成碎片。血液喷溅在丧服上。他不停地锤击谎言的咽喉,直到拳头抽搐。

结束。克赛诺抽回剑,刮走钱袋,砍掉他戴戒指的手指,对尚存余温的尸体,低声诀别:“情报三,希腊人在两种杀人不受罚的地方,都值得提防。替我向喀戎[23]问好。”

他蜕掉染血的粗麻,重新裹好头巾,遮住半张脸,提起门口的木棍,直奔下城区的迷宫。他不再是博达斯塔特,也不再是纠结的希腊佣兵。他只是一股被执念驱动的力量,冲向名为耶胡迪特的终点。

一路问询,他摸到了冥府之口——一扇被熏得发黑的简陋木门。门内等着他的,是在脑海中预演过数次的屠杀场景:杀掉一切男人,然后,慢慢地、细细地品味她瞳孔中极致的惊恐。或许,他能从她肠子的扭结里,占卜出自己命运的下一步走向。他深吸一口巷道里沤烂垃圾的浊气,闯了进去。

光线陡然昏暗,他与站在土灶旁的陶匠对上了眼。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苦涩和将死之人特有的甜腻。

可陶匠不惊、不恼,脸上还猝然亮起了不合时宜的希望。“你是……店里那个!你带了什么药来救我女儿?”

「女儿?」

这句无力的谎言,在他满眼的猩红中砸出一道光亮。

克赛诺没再扑上去,而是被牵引着,挪到角落的草铺旁。耶胡迪特脸颊潮红,呼吸浅薄。多次刺穿他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她完全昏迷了,对外界的一切,包括他内心翻腾的杀意,毫无知觉。或许她本来就不在乎。

他望向陶匠。“约兰呢?”

皱纹挤在一起。“谁是约兰?”

“草药店那人不在?”

“他去找药去了。”

克赛诺摔掉木棒。为了能享用女人的恐惧,他得带她出城,省得玛戈的喽喽们扰了雅兴。“店里另一个人,戴紫头巾的,让我带你女儿去城外塔慕兹圣池旁边,用水降温。时间紧迫,你和我一起吧。”他根本不知道有没有圣池。

陶匠没犹豫,用宽大的棕袍裹紧耶胡迪特,小心翼翼地背起。

克赛诺领头,三人向城东旅馆跑去。街道、人影、叫卖声,扭在一起。耳鸣又至。阳光照在皮肤上,激起一阵寒栗。周围一切的色彩都过于浓重,又浸了层晃动的油污。他感觉不到双腿在奔跑,更像被恶意裹挟向前。

冲到马厩,克赛诺解开缰绳。那个伙计再次出现。他看也没看,将玛戈的戒指(当然,早已擦过,不再连着任何肢体)摔到地上,嘶哑地说道:“玛戈过会来取!”不等反应,他已翻身骑上骡子,并催促陶匠将耶胡迪特扶上来,横在骡颈后的位置。

但当陶匠的手不可避免地触碰到耶胡迪特腰侧时,尖锐的血气刺痛了克赛诺的右手,他现在就可以拔剑,可以让他横尸当场。但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出城后会杀了这个热心的倒霉蛋。

城东的街道比昨日明显冷清了许多,鲜少传来哀祭的哭丧。克赛诺驱骡小跑,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一边关切地问道:“你女儿……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我好心里有数,等见了塔慕兹的祭司,也知道该如何祈求。”

陶匠喘着粗气说道:“唉,这孩子昨天回来参加哀祭,遇到了歹人!人没事,也没受……玷污。但从小身子就弱,经这一吓便……”他吃力地跟着跑,斑白的鬓角银光闪闪。

“塔慕兹会让她活过来的。”

城门近在眼前,人流稀疏,几个卫兵也显得有些懒散。克赛诺手心全是冷汗。骡蹄踏在他的神经上。耶胡迪特毫无生气的身体随之轻晃。他们三人的生死,都系于此。

“耶泽尔,你女儿怎么刚回来一天,就成这样了?”东门守军的目光,要从克赛诺的前胸钻出洞来。

“害热病了,要去塔慕兹的……”

“去祈求塔慕兹死而复生的恩赐!”克赛诺将荒诞掷向士兵,逼他往后站了一步。

对方狐疑地盯着他汗津津的脸,又望着他的头巾,终究挥了挥手。

猛踢骡腹,克赛诺不敢回头,恨不得立刻逃离正缓缓合拢的咽喉。风声呼啸,却吹不散他脑中的漫天沙幕。他究竟是谁?一个希腊佣兵?一个嗜杀者?还是……一个正拖着昏迷女子奔赴私刑的怪物?

“拜托你了!平安!”耶泽尔的声音在渐远。

克赛诺心里发毛。他调转方向,在十步远的地方,从驮筐里取出士麦那人的钱袋,用力丢向陶匠。“帮我看着。那儿人多,容易丢。”

向南,远离笛子和小鼓的节拍。他不敢让骡子跑得太快,只能压着胸腔几欲炸开的催促。按着希腊的礼仪,她是他从战场上抢来的荣誉礼物;根据腓尼基的习俗,她是他从她“父亲”那买来的服务女奴。一切的文明都在高呼:他应该把她吃了。

偏离主路。石灰岩沉默到发青,刺柏缀在坡地上,投下小而可怜的阴影。几步开外,河床蜿蜒,等待雨季再生。世界陷入了正午的昏睡,只有克赛诺的心跳,敲击着死亡的节拍。

他左顾右盼,锁定了一片山坳,几棵橡树和灌木丛组成的绿洲。越靠近,呼吸就越急促。他甚至不敢在颠簸中碰到耶胡迪特袍下的身体——那一定会提前透支他期待已久的趣味,不啻偷尝献给女主人的祭品。

树荫下,太阳隐匿。克赛诺扶着耶胡迪特的腰部,将她半抱半拖地挪下骡背,靠在一棵橡树的根部。她的身体异常沉重,或者说,是他的手臂因为紧张而酸软不已。栓好躁动的骡子,他跪下来,手指颤抖着,开始一层层剥开棕袍。

里面的浅麻布衣和米色长裙已被高热浸透,勾出消瘦。淤青和伤疤依旧新鲜。克赛诺伸出手指,想去感受那些皮肉下的呻吟,却又缩回,生怕疼醒她。他告诉自己,要忍耐,要制造一个最盛大、最完美的梦魇。

碎光挑开了耶胡迪特的上衣系带,又划开裙腰的束绳。克赛诺将湿透的布料拽下,连同匕首丢到一旁的尘土里。少女的乳房暴露在空气中,抖了一下。正午的暑气聚集在这方寸之地。他全身的血气都在尖吼,汗水如瀑。他发狂地撕扯自己,直到也赤裸地与她相对。

克赛诺半撑着身体,品味着她呼出的湿气。又仰起头,怕粗重的鼻息把她搔醒——他还没想好,该用什么表情迎接她惊恐的双眼,是狞笑?是冷漠?是狂暴?还是……还是热!热得他头晕目眩,仿佛自己洁白的肌肉要和小麦色的躯体化在一起。斑驳的光线透过树叶,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散出晕轮。

一声肠鸣。视线被她竖起的肚脐捕获、吞没。失重感袭来,鼻尖凑近;闻到松脂的苦涩,混着蜜的甜腻。视野漆黑,他想移开!他好害怕!可一只贪婪的苍蝇,无论怎么挣扎,都注定逃不出蜜色皮肤渗出的黏腻。那气味像一把重装多鲁,捅穿了他的颅腔,还在不停搅动。

卷发散落,头颅坠下,唇瓣光是碰了下阿斯塔蒂[24]的圣石,活物便从腿间流溢,滴落在干旱的红土地上。四肢虚脱,克赛诺克洛斯彻底沉沦在这座潮湿、温暖,又安静的犹大墓穴。最后,他浅浅探出舌头,羔羊一般吮吸着原初咸水的腥涩……

不对!

这具身体不再发热了!舌尖所及,是一片温凉。她不会已经……

他赶忙抬起头。

直接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睁开,一如既往地深不见底,却映照出他的赤身裸体。

“克赛诺。”

“我在。”大脑一片空白。

“起开。我要去耶路撒冷。”

 

 

[1] 荷马史诗中的特洛伊河(今土耳其恰纳卡莱一带的河流)河神。

[2] 指「雅典娜」和「阿波罗」。他们曾在特洛伊战场上化身秃鹫,津津有味地观看英雄厮杀。

[3] 奥林匹斯多神教中的复仇之神。希腊人一般不敢直呼其名,称她们为「欧墨尼得斯」(仁慈女神)。

[4] 一种活婴火祭的仪式。具体请参考附录C。

[5] 即「智慧」。她是奥林匹斯多神教中的智慧、诡计之神,雅典娜的母亲。

[6] 撒玛利亚和犹大信仰中的主神或唯一神,司掌战争、雷电和山洪,被信徒们称为“主”。

[7] 腓尼基多神教中的战争、瘟疫与闪电之神,有时代指沙漠中的灾厄。他常被描绘为手持弓箭的武士。在塞浦路斯,里舍夫一度与阿波罗融合。

[8] 此处克赛诺犯了一个知识性错误:雅典娜虽然擅长纺织,但并非命运女神。

[9] 原文是「三倍的荣誉礼物」。雅典娜劝阿喀琉斯住手,并告知他会得到三倍的礼物。史诗最后,阿喀琉斯才知道他得到的是特洛伊国王普里阿摩司的赎礼(象征着阿喀琉斯与全体英雄的和解)。

[10] 腓尼基多神教中的太阳、医疗和预言之神。蝎子是她的圣物。

[11] 奥林匹斯多神教中的黎明之神。

[12] 指「推罗」和「西顿」。

[13] 指「雅典娜」。「博达斯塔特」在腓尼基语中意为「女神(阿斯塔蒂)手中的人」。

[14] 腓尼基多神教中推罗的守护神,司掌植物枯荣、航海与王权。

[15] 腓尼基多神教中的主神,司掌风暴、降雨与丰饶,被信徒称为“主”。

[16] 荷马史诗中阿喀琉斯的挚友,最好的密尔弥冬人。他借穿阿喀琉斯的铠甲出战,以激励联军,最终被赫克托尔所杀。

[17] 在克赛诺时代的黎凡特,部分结婚的女人在公共场合需要遮住身体。

[18] 美索不达米亚多神教中的畜牧与生殖之神。具体请参考附录D。

[19] 奥林匹斯多神教的酒、狂欢与戏剧之神。他的追随者以纵欲和生啖兽肉的秘仪著称。

[20] 古埃及第二十六王朝法老。他为了恢复埃及在迦南的霸权,出兵对抗新巴比伦。具体请参考附录A。

[21] 奥林匹斯多神教中的战争(残暴)之神。

[22] 荷马史诗中皮洛斯的国王,以长寿、阅历与智慧著称。他常以顾问身份调解英雄纷争。但克赛诺正值青壮年,和涅斯托尔完全不匹配。

[23] 此处克赛诺犯了一个知识性的错误:斯提克斯河的摆渡人应为卡戎,而非半人马喀戎。

[24] 腓尼基多神教中的生育、战争与情爱之神。她常以裸体持蛇或立于狮身的形象出现。阿斯塔蒂的圣石象征着女性的肚腹和子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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γ. 腓尼基

腓尼基,主要指今黎巴嫩沿海一带,以及部分叙利亚和以色列的地中海海岸。核心城市有推罗、西顿、比布鲁斯、阿尔瓦德等。“腓尼基”一词意为“紫色之地”(源自他们出产的昂贵紫色染料),是希腊人对他们的称呼;他们自称为“迦南人”。

腓尼基人从未形成统一的国家。其城邦在青铜时代早期开依靠航海与远程贸易逐渐积累财富和政治影响力,直到罗马人控制地中海后才陆续被吞并。他们的造船和航海技术十分出众,但最深远的贡献是推广了字母系统。公元前11-10世纪,腓尼基人创建了一套包含22个辅音字母的书写体系,直接催生了希腊字母,并影响了此后整片地区的语言世界。

在宗教上,腓尼基信仰属于迦南多神教体系。在东地中海的另一边,希腊人逐渐把两个体系的众神对号入座,如阿斯塔蒂和阿芙洛狄忒/阿尔忒弥斯,埃什蒙和阿斯克勒庇俄斯。总体而言,腓尼基宗教和奥林匹斯体系差距颇大,而与近亲以色列人的信仰更为接近。据考古研究,《列王记》时期的雅威作为迦南万神殿中以色列的区域神,可能通过与巴力、埃尔争抢权柄,才逐渐成为了早期犹太教里的唯一真神。也因此,腓尼基城邦在《塔纳赫》中多被诋毁:因富有而骄矜,因错信而邪恶。然而从考古来看,他们更像是以色列的生意伙伴与暧昧盟友。

在福楼拜的《萨朗波》中,迦太基崇拜的摩洛神或许正是犹太和罗马人胜利话语的投影。他被描绘为“身躯为人,头是公牛,腹中空心如火炉”的铜像;献祭时腹部被烧得通红,祭司需将孩童放入其腹内或双手上。鼓手则需击鼓,盖过他们被烧死时的哭声。目前,在迦太基等腓尼基殖民地出土了一些墓地,其中的大量婴儿骨骸伴有烧灼痕迹,并刻有献祭铭文,但尚不清楚他们是活祭,还是在夭折后得到了特殊的葬礼;也不清楚摩洛究竟是神明的名字,还代指火祭仪式本身。鉴于这些墓地暂仅出现于腓尼基的殖民地,或许克赛诺的神话脑中根本不该出现“摩洛”二字。

克赛诺的老家西顿,意为“渔场”,和其曾经的女儿(当时的大姐)推罗并为腓尼基最繁华的城邦。荷马都曾夸赞西顿人的工艺超绝。但在犹太人的记忆中,这里是引诱他们祖先堕落的祸源之一。以色列历史上最邪恶的统治者,王后耶洗别,正是西顿公主。西顿最尊崇的神明或是阿斯塔蒂;埃什蒙阿撒二世的石棺上提到,他母亲是阿斯塔蒂的祭司。联想到埃什蒙为躲避女神的追求而挥刀自宫(或死后复活),难怪我们的“妈宝男”逃不出耶胡迪特的小腹。西顿曾两度被屠城,却在使徒保罗的时代仍是重要港口。它的恩恩怨怨,大概还静静躺在赛达港口的泥沙之下,等待后人发掘。

不过,腓尼基的忠诚并不牢靠;罗马人甚至用「迦太基人的信誉」形容人没有信誉。玛戈无论如何都赚不到第一份的情报钱:推罗在那时已经准备倒向迦勒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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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tecemetery看指路牌的时候拾起一片古怪的叶子,被河童用3节操买來高兴地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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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ד. 塔慕兹

塔慕兹是美索不达米亚神话体系中的植物、牧羊人和丰饶之神,也是爱欲与战争女神伊南娜的情人、丈夫。他最重要的神话主题是“坠入冥府并周期性回返”,此处仅以《伊南娜下冥府》和《塔慕兹的归来》的某一版本加以说明:

引用

伊南娜穿过冥府的七重门,逐渐失去华服和饰品,最终被处死并倒挂在柱子上。她的死亡导致大地荒芜。后来,女神被智慧之神恩基所救,但须有人替她留在冥府。她回到地上,发现丈夫塔慕兹没有为她哀哭,反而身着王袍、安坐宝座。伊南娜于是让他顶替自己。

塔慕兹的姐姐,杰什提安娜为他的命运哀哭不已。众神最终让姐弟轮流在冥府停驻半载,塔慕兹得以定期返回地上,其周期正好对应了两河的旱季和雨季。

作为《金枝》中“死而复生”的典型,塔慕兹的形象深刻影响了周边文明,成为古代地中海东部地区丰饶崇拜的关键原型。

塔慕兹每年在盛夏“死亡”所引发的崇拜仪式,即「塔慕兹哀祭」。塔慕兹月大致对应公历六到七月,是当地作物开始枯黄的时节。与会者、女祭司会围绕扑倒的塔慕兹的雕像,通过哀悼恋人,请求伊什塔尔让大地再度复苏。他们会号哭、唱哀歌或挽歌,呼喊塔慕兹的名讳;拍打胸口、抓扯头发,有时洒灰、撕裂衣服,甚至自残。巴力信仰中死而复生的仪式,以及阿多尼斯祭也与此有关。

在Day 2部分,克赛诺的形象与塔慕兹高度重叠。他不屑地将塔慕兹视作战场中死去的男人,而他则一次次从战场的濒死和对死亡的欲望中侥幸逃脱。在草药店,他原本打算购买松脂和蜜为耶胡迪特送葬,但最终却买下油和香膏涂抹自身。这一行为转变使他感觉自己成为了哀祭的参与者。他两次声称“塔慕兹会让耶胡迪特复活”,实质上将自身推向了那个‘被消耗的神’的位置。在强奸她时,克赛诺将其小腹想象为阿斯塔蒂(腓尼基传统中的「伊南娜」)的圣石。在被动“献吻”时,他恐惧万分,感觉自己的生命被她吞噬。耶胡迪特在病愈后,短暂地成为了他的“主人”——呼应了「博达斯塔特」在阿斯塔蒂手中的命运。夜晚赶路时,他曾希望自己被雅典娜的长矛刺穿。阿斯塔蒂同样具备战争女神的一面,这根神话之矛预先标记了他作为祭物的角色。最终,他被耶胡迪特身上葬仪的气味“刺透”。

综上,克赛诺在潜意识(原型)的驱动下,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力与主体性:他既是哀祭的组织者,又成为被哀悼的对象。正是在这样的祭仪结构中,“不受束缚”的女主人耶胡迪特被他唤回。克赛诺以为自己是祭司,最终却发现是祭坛上的羔羊。在许多丰饶祭仪的想象中:神必须死,大地才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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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3 示剑隘口

克赛诺向后栽倒。灼热的石粒刮着他的臀部,一路刺到腿根——他方才沉默的羞体,以一种丑陋的方式,迟钝地宣告着它的存在。

“不是,我没有!我没有!”他慌忙用手去遮,却怎么都压不下勃动的欲望。

耶胡迪特已经支起身子。她瞥了一眼由他制造的不洁,眉心轻蹙,扬起赤足拨了撮干土,精准地将其掩埋。整个过程,视线没落他身上一瞬。她走向丢在一旁的衣物,可刚离开稀疏的荫蔽,腿一软,又向后软倒。

克赛诺冲过去,侧身垫在她身下。他咬住自己的痛哼,抱起她,贡回橡树下。随后,他承受着阿波罗的鄙夷,快步取来水壶,喂了她几小口清水。

晒红的褐肤滚动,似在渴求生命,看得他愣了神。但耶胡迪特的眼神依旧冰冷。

克赛诺将水壶放在她的手边,低着头,向后挪到自己的衣服旁。蹲下身,徒劳地翻弄着几片碎布。它们像一只死去鸽子的羽翼,怎么也拼不回飞翔的模样。他越急,手指越笨拙,最后气急败坏地将它们塞进土里。

“克赛诺。”

名字抽在背上。他不敢回头,更不敢以刚勃起过的裸体面对她。只能蜷缩着,装没听见。

“怎样才能到耶路撒冷?”

「耶路撒冷」。克赛诺的意识逐渐攀上这块巨石。他并不了解犹大腹地,但他知道,他必须说出点门道,才可能暂时不被她的脚一并埋入遗忘。

“从中脊大道南下,大概……”他眯起眼睛,望向天际:迦密山的余脉亘在西南,往那个方向去,应该能接上通往示剑的古道。“六七天,走着去的话。”他尽量地说多些。

对方没回话。寂静中,他听见一声痛哼,以及重物落下的响动。

“别动啊!”克赛诺恳求道。“又不急在这一会。你现在连撒玛利亚城都回不去!更何况你现在……”“赤裸”卡在喉咙里。那景象既羞辱她,也鞭笞自己。

克赛诺终于找到一个行动的借口,起身,抱回她的衣服。其上虽然没有那股致命的香气,但潮意顺着掌心一路渗到他的胯下。他只好背对耶胡迪特倒行,将衣服丢进树荫里,又扯下一段皮绳,割断,抛过去。“被我弄坏了……扎个吊带。”

听见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如蒙允许,他将土色的头巾拆开,缠在总算耗尽力气的胯下,再扯出蓝色的旧披风,从头裹到脚,左手在胸前死死拉住边缘。

“好了吗?”他低声问。

“嗯。”

克赛诺这才慢慢地回过头。耶胡迪特穿回了她的浅棕上衣和米色长裙,只是酒红色的束带多了个干脆的结,像被匆忙缝合上的血管。他清了清嗓子:“再喝点水,你出汗太多了。”

她顺从地仰头,将剩余的水饮尽,递还。

他接过,指尖掠过壶口残留的湿意。“还能走吗?”

她点头。

克赛诺牵过骡子,弯下腰,双手搭在膝上,充当了临时马镫。这是他在上级的军营里看惯了的姿势,但希腊人就算侍奉别人也侍奉的最好。

耶胡迪特毫不犹豫,踩着他的手掌翻上骡背。她的脚底沾着用来掩埋他“罪证”的沙砾。那些细小碾过克赛诺的掌心,刺进肉里。他反倒攥紧了些,任由这股粗砺确认着他的位置。

她没问要去哪。克赛诺牵着缰绳,转向东南方的大路,今天是哀祭的首日,他只能赌混乱的时世能拖慢为玛戈伸冤的脚步。反正无论做了什么,人人都有理由为自己伸冤。野兽彼此吞吃,因为没有正义;人类相互残杀,为了自己的正义。既然这世道本是个巨大的屠宰场,那他对耶胡迪特做的那些事,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进食罢了。只是差点被她吃……

克赛诺抖了下肩膀。他需要打破沉默,把念头甩远点:“为什么要去耶路撒冷?”

“因为我主这样吩咐。”

他扭过脖子,舌头差点掉进旱地的龟裂中。“你被雅威选了?”

耶胡迪特眉心拧出一个死结,沉沉地点了下头。

克赛诺张了张嘴,喉咙发酸。刀头舔血换来的征服权,竟被一句梦呓轻飘飘地堵了回来。她不过是个奴隶,一个硬要雅威收留自己的奴隶。以为如此,就能和她的希腊主人平起平坐。“吩咐了什么?”

“希伯来语。不是说给你的。”

他胸口一紧。忙活半天,连句梦话都不配听?但他把怒火压了又压,换了种方式:“你的神不是万有之神吗?照此说来,我迟早是他的子民。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还是说,你是看轻你未来的兄弟!”

耶胡迪特沉默片刻,像是在权衡,随后叹了口气,改用亚兰语:“主吩咐我去那城,说‘这城必毁灭’。”

“完了?”克赛诺愣住,等了一会。“‘那城’是哪座城?”

她抿紧嘴唇,不再回答。长时间的沉默。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终于,耶胡迪特挤出一个短句:“就是耶路撒冷。”

他气笑了,拉着骡子继续走。“假犹大人,做起了真先知梦!”逻各斯总算重新爬回。无论如何,帕拉斯绝不允许他把命押在一段谵妄上。在隘口补给后,他就要去……

骡背一阵晃动,回头,耶胡迪特正笨拙地从骡背上下来。他心一下软了,但嘴还是硬的:“真是块这片灰岩上长出来的石头。你以为回撒玛利亚就万事大吉了吗?陶匠会收留你,但会带你去耶路撒冷吗?”

耶胡迪特望了他一眼,摇摇晃晃地踩上地面,转身往后走。

克赛诺没招了。他快走几步,挡在她面前,哄劝道:“上来吧!至少……先往前走。快到伯米罗了。到那儿再说,行吗?”

她于是改为向前走,但拒绝再骑上骡子。

他叹了口气,牵着缰绳,跟在身后。目光落在耶胡迪特赤裸的双脚上,心里抽痛,再次拦住她(仍然没敢碰她),从驮筐里翻出几块干净的软布,递过去:“把脚包上。”

见她接过,克赛诺又急忙补充,为关心找了个能说服自己的借口:“到了伯米罗,给赤贫义人买双鞋[1],就当……饯别礼。”

耶胡迪特蹲下身,将它们一层层缠在脚底。

周遭景致逐渐染上绿意。山坡向两侧缓下去,赭红的土壤在日光直射下透出肥沃,像一片刚刚静止的血泊。一道银亮向西挣扎,估计几日后就将化作被大地吮尽的记忆。

克赛诺伸了个懒腰。这片小小的绿洲意味着很多事:他能给两人弄身干净衣服,让骡子饮饱水。去耶路撒冷的路还很长,下一段在哪补给尚未可知。但这里不能久留,且要避开示剑;那儿人太多,犹大姑娘八成也会和基利心的香客发生争执。

他正盘算着找谁问问路,差点撞上耶胡迪特的后背。顺着望去,一群人正聚在田垄尽头,议论随风飘来。

“别凑热闹了,先知大人。”克赛诺焦躁地抚着骡子。“补给完我们就走。”

她继续前行。靠近土墙时,两个村民模样的人绕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不是迦勒底人?”

克赛诺摇头:“推罗人。”

那两张脸上的光一下子黯下去。

“发生什么事了?”

“没听说?”其中一个激动地比划着:“迦勒底人要来了!主把万国都交在他们手里了!”

他皱眉:“但那……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另一个抢着说,眼里像点燃了。“愿那大日速速临到!犹大也得毁灭!基利心就有福咯!”

克赛诺感到荒谬又无奈。他道了别,跟上甩了他几步远的耶胡迪特。“听到了吧?凭现在这样,你能走多远?”

耶胡迪特的言辞投入死水:“那城必毁灭。这些村民是主留下的帮手。希腊人,你走吧。”

他停住脚。“什么?”

“走。”她继续向前。

赫淮斯托斯[2]的炉火在他的肋间炸开,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痛。他刚才还给她当马镫,心疼她的脚,甚至在想怎么编理由同她过关。现在她像赶只吃饱了的狗一样,一脚把他踢开?

“好。好极了!”克赛诺冷笑两声,扯动缰绳。母骡抗拒地转了个弯。“你记好了,可千万别求我!”翻身上骡,朝另一条岔路奔去。

女疯子,去自寻死路吧。心里咒骂着,手下意识颠了颠玛戈的钱袋——估摸着有二十四舍克勒的分量。到了示剑之口前,他买了身粗布衣和遮沙的头巾,将招摇的卷发掖好。临了,视线扫过一双鞋,他攥得指节爆响,果断离开。

买足了饼,水囊沉甸甸地拍打着肋骨,这重量让他觉得轻盈。去他的预言,他要去大海。要是那条母狗吃过西顿的鲜鱼,肯定连死都不愿意死在干瘦的犹大高地。再往后就是希腊——去特洛伊巡礼,去雅典供奉,再去……德尔斐替她求个神谕,让她明白真正的预言之神是……不,都不需要等灵验。暧昧者[3]关心的是个人命运,而让她情愿跪倒的雅威呢?一个城?一群人?他根本就不在乎你!只有我才……这念头太赤裸。他咬紧牙关,把它咽进肚子里。

送骡子去水槽后,克赛诺踱到一个支着破棚子的酒摊,给几个看起来无所事事的酒客买了点酒浆,顺势挤进阴影里坐下。“几位安好,我家老爷从推罗来,打算去耶路撒冷做生意。这儿的人……似乎对预言都很上心?”

一个红脸的酒客灌了口酒,大着舌头说:“喏,不就有一个嘛!”

克赛诺顺着他酒碗的方向望去,装作为难:“看来要打仗了。我得通知商队赶紧往南。请教各位,南边最近的大城是哪儿?”

“示剑,没了。”

“那伯特利呢?我祖父是伯特利人,他说那是座圣地,是大城。”

几个酒客面面相觑。有人给他指了方向,又顺带提了几个路上的小村小镇。

克赛诺道谢起身,心里粗粗盘算:找几个人结伴走一段,到犹大边境再混入商队。犹大,这名字让他烦躁。但在被祭烟熏得流泪以前,他便会从基色下山,去呼吸地中海的风情。

吵嚷传来,周围几个人端着朝田垄跑去。他心一沉,也跟了过去。他猜到是什么事,因为他冒着生命危险在这里等待的也是这一刻。

拨开人群,耶胡迪特被推搡在地,满身泥污;双臂护住肚腹,承受着落下的唾沫。

“这女人要我们去耶路撒冷献祭!”咒骂声此起彼伏。但大家还是太谨慎了,没动手。

克赛诺只觉一股喜悦冲进头顶。他拽下腰间的剑,连带着剑鞘高高举起,金属与皮革的重量厉声下劈。身边的人安静下来,向后退了几步,空出一圈地。

“你这惹是生非的婆娘!”他冲着耶胡迪特怒吼,连鞘剑在她头顶虚挥了一下。这份控制可不容易。转向村民,眼中熊熊,脸上却堆起无奈:“她脑子里钻了鬼,一到正午就替他说话!”

“你是什么人?”一个壮汉警惕地问道。

“推罗的玛戈老爷手下办事的。”克赛诺挺直腰板,报出名号。

人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嘀咕:“怪不得长相有点怪。”气氛稍缓。

“这是你的人?”先前那人指着耶胡迪特。

“哈,我哪有那‘福气’?”克赛诺举剑砸在她裹着布的脚前,没用力,怕真砸坏了他唯一的近战武器。“这条狗要是我的人,我早把她剁了!老爷让我带她去示剑,找先知占占,看怎么治疯病。结果我刚给骡子饮口水的功夫,又惹出这么大乱子!”

血气上脸,他抬脚,准备碾碎这双裹着他的布,却往外跑的双足。

人墙松了条缝。不少人笑了。有人甚至上前,拉住他:“没必要,还得卖钱呢。劝你家老爷割了舌头,送妓院算了。”

克赛诺意犹未尽,但不得不弯腰,一把将耶胡迪特拎起来,低喝道:“母狗,还不快走!”他攥着她的胳膊,拖着她快步离开。

牵着骡子,脚步发虚,像要飞起来一样。直到田垄消失,克赛诺才重拾雅致,挂起玩世不恭的嬉笑:“记好了。从今往后,我是推罗商队的护卫萨朗巴。你呢?之前在你撒玛利亚的‘父亲’家里,用的什么假名?”

“我只有一个名字。”

“哈?”他夸张地挑眉。“你是想叫我相信,他知道你是个犹大人,还收留你?”

“克赛诺,”耶胡迪特直呼其名。“你真可悲。”

这话扎穿了克赛诺的笑容。他的手已经摸上剑柄,但一瞬后,戾气就泄了干净,眉眼重新舒展:“是,我是可悲,但还没可悲到要抓着一句自己都弄不明白的疯话,当救命稻草!”他捏起嗓子,模仿她粗粝的嗓音,极尽挖苦之能事:“呜呜,我好惨啊,但我知道……雅威太棒啦,默许希腊人杀我全家,送我被压在克赛诺胯下!让那城全都去死吧,我就能幸灾乐祸啦!”

一边唱,他一边兴奋地手舞足蹈。比起割了她的舌头(他不会那么做;他只会割断她的脖子),他更想碾碎她的尊严,让她认清自己绝望的处境——让她明白,不向他下跪,就要被群沙掩埋。歌曲终止时,他自觉才情已超荷马,甚至原地转了个圈,向被割断的秸秆摊手致意。

然而,预想中的崩溃或怒斥并未出现。耶胡迪特只是停下脚步,静静看了他一会。那眼神空洞得让他心里一凉。然后转身,朝回程的方向走去。

克赛诺盯着她决绝的背影,诗歌不自觉地滚出:“哦,看呐!伟大的女先知,被可悲小丑的一句话,劝退回她生养了,无数杂种的撒玛利亚老家。”

她又走出几步,突然停下,没回头,就那样背对着他站在路中央。他满心欢喜,正打算再编一曲《荡妇之歌》,却见她快步折返回来。

一个巴掌挥过来,他看见了,力道不足。他完全能躲过,甚至轻易地反制。

“啪!”

脸上先没什么感觉,只是慢慢发热。他晃了晃头,才看清——耶胡迪特哭了:眼泪汹涌地从一向冷硬的眼睛里滚落。她咬着下唇,浑身发抖。

克赛诺舌尖的利刃,划破了自己的喉咙。他,一个高贵的希腊战士,为了一个犹大女人葬送了前程,被迦南的法律追杀,在旷野里像条乱窜的狗。他竟开始怀念过去:泽卡的大眼睛、队长严苛的军令、胖子走调的阿夫洛斯管,甚至是斯克尔提奥斯的嘶鸣和斯菲达克斯的臭气。他怀念攒了两个月才买下的圆盾,和握在手里时觉得自己像个“正经战士”的多鲁。

伊阿彼德拉按住强暴、伯米罗村民推倒殴打时,她怎么不去反抗?他清楚记得,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碰他。打他也行,但他的陪伴和追求,竟被一句高烧里的胡话给抹了?该死,他恨起他无法停止游荡的头脑。他不需要自怜,不需要向谁请求伸冤。如果荷马在这看到他,一定会把他唱成被赫克托尔[4]一枪挑死的丑角。

骡子在一旁不安地打着响鼻。克赛诺握住吊坠,越过掩泣的耶胡迪特,径直走到它身旁,顺了顺毛,并轻声呢喃:“没事,姑娘。咱们马上就走。”

母驴没有反应。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笑了一声,骑着骡子,独自朝南行进。

岩壁向中间挤压,风道收窄,四周的气流钻入披风缝隙,急切地挫动伤口。巴力的战号扼住了克赛诺的咽喉,他捶打着胸口,想把沉闷咳出来。

抵达示剑隘口。太阳只剩半个挂在山脊上,关隘的阴影已经爬上墙垛。城墙倾颓了大半,仅有靠东的一截仍倔强地竖着。另一侧依山开凿的梯田多已荒弃,长满及腰的枯草,窸窣声如同达那伊得斯[5]在汲水。坡地上有羊群移动的灰白斑点。风中送来一阵熟悉的歌谣,听不真切,像在给这片荒凉打节拍。

附近必然有处灰坑——克赛诺嗅到了骨殖的焦味。视线所及,果然有几棵被燎黑的树桩。角楼悬着一面画有太阳圆盘的粗布旗,颜料拙劣,扯破了一角,宛如俊美者[6]视野的盲区。木栏横在路中,等待过关的人寥寥无几。把守的兵丁也仅有五六个,裹着麻衣,手持长矛和木盾,面容尚存稚气。

克赛诺靠近,心里已盘算好待会的孝敬。只要能离开撒玛利亚城辐射的阴影,踏过关隘,他便算暂时挣出了一口活气。

快轮到他了。清了清嗓子,推罗的托辞已滑到舌尖。可就在这时,一声尖利的呼喊,像支冷箭,射穿了他的伪装。

“是克赛诺!”

萨朗巴扭头,身后的谷道已缀上几个旅人身影——此刻若调头狂奔,或许还来得及。可逃向何方?峡谷将他死死抱住,往回,是撒玛利亚索命的罗网,是戈壁滩漆黑的大口,更是耶胡迪特盛满冰棱的眼睛。他的弓还没上弦,上弦了也杀不死这么多人。

咽下最后一口血气,他朝城墙喃喃自语:“佩琉斯之子啊,我再也不逃避你了。”[7]至少死的时候有衣蔽体。若是运气好,还能乞得穿甲上路,免得在冥河边被认作奴隶。以及,她不在。或是雅威预见了这一刻。既如此,希望你到达那里后,能记得……

一个持矛的小兵跑过来。萨朗巴僵着脊背,下了骡子,等待肩膊被擒,他甚至能感到左臂的旧箭创在隐隐抽痛。然而,伸到面前的却是一只捧着水囊的手。士兵咧嘴,露出被残阳烤出裂口的笑容。他仓促接过,道了声谢。清水滑过,尝不出滋味。

仰头,队长正沿着墙垛走来。他全身披挂,像在鬣狗群里的雄狮。克赛诺拴好骡子,登上城垛。热风卷过破旗,扑啦作响。

“克赛诺!”泽卡冲过来,一把抱住他。少年的手臂箍得他胸疼。“我就知道你肯定没事!”

克赛诺搜刮着早已备好的脱队托辞——迷路、遭遇散兵、甚至是腓尼基同乡的帮衬……

但队长没给他机会。“你要去哪?

“西顿。”深植于本能的答案。

队长盯着他,瞳孔收缩,仿佛要将他的喉咙割开,挖出烂肉里的箭头。

死寂中,以弗所人用爱奥尼亚语问道:“西顿?你要去……前线?”

“不止是前线,还是……我的家。”

队长突然垂下头,抹了把脸,发出一声沉重。“唉,”再抬眼时,眼神复杂难明。“我本来指望能跟着你,寻条安稳点的路……结果,你是要跳坟坑啊。”

泽卡的手臂松开,眼睛里盛满了大大的困惑。克赛诺摸了摸他的头发,用亚兰语简单解释了几句局势。泽卡听罢,懵懂地点点头。“我们昨天逃到这里,还没想好该去哪。”

以弗所抱着臂,斜睨着他。“我们不能跟你去西顿。东方通,还有什么地方能去?”

克赛诺长舒了一口气,被人需要的感觉真好。“你们……不回军营吗?”

队长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用回爱奥尼亚语:“你想打一场要输的仗吗?”

克赛诺盯着队长胸甲上黯淡的反光,抓了抓卷发。再正宗的希腊人,也会当逃兵;仓皇的逃兵。“前往非利士地,再坐船去埃及。我从一个推罗商人那得到情报,亚实基伦和以革伦不会反抗尼科。具体先南下去卡纳溪谷,从亚弗刻出基色,便能见到以革伦了。”

队长的目光投向东南方被热浪模糊的山影:“到溪谷要多久?如果明早出发,日落前能到吗?城下那几个亚兰兵与我们同行,所以速度会慢些。”

克赛诺不假思索地摇头。“要两到三天。非常之远,中间没有大型城镇。”

风扬起沙粒,拍在墙垛上。队长伸出手,不是以往发号施令的姿态,而是拍在了克赛诺的肩头。“跟我们走吧。我知道你担心你的城……但我们是一个集体,一个盾墙后的家(城邦)。你这人,家里怎么对你,你都能扛下去。我看得见了。”

集体。家。这两个烧沸的词,浇在克赛诺里心麻木的角落,激起一阵刺痛的嗞响。理智驭手破天荒地尖叫道:答应他!非利士海岸本就是你要去的方向!和战友们同行,意味着安全、掩护、重新汇入秩序的洪流。去他的“博达斯塔特”和“萨朗巴”,你会变回“克赛诺克洛斯”,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不啻在满眼红土中望见了一弯清水。

但不可能,不可能什么像都没发生。马车急停,将驭手甩飞。他杀了队友,就这么简单。被发现就得继续,直到全杀完或被杀死。队长,平时一丝不苟,现在却对他的脱队不闻不问。克赛诺已经露出了獠牙,必须提防别人。

“抱歉。”一颗石头滚出喉咙,砸在两人间的沙地上。

“一个女人!没钱还想闯关?滚开!”

他倏地低头望去。

是她。

她不知何时已走到了木栏前,脚上仍裹着他给的布,像个误入战场的影子。一个士兵正用矛杆戳她的肩胛。她只是用手臂护在肚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单薄的背影挺得笔直。

没来及思考,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动,克赛诺已经冲下了台阶。胫甲磕在石阶的闷响,是他胸腔里疯狂鼓噪的唯一伴奏。他冲到关隘前,挡在耶胡迪特和士兵之间。

那士兵收回长矛,退开一步。

克赛诺一把攥住耶胡迪特的上臂,将她拖到峭壁下,远离视线。墙垛上,希腊同袍俯视着这一幕,成了压抑的背景。他能看见她额际乱发下细密的汗珠,能闻到她满身的土味。

骨头硌得他手疼。他试图压低声音,但做不到:“爱惜点你的生命,行不行?别像个瞎子一样往矛尖上撞!你以为你的主会伸手替你拨开它吗?!”

在结冰的眼睛里终于看见一丝裂纹,克赛诺才松开手,又揉了揉被他抓红的地方,留了句“对不起”。队长的目光烙在脊梁,却让他喜不自胜。是个机会,扮成情种,威胁就小了许多。没再多想,将她拉上城垛。

队长站在台阶口,面色像暴风雨前的西顿海岸。胸膛起伏,他猛地向前,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亚兰语吼道:“克赛诺,你这个懦夫!只敢躲在裙底下的帕里斯[8]!为了一个女奴,你连荣誉和战友都能卖掉吗?!”

宙斯的滚雷炸响,引得下方的士兵和旅人纷纷侧目。耶胡迪特的身体也晃了一下。

有辩才的克赛诺虽有准备,但面容还是血色褪尽,嘴唇嚅动。他的爱奥尼亚语碎得捡不起来:“她……她不是……已经是自由人了……我其实……”

“自由人?”杀人的队长淬着冰碴,唰地抽出佩剑,抵在好说谎言的喉结下方。皮肤传来金属特有的森寒。“我不管她是什么人!你现在、立刻,带我们去溪谷!否则,你和你的‘自由人’就一起死在这!”

克赛诺被逼得向后退,脚跟一空!失重攫住了他。就要栽下去时,一只稚嫩的手拽住了他的胳膊。泽卡咬着下唇,将他拉了回来,脸色发白。

他瘫软在地,背靠墙垛,疯狂地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头盔闪亮者锵地还剑入鞘,语气恢复了命令式的冷硬:“什么时候能出发?”

“现在!马上就能出发!”克赛诺条件反射般地喊。

“急什么!”队长不耐烦地喝断,目光扫过城下噤若寒蝉的士兵。“你们,都去买足两天的干粮!我们要去非利士海岸,明天一早就出发!”

亚兰士兵轰然应声,忙不迭地跑远。泽卡担忧地看了克赛诺一眼,也被队长用眼神赶走。以弗所也慢悠悠地跟着下去了。

克赛诺一直瘫着。汗水浸透内衬,沿着脊背、胸口、大腿流淌,冰凉黏腻,在皮肤上冲出一道羞耻的河流。他清楚,刚才那一剑真能要了他的命。

一双旧军靴停在他面前。他往后缩,背脊抵住墙垛,再无退路。预想中的踢打并未降临。一只手伸了过来,不是攻击,而是……搀扶。队长抓住了他的上臂,将他拉了起来,拖到城墙下一个背风的角落,拍掉他披风上的灰土,切回爱奥尼亚语:“刚才做个样子,别在意。你可以带着你的女人走。但在那之前,给我们谋个生路。就当是……替这几个月的同袍之情收尾。”

克赛诺看着头盔下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只有沉重的了然。“队长,你、你不在乎……”

“在乎你跟个迦南女人搅在一起?”特洛伊的城墙松动了下,那不算是一个笑容。“反正我们都是逃兵。路上,我还得绷着。这话,别告诉你的女人。”

喉咙抽紧,克赛诺像头被雄狮吐出的狗一样窜回去。他这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腿软得像刚从船上下来。冷却的血气沉在四肢,他靠着烫手的石壁,才敢大口喘气。目光发现了她——耶胡迪特正站在骡子旁,一只手搭在它汗湿的脖颈上,缓缓抚摸,另一只手则抻了下束带。那姑娘竟也安静,偶尔甩动尾巴驱赶蝇虫。

他走过去,干巴巴地说:“你听见了。和我们一起安全些。”他努力让语句听起来像陈述,而非祈求。“到了溪谷,可以折向伯特利,耶路撒冷……就在眼前了。”

她俯身从驮筐里取出水囊,递到他面前。手臂很稳,眼神垂落在粗糙的缝合线上。

克赛诺接过。木塞拔开的瞬间,清水的凉意混着皮革的气味涌出。他仰头灌了几口,稍稍冲淡了耻辱之味。

胫甲踩在砂石上,发出规律的磕响。队长扫了眼骡子,又看看并排站的两人,眉头拧起。“就一匹骡子?”

克赛诺当即想拔剑。他不相信队长会忘了它原是胖子的女儿。

耶胡迪特点头。

“既然她是自由人,你这个男人就得走着了!”

“遵命。”他挤出一个低眉顺眼的笑,又迅速补充:“队长,我能先去买双鞋吗?这地上的碎石……”

队长挥挥手,视线已转向归来的其他人。

克赛诺快速对耶胡迪特交代:“包袱里的东西,你先吃点。”不等反应,便握着空了大半的水囊,朝他原本厌恶的摊位跑去。赶在天黑前,左挑右选,买了双底纳得最密的皮凉鞋,又灌满了水,抓了一把无花果干。扔下多出的银子,他提起东西就跑,活像偷了些什么。

泽卡和以弗所也回来了。克赛诺先走到队长身边,挑了几个饱满的无花果干递过去。

队长接过一颗,丢进嘴里,腮帮鼓动。

他走到耶胡迪特旁边,同样递去。她伸手接过,不可避免地碰到他掌心,一触即离。

最后,克赛诺蹲下,将新鞋放在她脚边。鞋是深褐色的,皮质粗硬,但胜在完整。她脚踝上留有被布磨出的红印,让他手痒。可手指在编绳上悬了一瞬,还是缩回。然后生硬地站起,没发出声音。

耶胡迪特扶着骡子,解下布料,塞入驮筐。试穿;不出意外,合脚。她在地上轻点几下,脸上掠过一丝讶异。抬起头。

“克赛诺。”

每次被她直呼其名,周围细碎的嘈杂都会静了一瞬。

“谢谢。”

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得鞋上的编绳微微晃动。

 

 

[1] 化用自犹太教经典《阿摩司书》第二章6节:「他们为银子卖了义人,为一双鞋卖了穷人」。

[2] 奥林匹斯多神教中的火焰和工匠之神。这里,克赛诺将自己比作懂得技艺的文明人(耶胡迪特则是疯癫的原始人)。他也在表明,她背叛了他,正如美神阿佛洛蒂忒出轨了丑陋的丈夫赫淮斯托斯。

[3] 即「阿波罗」。

[4] 荷马史诗中特洛伊的王位继承人和联军统帅,以勇武、负责与高贵品格而闻名。具体请参考附录F。

[5] 奥林匹斯多神教中埃及国王达那俄斯的女儿。她们中的四十九位因谋杀亲夫而被判灌满无底的桶。

[6] 即「阿波罗」。

[7] 引用自《伊利亚特》22.250。

[8] 荷马史诗中特洛伊的王子。他见色起意,拐走了斯巴达王后海伦,引发了特洛伊之战。帕里斯在战场上也贪生怕死,被兄长赫克托尔当众斥责。但私下里,兄弟二人关系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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ε.《伊利亚特》

《伊利亚特》是归于荷马的两部古希腊史诗之一,讲述了特洛伊之战最后几周间的战事。全诗以达克提勒六步格写就,于公元前八世纪左右定型,建立在更早的口头歌唱传统之上。

故事以阿喀琉斯的愤怒开篇,收束于这份愤怒的止息,展现了他从怀疑、抗拒崇尚荣誉的英雄伦理,超越对死亡的恐惧,最终选择直面命运和人神之别的过程。作为最伟大的英雄,他武力超群、英俊潇洒、真诚直率,也残暴易怒,因极度重视个人荣誉而缺乏大局观。但正因这份愤怒,阿喀琉斯得以被推到极限,超越英雄,短暂地触碰到神性的境界。

史诗开篇,联军统帅阿伽门农拒绝归还祭司之女克律塞伊斯,引得阿波罗降下瘟疫;被迫还人后,却抢夺了阿喀琉斯的荣誉礼物。阿喀琉斯愤而退出战事,并向其母女神忒提斯哭诉,祈求宙斯让阿开奥斯人因阿伽门农的悖逆而遭受惨败。此后,战事果然不利,联军一度被杀回海岸。阿喀琉斯的挚友,帕特罗克洛斯在屡次请求他复出无果后,便穿戴他的盔甲代为出战,鼓舞士气,因屡次忤逆阿波罗而为赫克托尔所杀。阿喀琉斯闻讯悲痛欲绝,再次上阵,在虐杀了诸多特洛伊英雄(他原本重视其他英雄的荣誉)后,与赫克托尔在特洛伊城下对决。

「驯马者」赫克托尔是特洛伊的大王子和统帅,天性热爱和平,在意城邦、家人的安全,重视集体荣誉和秩序。他受到阿波罗青睐,也赢得了民众的爱戴和队友的信任。他和其他英雄不同,非为名望吸引而披甲上阵,而是被极强的耻感推动。他害怕特洛伊妇女的视线,也担心盟友的指责,因此拒绝妻子安德洛玛克的稳妥建议,执意出城作战,在杀戮中逐渐迷失自我,沉溺战功,异化为「杀人的赫克托尔」。杀死帕特罗克洛斯后,他夺走并穿戴阿喀琉斯的盔甲,肩负起他无法承受的命运。在癫狂中,他甚至决定迎战阿喀琉斯,可在照面后便惊恐地逃跑,在正面对决时被一枪刺死。某种意义上,赫克托尔的终点,恰是故事中阿喀琉斯的起点。

阿喀琉斯将赫克托尔的尸体绑在战车上绕城拖拽,以此羞辱敌人,打击士气。阿波罗虽然在最后关头放弃庇护赫克托尔,但仍用金色的云雾保护尸体不受破坏。在帕特罗克洛斯的葬礼竞技会上,不再热衷于争夺荣誉的阿喀琉斯作为裁判和施礼者重新融入了集体,并主动送给阿伽门农一份原属自己的厚礼。史诗最后,特洛伊国王普里阿摩司孤身潜入阿喀琉斯的营帐,奉上赎礼,恳求他归还赫克托尔的尸体。阿喀琉斯想到远在故乡,迟早会为自己哀哭的老父佩琉斯,便扶起普里阿摩司,与他相拥落泪。两人短暂地结为父子。在这一刻,他完成了与敌我双方,甚至与自己的和解。故事在赫克托尔的葬礼中,与特洛伊人的泪水一同落下。

诗歌自“愤怒”出发,穿越了杀戮、虐辱和无尽的尸骨,最后在怜悯中结束:死亡面前,人人都是朋友。此刻回望全诗开篇的祷词,则别有一番韵味:“女神啊,请吟唱佩琉斯之子阿喀琉斯那致命的愤怒(神怒)。这愤怒曾为阿开奥斯人招致了无限的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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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花刺 花刺 350.00节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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ו. 撒玛利亚

撒玛利亚,主要指今以色列/巴勒斯坦中部的丘陵地带:北至耶斯列平原,南接犹大山地,西临沙仑平原,东到约旦河谷。

这里地势起伏,由多个南北走向的平行山岭和宽阔谷地组成,海拔集中于600-800米间。山坡陡峭,裸岩多,天然土层往往较薄,需要砌梯田、修石墙才能稳定耕作。最典型的土壤类型是让克赛诺心悸的红壤,由石灰岩长期风化残留形成,呈红褐色。自然植被以硬叶灌丛和低矮橡树林为主,其中点缀着大量人为开辟的橄榄林、葡萄园和谷物田。此地属于地中海气候:冬季多雨、夏季干热,年降水量大约500–700毫米,比犹大山地略微湿润宜居。

撒玛利亚地区曾是以色列王国(北国)的核心疆域,重要城市包括撒玛利亚和示剑。722-720 BC,王国被新亚述帝国所灭。自此,这里长期作为大国的行省存续。尽管《列王记》描述了一场规模空前的人口置换,目前考古学证实绝大部分农民仍留在原地,与迁入的移民混居。在605 BC,留守者很有可能保有“以色列人”的身份认同,而外族人则可能更多按地理称呼他们为“撒玛利亚(一带的)人”。撒玛利亚民间通用北方形态的古希伯来语,而亚兰语仅限于部分城市精英。因此,我让撒玛利亚流行亚兰语的设定完全不符合现代历史研究,请读者甄别。毕竟,现在是后巴别塔的世代了。

宗教方面,早期的撒玛利亚宗教以雅威崇拜为核心,同时深受腓尼基-迦南多神教的影响,引入了巴力、亚舍拉等神明。撒玛利亚人普遍在高地、村社祭坛献祭,与约西亚改革的传统明显不同。在波斯帝国中后期,撒玛利亚的雅威崇拜中心逐渐集中于示剑南郊的基利心山(此处自古就是圣地),后又形成了单一雅威崇拜的撒玛利亚教。

撒玛利亚和犹大的关系复杂而摇摆。两地居民同根同源,均使用古希伯来语;物质文化高度相似。《列王记》多次记载两国间的战争,且多为北国胜利收场。历史上,北国在国力与经济上的确长期占据压倒性优势。约西亚改革之后,部分犹大人形成了唯圣殿祭祀的认识。约西亚王也曾破坏了伯特利等曾原北国的宗教地点。这些举动很可能引发了部分撒玛利亚人的不满,甚至怨恨。不过直到第二圣殿时期,两个地区的百姓才形成了世代传递的仇恨。我在一些地方夸张了双方的敌意,请读者注意。

犹大方面的偏见,在申命学派的作品中可以看出端倪。北国被描述为“没有好王”的残暴之国。撒玛利亚人国家和民族的灭亡和被视为罪有应得,也被当作对犹大的警告。后来的犹大传统中,常有“撒玛利亚人血统不纯”的论调,将对方刻画成“失根的杂族”。本作据此虚构:撒玛利亚人会欢呼耶胡迪特关于“那城必将毁灭”的预言,却坚决反对她提出的“要去那座圣殿献祭”的解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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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4 示罗废墟

倪俄斯[1]的黑衣拢了下来。克赛诺抱来几捆麦秆,在塔楼最里侧铺好,取出母亲送的披风递给耶胡迪特。她接过,裹在身上,背对着他,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块奠基的砖石。

他又把剩下的麦秆踩匀,自己躺下。没东西可盖。寒气渗上来。他自觉血气充足,可颤抖逐渐从脊椎末端爬上来,像有什么在啃噬他的筋肉。手臂环抱住,膝盖顶到胸口,试图压住内心的颤栗。没用。

一阵窸窣靠近,泽卡抱着另一捆麦秆过来,铺在他旁边。少年将他自己那床又薄又短的旧被子抖开,一半盖在克赛诺身上,侧身躺下。

克赛诺本能地想避开这过于亲密的接触。可后背刚一离开那点可怜的热源,寒意就变本加厉地咬上来,尤其是一双脚,被吃的像只剩了骨头。他挣扎了十几次心跳的时间,也许更久。最终一点点转回,伸出手臂,笨拙地横过泽卡的腰侧,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脚也探过去。少年的身体像吸饱了太阳的热力,几乎烫人;平日里发酵羊奶奶酪的味道也更加浓郁。克赛诺皱了皱鼻子,随即料想自己一身尘土、血污,也好闻不到哪去。

塔楼外,以弗所和一个亚兰兵守着篝火。队长和其他人则在高处的城垛营寨里歇息。队长似乎……并不担心他会溜走。克赛诺用舌尖抵着腮帮内侧的软肉,默默想着。他不担心,是因为他以为孤狼还打算回盾墙。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泽卡也转过了身。呼吸交缠,克赛诺能感到温热的鼻息一下下拂在自己的锁骨上,搔起持久的痒意。他们睁着眼,在极近的距离里,无声地对视。

“我们,”少年闷进他的胸口。“能活着到海边吗?”

“希望诸神保佑。”克赛诺不允许自己给出更乐观的答案。幸亏是个小孩,要是换成别人躺在他怀里,他大概不会只想着活到海边。

“我想家了……”

“我也是。”下颚绷得紧了些。“你父母是不是都……”

“嗯。”

那就是回不去了。克赛诺手臂收拢了些;泽卡粗硬的头发扎进他的手掌和腕骨。他也想念母亲被岁月腌渍的糙手,甚至还有那三个总缠着他讲故事的弟妹。

胸前传来一小片温热。可惜不是巴力终于怜悯这片干裂嘶吼的红土地。

他不知何时昏沉过去,又在一阵僵麻和羞体抽搐中醒来。天光挑破了一处寂灭。泽卡的脑袋顶着他的下巴,呼吸均匀。

有那么半息,克赛诺以为还在多坍的草铺上,而怀里的热源是她。左臂被压得失去知觉,他试着抽动手指,一阵针刺的酸麻窜上来。泽卡抬头,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他的下颌骨上。

“呃……”克赛诺眼前一黑,钝痛蔓到耳根。但思绪里浮起一丝安心——至少暂时,他不必分神去猜忌这天真的少年。

天色泛出蟹壳青时,两人起身。泽卡揉着眼睛去收拾粗毯,克赛诺则走到耶胡迪特身边。他蹲下,将手掌悬停在她额前寸许——还好,没有再度发热的迹象。他刚松了口气,那双漆黑撞进他的视线,清明,冰冷,像在等他犯错。

他踉跄站起。

耶胡迪特坐起身,将裹着的羊毛披风撤下,在膝上折叠整齐,方方正正,安放在身旁的麦秆上。接着,她将外袍仔细穿好,拉上头巾,只露出眼睛,然后扶墙离开。

他捡起披风,拍掉沾上的草屑,也跟了出去。外面,队长在检查几头驮畜的蹄铁和鞍具。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拢,就着凉水,啃着昨天刚买的硬饼。没人交谈。

克赛诺的手探进驮筐,指尖触到的麦饼少了三张。又摸了一次,确实少了!这群野狗崽子敢偷到他头上了?他赶快翻找其他东西,但都还在。有点懵,他还是抽出一张,连同水囊递给耶胡迪特。她接过,走回塔楼低矮的门洞。

他也不情愿地拿了一张,一边吃,一边审视着正捆扎行李的亚兰少年们。唾液艰难地捆缚麦粒,直到他的水囊突然垂在脸侧。

“是我昨晚吃的。你让我吃的。”

克赛诺愣了一瞬,赶快小步跑去又拿了张饼,递给耶胡迪特。

她抓过,揭开面巾,坐在他身边吃了。

几声笑意短暂地飘了一下。系皮带扣的声响也清脆了些。他咧了咧嘴,盘算着到伯特利怎么都得请这根“内秀”的柴火棍吃顿大餐。

“克赛诺!”

克赛诺立刻挺直脊背。

“好好带路!”队长的视线移向南方隐约的群山。“别胡思乱想。”

“遵命!”他深吸一口气,面向蜿蜒南去的山路。出发,抬脚!

钱不够。这念头黏在靴底,坠着克赛诺的每一次迈步。缺的不是几粒碎银,而是能在耶路撒冷撑开场面的大钱。他牵着骡子,走在清晨的山路上,反复盘算着叮当作响的数字。雅威的预言无论真假,总归有些影响力。示剑那么多人都说犹大要毁灭,耶路撒冷也应会人心惶惶。

白日正奔出东边的山脊。耶胡迪特骑在骡背上,总望着前方某处。克赛诺时不时抬眼“偷”看她,她却刻意不与他视线相接,哪怕他的目光几乎要在她侧脸上烧出洞来。

心里像有细沙在磨。他可以夺了她的预言,作为一个海那边的先知宣扬雅威的疯话,或能在犹大的莎草卷上留下几道痕迹。这种事情他在酒馆听多了:先给诗人舌尖抹上点油。打点、宴请、献礼,哪一样不要钱?但前提是,他们真能到达耶路撒冷。驮马的蹄声跟在队伍最后,踏散了克赛诺脑内的木筹。他在每次确认耶胡迪特是否坐稳时,余光总会瞥见那个身影。晨雾给他镀上一层金边,却化不开队长周身沉甸甸的气息。

克赛诺怕他。怕他到了溪谷,刀锋一转,逼着他转向非利士的海岸线;更怕他卸磨杀驴,晾晒多坍的血债;最怕的,是自己“带领”的底气被戳穿——他对通往以革伦的路,其实并不比他的二姑娘(大姑娘是斯菲达克斯)更清楚;昨日下午只顾着打探怎么去伯特利了。但无用之人,在任何路上都活不长。

克赛诺赶紧回头,握紧缰绳。前路隐入愈发清晰的山影,而钱袋的轻与内心的重,在逐渐燥热的呼吸中一同起伏。

“克赛诺。”队长用爱奥尼亚语厉声问道:“这路对吗?水呢?”

他放慢了脚步。“干了。夏天嘛。”

“天黑前若找不到水,我就割开你的喉咙解渴!”这次是亚兰语。

“一定有!一定有!”克赛诺回以亚兰语,点头如捣胡椒。但他知道,队长绝不会这么做:赫克托尔不过是嘴上厉害,只有阿喀琉斯这样的大英雄才吃人肉。

日头越爬越高,影子缩在脚下,像被踩死的黑色蜥蜴。士兵的背篓越来越轻,表情却越来越烦躁。克赛诺自觉他能言善辩的喉咙,全在伯米罗酒客的杯子里泡着了。沿着路最好真能到小石村;那有口井,盛着活命的死水。

以弗所骑驴从前面折返。“前面有个村子,不大。”

“推罗人给的路是对的。村子里有水井。”克赛诺赶快挂好弓弦,翻上骡子,朝矮屋走去。

村口,一个须发花白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修补裂口的陶瓮。他在十步外勒住骡子,确认没有埋伏后,才面容和善地过去。“愿您平安,老人家。我们想买些水,人和牲口都渴了。”

“水有,不贵。你们要去哪里?”

“伯特利。”克赛诺翻下,打量四周:几户人家而已。“您知道卡纳溪谷怎么走吗?”

老人手上的动作停下。他抬起眼皮,点了点头:“年轻人,打算让我白说?”

“等买水的时候,您把数目报高些便是。”

老人随即扯开嗓子,朝村子里喊道:“坦纳!利娅!把你们的儿子叫回来!别坏了好客之神[2]的规矩!”

“备足扁担,我们人多!”克赛诺往回,冷笑道:这条老狗真指出正确的路,就他给害了。银子能撬开那人的嘴,刀则会让他学会别多管闲事。

靠近队伍,他装作邀功:“他们愿意免费给水,说侍奉‘好客之神’理应如此。”

队长眉峰耸起。“泽卡,你们两个骑着牲口先去喝点,看看究竟。”

骑上各自的坐骑(泽卡骑的是伊阿彼德拉的驴;那条狗总算有点用),踢踢踏踏。两个男人扛着扁担,从远处的田垄走过,发现了他们,甚至还打了个招呼。

“不对劲。男人白天不种地,拿着长杆回村干什么?我去探探。”克赛诺故意用阴森的语调恐吓泽卡,然后独自催动骡子。走到村门附近,男人迎上,他却一扯缰绳,伏低身体,用臂甲护住头脸,发疯似的折返。“有投索和草叉!”

两人逃回。在克赛诺准备鼓唇动舌之前,泽卡便抖着自己的投索,大喊道:“投石索!他们有投石索!”

队伍里一阵骚动。队长抬起手,用爱奥尼亚语问道:“绕过去,还是打?”

以弗所出来的孬种转了转眼珠:“为了口水,不值当。”

克赛诺摇头:“让他们记住我们的脸,今晚你敢闭眼吗?下个村子你还敢进吗?”

“他们有多少人?”

“三四个男人而已。”他补充道。“老人没算。”

队长眼角的迟疑褪去,换上惯常的冷硬。“那就威慑他们一下。”

克赛诺奔至耶胡迪特身边,飞快地说:“呆在这儿,保护好自己。”

黑眼睛直直盯着他。“又要……滥杀无辜?”

克赛诺避开了注视。“无辜?你们当初也在多坍藏着武器,骗我们进去?不是所有人都敬畏有律法的神!”他戴盔穿甲,一抖缰绳冲到队伍前列。

队伍呈松散的楔形缓缓逼近,克赛诺搭箭,投石手就绪,持矛者躬身。死寂笼罩着短短的空地。然后,随着一声呼哨,他们发起了冲锋。

抵抗并未出现。村墙内,农具散乱、瓦罐翻倒,几只鸡咯咯叫。那两个男人不见了,仿佛只是烈日下的错觉。女人、孩子、老人也全无踪影。

“警戒!”命令传来,打断了他的搜寻。“排队,取水。快!”

目光劈过紧锁的屋门,克赛诺能窥见里面往外窥探的眼睛。他对经过身边的队长低声道:“他们躲在屋子里。”

“投石手,盯着窗户!”队长再用爱奥尼亚语小声交谈:“只要不出来就没事。”

直到所有人都灌满了水囊,饮饱了牲口,土屋之后仍未有动静。

“撤!”

队伍退出,留下更重的死寂。总算没被揭穿,克赛诺长舒了一口气,可又为自己担心受怕的样子而胸闷气短。得见点血,才能平息搅得他胃部抽搐的血气。于是在经过村口时,他一踢骡腹,将陶胚踏得粉碎。

回到原处,他翻下骡子,尘土被蹬起一小团。卸甲时,耶胡迪特主动靠近,近到松脂气息套住了他的双臂。“你做的对。”

“到最后才知道。”他嗤了一声。

队伍重新向南,克赛诺走在荒原上,心思却飞到了遥远的夜色:再往南就是伯特利,城墙高厚,守军绝不会放这群士兵进去,他则可以趁乱混入,带耶胡迪特消失在犹大的山地里。

“还有多远?”队长的爱奥尼亚语里闪出不易察觉的焦躁。“为什么这条路始终不向西拐?”

“南边……更安全。犹大还支持尼科。”

“但不等于犹大人支持。”

克赛诺扯动一丝尖锐,希望能打消尴尬:“是啊,比如这位‘犹大人’。”

耶胡迪特不闻不问。

又走了一段。路上遇见几支商队,满载货物的骡马和护卫警惕的目光交错而过。远处,橄榄园绿荫浮现。不少大车停在周围。利波拿,通往伯特利的最后一站。不能再往前了。克赛诺观察着,靠近队长,再次请缨:“让我再去前面……”

“不必了。别再节外生枝。”目光扫过前方越来越多的车马和人影,他叹了口气。“你去问问吧。天黑前最好能到卡纳溪谷,至少靠近非利士人的地盘。”

克赛诺驱开几步。太阳开始下坠时的热风正起,卷过路旁焦黄的土地。在牛膝草辛烈的苦香里,他忽然捕捉到一丝清润——来自前方初生的绿葡萄,嫩叶舒展,让他稍缓心神。径直朝着村内走去,在一个戴着金耳环的青年男人面前停下,行了个简单的礼:“愿您平安。请教去卡纳溪谷该走哪条路?”

那人正指挥伙计搬动一捆皮革,闻言打量了他一下,用北方口音的亚兰语回答:“你们沿着中脊大道继续往北,大约走三四弥,在路口左拐下去。两三弥就到卡纳谷底了。”

另一个年长些的胖子倚着车辕,善意地补充道:“今天肯定到不了。这村子快住满了。你们要么再往北走一段,去小石村投宿;要么,”他抬手指向东面隐约的山影。“转向东,去荒废的示罗,但那有狼。”

克赛诺在道谢后离开。身后却响起一句压低了的腓尼基话,推罗口音熟稔得刺耳:“去小石村找老纳坦,让他把桶、槽子备好。这次记得对牲口和人讲究点。”

脚下一绊。歪打正着,居然被雅威的女先知说中了!又或许是预言之神……嘴里泛起一股酸味。他情缘别被无情的阿波罗惦记。

“尤其是那头肥铜猪,品相很好。别把盔甲弄坏了。”

笑容挂着,肌肉却有些发僵,克赛诺回头,看向戴着金耳环的青年。“你们的商队,或者这附近的商队,需要护卫吗?给我们找点活做?价钱好说。”

男人笑了,露出一排牙:“我们这点小本生意,哪顾得起你们?”

“好吧。我去其他商队问问。”克赛诺摸了摸吊坠,随着话术继续朝货车走去,扫视四周。一个身影从车上跳下,怀里揣着个不大的包,低头快步走过。

他冲过去,手扣住了那少年的肩膀。“你的包裹,多少钱卖啊?”

少年猛地挣扎,听到腓尼基乡音后却面色尽白,像见了里舍夫。

克赛诺另一只手已抽出匕首,抵在对方腰侧软肉上,挂着和颜悦色,半推半架回到了两个商人面前。

“老乡,一场误会。”年长的胖商人把笑意压得油光发亮,搓着手,挡在动怒的同伙身前。“何苦在流兵里讨活呢?他们给不了你安全。”

“是。但你们也难保自己的安全。”克赛诺晃了下头——周围停满了各色车马,皮袋鼓胀,货物堆积,不同口音的讨价声此起彼伏。这里不是多坍。

“你讲价可以,别乱讲话。”

“我在讲价呢。”克赛诺感觉到几个看似闲逛的壮汉围拢过来。心如擂鼓,但其实连赌都不用赌。“我胃口小,嗓门可大;还血气旺,容易乱喊。”

短暂的僵持后,年长商人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羊皮钱袋,丢在他脚旁。换回亚兰语,声音高了些。“我买了。”

松开,少年扑回同伴身后,气狠狠地盯着他。

克赛诺拾起钱袋,入手一掂,分量比他预期的轻,顶多十二舍克勒。更可气的是,上面有和玛戈钱袋一样的鱼纹。他用腓尼基语威胁道:“带着你的货往北。走得越快,今晚越安全。不然有狼;群狼之王[3]。”

他回到队伍里,换上一副懊恼的认真。“有几个商人,嘴太碎,但打算离开。今晚最好是在利波拿外围扎营,靠着这圈车马。”

队长眯了眯眼,转向正在调整位置的商队。人声、畜声、货物声碰撞,利波拿像个被晾在日头下的庞大蜂巢。

“你兜一圈。看看哪一带适合扎营。”

“遵命。”克赛诺绕着利波拿外围转悠,刻意挑选人多、车多的区域观察,记下几处符合要求的地点;余光始终瞥向通往伯特利的岔路。

等他回来,队长已经不见了。西里尔抱着手臂,朝村子扬了扬下巴。“他和两个亚兰人,进村子里头问路去了。”

克赛诺满不在乎地说:“这村子吵得人头疼,问问酒价也好。”

日头明显偏西,队长回来了,走到他身边。用爱奥尼亚语慢悠悠地说:“你管伯和伦山口叫‘溪谷’,是吗?”

克赛诺后颈汗毛倒竖,甚至能听见自己磕头辩解的冲动。他握紧缰绳,挤出笑声:“那条路……商队多些,有照应。”

没再看他。“整队!转向东!到示罗扎营!”

队伍像头不情愿的兽,从向南的惯性中被强扭向东。克赛诺牵着骡子,裹在队间。他摸着腰间的新硬块。好客神也好,里舍夫也罢,他们怕是都爱看蝼蚁挣扎的热闹——这次,他恐怕真要被队长按在示罗的石头地上,砍下脑壳,看看里面除了谎言和恐惧,还剩些什么了。

天色尚存一层稀薄的铁灰,克赛诺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看见阿波罗的战车——虽然他讨厌仅仅眷顾完美的男神,此刻却莫名希望那金辉能多停留一刹,照亮这片令人心悸的荒芜:目光所及,尽是倾倒的厚墙,条石散落,半掩在及膝的野草中。一截截高低不齐的基座,像被咬薄了的黑牙。屋顶露出黑洞洞的内部,无言地呐喊。一座祭坛歪在前方的高地,想必纹饰里积着黑绿色的污水。风打着旋,发出变幻的哨音,仿佛无数被遗忘的声音在石缝间呜咽。

“示罗……以利之子的血,染红过这里的台阶[4]。”耶胡迪特捂着肚子,似在对雅威说话。

克赛诺咬着下唇,从自弃的泥沼中跳起:他若不能一同溶入百姓的欢呼,那么不懂分忧还在一旁神叨叨的她就该陪他殉葬!息怒……女主人在编织命运时,偶尔也会手滑。但他这条金线换不成勒死狗的粗麻。

“正如狼与羊之间没有信誓,两者也绝无情义可言。”[5]他望着队友的背影,脑子里兀地冒出这句迟到的诗。可惜,他对这群随时反噬的“绵羊”动了……不,不是情义。他天生是狼,不是猎犬;是梣木树枝,不曾修剪。他得像瘟疫神[6]一样冷血,用银弓发出令人胆战的弦声,让焚尸的柴薪烧去一层又一层[7]。正是,与其后悔没让“老乡”给示罗的水井也加点料,不如考虑如何趁扎营时制造混乱:右侧山坡矮墙纵横,弯腰就能避开视线,只是骡子必要舍弃。左侧山坡植被更密,阴影更深,但需要先穿过一段开阔地,不值得冒险。地穴……

“在那片石屋基址后扎营。”队长指向废墟西侧背靠高大断墙的区域。“克赛诺,带人把碎石搬开。西里尔,你……”

“砰!”

一声闷响,砸出凄厉长嘶。驴子人立而起,把缺牙的西里尔摔在地面上。他痛得满地打滚。

“敌袭——!”

废墟复生。克赛诺抽出紫衫弓,左膝跪地,箭囊横在身前。耶胡迪特也滚鞍下地,面巾滑落在他身前。

第二块石头迟迟没有落下。

“找掩体!”队长吼破死寂。

克赛诺一把将头盔扣在头上。目光在废墟中急速逡巡——那里,半截石柱后;那里,高处的残垣缺口;那里,阴影最浓的墙根——全是绝佳的射击死角。他横向急趋几步,靠近正举盾护身的队长,用爱奥尼亚语厉声道:“撤!找不……”

话音未落,他找到了。左前方一百五十步的高地上,半塌的祭坛侧后方,一个人影站起,投索却已经垂下——因为他也被找到了:第二块石头正对面门呼啸砸来!

克赛诺只来得及偏头——

“铛!”

金属震响炸开。队长的皮盾及时横亘,连同持盾的右臂向后一顿。他闷哼一声,又吼道:“看清了吗?!”

“就一个!”克赛诺嘶吼,身体已顺着右侧坡地的矮墙,射向祭坛的残骸。

“坚守阵地!”盾牌落地砸响,队长左手握剑,紧随身后。“克赛诺,回来!”

石块、倒塌的梁木、半截柱耳从脚边蹦开。克赛诺回头一瞥,竟没一个亚兰人追上,就连那女疯子都突然懂得了生命的意义。队长虽然嘴上让他回来,持续的脚步声却驱动他往前跑。

距离缩短。二十五步。天色塌下一层。日光被祭坛的外墙和断柱切成碎片,照在眼前的仅是几块苍白亮斑。

十五步。三排破墙立在祭坛周围的坡面。墙脚的杂草齐腰,夹着荆棘和碎瓦,一脚踩下,有东西咔嚓裂开。

五步。跳过身前的壁垒,就是特洛伊的城下。喧闹从坡下传来,但克赛诺没空去听。他准备翻上,刚起身,被队长一把拽倒。

石头飞过!砸在克赛诺额前的砖块,碎渣炸裂。就是现在!起身,跳过,开弓,箭簇锁定挥舞的手臂——是在利波拿被他劫持的少年,脸上混杂着恐惧与凶狠,正第四次抡圆索带。可余光还扫到两个伏着的影子!他们此刻暴起,长矛挺刺,直扑他毫无防护的侧翼。

羽箭因急转而失了准头,钉进其中一人的大腿。那人向前扑倒。但另一人已至身前!

“锵!”

短剑撩至,格开矛尖。持矛者被带得一歪,队长揉身而上,顺势下劈,被木盾架住。两人绞杀在一处,喘息绽开。

克赛诺弃弓,拔剑,合身扑向持矛者。那人正应付队长的劈砍,盾牌外露。克赛诺的短剑自盾缘下方递入,剑尖传来穿透皮革、撕裂肌肉、撞上肋骨的滞涩,随即一空。拧腕,横拉,温热喷溅。那人一僵。

队长趁机抽剑,反手一抹,剑刃掠过对方脖颈。血泉涌出。

投索又动了!克赛诺弃了卡住的短剑,俯身抓起长矛,怒吼着朝他冲去。

距离太远。冲刺。举矛。刺——

“嗖——啪!”

投索释放的尖啸,与一声清脆的爆响炸开!

克赛诺只觉额角撕开。眼前一片血红,液体糊满口鼻。他撒开破皮的手,撇去断杆。重物倒地的闷响近在咫尺。

他抹了把脸,指尖触及额侧,却无豁口。咬牙,跑向旁边倒伏的黑影。队长面朝下趴着,头盔上方被砸出一道凹痕,不算深。鲜血汩汩,从另一个矛手的胸膛里淌出。两株黑杨错倒,但树皮宽厚的一方大概还在生长。

克赛诺颤抖的手摸到另一柄长矛,握紧,刺入铜甲间柔嫩的颈项。这次楔断了气管。[8]

他拄着木杆,剧烈喘息。血顺着额头流入尘土。投石少年应该被他捅下了高地。远处荒草晃动,近处卧着三具失去血气的懦夫。

“呜呜呜——”

投索的尖啸再次刺来!

克赛诺尽力扭动身体,脚下一绊,几乎扑倒,努力张开血痂黏住的睫毛,视野昏暗,透过远视之神[9]的帘幕,才发现——

是泽卡。

他满脸是泪,站在克赛诺刚刚跳出的矮墙前,背对着将沉未沉的最后天光。手中系着的投索像在宣泄地狂舞。音色粗鄙,简直在僭越艺术之神[10]。

克赛诺松开矛杆,向后跌退,膝盖一软。碎石刺进,却没有产生任何疼痛。

“你杀了他——!!!”

音浪砸在祭坛的石壁上,裂出碎片。

“不……不是……”气管被同态复仇的阿波罗扼住。眼前发黑,金星乱窜。额头抵地。几支箭散落,躺在血泊和尘土里,箭羽微颤。

然后,他看见了。

他的弓。父亲的紫衫弓,躺在他右手一肘处。弓身沾满灰白,在暮色下泛着银光:看啊!这就是你的“技艺”和“荣耀”!最后一个信任你的人,也被你逼疯了!真是……美丽!少年脆弱的抽泣,和我的琴声乃是绝配!

狂喜探出喉咙。他仰起头,肺部灼痛。视线却清明了一瞬。泽卡已经背过身,投索垂下,肩膀垮塌,朝着来时路迈步。

他要走了。

杀了他。

谁?

阿波罗要杀了他!

脆弱毁灭,太美了!

那张弓会在泽卡即将走下那截矮墙的刹那——

“小心!”

抽出匕首,克赛诺就着跪姿,向前一滚,滑到少年身后,试图挡开金箭之神[11]致命的一击。两人撞在一起,砸中矮墙。

“嗤——”

皮肤、肌肉、气管、血管,一层层剥开,嘶嘶作响。腥骚的热羊奶泼了他一脸,却尝不出熟悉的乳臭。泽卡幼鹿一样的双眼瞪到极致,瞳孔映出暗紫天光,随即涣散。身体软软倒在他怀里,像马尔叙阿斯[12]漏气的皮囊。多好的哀歌素材!但他只能发出“嗬嗬”怪响。

克赛诺试图拔出射进泽卡喉咙的箭,却怎么都抓不到。割口冒着血泡,迅速在身下积成一滩热气。他急忙用嘴堵住,可一股情绪灌入胃部,将他几乎撑裂。剥刀跌落,他也没办法抵挡福波斯的愤怒……

“他(阿波罗)降临,就像黑夜一样。”[13]

风抽在脸上。群山在阿波罗的炙烤下扭曲晃动。战马嘶鸣,青铜撞击,箭矢尖啸!他立于斜坡,银弓拉满,箭簇闪光。目标是——

不!不对!不能射出这支箭!可有一双手正握着他的臂膀,强迫他维持。他扭动,但全身都在背叛他,听从那双手的意志!他不能再等了!手臂要断了!弓弦要切进指骨了!

“嗖——!”

弓弦反弹。那支箭拖着死亡的尾音,划出一道无可挽回的弧线,像被远投者的手指牵引,扎进他自己的额前。

“噗嗤!”

入肉。

额间撕裂,耳边嗡鸣。克赛诺在米吉多的喊杀声中,像阿喀琉斯一样倒下,然后又在以色列的坟墓里弹坐起来。

身下干草扎人。胆汁翻涌,冲不淡新鲜的血味,来自……低头,看到板结的前襟和双手。记忆扎入:碎石、断墙、呼啸的投索、队长的脖颈、泽卡的温热……

“泽卡呢?”声音哑到像他体内的鬼在说话。他咬着舌头,没问“队长”。“他在哪?!”

已经起身的耶胡迪特按着肚子,慢慢挪过来。石墙漏进的清辉,勾出她难得凝重的神情。她摇摇头。汗水滴落。

“不……不……”克赛诺的手指插进发根,用力拉扯,要将大埃阿斯[14]成真的幻梦从颅内生生揪出来。头皮刺痛,压住肠胃泵出的恶心。过了会,他垂下手,指尖缠着几缕染血的断发。脸埋进膝盖,肩膀耸动,破碎地喘息。

“你尽力了。”她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尽力?尽力做什么?尽力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用弓、用矛、用剑、用匕首,送进永恒的黑暗?还是尽力把自己变成一个嗜吃人肉的怪物?

眼球鼓胀。暴虐冲顶,差点控制着克赛诺扑过去,掐死这个虚情假意的村姑。什么狗屁先知!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她知道切开气管时,大小便会怎样溢出吗?她只会用空洞的眼睛装作在看,然后说些自以为是的蠢话!不是她的神抛弃了示罗,是示罗人早在他妈的非利士人打过来、雅威像个哑巴一样屁都不放的时候抛弃了她的神!他就不该卷进该死的英雄传奇里!什么预言,什么使命,什么特洛伊城下的英姿飒爽,全是假的!只有手上洗不掉的黑红,喉咙里泛上来的酸液是真的!他真蠢,蠢到居然为她的疯言疯语折服,蠢到居然被诗句里的悲情宿命裹挟!结果像发了疯的赫拉克勒斯[15],在血污里打滚……不,不一样。没有十二试炼等他去做。没人纪念,没人在乎,甚至没人愿意看一眼……但也相当于没做。

“呼——”克赛诺颤抖地吐出一口浊气。脸颊的血污早已干涸,绷得生疼。留下这乡下疯女一命,也好为他说话。“我们在哪?”

“示罗。村民帮了我们。”

这鸟废墟还有村民?他看着四周漏风的土屋,下意识伸手去摸腰间——钱袋!他贴身藏着的两个钱袋全都不见了!冷汗浸透。怎么会……

“在我这里。”耶胡迪特极慢地解开外袍的一角,取出两个鱼纹钱袋。手臂发虚,不情不愿地递过来。

他一把抓过,响声悦耳。虽无必要,但还是急切打开一个,银光闪耀,甚至散发着蜜味。颠了颠另一个,重量差不多。他松了口气,被摆布的恼火还没涌上,手便突然软了下去。钱袋“啪嗒”掉在草梗上。“他们……怎么看我?”

寂静弥漫。月光移动些许,照亮黑睛。“凡流人血的,就是罪过。”

心脏一缩。

“但是,未能保护队友周全,不是你的错。”

她的话像两块石头,一块砸得他头破血流,另一块……落在他脚边。草梗腐烂的气息钻进鼻腔。他杀了他们。但至少,钱还在;至少,他还活着,还能被继续编织。

捡起钱袋。皮革贴在掌心,克赛诺望向被神明遗忘的废墟,额角一跳一跳地抽痛。他得把匕首丢远点。“尸体在哪?”

不语。她神色凝重,跪坐着,捂着肚子。就在他弯起膝盖时,她颤巍巍地握住了他的右手腕。手指很凉,又很黏。“明早再去。”

这是第三次主动碰他。也是第一次,为了他而触碰。他颓然点头,接过皮囊灌了几口。

耶胡迪特靠在墙壁上,扶着胸口,眉头紧缩却哼起什么。音调沉郁,还时不时打颤,断句古怪,加上她本就低哑的音色,更是灾难。

但克赛诺没打断。阿波罗已弃他而去。而且越听,越感觉歌声沉得像石头,像土地。

吟唱停了。余音还粘在石缝里。

他客套地问:“这是什么歌?”

“大卫[16]的《弓歌》。”

克赛诺连歌体都没听过[17]。但“弓”刺了他一下。“我的弓……”

“活着的希腊人收起来了。”

“嗯。”不再追问。他也再欣赏不来关于战争的诗歌。阿瑞斯的竞技场里没有英雄,只有他这样乞活的狗。

耶胡迪特极其缓慢地站起,扶着墙,回到自己那堆草梗坐下,背对着他裹进黑暗。

石屋重归寂静。两人的呼吸一轻一重,在空旷中交替。

 

 

[1] 奥林匹斯多神教中的黑夜之神。

[2] 即「雅威」。

[3] 即「阿波罗」。他既是抵御狼的牧群守护者,又是带来瘟疫和暴死的群狼之王。

[4] 此处耶胡迪特犯了一个知识性的错误:以利死于示罗,但以利的儿子死于以便以谢。

[5] 引用自《伊利亚特》22.262-263。

[6] 即「阿波罗」。

[7] 引用自《伊利亚特》1.49-52。

[8] 化用自《伊利亚特》22.238-239。原文里,阿喀琉斯刺中了赫克托尔的脖子,但避开了气管,允许他留下遗言。

[9] 即「阿波罗」。「阿波罗的幕帘」指「虚构的意义」。

[10] 即「阿波罗」。

[11] 即「阿波罗」。

[12] 奥林匹斯多神教中擅长吹奏双管笛的萨提尔。他因与阿波罗进行音乐比赛落败,被他活剥皮肤。

[13] 引用自《伊利亚特》1.47。

[14] 荷马史诗中萨拉米斯的王子,身材魁梧。他因受辱而发狂,在营地里肆意屠杀,清醒后才发现所杀的是牲畜。无法接受怀有杀害队友的意图,埃阿斯愤而自刎。

[15] 奥林匹斯多神教中最伟大的英雄。他被赫拉迷惑,误杀了妻儿,为赎罪而完成了“十二项不可能的任务”,最后被接入神界。

[16] 第二位希伯来国王,约西亚的祖先。他雄才大略,极重情义,擅长音乐。在扫罗死后,大卫统一了以色列,并建立了强大的国家。犹大王国的王室自称“大卫家”。在申命史观看来,他是模范国王。

[17] 《弓歌》的歌体其实是克赛诺熟悉的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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η. 阿波罗

阿波罗,宙斯与凡女勒托之子,无疑是奥林匹斯多神教中最难以被单一概念定义的神明。他是光明、预言、医术、羊群、法律、牧人的主宰,也是音乐、诗歌、和谐、真理、秩序、理性的化身;既是青年男子的保护者,又是弓箭、瘟疫、暴死与群狼的统帅。

当代考古学推测,这尊神祇的复杂形象至少融合了三个地域的文明碎片。其黑暗面可能追溯至东方的阿帕柳纳斯,威尔萨(即特洛伊)的守护神。在安纳塔利亚传统中,守护神有时也是狼群、瘟疫和暴死之神。其“法律制定者”和“牧人守护者”的光明面在词源学上,可能与多利安文明中的Apella(「集会」、「羊圈」)有关。在希腊本土的克里特和迈锡尼文明中,他的原型最终褪去兽性,从动物主宰转变为青年男子理性之美的符号。值得注意的是,在塞浦路斯出土的“阿波罗-里舍夫”铭文证实了某种综摄现象:两者都是弓箭、瘟疫、医疗之神。迦南出身的克赛诺也逐渐混同两者,愈发体现出阿波罗的残暴面。

在《伊利亚特》的开篇,当阿伽门农羞辱了祭司克律塞斯后,阿波罗愤怒地从奥林匹斯山冲下,“像黑夜一样降临”。他射出瘟疫之箭,令阿开奥斯人尸横遍野,直接引发了阿喀琉斯(对阿伽门农)的愤怒。荷马对他的经典称呼是“远射者”,既指他弓箭的物理射程远,更暗示了其与人类保持着冷漠的距离。作为特洛伊坚定的支持者,阿波罗多次下场协助赫克托尔——最能代表秩序的英雄。但当黄金天平倾斜,他便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赫克托尔。虽然阿波罗最终保全他的尸体,与其说是出于情感,不如说是为了防止阿喀琉斯进一步破坏死亡的秩序。

作为秩序(逻各斯)之神,阿波罗不容僭越。马尔叙阿斯试图挑战他的音乐,在失败之后被活剥皮囊。尼俄伯吹嘘自子嗣多于勒托,招致阿波罗射杀了她所有的儿子(阿尔忒弥斯则射杀了所有的女儿);她则悲伤化石,流泪不止。在《伊利亚特》中更为明显:狄奥墨得斯击败美神与战神后,三次冲向埃涅阿斯,三次被阿波罗挡下。在第四次冲锋时,阿波罗发出雷鸣般的怒吼:“永生的神和地上行走的凡人在种族上不相同”,将他吓退。帕特罗克洛斯也因破坏战局平衡而遭到阿波罗警告,但他选择僭越,遂被杀害。对于一度亵渎英雄伦理的阿喀琉斯,阿波罗操纵帕里斯张弓搭箭,将他射杀。在他眼中,少有雅典娜“英雄惜英雄”的宠爱,只有秩序的破坏与修正。

身为预言和真理之神,阿波罗因神谕经常莫能两可而被称为“暧昧不明者”。这其实是对凡人的保护:预言一旦揭露,往往伴随毁灭。忒拜国王俄狄浦斯终其一生逃避杀父娶母的神谕,最终却在无意中主动应验。阿波罗还给忒拜降下瘟疫,惩罚他杀害前任国王(他的生父)。直到俄狄浦斯派人请求终止瘟疫的神谕才真相大白,他自刺双眼,不敢再次直视耀目的真相。阿波罗的另一个绰号「Lykeios」便是对此二重性的最好说明。「Lykos」意为「狼」,而「Lyke」意为「光/黎明」。他是驱散黑暗的晨光,也是让逃避命运者无所遁形的审判之光;既是羊群的守护者(免受狼害),也是最大的掠食者(群狼之王)。此外,阿波罗也会通过神谕干涉伦理,比如指示俄瑞斯忒斯弑杀母亲,为父报仇,并和雅典娜在随后的审判中力保他无罪,象征着父权城邦法律战胜了母系血亲复仇。

人们无法直视太阳(虽然在早期神话里,阿波罗不是太阳神)。阿波罗的光明,投下的经常是凡人无法承受的残酷真相,促使他们走向疯狂和崩溃。正如德尔斐神庙留存的刻文:“认识你自己”。人必须认识到自己是“人”(会死的生物),切勿妄图与不朽者比肩。因此,过度的情绪(如阿喀琉斯的狂怒)可能会助人抵达神性,但随后一定会为他招致毁灭,但不排除狄奥尼索斯的信徒正寻求这些……

某种程度上,阿波罗和雅典娜,这对宙斯最尊重的儿女,正是「希腊精神」的象征。希腊人崇尚技艺和真理,喜爱悲剧和秩序,重视卓越与荣誉。但尼采指出,这种光明所渲染的秩序幻梦,不过是为了掩盖「虚无」的真实。透过金色云雾,人们将发现早已被战车拖碎的尸体。在《悲剧的诞生》中,希腊人拼尽全力追求个体价值,只是为了忘却“人生本无意义”的原初痛苦。一旦人们开始过于较真,阿波罗和狄奥尼索斯的舞台便会崩塌,悲剧英雄也必须下岗,成为哲学家们批判的对象。可或许正是这种文化上的没落,催生出人们的无端想象:难道之前的就是英雄的天下吗?或许在古风时代早中期,希腊本土的小打小闹中的确如此。可在埋葬了无数大国的黎凡特群沙中,死者没有名姓。

最后,记录充五则流传甚广的轶事,以揭示阿波罗与克赛诺之间的渊源。其一,阿波罗在射杀了皮同后,曾强行掳走一船克里特水手,迫使他们成为德尔斐的祭司。神明的恩宠,始于绑架。其二,据《变形记》所述,阿波罗曾热切地追求达芙妮。她不堪受辱,化为一棵月桂。可他竟然取下她的月桂叶制成头冠,宣誓永远与她相伴。月桂自此成为阿波罗的圣树,桂冠也成为了胜利的象征(胜利在哪里?逼迫女人自杀吗)。所谓的理性之神,在情欲面前,也会退化为占有欲极强的自恋狂。其三,阿波罗与他仇恨的阿喀琉斯外貌最像,也都被阿伽门农僭越。其四,在品达的叙述中,阿波罗因情人科洛尼斯与他人私会,命令阿尔忒弥斯射杀她的全家。但当科洛尼斯的尸体焚烧之际,阿波罗心生怜悯,于是劈开火焰和母体,救出了婴儿,即后来的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其五,如附录A所言,尼科二世曾将战时装备敬献于阿波罗神庙,或许是为了感念希腊佣兵击杀了犹大王(被称为约西亚的那位)。至于第四个故事为何会与克赛诺有关?命运之箭已在弦上。

还有一个有趣的小点。克赛诺愿意去记住雅典娜和阿波罗的十数组名讳,却不愿意记下队友的名字,最初仅以地名或种族取作代号。真是……像阿波罗一样有距离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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坛娘大女神降落人间!fatecemetery如同做梦一般仰望,坛娘微笑着并抖了抖翅膀,留下了2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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ח.《撒母耳记上》

《撒母耳记上》是《塔纳赫》中的一卷先知作品,聚焦于大约公元前十一世纪末到十世纪初,以色列从部落联盟向君主制过渡的剧变期段。在犹太教的内部视域中,它被认定出自先知撒母耳、拿单与迦得之手;而现代学界倾向将其视为申命史书的一部分,成书于犹大王国末期至大流散时期,带有明显的历史传奇色彩。

故事始于一位不育妇人哈拿在示罗圣所的祷告。士师(最高军政长官)兼祭司的以利祝愿她蒙神垂听。哈拿后来果然怀孕,生下儿子撒母耳,并将他献于示罗侍奉。以利的两个儿子同样担任祭司,在圣所行了许多恶事,不肯听从父亲的劝谏(经文的解释是:因为雅威想要杀了他们)。雅威于是警告:他的居所(示罗)将会败落。在与非利士人的战争中,以利之子擅自将约柜抬上战场,试图鼓舞士气,反而引得雅威发愤。兄弟二人战败被杀,约柜也被掳走。以利听闻噩耗,当场仰倒摔死。后来,雅威降灾给非利士人。他们无法继续忍受神罚,便将约柜送回以色列,安置在基列耶琳。示罗自此失去宗教中心的地位。

撒母耳长大后成为了士师,一度压制了非利士人。但在他年迈时,非利士再次崛起。撒母耳认命两个儿子为别是巴的祭司,但他们如以利之子一样不堪重用。百姓因而要求他设立国王(军事统帅)。雅威十分恼怒(因为他本是以色列的王),但还是让撒母耳立扫罗作王。扫罗身材高大,战功赫赫,但因为屡次忤逆雅威,最被厌弃。撒母耳转而膏立了牧羊少年大卫。日后,少年在为参军的兄长送饭时,撞见非利士冠军歌利亚正在阵前辱骂雅威,却没有以色列人敢于应战。他自告奋勇,只凭一副投索便击晕了歌利亚,又拔出对方的剑,将他割喉斩首。后来,大卫成为王国最优秀的统帅,深得民心,与王位继承人约拿单结下极深的友谊,因而受到国王的忌惮。见此,雅威又派出鬼扰乱扫罗的心智,使他两次试图杀大卫。大卫唯有逃亡荒野。

故事在本卷结尾走向悲剧:以色列军队在基利波山被非利士人击败,扫罗自杀而亡。约拿单也殒命战场。在《撒母耳记下》首章,大卫为他们作了《弓歌》。开篇“你的尊荣者在山上被杀!大英雄何竟死亡”,适合赠给一位担负军队命运的指挥官(队长)。而“我甚喜悦你!你向我发的爱情奇妙非常”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克赛诺与泽卡的关系。但耶胡迪特的误解,让她好心吟诵的诗歌讽刺异常。克赛诺远不是大卫一样高风亮节的英雄。

在预备修建第一圣殿时,大卫命人将约柜移至耶路撒冷。示罗几乎从记录中消失。直到耶利米发出警告:雅威的新家耶路撒冷若不悔改,便会像示罗一样,成为无人居住的荒场。在今天的特勒·示罗,考古学家发现了一批晚青铜到早铁器时代的大型建筑群与祭祀遗迹,表明示罗的确曾是宗教中心。这里经历了毁坏与废弃,但在铁器时期以后(比如耶利米的时代)又多次有人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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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5 神的家(上)

他是被人晃醒的。

有人揪着他的肩带,不算重,却一下一下地,很执拗。克赛诺花了好一会儿,才从血壳里勉强撬开眼睛。视线模糊,鼻子里全是干涸的铁锈,喉咙更是像吞下了一把碎瓦片。

是个亚兰小子,眼里盛满踌躇。

“她……她刚才走到墙后面坐着,好像在发抖。”他红着脸,挠了挠头。“我想过去看看,她叫我……别靠近。”后面那句,孩子说得相当委屈。

克赛诺撑起上身,肌肉酸痛;布料彼此粘住,发出被撕开的“嗤啦”。他低头看了眼——从胸口到手臂,再到手背,全都涂上了一层丑陋的黑肤。腿有点发木,刺痛从脚底蔓上来。他的披风被胡乱地摊在地上。

晨雾像送葬的白纱,笼着村落和废墟。残破的塔楼露出狰狞,像被掏空的骨架。少年手指的方向,一段城墙伸出来,石面被吹得发亮,寸草不生。

他走近时,耶胡迪特背靠断墙,双膝屈起,手臂环着小腿。外袍裹住了下半身。她面前的石头根部,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虽然被石粉遮盖了些,但仍能看出是从体内渗出的滩状。

“你受伤了?”嘶哑的嗓音比他想象中要温柔一点。“伤在哪儿?”

耶胡迪特微微抬头。脸色比昨晚在月光下还要苍白,眼底有一圈明显的青黑。黑眼睛先在他满身血污的身上快速扫过,然后睫毛垂下去,遮住情绪。

“不是。”

克赛诺皱眉,又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她的手立刻按住了外袍的边缘,往下又拽了拽。

“那是什么?”硬挤了点关心。他一向不擅长问第二遍。

晨风吹过,沙尘掠过她干裂的唇。“是女人的血。”

克赛诺别开了脸。“不……不严重吧?”废话,当然不严重,他见过女人的血。累到经血顺腿流下的扛货工,大院里被打得下体出血的通奸奴隶,甚至……母亲生育后,卧室里混合着羊水和血液的浓烈气味。但那都是“别人”的事,是可以转头就忘的景象。

“要不要……我叫个女人来帮你一下?”他试图把语气扭回平日里那种满不在乎的调子。“污秽得用水洗净,用布擦干。或者……”

“去吧。有别的事需要你管。”她的手还按在裙摆上,显然,“女人的血”还没有停。

他浑身浸透暴死者的哀嚎,却纠结于她身下那点自然的循环?克赛诺本该觉得荒谬,甚至该恼了。但看着她发抖的手指,他总觉得自己该在这里。“好吧。我打算去洗洗,再换件衣裳。你有需要,跟我说,或者找这里的女人帮忙。钱……不用操心。”

绕开石头下的暗痕时,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松脂和蜜,吓得赶快跑进村子。

克赛诺切了两粒碎银,换来一套汗臭的衣裤,一只盛满水的陶盆,和一小罐渣滓沉底的廉价油。寻了处背风的残垣,脱下沉甸甸的布。冷水激出寒颤。他用手指蘸着浊油,一点点搓揉污迹。额角的凝血被小心化开,虽无外伤,但钻心地痛。他反复冲洗,直到皮肤发红。嗅了嗅手臂,只有肉本身的淡香。

换上新衣,旧衣物被卷起,远远扔进一处塌陷。克赛诺顶着滴水的长发,爬上了死斗的祭坛废墟。虽没吩咐,两个亚兰士兵追在他身后。

队长还在原地。一夜之间,变得晦暗。苍蝇嗡嗡盘旋,在凝固的血泊上起起落落。甜腥被一种腐败的前兆所取代。他现在确实显得比他能说话时要温和[1]。

克赛诺清了清嗓子,对身后人说:“解下盔甲。别辜负了队长的心意。他想让我们活着。”

两个少年有些犹豫,但在克赛诺的逼视下,还是挪了过去,开始笨手笨脚地解被泡变形的皮扣和系带。

趁他们背对着,他迅速扫视地面。碎裂的长矛,染血的木盾,还有……一点熟悉的反光。他状似随意地走过去,手指一勾一捞。直起身,退开几步,手臂借着转身的幅度向后一挥——

凶器消失在山脚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无可逃避地,将目光投向了泽卡的尸体。

少年侧躺在矮墙边。他身上套着那件克赛诺在从夏琐捡的旧皮甲,衬得他更加瘦小。眼睛半睁着,蒙上了一层灰白的翳,不会因为怕黑而挤出泪水了。原本总爱露出门牙的嘴巴,此刻完全摊开,不会再将他错喊成“克赛罗”了。脖颈的割口——他强迫自己去看——皮肉外翻,边缘淤紫,里面尽是暗色的凝结物;几只苍蝇聚在那,或在享用发酵奶酪的香气。他曾挥舞投索或帮他递水囊的手,摊在身旁,手指蜷曲,指缝里塞满黑红色的泥。这具开始与废墟同化的躯体,就是泽卡。

像有只手在胸内一拧。视线模糊了一瞬,不是因为泪水(他没有眼泪),而是某种更不体面的东西冲上了头顶。他不敢再看。

“哥?”一个亚兰少年抱着一部分解下的胸甲,怯生生地叫他。

克赛诺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看不见“泽卡”了。“待会找地方……都埋了。希腊人也该入乡随俗了。”他踩着依旧湿滑的碎石,走下了斜坡。湿发贴在颈后,很重,很冷。

还没等他回到暂歇的石屋附近,以弗所的西里尔就迎了上来,居然还笑嘻嘻的。

“克赛诺。”西里尔抓住他的手臂,力道有些大。“有个犹大人的官长,在村子里。昨晚那伙袭击者的同党又来骚扰,是他带着村里的男丁帮忙赶走的。我不会说亚兰话。”

他们穿过几间石屋,来到村子内侧的农舍前。土墙厚实了些,门口风干的苦菜旁站着两个持矛的士兵。西里尔示意了一下,自己先走了进去,克赛诺紧随其后。

屋内,一个男人正用饼蘸进陶碗,吃得很快。他肤色深褐,短须整齐,腰间束着一柄带鞘短刀。手肘和肩膀处缝着革垫。桌上还放着一顶带护颈的头盔。他挥了挥手,示意两人靠近。

克赛诺脸上凑了点悲戚,右手抚胸,朝他深深鞠了一躬。“尊贵的大人,愿平安归于您。感谢您和村民昨夜的援手。我是克里特人克赛诺,这支小队的翻译和向导。这位是善于指挥的以弗所人西里尔,是……我们现在的队长。”

西里尔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在一旁挺直了背。

那官长放下手中的饼,目光停在克赛诺脸上。他拿起桌上一块布,擦了擦手。“你们帮我清除了匪患,我也该道谢。看你们的穿着,是埃及王麾下的佣兵?怎么走到犹大边境来了?”

“您稍等!”克赛诺转向西里尔,递给对方一个台阶:“这位长官有点生气,问我们的来历。关于多坍……我该怎么说?毕竟那里有些误会。”

西里尔无奈地笑了两声:“没啥误会。希波达摩斯灌多了酒浆,碰了不该碰的姑娘。村民群情激愤,我们不得不拔剑对峙。后来谈好了,交出他赔罪。结果那混蛋溜到营地边,被发现时,胸口插着根长矛,死透了。卡特柔斯一样的死法,在帐篷里。然后……”他瞥了克赛诺一眼。“你和你的女人就不见了。”

倘若西里尔的说法可信,那知情不告的队长绝对死有余辜了。克赛诺懒得细细计较,但手指不断抽搐。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换上一副凝重的表情:“大人,我们确认了一下:大前日,我们奉米吉多大营之命,在多坍搜查溃兵。期间,遇到去耶路撒冷的信使。亚兰地战事不利,他要我们沿途南下,通知各处关卡村落,加强戒备,提防迦勒底探子或溃兵流窜。”

男人神色一变,从木墩上站起来,带得陶碗一晃。“敌军到哪了?”

克赛诺立刻躬身,语速加快:“时间充裕!信使说,敌军主力去攻打推罗了!”

男人一把攥住克赛诺刚换上的衣襟,关节顶至锁骨,蒜味的热气喷在他脸上:“小子!你可别拿军情当儿戏!”

克赛诺低头,装出声音哽咽:“大人!我们两个雅完人举目无亲,除了尼科王的胜利,还有什么可指望的呢?”松开手。他站稳,看着仅到他下巴却耀武扬威的犹大傻子,越发想笑。

男人抓起桌上的头盔,系紧颏带。“你们两个立刻收拾,跟我一起前往米斯巴!”

克赛诺心里一沉,但口中应道:“愿尼科王与约雅敬[2]王的敌人速速灭亡!我们这就准备!”随即对西里尔说道:“他要我们两个立刻动身去米斯巴。”

西里尔闻言,终于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模样。“现在?队长的遗体还没……”

“让亚兰人埋了。想活命就跟着!”有埋怨的成分,他明显知道,但没控制住。

犹大官长大步走向门口,向外呼喊召集村民和手下。

克赛诺跟在后面,望向骚动的村落,努力搜寻棕色的袍子。他不能让她去米斯巴,也不能让她去耶路撒冷。神的家已经荒废。

回到歇脚处。耶胡迪特正蹲在院子角落,一只扶着块巴掌大小的扁平石头,另一只手塞着些碎石,好让它站稳。

他本想径直走进屋内,但脚步还是转到她旁边,蹲了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这是什么?纪念碑?”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咬住嘴唇,好像这块克赛诺能一脚踢飞的石头就是她世界的全部。

“这里的官长,要我先去米斯巴。”他顿了顿,观察她的反应——毫无反应。“虽然我们已经到了犹大境内,但……在这里吃点喝点,好吗?我会留点钱,再找机会一起去耶路撒冷。”

耶胡迪特的手指将最后一颗碎石抵进石碑的基座。它终于颤巍巍地立住了。她盯着看。

克赛诺叹了口气,准备再说什么,官长已经走进了庭院。“不用去了。刚有快马经过,王城得知了北方的情报。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

他换上熟悉的恭谨语气:“我们原本是要南下传递警讯。既然暂时无虞,打算从伯特利方向回到军队……具体得和队长西里尔商议。您有什么建议吗?”

“嗯。你们很尽责。”男人点点头,目光落在对一切置若罔闻的背影上。“这女人是谁?”

“她……是我们在撒玛利亚遇到的同路人,也要去耶路撒冷。”他拉住官长的胳膊,将他往旁边带了带。“不瞒您说,我……喜欢她。但姑娘这儿有问题。”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非要去耶路撒冷说些不吉利的话。您不会和村姑一般见识吧?”说着,他摸出两块银光,塞进官长的手背与手指的缝隙。

结果,男人一甩手,走向耶胡迪特。“姑娘,会说希伯来语吗?”

耶胡迪特仰视着同族的男人,回了句“沙龙姆”。

接下来的对话,对克赛诺而言,变成了一连串无法理解的音节。官长的声音严肃,耶胡迪特的回应很轻,断断续续。那两份银片躺在尘土里,无人理会。

交流后,官长走回,示意他前往庭院另一侧。“她的确是去找死。我们赢了,没人会拿一个乡下女人怎么样。可现在……伯特利也有先知说类似的话。主真的抛弃他的子民了吗?”

克赛诺连连摇头。“神站在我们这一边!”

“姑娘还说了些别的……她说你‘像个孩子’。哈!”官长上下打量着他。“我还以为她是被你抢来的。”

克赛诺脸上闪过难堪,手又掏出了一块沉甸甸的银子,硬塞进官长的手中。“您明察,我是真喜欢她,不想看她送死。我想……我想把她安置在亚实基伦,我表兄有间屋子。打完仗后好好照顾她。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她这样乱跑,大家都会惋惜,对吧?”

官长的手这次握紧了。他深深看了克赛诺一眼,意味深长地念叨:“你太年轻了……”然后摇了摇头,离开了庭院。

克赛诺舒了一口气,捡起地上的银子。后背已被浸湿。院内,小石碑在耶胡迪特面前孤零零地立着。仿佛刚才决定命运的对话,与她们无关。

他同西里尔“沟通”了接下来的安排:接受“官长的建议”前往亚实基伦,回归军团。西里尔没有更好的主意,疲惫地答应。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多坍。

然后,是不得不做的事。他们借了几把锄头,回到祭坛废墟。没人说话。苍蝇更多了,黑压压一片。

“这里。”克赛诺点了一处相对松软的地面。他不敢把他们埋在战斗发生的地方。

几人开始动手。示罗的土壤并不肥沃,夹杂着大量的碎石、陶片,偶有风化的碎骨。克赛诺手上的水泡磨破了,一用力就火辣辣的;额角也随之抽动。但他反而更用力地将锄头砸入。汗水从他洗净的头发里渗出,融入大地。

少年们的喘息粗重起来,但无人抱怨。挖到大约半人深时,一层夯土显现,可能是更古老建筑的基址。克赛诺停下,看了看深度,又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爬高,温度上升。

“够了。把队长抬过来。”

队长的遗体被小心地裹了起来,抬进坑中。他示意西里尔捧起第一抔土,撒了下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少年们也开始动手,泥土渐渐覆盖了“赫克托尔”的躯体。

轮到那孩子。克赛诺盯着染红断墙的裂缝。麻布摩擦地面,尸体落入坑中。坑底,那人被草草裹着,露出一点硬发。再也忍不住,克赛诺挤开众人,捧起泥土,手抖得厉害。撒下去,他机械地铲土,仿佛只要填得快一些,缠绕他的噩梦就能被埋得更深。

最后,两个土包隆起。没有墓碑,只有颜色略深的新泥。

示罗的风依旧呜咽。远处,村民的吆喝、叫骂,催促时间再次流动。克赛诺抬起曾浸润鲜血的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脚下似乎残留着挖掘时传来的震颤。他找到正在检查木桩的官长。“大人,那副铜盔甲,还有匹驮马,我们带着也是累赘。西里尔队长说换了钱,分给弟兄们,您……或者您认识的人,愿意收下吗?”

“带到伯特利。有人会按好价钱给你,不会亏待替我们卖命的战士。”

“多谢大人。”克赛诺躬身,总算模糊了他们溃兵的身份。

这支七人残队,以及沉默的耶胡迪特,踏上了前往伯特利的路。官长骑着骡子走在前面,两名士兵殿后。

路旁开始出现零星的橄榄园和无花果树。空气里的尘土味被草木的清气稀释。克赛诺牵着缰绳,心思飘忽。虽然他几乎什么都没失去,尤其是钱和弓,但……

官长折返检查,经过他身边时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让他心里涌起一丝喜悦。目光投向西南方。伯特利。祖父被烟酒熏坏的嗓子,曾提起过那座“圣地大城”,雅威最初的家。如今,他要去亲眼目睹了,以一个逃兵、一个凶手、一个身不由己的异乡人的身份。

山势起伏,当克赛诺踏上坡顶时,视野开朗。前方散布着更多的田庄和树林,一条细带蜿蜒其中。而在谷地西南方向的尽头,一座城市闪着金光。

伯特利。

破,还小。

它建在一座山丘上,城墙低矮、残缺,像一位在乱世中竭力自保疲惫的老人。湿发被吹得半干。骡子打了个响鼻,喷出两道白气。

该下山了。

城门不远处,一片被特意清出来的空地上,散落着被砸碎的石柱。它们依稀能看出原本的规整形状。有些残留着卷曲的刻痕,似乎是向雅威-巴力献祭的场景,但都被蛮力破坏,断裂处参差不齐,表面布满凿痕和烧灼的黑斑。碎块间长出了杂草,供几只灰雀跳跃觅食。

“这些”,官长用马鞭虚指了一下那片碎石场。“是约西亚王在位时,派人捣毁的祭坛。”

克赛诺祖父的故事里可没有碎石和禁令。他攥紧了缰绳,一股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愤怒的情绪堵在胸口。扭头,瞪向骡背上的耶胡迪特。

但她没看向祭坛,没一如既往地望着远方;垂着头,目光涣散地落在骡子的鬃毛上,仿佛全部的感知和意识,都随着身下持续的流失而被抽空了。

他的瞪视落了空。胸口闷气更盛,却不合常理。他明明知道神的家已成废墟。

城内街道狭窄,两侧拥挤着土房,生意冷清。迎着镇民的审视,他们抵达了一个小广场。几个女人正围着井台,低声交谈。广场一侧,立着一根磨损的石柱。一个男人站在旁边。他面容清癯,身穿细麻长袍,边缘有狮纹;外罩蓝色斗篷。

男人在念叨着什么,但没人停留。他或许也在向雅威说话。

耶胡迪特扶着骡鞍,滑了下来。她晃了晃,没有停顿,步履虚浮地朝着宣讲预言的男人走去。手按住小腹,又松开。眼神直勾勾的,和梦游别无二致。

“让她去吧。”

克赛诺看着耶胡迪特一步步迈向另一个男人。

“让她去吧。”官长又说了一遍。“那个说预言的是耶何耶大,我的朋友。他为人正直,会照看好耶胡迪特。你先把你的人安顿好。然后,有些事,我们得单独谈谈。”

刚才那点孝敬算是打水漂了。克赛诺咽下冲到嘴边的话,最后看了一眼——她停在耶何耶大几步外,仰头,像在确认什么。但没办法。耶胡迪特已是公认的“自由人”了。“遵命。”

小队来到城墙附属的几间石屋附近。官长与老卒简单交代了几句,示意他们可以暂歇。

“跟我去交割马匹和盔甲。”官长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几个惊惶的亚兰少年。“让你的人在这里等着。别惹事。”

克赛诺躬身应下。吩咐完后,他牵着卸下伊人后更显迟钝的骡子,跟着到了一处僻静的两层木屋。官长先进去,片刻后出来,简短地说:“我就在上面,等你钱货两讫。”

他将驮马和骡子拴在门外。屋内光线昏暗,堆着些蒙尘的货箱和皮捆。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旧木桌后,正用软布擦拭着一枚迦勒底风格的印章。

没有寒暄。克赛诺解下包裹,将科林斯盔(多亏了它,他对队长的面部印象不深)、胸甲、圆盾、肩甲、臂甲、胫甲以及从其他阵亡者那收集来的几件皮甲部件,摊在地上。甲片上的血污已经粗略擦过,但磨损的痕迹和几处凹陷无法掩盖。

男人一件件拿起,用手指捏、按、敲击,检查甲片的韧性,偶尔发出“嗯”声,不知是满意还是挑剔。克赛诺抱着手臂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

检查完毕,男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桌后,沉吟了一下,报出一个数字:“凑个整,六十舍克勒,连带那匹马。”

比今年春天大马士革的市价低了五分之二左右,但克赛诺漠然地点头:“行。”

男人有些意外,转身从桌下拎出几个鼓囊囊的皮钱袋。他称好,递给克赛诺看。克赛诺本在确认银子成色,目光却拐到钱袋上——有一个压印着弯钩状的鱼纹。胃里泛起嘲讽的波澜,但迅速平息。

“还有件鳞甲,成色新,爱奥尼亚的手艺(谁知道)。”他取出了父亲的鳞甲。反光黯淡,皮衬柔软,仅有几处浅痕,但远不如队长一体式的铜甲厚实。“刚才的价钱……就那样。但我的鳞甲是吃饭的家伙。要不是看长官的面子,不会卖给连骨头都要嚼干净的推罗老乡。看好了,我们一起成交。”

男人眯了眯眼,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不行。三十六,包括胫甲。”克赛诺驳回了对方的正常报价。“以后有人来问账,请按照我们的交易价如实地说,感谢。因为我的盔甲的确质量上乘,巡遍希腊都少见。还有,我要那个有麦尔卡特纹饰的袋子。”

于是,他腰间现在挂着三个重量不一的推罗风小袋。里面的钱沾着血,沾着昨夜的沙土,也沾着刚刚抛弃他的那个女人的……气息。鱼纹在昏光下像三只眼睛,又像三颗被割下、风干的头颅。他不需要回到军团,但还是个有头盔的战士,是他弓手父亲的儿子。

上了二楼。光线亮了些。官长坐着,正用小刀削着木头。“还满意吗?”

克赛诺站到桌边,盯着木屑,懊丧地抱怨道:“价钱满意。但我的姑娘……”

“你是外邦人,不明白。”他取出之前克赛诺塞的银子,同小刀一起按在桌上。“在这里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要不要。是被选中。一旦被选中,就算跑到他施的矿坑或埃兰的山谷,那声音也会追着你。所以,放弃吧。她不是你能留住的。她永远会是器皿,逐渐被先知的命运填满。她……它已经不再是你认识的她了。”

克赛诺当然明白命运纺线的牵引力,但他不相信一个连自己的居所、百姓都护不住的神,能有什么不可抗拒的“旨意”。一厢情愿的最后一搏罢了。因为耶胡迪特除了先知身份,什么都没有了,都被他毁了。所以,她才恶毒地自诩清高,骑在脖子上使唤被奥林匹斯遗忘的他。

他捻起银子,再次递进官长手中。

它们被拢到掌心,放回桌面,推到克赛诺手边。“拿着,买点礼物,去拜访耶何耶大。就说是亚希雅叫你去的。至于能不能让她改变心意,就不是银子能买,口舌能争的了。得看……他的旨意。真正的先知,”官长望向窗外,声音低沉下去。“是不能被理解的。”

克赛诺脸上燃起了不耐烦,想把憋在心里的逻各斯吼出来:当然不能被理解,因为她只是在高烧里产生幻觉,被几句古老的诅咒糊住了心。腓尼基、叙利亚、撒玛利亚,哪没几个这样的可悲女人?他不过想买个方便,于是换上恭敬,收起钱,躬身道:“是,大人。我这就去。”

黄昏。空气里弥漫着炭火、炖煮食物、牲畜粪便和居民呼吸的复杂气味。克赛诺回到驻扎处,西里尔靠在门边,不知道在想什么。五个亚兰少年挤在一起,乖的像小狗。

克赛诺召集众人,用亚兰语和爱奥尼亚语分别说道:“一共卖了六十。你们一人六,我和西里尔十五舍克勒。驴归我,因为我垫付了五舍克勒给村民,买坟地和裹尸布。队长的钱袋由西里尔继承,我和他会为大家谋个出路。”他从驮筐里拿出钱袋,抖了一下,交给西里尔。“明早我找人分好。先在西里尔手里保管。”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没有关于未来的只言片语。克赛诺甩下“我去找那姑娘了,晚点回来,看好我的驴”后便牵着骡子匆匆离开,决心不再涉足他们的命运。是的,他们也有命运,但注定被遗忘。

他一下下按着护坠,希望引起女主人的关注。父亲的弓下了弦,倚在身边的驮筐。而被预言驱动的女人,已经不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了。

 

 

[1] 化用自《伊利亚特》22.373-374。原文指的是赫克托尔。

[2] 犹大王国末期的国王,约西亚之子。他先屈服于尼科,后转臣服于尼布甲尼撒,最终反叛巴比伦而招致入侵。据犹太教经典《列王记》记载,约雅敬约因焚烧耶利米预言灾祸的书卷而受谴责。

,由fatecemetery修改

fatecemetery在语音区一展歌喉时,遇到了路过的管家星探123,受邀加入歌姬团并获得了5节操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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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6 神的家(中)

天色沉入铅灰。光线被抽走,留下锯齿状的剪影;灯火孤立。行人几乎绝迹,偶尔有匆忙响起,像受惊的鼠类。

克赛诺买了块灰扑扑的羊毛料,跟着毛贩在巷子里穿行,来到耶何耶大的屋前。院子里的无花果树已成墨影。他谢过毛贩,将骡子拴在石桩上,摸了摸它的脖颈,然后敲响了木门。

片刻,门后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他念了几句克赛诺听不懂的话。

克赛诺右手抚胸,对他行了一礼,用亚兰语回应:“沙龙姆。我是雅完人克赛诺。亚希雅大人让我来拜访耶何耶大先生。我是……耶胡迪特女士的朋友,希望能见她一面。”

门关上了。

晚风穿过巷子,他紧了紧那件乡下外衣。

门开得大了些。白天在广场见过的男人看着克赛诺,先是一怔,随即挂上微笑,用流利的亚兰语说道:“祝你平安,外乡人。”

这话让克赛诺尴尬无比。他抱着礼物,跨过门槛时,连连道歉:“仓促来访,又是在这个不当的时辰,十分无礼。这点薄礼……”他将毛料递上。“来不及准备周全。明日我一定补上像样的礼物,请您务必见谅。”

耶何耶大似乎并不在意,示意仆人接过东西,侧身让他进来:“不必多礼,进来坐。亚希雅和我说过了,他的朋友,便是客人。”

屋子不算大,墙壁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斑驳。橄榄油灯放在木桌上。烤饼的香气让他逐渐宁静。里间的门帘掀开,耶胡迪特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本地妇女衣裙,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用同色布巾包着。脸上仍有倦色,但那双眼睛——他心头一震——完全不同了。眸中凝聚着锐利的光亮,他未曾见过的斗志熊熊燃烧。她看起来……很热心;不是对他热心。

然而,她似乎走得太快,脚下一晃,手按住了小腹下方,但旋即站稳了。她看向克赛诺,目光炯炯,转向耶何耶大和他身边一位刚从灶间走出来的中年妇人。“姑父,姑母,这位是……主为我预备的,助我来到伯特利的外邦护卫。”

「外邦护卫」。

这个词刺了一下克赛诺的脸颊。既有被轻描淡写归为“跟班”的不甘——他可以是护卫,但只有在他骗人时才会这么说!他是克赛诺!是犹大女之前会喊名字的克赛诺——又有一种仿佛之前种种生死纠缠都被抹平的恼怒。而且,她居然一直没和这对犹大人介绍过他!若不是自己登门造访,他连被提起都不配。

耶胡迪特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僵硬,或者不在意。她躬身,对耶何耶大夫妇道:“赶路疲乏,又蒙姑父教导,心神耗损,请容我先去歇息。恕不能奉陪了。”说完,对克赛诺点头,转身。

他听着门帘落下的轻响,心里落空。平淡的介绍、急于离开的姿态、回归的样子……让他重新变回了需要被介绍的外人。

“坐吧,年轻人。”耶何耶大将他拉回现实,指了指桌旁两个铺着垫子的石凳。“坐这儿。夫人,请去备些茶水。”

克赛诺依言坐下,调整表情,重新挂上讨好的面具。他搓了搓手:“先生,不瞒您说,我母亲是犹大人,外祖父就生于伯特利,玛拿西做王时被掳到了西顿。所以,对先知的言语,我心里……一直向往。今日在广场听到您的话,实在震撼。”话出口,他觉得说的满了:他完全不知道这疯男人说了内容。

灯光映着耶何耶大严肃的侧脸。“哦?你有犹大血脉?难得。至于预言,并非人可求取的。是主将话语放入你口中,像将火种放入燧石。”

“您……听到这呼唤,很久了吗?”

“两年了。起初,我在圣殿服事。那话临到,清晰如鸣,沉重如石。我想躲,于是带家人来到伯特利。”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但没过多久,话语像追赶逃奴的蹄声,时刻在耳。我顺从了。走上街头,第一次将它说出来的时候。”他眼中光芒炽烈。“有烈焰从我脚底烧起,贯穿全身。从此,每当话积聚,我便知道,我必须去,必须说。无法抗拒。”

“您多久能听到一次?”

“每天。”耶何耶大肯定地点头。“总在那里。像心跳,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那……耶胡迪特女士呢?”他终于提出最关心的问题,语气尽量显得只是随口的好奇。“她也像您一样,时常听到吗?”

“不。她只听到过一次。够了。”先知看向里间,声音更轻。“有些人需每日敲打,才堪堪记住自己的名字。有些人只需一声呼唤,便认得是主人的声音,并且立刻……响应了。”

克赛诺的心脏剧烈一跳。“她……她听到的,和您宣讲的一致吗?”

“她只领受了一句话。”耶何耶大吐出几个陌生字符,然后翻译成亚兰语:“那城必毁灭。”

头皮发麻。他的伪装几乎崩裂。他以为……耶胡迪特当初那句回复是敷衍他的概括,没想到全部的预言仅此而已。时间缺乏,地点不明,领受对象模糊。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有具体所指。而她,竟就凭着没头没脑的呼唤,拖着病体,穿过兵燹,执意走向“必毁灭”的城?为了什么?雅威又没有三番五次地骚扰她。

克赛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油灯灯花“噼啪”一下,将他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夫人放下两只陶碗,里面盛着深褐的草药茶。然后,她站在一旁,仔细地打量着他,从他还沾着尘土的卷发,到脸上新添的倦色,再到因紧张而不自觉握紧的双手。

他脸皮发烫。“我、我该告辞了。天色已晚,叨扰太久。我这就……”

“夜里行路不安全,住下吧。”疯男人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客房简陋,总比外面强。夫人,请带客人去休息。”

“是。”夫人应道,对他微微一笑。“请随我来。”

克赛诺本想说还有同伴在外等着,但不想浪费了摸清情况的机会。低头道谢,他跟着穿过厅堂。走廊尽头有两间并排的小屋,门都关着。

夫人推开其中一间,里面放着张窄木床,铺着干净的草席和粗布薄单,墙上有个放油灯的小龛。她示意他进去,借着走廊的光盯了一会,忽然说道:“小伙子长得精神,人高马大。耶胡迪特……是不是怀了你的孩子?”

“什么?!”克赛诺像被蝎子蜇了般剧烈摇头,音色高到变了调:“没有!绝对没有!我……我和她不是……”羞恼、荒谬,还有被冒犯的怒气一并冲上头顶。

夫人轻轻笑了。“别紧张,只今天的样子……像是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可能是我多心了。”

他愣住了。怎么可能!他清楚记得清晨在断墙下,那片暗色的痕迹。他想反驳,但……和一位陌生妇人讨论这个?他“嗯”了一声,当作没听见妇女间无谓的猜测和闲谈。

“好好休息吧。”夫人替他带上了门。

门扉合拢。克赛诺摸索着走到床边,躺下。

黑暗中,感官更加敏锐。他能听见隔壁房间——耶胡迪特休息的房间——隐约传来布料摩擦声,或许是她翻身的动静。隔着一堵薄墙,她就在那,呼吸,沉睡,或者像他一样睁着眼。

克赛诺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一股燥热从胸口升起,延至百骸。在示罗石屋里,她披风下的腰线;在伯米罗路上,沾满沙砾的足弓;在多坍营地中,被撕开衣襟的瞬间……画面纷至沓来。他很想冲过去,撞开那扇门,将她从床上拖起,箍在怀里,用嘴唇堵住她该死的预言,然后斩断一切阻碍,带她返回西顿,让她真的怀上他的孩子,让她只能看到他,一直喊着“克赛诺,我的爱”……让她把那股倔劲用于记住他,直到永远。

但他僵硬地躺在床上。草梗刺痛掌心。他不应该在夜晚想这些问题,他该关注是亚希雅是否口蜜腹剑,欲图趁夜袭杀……这种转移注意的方式连他都觉得太蠢了。

她似乎轻咳了一声,像在故意提醒没睡的他:她找到了同类,找到了对于“使命”的集体认同。她踏入了另一个世界,由经文、律法和爱说话的神所构成。他似乎……不太可能让她屈服了。无论是用暴力,用计谋,还是用他此刻翻腾的灼热渴望。

克赛诺习惯性地朝向西方,但嘴唇开合几下后便放弃。向眷顾胜利的神,祈求得到女子的芳心?招笑。哪怕是海伦[1]并着斯巴达的王位倒贴,他都应该拒绝。而且他清楚,一旦被捏成他想要的形状,“耶胡迪特”就会当场死掉,留下一具待处理的躯壳,可以喂狼,可以卖了,可以在第二天遗忘。

「永远」属于死人和神明:他们永远、无聊,永远无聊;不然参与特洛伊之战干嘛。一度祈愿“一切不睦都从神界和人间消失”[2]的阿喀琉斯在进了哈得斯后,也嚷着宁愿回人间为奴,以求大开杀戒。克赛诺是女主人的追随者。该祈求的是让生活优雅的技艺。只要活着,他就能凭技艺继续编织乐趣。因此,无论如何,他后天都要一个人奔向海边。

夜很深,连巡夜的脚步都睡了。可他眼睛睁大。满脑子又是她。她苍白的脸、漆黑的眼、抿紧的唇、瘦削的肩、挺直的背,明明不符合所有他已知文明的美人标准。可为什么……一想到可能再不相见,胸口就酸涩,憋闷,还有股近乎恐慌的空洞?甚至不必情绪作证,下腹黏冷的羞耻已经印在身上了。真该把那里割掉。

辗转反侧。凉意渗进被单,体内的燥热却迟迟不散,与心头的冰冷交织成网,将他牢牢困于黑暗,直至身体不堪重负,沉沉倒下。

再次醒来时,日头明晃晃地透过气窗,扎入了克赛诺的眼皮。他坐起身,下意识地侧耳,隔壁房间早已没有动静。

厅堂里空无一人,昨晚喝茶的木桌被擦拭过,上面空荡荡的。没有耶何耶大的身影,也没有仆人的动静。整个屋子沉浸在一种安息日般的静谧里。

克赛诺茫然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记忆中水缸的位置,舀了些凉水,抹了把脸。冷水激得他清醒了些,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

在用袖子擦脸时,灶间的布帘掀开了。夫人端着一只小石臼走了出来,臼里似乎盛着些捣碎的香料,气味宜人。她瞥了眼他腿间深色的水渍,笑意浅浅。“休息好了吗,年轻人?”

“很好。谢谢您挂念。夫人您……在做什么?”

夫人有些惊讶地回复:“妇道人家,能做什么呢?不过熏熏屋子。”她将石臼放在矮柜上,用围裙擦了擦手,看向克赛诺:“你不去找耶胡迪特吗?她和耶何耶大去广场了。”

克赛诺心尖动了一下。他当然想,从昨夜延续至今的渴望还在闷燃。但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语气故作轻松:“找一个把自己敬献给神的人,又能怎么样呢?我明天就要离开了。正想着……待会儿再买点像样的礼物送过来,昨晚那些实在不成样子。”

“谢谢好意,但那些毛料已经很好了。如果你接下来不忙……我有些话。”

“不忙。听您吩咐。”

“那好。我去备茶。”夫人又回了灶间。

克赛诺走到屋外,午间的阳光炽烈。他的骡子正慢悠悠地嚼着地上一点干草。他走过去,心不在焉地拍了拍它的脖子。脑子里反复琢磨着夫人欲言又止的神情。

回到厅堂,夫人已将热茶放在桌上。她示意克赛诺坐下,自己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我原本以为,我家姑娘,是和你……私奔出来的。她总在回避你,又带着点……我说不清的戒备和别的什么。我以为她怕我发现,所以要避嫌。唉,蠢迦勒的女儿,怎么走上了说预言的路呢?”

克赛诺直视着夫人,心里发毛。耶胡迪特不是融入了他们,她本来就是他们的一员。

见他愕然,她继续道:“我是耶胡迪特父亲的堂妹。”

一股寒意窜上脊背,控制着他弹起身,向她深深施了一礼。“夫人!我……我不知道……”可行这礼一点道理都没有。

“坐吧,年轻人。”夫人抬手。“她父亲迦勒和家族闹翻了,一意孤行,客死异乡,除了我的堂侄女外什么都没留下。母亲以利安娜改嫁给了我弟弟约坦。这孩子托给了另一个文士家。没了消息。”她神色忧愁,叹了口气:“直到昨天,她跟着你们这群……外邦人出现,说着和迦勒和我丈夫一样让人心惊的话。”

宿命感裹住了克赛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至少这解释了耶胡迪特为什么会写亚兰语,以及为什么如此疯癫。

“我不想让她走男人们的老路。”夫人的目光变得深远。“等今晚……你就知道了。”

他怔怔地望着这位深不可测的女子,端起陶碗。苦水滑下,没能压下心头的浪。

“她的夫家……”

克赛诺沾着洒出的热水,划下两个叉。

“主的意思。有件事,你会帮忙的吧?”她取出一块亚麻布包,放在桌上。“能否用这个,帮我丈夫买一份礼物送给亚希雅?”

克赛诺躬身接过。“遵命,女士。我这就去办。”

他重新踏入升温的街道。市井的嘈杂比昨晚密了许多。路过广场时,他瞥了一眼。耶何耶大果然又站在磨损的石柱旁,面容肃穆。但无人驻足,仿佛那声音连鸦噪都算不上。耶胡迪特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双腿并拢,像一尊守护预言的小小石像。

他穿过广场,找到昨天那栋楼,让商人拿点好货。一把带鞘的短剑吸引了它:剑鞘是牛皮质地,已经磨损发亮,但铜钉完整。克赛诺拿起短剑,抽出半截,剑身狭长,略带弧度,是典型的亚述风格;刃口发暗,但保养得不错,没有大缺口;握柄缠着深色的皮绳。几番敷衍的讨价还价后,他用夫人给的银子买下了这把剑,又添了几舍克勒,让商人用一块净布包好。

抱着这根长条形的礼物,他回到了塔楼营地。几个亚兰少年聚在一起,说着什么。西里尔蹲在地上,磨着短刀的刃口。见克赛诺回来,他不满地抬起头。

“我还以为你又一个人溜了呢!”西里尔站起身,将短刀插回鞘中。

克赛诺将布包随意放在旁边的干草上:“溜?往哪溜?我的姑娘打算留在这儿,跟说预言的人混在一起了。我总得……找点机会,看能不能挽回。这不,刚去给她主家买了点礼物,拉拉关系。”他朝布包努了努嘴,仿佛那是送给耶何耶大的。

西里尔根本不在乎,抓了抓头发。“随便你。但我们总不能一直窝在这破塔楼里,靠发霉的饼过活吧?那几个小子倒还愿意跟着我,可我连让他们去讨口水喝都说不利索!”

克赛诺走向门口晒太阳的老卒,堆起笑容,询问亚希雅大人通常在哪里处理公务。老卒在几块虽铜的提醒下,认出了自己的官长,于是指了个方向,说了个地名。

他道了谢,对西里尔说:“我去找官长问问。你们把钱匀好,省着点。”

西里尔咕哝了一声,算是答应。

克赛诺重新拿起布包,在营区一栋两层石楼前停下。门口有士兵站岗。他报上亚希雅的名字,并说明是“受耶何耶大所托,送点东西”。

士兵疑惑地点头,片刻后出来,示意他进去。

屋子里弥漫着金属和油脂的气味。墙上挂着几副弓。亚希雅在检查箭矢,听到脚步声后抬起头,额头上还有汗渍。“是你。押撒让你买的?”

“是,大人。”克赛诺双手递上布包。“夫人说,一点心意。”

亚希雅站起,接过,掂了掂分量,便放在一张堆满杂物的小桌上。“还有事?”

“大人,我们那支小队……接下来该怎么安排?一直在城里,也不是办法。我们都听不懂希伯来语。”

亚希雅走到墙边的水盆旁,掬水洗了把手,用布擦干,这才转过身,语气平淡地说:“你们那几个小子,给他们点路费,让他们各自回家吧。至于你们两个雅完人……伯和伦快封关了,你们自己是过不去的。我联系了一支后天前往亚实基伦的商队。领头是个熟人,知道规矩。你们帮着护卫。”

克赛诺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去亚实基伦,正是他原本的计划。又似乎悬得更高。他压下纷乱,再次躬身。“多谢大人周全的考虑。我这就回去告诉他们。”

亚希雅挥了挥手。目光又落回那包礼物上,不再看他。

他退出屋子,沐浴着阳光。街道依旧嘈杂,一条清晰的路铺在眼前。而那个坐在广场石阶上女人的路,又通向何方?

克赛诺带着亚希雅的决定回到塔楼。西里尔迎了上来。交谈后,他的脸色立刻就变了,那点紧张发酵成一种防御性的强硬。“遣散?不行!他们岁数小,人生地不熟,又没几个钱,放出去是死路一条。”

克赛诺心头疑云顿起。遣散累赘,本是好事。除非……这几个少年对西里尔有别的用处,或者,西里尔在害怕什么。“那得看他们愿不愿意。”他将亚希雅的意思给他们解释了一遍。

少年们互相看了看,交头接耳几句,脸上更显不安。其中一个鼓起勇气,认真模仿着克赛诺的西方腔调说:“哥,我们……不走。跟西里尔大哥,跟你,一起去亚实基伦。”其他几个也忙不迭地点头。

一阵头痛。克赛诺昨晚已经说服自己,要轻装简从,甚至独自上路,彻底摆脱这支越来越沦为鱼肉的队伍。可这些貌似比……那个人还要小两三岁的半大孩子却像藤蔓,抓住了西里尔这棵并不怎么牢靠的树,也间接缠住了他。

他看着少年们眼中的依赖,又瞥了眼西里尔绷紧的脸,吐出一口浊气。“好吧。我会再去和官长说,看能不能通融。但你们也得有点用,不能光吃饭。”

克赛诺挑了两个少年,走入市集。“这种饼大概十块换半指甲盖的粗铜。”又走到一个卖腌橄榄的摊子前:“先问‘这个怎么卖?’他说‘两指甲的铜’,你就说‘那边只要一个半’,装作要走。他要拉住你,就有戏。不行,换个人再来买。贵了,就嚷着要检查对方的秤。记住捂紧钱袋子。人对人是狼。”

他演示了一遍。两个少年瞪大了眼睛,学着他的样子,磕磕巴巴地去跟一个卖羊毛的小贩讲价(正是克赛诺昨天遇见的)。起初笨拙,被几句话堵了回来,但在克赛诺眼神示意下,他们硬着头皮,互相配合,一个挑毛病说毛料太旧了,一个作势要走,居然磨下了半舍克勒的铜,买到了一件羊毛毯子。

“做得不错。”克赛诺难得地拍了拍其中一个少年的肩膀。“记住这些。回去教另外三个。以后采买的事,你们轮流来。别让西里尔生气。”

少年们露出一点亮光,用力点头。

克赛诺打发他们回去,转手把差价补给羊毛贩,然后精心挑了几样贵重的礼物:一小罐上好的蜂蜜,一块靛蓝色的细亚麻布料。

当再次来到耶何耶大家门前时,阳光西斜。他敲开门,依旧是那个仆人。气氛与昨晚截然不同。耶何耶大和耶胡迪特坐在桌旁,男人眉头紧锁,面色沉郁。女人则垂着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桌上空空如也,连杯水都没有。

克赛诺把礼物放在门边的矮柜上,没敢出声,朝看过来的夫人点了点头。

她对他使了个眼色。他默默跟上。

后院堆着些柴火和杂物。押撒递给他一把斧头:“帮忙把这些柴劈了。”

克赛诺有些不明所以,还是照做。他挑了一根粗大的橄榄木桩,摆稳,挥斧劈下。“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机械的劳作反而让他喜悦不已。

她站在一旁看着劈柴,过了一会儿,用闲聊家常的语调说道:“耶何耶大昨晚做了个梦。”

动作顿了一下,继续劈砍。

“梦里,神说会有多人聚集听道,还会有人因他的话而攻击他,甚至逮捕他。他起来脸都没洗,就拉着耶胡迪特去了。傍晚才回来。”

“幸好事与愿违。”克赛诺擦了把额头的汗,有些恍然:“您让我送礼,是为了……”

“不完全是。”押撒摇摇头。“他和耶何耶大一起长大,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从来没出大乱子。送礼,是礼尚往来。他把你送来,我总得表示谢意。我叫你来,是想说,后天,你们带上我侄女一起走。”

斧头差点脱手。“她?她不会跟我的。她要去的是耶路撒冷。”

“你们‘就是’去耶路撒冷啊!”语气依旧平淡,她没看他,把柴扶正。“先上路,到了地方再讲道理。亚希雅跟我说了,你虽然是个外邦佣兵,但……我这两天也看着,你做事踏实,心地善良,也有积蓄,不会忍心看我侄女一个人去送死。”

克赛诺想笑,忍住,发出了两声干涩的“呵呵”。这位押撒夫人,三言两语就把他的底细和“用途”摸了个透,还替他规划手段,开好了价码。就是想反悔,他大抵也会被“痴情好人”的名分黏住。一切听起来都被算得清清楚楚,妥妥帖帖。

除了耶胡迪特本人油盐不进的意志。

以及,克赛诺克洛斯“好人”皮囊下,疯起来便会砍断一切道义的灼热血气。

“只是夫人,人算不如神算。”斧刃在夕阳闪着寒光。

“我明白你老实,敬畏神。但即使去了耶路撒冷,我也相信你能保护好她。去联系她城中的母亲和叔父,只要她不去圣殿疯叫,就不至于被石头砸死。”

远处归巢的乌鸦呱噪。他放下斧子,朝押撒深鞠了一躬。

 

 

[1] 荷马史诗中的绝世美人,斯巴达公主。帕里斯在权势、卓越,美人中,选择了美人。阿芙洛狄忒于是帮助他同海伦私奔,进而引发了特洛伊战争。这里,克赛诺想说明自己更看重雅典娜提供的卓越品德。

[2] 引用自《伊利亚特》18.107。

,由fatecemetery修改

fatecemetery遇见阿里尼,决定跟着他学打游戏,买游戏被G胖骗走了 -1节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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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7 神的家(下)

灶间。克赛诺蹲在矮灶旁,用一把长柄木勺搅动着咕嘟的豆糊。另一只陶罐架在石头上,用余火温着清水。押撒夫人则在揉着面团,准备烤饼。

布帘掀动,耶胡迪特进来,眼神飞快地掠过他沾着烟灰的侧脸,又退了出去。

灶火的热气扑在脸上,他盯着布帘恢复静止,才继续搅动。豆糊粘稠,需要耐心。

“今天在广场……都说了什么?耶何耶大先生。”

押撒将面团分成小剂,娴熟地拍为圆饼。“大概还是那些吧。亚兰将成为主的杖,击打不听话的儿女。又说了暗利家作王时,亚兰人逼迫以色列的旧事。”

克赛诺被烟熏得咳了两声。“听起来……和耶胡迪特女士听到的,似乎不相关。”

面饼一个个贴到烧热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滋滋。“预言嘛,清楚的时候少,或许就是指的一件事。”她拿起一块布,擦了擦手。“别光顾着说话,火小一点,要溢出来了。”

克赛诺赶忙将膛里几根正烧得旺的柴火往外拨了拨。咕嘟缓了些。他将水倒入陶碗,将饼和豆糊分盛到几个干净的陶盘里,一一端到厅堂的矮木桌上。

四人围桌坐下,祝谢了。耶何耶大依旧眉头深锁。耶胡迪特坐在他旁边,也垂着眼。油灯在他们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押撒拿起一块饼,掰开,放到耶何耶大碗边。“吃吧。又不是头一回落空了。主所看重的,是你去说了。灾难没临到,是他的怜悯,是好事。你尽你的本分就好。”

他失落地看了妻子一眼,拿起一块饼。耶胡迪特也默默拿起食物,小口咀嚼。

晚餐在沉默中结束。两个仆人送来一个陶盆。克赛诺洗了手,用衣角擦干,跟着示意他跟上的耶何耶大来到后院。夜幕初降,天边残着一线暗紫,无花果树的香气清新,吹散了屋内的橄榄油气味。

“你是从……大河源头过来的人?”耶何耶大靠在树干上,打量着克赛诺的卷发和不同于本地人的深刻轮廓。

“并不是,大人。我是基利提人,从海的另一边来。”

“基利提!”他把本在嚼着的音节一下吐出。“哎呀,怪不得会护着小姑娘一路来这!你祖先可是犹大的忠实护卫啊!真巧。”

克赛诺陪着笑了两下,很不干脆。“全是主的心意。”

“小伙子你走南闯北,有没有值得说道的故事啊?”耶何耶大摩挲着手,眼里直冒火星。

他略一沉吟,捡起曾在营火边讲过多次的冒险:在爱琴海上与海盗的追逐,在哈梯山谷里遭遇卢维遗民,在埃及沙漠中靠星象找到绿洲——都是酒客嘴里充满异域风情又不算血腥的片段,并且他有意把犹大的敌人说惨些,显得他像是雅威的器皿。

当说到用抢来的弓箭从以东强盗手中逃脱时,耶何耶大忽然感慨道:“这才是男人该有的日子!凭智慧求生,与天地周旋!不像我们终日争论些字句,连说出的话……都无人愿听。”

克赛诺想起耶胡迪特冰冷的“凡流人血的就是罪过”,一时恍惚,不知该如何接话。

好在面颊潮红的耶何耶大转换了话题。“我家夫人说,你看上小姑娘了?”

他连忙点头,想挤出点羞赧,却发觉身体已经自动备好:“是,大人。我……确实对耶胡迪特女士……心怀仰慕。”心里却骂:哪是“看上”,是手上沾着她的血!同时,他又恼于姑父一点没看出来他们之间的古怪气氛。

“嗯。正好。”清辉恰从云层漏下一点,照亮了耶何耶大心满意足的笑容。“耶路撒冷……将有大事发生。亲眼见证,说不定能给你的故事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了屋子。

克赛诺独自站在院内,夜风更凉了。树叶沙沙。他望着已经开始露出星辰的夜空。

回到客房,和衣躺下。闭上眼睛,米吉多的群沙涌来,逐渐淹没意识。曾几何时,萨朗巴也是被英雄传奇驱动着奔向战场的懦夫。他给自己起名叫……

“克赛诺!”

是女人的声音。

“克赛诺!”

是她的声音!

克赛诺弹坐起来,眼前一片昏暗。他下意识地去抓床边的剑——没有。

完全睁开眼。晨光熹微,勉强勾出耶胡迪特的容貌:还穿着昨天素淡的衣裙,头发凌乱。手中正握着他的短剑。包铜的剑鞘末端一下下用力戳着他的腰侧。“姑父被抓走了!”

耶何耶大,被抓走了。他的大脑艰涩地转动。然后呢?她跑来找他,是想炫耀预言的一部分应验了?还是觉得他这把沾血的剑,能用来做些更疯狂的事——比如去劫狱?他握住剑鞘,抽了回来。上面还残留着她手心的冷汗。

“夫人怎么说?”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耶胡迪特愣了一下,随即绽出更深的焦躁和……的委屈?“她不要我去管!但,他在广场上!在很多人面前!被活生生抓走了!”

克赛诺起身,将剑挂回腰间,想去用冷水抹把脸。但她跟上来,挡在他面前,黑眼睛里燃着灼人的火焰。

“克赛诺!”这次不是惊慌,是命令。

晨光渐渐明亮,照亮她紧绷的肌肉。洗脸的打算落空了。他拨开颤抖的手臂,走向门口,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他拉开门,喧哗涌了进来。“冷静点。”

“去哪儿?”耶胡迪特跟着他,几乎踩到他的脚跟。

“去亚希雅长官的地方。求情。”克赛诺迈步出门,晨风拂面。他不知道亚希雅会不会管。但至少,他逃离了耶胡迪特为了另一个男人而逼迫他的惨剧。

他朝塔楼走去。西里尔和亚兰人正在收拾行囊。一个昨天跟他去市场的少年跑过来:“官长上午过,说明早天刚亮,在城西有商队等。让您翻译给西里尔大哥。”

“知道了。你带几个人去市集,照我昨天教的,买够路上吃的饼,要紧实的。记得给我买两人份。再把我这几个水囊灌满。”他摸出一小块碎银,塞到少年手里。“剩下的,买点果干。时间足,别慌。”

少年攥紧银子和水囊,转身跑了回去。

克赛诺将亚希雅的安排翻译给西里尔后,来到广场,两个士兵正警惕地扫视着他。他绕了个弯,接近耶何耶大的家。确认没人在庭院后,进了灶间。

两个小仆人正在烧水,见他进来,有些惊讶。

“夫人,”他用亚兰语配上手势问道。“在,哪?”

一个仆人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克赛诺,并转向灶台边一堆待处理的蔬菜。

他不明白是何意思,走回客房。刚坐下不久,木门被推开。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瘦影镀上一层光晕。

“亚希雅不在他常去的地方,”克赛诺主动开口,迎着她的目光。“我中午再去看看。”

耶胡迪特看了他几瞬,吐出一句“麻烦你了”,带上了门。

听着她离去的脚步声,克赛诺气的直接趴在床上。鼻子埋进枕头里,拼命吸入自己秀发的气味。那句满是疏离感的回应,将他那点因她求助而产生的冲动,浇灭了大半。押撒夫人到底有什么安排?

他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他回到了西顿家中闷热的卧室。母亲痛苦的呻吟,接生婆急促的指令,灯光下晃动的人影。然后,是血,大量的、滚烫的、正搏动着的血,从女人体内涌出,混着咸腥的羊水将萨朗巴淹没。

克赛诺猛咳了几下,睁开眼,脸颊湿漉漉的。他恍惚地起身,准备去弄点水喝。

一股油脂的焦香扑面而来,强势驱散了梦境残留的血腥。他愣了愣,循着香味走向厅堂。耶何耶大坐在桌旁,细麻袍子有些皱,但人看起来安然无恙。坐在他对面的,赫然是亚希雅。桌上摆着陶碗,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炖肉,旁边还有新烤的饼和一小陶罐酒。

“看哪,”耶何耶大抬头看见他,咧开嘴笑了。“能闯天下的雄狼,也会在我的家里睡得口水横流啊!”

亚希雅正用匕首切着一块肉,闻言瞥了克赛诺一下,嘴角也带了点笑意:“不止,他还是在‘神的家里’打盹。外邦的勇士到了万军之王赐梦的地方[1],也得享安眠。”

克赛诺赶紧用袖子擦了擦下巴的水渍,朝两人点头致意。

“正好,”亚希雅将肉送进嘴里,咀嚼着,对他扬了扬下巴。“有点军务上的小事要问你。出来一下。”

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无花果叶绿得发亮。克赛诺注意到,他的腰侧挂上了那把亚述风格的旧短剑。他舀了半瓢水,慢慢喝着,目光扫过院墙。确认四下无人后,他放下水瓢:“那姑娘明天能走吗?”

克赛诺实话实说:“这……我说不准。她似乎习惯于呆在这里。”

“那你也留在这儿吧。”亚希雅再次扫视了一圈。“接下来这话,出我口,入你耳,不要对任何人说。我明天一早就南下,去米斯巴。战报越来越糟,巴比伦人的前锋可能已经逼近了。我走之后,”目光锐利地盯着克赛诺。“你得看好耶何耶大。”

“看好他?”克赛诺下意识重复。

“对。今天抓他,是新调来的官长的意思。他们俩没什么仇怨,但如今是多事之秋,耶利米[2]的影响越来越大,他说的话……让王很不高兴。所以王下了严令,禁止一切抬高巴比伦的言论。”亚希雅的眼神变得复杂。“今天我在,还能周旋。我一走……他们把你当半个儿子看。你得回应这份信任,懂吗?稳住耶何耶大,别让他去广场。等他这股劲头过去,或者……等时局有变,再想办法。女人不懂他,你得多陪陪他。”

克赛诺消化着突如其来的重托。他一个外邦逃兵,莫名其妙成了关键人物。“懂了,大人。我会报答他们的。而且……在这里住着,确实也挺好。我还可以……跟着耶何耶大先生,学学希伯来语。”

亚希雅似乎对他的回答满意,和他一起回到了厅堂。

耶何耶大脸色更红润了,话也多了起来。他兴致勃勃地对亚希雅说:“兄弟,你这几年被贬到伯特利,怕是没再经历过大阵仗了吧?哪像这小伙子,”他亲热地指了指克赛诺。“你看看他这身板,这肌肉,是历经厮杀磨炼出来的!”

亚希雅拿起酒碗喝了一口,自嘲地说道:“是啊。从米吉多活着爬下来之后,我们这些约西亚的老人就再没打过什么像样的大仗了。也没仗可打了。”

「米吉多」三个字震得他手指一颤,切肉的匕首“当啷”掉在木桌上,刃口的油光刺眼地一闪。亚希雅的视线立刻扫了过来。

克赛诺感觉心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本能地缩回手,用另一只手捂住指尖,从牙缝里嘶着气:“骨头扎手了……”他低头,假装检查伤口,直到感觉目光已经移开。

耶何耶大一拳砸在桌面上,惊得他赶快抬头。对方的脸颊红得像葡萄。“敬约西亚王!至少他是站着死了!不像现在,要么去舔埃及人的靴子,要么等着给亚述人——不,现在是迦勒底人了——当牛做马!敬他!”

亚希雅也举起了酒碗,面色沉肃,朝克赛诺示意了一下。克赛诺端起自己面前的酒,跟着含混地念了一句:“敬约西亚王。”酒液滑过喉咙,又苦又辣,像吞下一块火炭。

“要是他活着,我也不至于到这来……知道吗?当年王中箭时,战场突然起了好大的沙!要我说,那不是偶然,是主不忍亲眼看见祂膏立的君王陨落!”耶何耶大眼里的狂热,把克赛诺烤得汗流浃背:“当年在耶路撒冷,日影后退,是主折断了亚述攻城的弓,就像他当年在红海折断了埃及战车的轭!我看哪,主还是眷顾我们的,下一次日食也快了!主又要插手了!”

“慎言!”

耶何耶大被喝得一怔,酒意似乎醒了两分,但依旧絮叨:“不知道吧?亚希雅当年在王的车下侍立。也怪王自己,穿着王室紫袍,站在高处的战车上,太显眼了。结果,从山丘后面闪出来一个……”他比划了一下。“浑身着甲的‘青铜人’,亮得晃眼——就一个人!然后……”

“然后,那箭居然射进了甲缝。我立刻冲出去,举弓,朝闪光的方向射了一箭。”亚希雅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砸在克赛诺心头:“但沙尘起来了。不知道……那一箭,算不算为吾王报了仇。”他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

米吉多。一百二十步。烈日。紫红袍。拉满的弦。松开的指。箭矢离弦的啸音。然后……遮天蔽日的沙尘暴。

一根铜箭捅穿额间,直刺脑髓。是他。他该高兴吗?狙杀了敌方的国王,这是可以吹嘘一辈子的战功!是无上的荣耀!父亲在天有灵,也会为他骄傲。可是……为什么他胸腔里只有一片不断塌陷的冰冷?

战争就是强者生,弱者死。理智驭手对他嘶吼。各为其主,谁死谁活,都在命运的纺机上安排妥当了。他不需要为一支箭承担这么多。他射箭的时候,甚至不知道那是国王!他只是个工具,是尼科军队里一枚会拉弓的棋子!

可是……

“呃——呕——!”

额间血管暴跳,痉挛冲上。记忆从他大张的嘴里喷涌而出,哗啦一下吐在了桌边的泥地。肉块、饼渣、酒液,一股酸腐。但还没完,恶心感持续翻搅肠胃,他弯着腰,双手撑地,清水一口接一口地外涌。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全身发抖,几乎要栽倒在自己的呕吐物上。

耶何耶大绕过桌子,想扶他又不知从何下手。“小伙子!你怎么了?”

克赛诺回答不了。他拼命摇头,想把过去全吐出来,但换来的只是更剧烈的干呕。

“让开!”押撒从灶间出来,和丈夫一起,将他从桌边拖到在厅堂角落堆放杂物的矮榻上,让他靠墙半躺着。

克赛诺的额间依旧抽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夫人蹲下身,一手扶着他的后颈,一手将水碗凑到他嘴边。“慢慢喝,压一压。”

清水沾湿出血的嘴唇。他咽了几小口,喘着粗气,像条离水的鱼,眼神涣散地看着众人。亚希雅那句“算不算为王复仇”和耶何耶大关于“日食”、“沙尘”的话语还在颅内碰撞,逼迫他赶快用自己的言辞回击:“抱、抱歉……我……我不能喝酒。”

耶何耶大和亚希雅这才回过神,互相看了一眼,神情讪讪。仆人已经拿着扫帚过来,清理地上的狼藉。

押撒用湿布擦拭着他脸上的污渍。“下次不能喝就直说,别怕驳了这些老男人的面子。”

克赛诺点点头,目光飘向通往里间的门帘。耶胡迪特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半边身子隐在阴影中。两人的视线毫无准备地撞上。

心脏又是一阵不规则的狂跳。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往日的渴望或恼怒,而是……想要逃避一切的冲动。他不能再陷在这种混乱里了。什么儿女情长、预言使命、历史重担!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离开犹大。一个人,轻装简从,像逃离多坍一样。否则,这片浸血的红土、风蚀的灰岩,还有那双冥冥中注视着一切的眼睛(管他是雅威还是别的什么),早晚会嗅到他手上洗不掉的血腥,将他拖进更深的报应里。

他被允许回到客房躺下。关上门,背靠石墙,开始盘算:钱是够的,骡子还在,弓、剑和头盔都在。关键是时机。等夜深人静?还是明天一早趁乱?

“叩、叩叩……”

墙壁另一侧传来了几下敲击。耳朵不由自主地贴近。耶胡迪特想干什么?传递消息?还是……不,他不想再听了。

就在这时,夫人推开房门:“亚希雅要走了。他让你去跟同伴们最后交代一声。”

克赛诺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亚希雅看见他,简短地吩咐:“跟你的人说清楚。明天天不亮,在城西水车坊旁边汇合。商队里非利士人多。我告诉你几个能沟通的……”他说了三个名字和大致特征。“报我的名字,他们会安排位置。记住,管好自己,少惹事。”

他重复了一遍名字和特征。这时间,亚希雅的视线反复射进克赛诺左臂的箭伤孔,刺得他额间又狂跳。

官长挥挥手,说道:“去吧。我还有事跟耶何耶大说。祝你平安。”

他如蒙大赦,快步离开。残阳如血,好似阿波罗在炫耀他的罪行。

西里尔正在生火。他将要找的人名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看着少年茫然的脸,硬着头皮说出了亚希雅的决定:“你……明天按这个去找人,跟着走就行。我……不跟你们一起了。”

沉默。

然后,西里尔的脸涨红。“你他妈什么意思?!你让我带这几个小子,去跟陌生商旅走?”他踏前一步,手指戳近克赛诺鼻尖,唾沫星子飞溅。“你个懦夫!帕里斯!一遇到麻烦就想自己溜!在多坍是这样,现在又是!你除了会躲,还会……哦,对,这次没在背后捅……”

“你以为我不想走吗?!”没反应过来,克赛诺已然暴起,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掼在石墙上。尘土簌簌。眼睛充血:“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想离开这鬼地方!立刻!马上!一个人!”

突如其来的暴力惊呆了旁边的少年。其中一个岁数较大的扑上来,抱住他的胳膊:“别打!克赛诺哥!别吵了!求你们了!”

他们眼中的恐惧,浇灭了克赛诺暴烈的血气。他被这些目光攥紧,松开手,后退一步。“对不起。”他看向惊魂未定的西里尔,又看向那几个仍抓着他衣袖不放的少年,认命般的平静从嘴里涌出。“我决定了。不管……官长有什么吩咐,明天,我和你们一起,去亚实基伦。”

西里尔揉着后背,眼神复杂,粗声粗气地说:“那你他妈还不快点把刚才那些话,再仔仔细细跟他们翻译一遍!明天怎么走,找谁,都说明白!”

克赛诺耐心地将汇合的细节,又详细解释了一遍。少年们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有人甚至用生涩的爱奥尼亚语喊:“一起!亚实基伦!”

看着他们单纯的笑容,他也勉强扯动嘴角,可心里还灌着犹大山地的茵陈汁水。

也好。他想。就这样吧。跟着商队去海岸。把伯特利,把该死的预言和追忆,把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女人,统统抛在身后。

他再也不想看见耶胡迪特了。

“克赛诺。”

克赛诺转身。

耶胡迪特背对着渐浓的暮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又系回了那根酒红色的束带;黑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不容回避。“今晚在你这里休息,可以吗?”

“当然。”回答不假思索地溜了出来。他快步走到她身边:“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亚希雅说的。剩下的,去问耶何耶大。”

克赛诺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脸上调整出理解的神色。“好,你先稍等,我和伙伴们商量一下明早出发的具体安排。”

他将队友带到塔楼的角落,用爱奥尼亚语对西里尔说道:“记着——我们对她要说我们是去耶路撒冷。明白吗?统一说法,去耶路撒冷。”

“你疯了?!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天象不会看,下坡总知道吧?”

“到上伯和伦再说!”克赛诺也急了,语速更快,甚至躬身。“先把她骗上路!拜托了!”

西里尔抓抓头。“行吧!但商队那边,你自己去搞定!别到时候穿帮了,你又要回来!”

“谢了!”他松了口气,又用亚兰语简单地说:“记住,耶路撒冷。对那位女士,我们只说去耶路撒冷。但我们实际去的是亚实基伦。”

少年们点头后,克赛诺才走回耶胡迪特身边,领她进了塔楼里被默认为“克赛诺位置”的草堆旁。“这边,你先坐。”他指了指那堆草,自己在几步远的地方也坐了下来。

塔楼内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几个少年躲到角落,假装整理东西,实则偷偷窥视。西里尔靠在门边,抱着手臂,阴沉地望着外面。

他如坐针毡。她的存在像一块冰,散发着寒意,也吸附着他全部的注意。

“我……我去把骡子牵来,和他们道个别。”克赛诺没看她是否同意,大步走出塔楼。

暮色四合,伯特利的街巷笼罩在深蓝中。再次来到耶何耶大家的门前,灯光透出,投下温暖却显得孤立的光线。

他敲了敲门。押撒拉开,脸上显出明显的忧虑。

“耶胡迪特呢?”夫人的目光越过他。看向空荡荡的街道。

“在我那儿。我的队友们人都还好,不会伤害她。”克赛诺跟着他们走进厅堂,光芒跳动。“发生什么事了?”

押撒叹了口气,在桌旁坐下,双手交握在膝上。“这傻孩子……听到我们说话。亚希雅劝她姑父要顾全大局,以民族安危为重。还说……主定会保佑犹大渡过难关。她听到了,不乐意,和我们吵。”

耶何耶大在一旁沉默地听着,脸色有些灰败。

“我劝她,我和她姑父还有两个孩子,在耶路撒冷我弟弟那学做祭司。他……又不是以利亚[3]那样孑然一身,能不顾一切。”她摇了摇头。“我说这些,是想让她明白现实的难处,理解她姑父暂时的……沉默。可她……一下子变脸了,问亚希雅你在哪里。然后……转身走了。我们喊她,她也没回头。”

克赛诺能想象那个场景。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唉,她这是……打定主意,要去送死了。”

“不!她这是选择了正道!”耶何耶大却突然提高声音,眼中重新燃起笃定的光。他抓住克赛诺的手臂。“你好好护送她去!在耶路撒冷,用你的眼睛,替我看清楚即将发生的、震动天地的大事!你会见证历史!你会成为后人纪念的一部分!”

他被抓得生疼,怔怔地点了点头。耶何耶大嘴里念叨着什么,走回了里间。

厅堂里只剩下克赛诺和押撒。灯光下,她的面容格外柔和,也格外疲惫。

“夫人,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押撒走上前,挽住他的手臂,给了他一个短暂的拥抱。“一路小心,孩子……别光顾着考虑她,也多想想你自己。”

“嗯。”他哑声应道。一股酸涩冲上鼻腔,他眨了眨眼,将湿意逼了回去,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最轻的钱袋,塞到押撒手里:“这个……您留着。万一我……”

夫人将钱袋按回他掌心:“我们不需要。你路上用钱的地方多。”

推拒了几下,克赛诺作罢,对押撒深深鞠了一躬。

夜色已完全降临,星光稀疏。他牵着骡子走出几步。回头,望向那道散出温暖的门,耶何耶大夫妇的身影隐约映在窗上。

他朝着院子,像挥舞投索一样,奋力一掷。钱袋落在院内的泥土上。

“夫人!多保重——!”

他用尽全力喊了一声。不再回头,翻身上了骡背,一抖缰绳,朝着塔楼奔去。夜风扑面,吹散了他眼中残留的温热。

 

 

[1] 据犹太教经典《创世纪》记载,撒玛利亚人和犹大人的祖先雅各为躲避追杀,向南逃跑。途径伯特利的时,他梦见自己攀登天梯。醒来后,雅各为雅威建造祭坛,并给此处起名为“神的家”。

[2] 公元前7世纪末至6世纪初的犹太先知。他不断预言耶路撒冷将毁灭,并为此哀哭,故被称为“流泪的先知”。其信息虽在当时不受欢迎,却深刻塑造了犹太教“内在契约”与“新约”的神学思想。

[3] 以色列王国的先知。他施行过七大奇迹,持续地与王权抗争,呼吁百姓持守正义和弃绝偶像。以利亚终生颠沛流离,辗转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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ι. 日食记录

日食,又称日蚀,指月球移动到太阳和地球连线中间而产生的天文学现象。从地球上看,月球和太阳的角直径几乎一致,因此小小的卫星能有机会抹去恒星存在的痕迹。

日食往往会被记入古代档案,因此成为了现代历史学最重要的定年工具之一。其中,最大食刻发生于儒略历公元前763年6月15日14时07分32秒TD的布尔-萨加勒日全食,就享有古代近东年代学「定海神针」的美誉。在撒玛利亚和犹大,人们能看到一次食分极大的偏食。因此,有学者认为《阿摩司书》“我必使日头在午间落下,使地在白昼黑暗”可能指涉的正是此次事件。而正文中引用的《以赛亚书》“日影后退十度”,可能与702 BC的日偏食有关。该日食预兆了次年犹大险些灭国的危局。在申命史家的笔下,多亏了先知以赛亚谏言,犹大王希西家率民悔改。于是,天使杀死了围城的十八万五千亚述军队。先知西番雅也指出「雅威的日子」将是「黑暗幽冥的日子」。

马丁·布伯的《The Eclipse of God》正采用了「日食」隐喻来解释大屠杀:太阳(神)依然存在,但月亮(极权、仇恨、技术理性)的介入导致“光”无法照进现世。该理论可用一句传说是犹太避难者刻在科隆(或华沙)地窖的名言概括:“我坚信有太阳,即使它不照耀;我坚信有爱,即使我感觉不到;我坚信有神,即使他沉默不语。”其原型「掩面」(הֶסְתֵר פָּנִים)早在《塔纳赫》中就多次出现:当人选择背离时,神便不再直接干预历史进程,让自然律和人类意志接管世界。犹太教徒相信在这种状态下,人类会变得丧失道德,且极其脆弱。汉斯·约纳斯提出了一个近似的理论:为了让人成为自由的道德主体,神必须像卡巴拉主义宣称的那样「自我收缩」(צִמְצוּם),在黑暗中忍受选民遭屠的苦楚。而理查德·鲁宾斯坦则是这两种理论的反对者。他认为那位神已经死了,或根本不存在。正因如此,犹太民族才更需要宗教,用来确认身份、获得慰藉,以及避免下一次“黑夜”的到来。

耶胡迪特没见过任何一次日食,但对这位申命史观的信徒来说,「那城必毁灭」正是最严重的「日食」:雅威将放弃他的居所(圣殿)和选民。离她最近的日食将发生于603 BC,耶路撒冷毁灭的十七年前。在亚述和巴比伦会挑选替身王即位挡灾,以色列和犹大会呼喊民众归向雅威的年代,古希腊人泰勒斯却可能凭此日期,成功预言了下次日食。科幻作家阿西莫夫因此将585 BC的日食称为「科学的生日」。泰勒斯是如何推测的,我们的不得而知;我们甚至不知道希罗多德对此的记载是否属实。但至少在神学之“光”从锡安山消失的次年,理性之“光”在爱琴海对岸亮起。人类终于迈向了一个允许Eclipse发生的新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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י. 先知

先知,汉语中意为「预先知道的人」,类似于希伯来语中的「רוֹאֶה」或「חֹזֶה」(先见/看见的人)。除此之外,《塔纳赫》原文还采用了「נָבִיא」(被呼召者/宣告者)、「אִישׁ הָאֱלֹהִים」(神人)、「מַלְאָךְ」(信使)、「מְבַשֵּׂר」(传播好消息的人)对应中译本里的「先知」。

在西亚的传统中,先知的主流机制是「占卜」:他们通过技术性的解读征兆,预测战争胜负或国运。先知们多依附于王权,在君主身边答疑解惑,与大众无关。而在希腊文化中,先知不隶属于单一的世俗统治者,如德尔斐的阿波罗祭司。他们会通过进入迷狂状态,发表「神谕」。求告者需破解谜题,直面不可抗拒的命运。早期希伯来人或许保持着西亚的模式,但在王国中后期时已自觉地与他们划清界限。《申命记》18:10-11直接点名:“你们中间……不可有占卜、观兆的”。基于其他申命史料的叙述,以色列的君主虽也会依赖祭司占卜,但逐渐倾向于通过先知传言来了解雅威的意旨。

依据经文时间排序,《塔纳赫》的先知可分为三类:前古典先知、古典先知、后流放先知。前古典先知活跃于「先知运动」之前,其核心是“行”,包括神迹、祝福、诅咒、解惑、传令。这些先知一般没有留下成文作品,多以自己的名义宣讲,有时受感进入迷狂状态,或凭借异能作为权威来源。比如,以利亚奉雅威之命寻找亚哈王时,是这么说的:

引用

我指着所侍奉永生的万军之雅威起誓:我(而不是神)今日必使亚哈得见我。

在与巴力的先知对决时,他祈求雅威烧尽燔祭,让民众回心转意。神应允了,然后:

引用

众民看见了,就俯伏在地,说:“雅威是神!雅威是神!”以利亚对他们说:“拿住巴力的先知,不容一人逃脱!”众人就拿住他们。以利亚带他们到基顺河边,在那里杀了他们。

以利亚较少口传神学教义,而是倾向于身体力行。类似的先知还有(《出埃及记》和《民数记》中的)摩西、巴兰、底波拉、撒母耳和以利沙等。

古典先知指的是活跃于公元前八世纪到前六世纪「先知运动」中的一批成文先知,包括阿摩司、何西阿、第一以赛亚、西番雅、耶利米、以西结等;其作品均被《塔纳赫》收录。古典先知的核心是“说”:宣讲多以“雅威如此说”开篇,表明他们的「舌人」立场。他们督促民众和权贵、祭司维持正义、遵守圣约、向神悔改。古典先知针对的不是未来,而是现在;谈论的核心不是预言,而是伦理学、神学和历史哲学。宣告内容是开放性的:悔改即得怜悯,执迷则必灭亡;但这些呼告常被误解为诅咒。可以参考一段《耶利米书》中的例子:

引用

雅威如此说:你们要施行公平和公义,拯救被抢夺的脱离欺压人的手,不可亏负寄居的和孤儿寡妇,不可以强暴待他们,在这地方也不可流无辜人的血。你们若认真行这事,就必有坐大卫宝座的君王和他的臣仆百姓,或坐车或骑马,从这城的各门进入。你们若不听这些话,雅威说:我指着自己起誓,这城必变为荒场。

由于直斥罪恶,先知多遭迫害。《耶利米书》便详细记录了耶利米的困苦遭遇。他被指控叛国,一生众叛亲离。圣殿总管巴施户珥将他套枷示众,西底家王扔他进枯井。假先知侮辱他,百姓嘲笑他,连同乡都试图谋害他。耶利米本人也多次向神抱怨,不愿再当先知,甚至诅咒自己出生的日子。但雅威的话有如“火烧骨头”,让他不得不开口。他在耶路撒冷沦陷后,被暴民掳去埃及,相传因继续指责同胞崇拜偶像而被处以石刑。在耶利米传讲的四十余年间,他从未施行过以利亚式的神迹。

后流放先知指撒迦利亚、哈该和玛拉基。他们活跃于圣殿重建的归回年代,继承了古典先知的传统,继续督促民众遵守圣约。

在《塔纳赫》中,被归于先知书的作品共有八卷,分为申命史书和成文先知作品。前者会在下一节的附录中说明。尽管成文先知所处的时代不同,继承的传统也有南北之分,他们的作品大多经由正典化编修;呈现出相似的整体结构。比如,《以西结书》1-24章对应「审判」,25-32章「(对列国的)神谕」,34-48章是「重建」。《西番雅书》是1:2-2:3「审判」,2:4-15「神谕」,3:11-20「重建」。

既然有真先知,那必然就会有假先知。在先知运动中,雅威的话语面向全民的,但启示往往只临在少数人。因此,《塔纳赫》中出现了许多求取私利的假先知,最典型的便是哈拿尼雅和挪亚底。前者专事阿谀奉承,谎称巴比伦的统治即将结束;后者则制造恐慌,阻碍尼希米修建城墙。还有一些“因公说谎”的特例。亚哈王出兵前,四百位先知异口同声报喜。而先知米该亚却宣称出战则必死,并指出是雅威派遣说谎的灵,激动这些人说假预言。

在雅斯贝尔斯的笔下,从以利亚到第二以赛亚的时期正是希伯来文明的轴心时代。先知们替神发言,将社会公义抬到了极高的地位(不惜为此全民受难),并严厉抨击君王的邪恶、祭司的腐败、制度内先知的虚伪以及百姓的愚昧。在这一历史阶段,道德标准逐渐由宗教仪式转入内在品行。但在先知们所构想的信仰生活中,仪式化崇拜依然占有重要的地位。先知和制度化的权力并非截然对立,有身居高位者主动顺服,也有先知为权贵请命。《约拿书》甚至设计出了一种反转的喜剧:先知约拿先主动抗命,后消极怠工,可“邪恶的外邦君王”居然立刻悔改,引得约拿大发雷霆。此外,这部第二圣殿时期的作品还表现出对「不分左右手」之人的关怀,使犹太教视野超越了民族局限。

但是,先知作品对正义的病态追求十分可怕。《耶利米哀歌》中的景象,真的是犹大人应得的报应吗?神罗皇帝斐迪南一世有句名言,“只要公义得胜,哪怕世界毁灭”。可若如此,哪还有公义的用武之地呢?

,由fatecemetery修改

fatecemetery穿越到里区后,遇见了一只九尾狐狸,完成了她交付的汉化任务后被抚摸。4节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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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8 伯和伦山口

克赛诺回到塔楼时,篝火的余烬只剩几点暗红。男人们都已经睡了,发出不均匀的鼾声。他摸索着将骡子拴好,拍了拍它温热的脖颈,然后借着微光,朝自己的草堆走去。

耶胡迪特披着他的披风,躺在那里,双手交叠,面向内墙,像一片飘落在地的枯叶。

他帮她掖了下边角,然后在大约一臂远的地方,找了块平整的地面,将自己裹进押撒夫人临别时送的毯子里。这一次,两人之间没有石墙的阻隔。他甚至可以闻到从她发间飘来的廉价皂角味,与西顿母亲床上的味道类似。这气息如此之近,几乎触手可及。

但他的心情并未因此变得更好。下午的宴会,像一场迟来的冷雨,将他埋进沙里的信念冲得七零八落。阿喀琉斯杀死了赫克托尔,赢得了不朽的荣誉。可光是安德洛玛刻[1]抱着被摔死的幼子,发出穿透时间的哀嚎,就让他心口抽紧,喘不过气。

埃洛斯的箭,让一个叫亚希雅的军官背负了四年的遗憾,成了一个叫耶何耶大的文士口中悲壮国史的注脚,更彻底改写了“他的女人”一生的命运:北迁计划或许不会迅速夭折,她可能不会成为孤儿,不会被克赛诺射杀夫家,不会听到预言,更不会在此刻躺在他身边……克赛诺克洛斯,手上沾的不仅仅是敌人、村民、队友的血……还有历史的血,一个王国最后中兴希望的血。他毁掉的,不只是一个王、一个战士,是无数个“安德洛玛刻”和她们孩子的未来。

白天睡得太多,此刻毫无睡意。血气烈马不再听从指挥,拖着他爬到耶胡迪特身边,星光吝啬地勾出她的侧颜:额头光洁,眉心即使在睡梦中也习惯性地蹙着,留下一道竖纹。睫毛在颧骨处投下两弯颤动的阴影。鼻梁线条硬朗,鼻尖上翘。嘴唇很薄很淡,嘴角下垂,没有任何柔和的弧度。下巴尖削,脖颈露出一小截,瘦得能看见锁骨和筋络的起伏。

可就是这样一副棱角,却让克赛诺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将她连人带披风一起,搂进怀里。用他胸膛的温度,驱散她骨子里透出的寒意。他想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用最卑微的语气说:“对不起。为我射出的那一箭,为我在多坍和撒玛利亚的残暴,示剑和示罗的冷酷,也为……此刻心中理不清的、肮脏又软弱的念头。请原谅我。”

但他知道,他的怀抱和道歉,对她而言,只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侵犯。

受耶胡迪特略显急促的呼吸驱赶,他退回去,搬到能感受到她体温的位置,学着她的样子蜷起身体,面朝着她小腹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直到被一阵痛感搅醒:西里尔正踢着他的小腿肚。克赛诺思绪理清,推动仍在蜷缩的耶胡迪特。“该走了。”

她坐起,将披风丢还。他接过,随手卷了卷塞进驮筐。一行人牵起各自的牲口,踏着清晨的凛冽走向城西。

东方天际泛着一线鱼肚白。伯特利城尚在沉睡,只有汲水人或巡逻士兵零星的脚步。当他们靠近老水车坊的城郊时,远远就看见了一支商队正在集结。数十头骡马和驴子驮载着鼓鼓囊囊的货物,皮毛泛着各异的光泽。赶车人大声吆喝着,检查绳索,调整鞍具。

克赛诺对西里尔说了句“等着”,便独自牵着驴朝一个正在对照卷轴的中年男人走去。

“愿您一路平安。”他堆起讨好的笑容。“是亚希雅大人让我们来此汇合的。我叫克赛诺,这几个是我的同伴。”

头领的目光扫过几人,尤其在耶胡迪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但没多问:“跟着走,别掉队,别惹事。管好你们的人和牲口。”

“是,是,您放心。”克赛诺连连点头。“头儿,咱们这趟……大致怎么走?”

“往西走大路,今晚到以革伦。终点是西顿。”

又是西顿。见对方不好说话,他仅仅确认了休息点、水源、夜哨安排等。随后状似不经意地“偶遇”了剩下两个会说亚兰语的人——一个老护卫,一个像是账房的中年人。他凑上去,借着搭把手的工夫,飞快地对他们说了同样的话:“帮个忙。我们队里穿浅袍的女人,脑子有点……倔。她要是问您,您就说咱们其实是去耶路撒冷。她没出过门,不认路。拜托了,一点心意。”说着,他将两格拉碎银塞进他们手里。

老护卫点了点头,账房则含糊地“嗯”了一声。

商队开始移动。他们被安排在队伍的不同位置。驴子两侧塞满了陶罐,罐口用泥巴封住,里面传来液体晃动的声响——是橄榄油,还有葡萄酒。偶尔,风里掺着沥青的焦苦。羊毛捆也散发出特有的腥臊。

天光完全放亮,梯田漫山遍野,给山体披上了层叠的绿色绶带。橄榄叶在风中翻卷,闪烁着银白。一串串青涩的果实隐匿其中。但也有些地方杂草丛生,石墙坍塌。山谷的风不停歇,刮过灌木和岩缝,掳走人体表面的水分。土路坚实,两侧的岩壁处偶见圆石滚在墓口。

克赛诺骑着原属伊阿彼德拉人的驴,和耶胡迪特走在队尾。她没有表情,偶尔抬手擦汗,或者按一按似乎仍不舒服的小腹,总之就是不理他。非利士人用他们的语言彼此交谈,他还得装作听不懂。

他需要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于是靠近旁边的一个步行的少年——那个敢握住他胳膊的小子。“跟我们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为什么来当兵?”

“我叫哈达伊泽,大家叫我‘阿达’。家里闹饥荒,我跟着哥哥,给一个哈马头人当兵。”阿达小声回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春天的时候……哥哥在一次抢水渠的冲突里,被石头砸中脑袋,没了。”

克赛诺脑内的理智驭手不可避免地被泽卡追上。“琳门[2]在上!那……为什么跟着我们?”

“前几天,我们被示剑人赶出来,没地方去。我们几个是从舒纳迪里出来的,说好了死也要死在一起。所以别的亚兰人嫌我们累赘。但正好,遇到了泽卡哥。他说会带我们去有活路的地方。现在……”他眼眶发红,稚气的黑脸庞上溶出苦涩。“我也不知道了。但哥你……聪明,能想到办法。西里尔大哥虽然听不懂我们的话,可他把钱分给我们,教我们在石头缝里生火,还给了我一把剑,教我穿盔甲。”他腰间挂着一把希腊式短剑,是瑙克拉提斯那位队长的。

克赛诺笑了一下,要是西里尔能和少年沟通,他们第一时间会把谋害队友的他杀了。而且怎么想的,让半大小子手持利器。目光瞥见耶胡迪特似乎也在倾听。他伸出手,对她说:“拿点干果出来,给少年分分。路还长。”

她从骡筐里掏出几把无花果干和杏仁,绕过他,径直走到阿达身边。

少年明显瑟缩了一下,但还是颤巍巍地接过,说了句谢谢。

看着他小心咀嚼的样子,她摸了摸少年硬撅撅的头发:“和我夫君小时候,有点像。”

阿达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颗杏仁:“克赛诺哥小时……”

“他不是我的夫君。”然后,她用平淡的语气,讲述她的文士丈夫小时候的趣事——在抄书时打瞌睡,在吃饭时因碰到她的手而脸红……

克赛诺脸上的肌肉绷紧。他驱着驴子加快脚步,来到西里尔旁边。出乎意料的是,他正步行着,和两个少年“聊”得颇为热闹。西里尔用夸张的表情和手势,模仿着某种动物(可能是野猪?),少年们被逗得咯咯直笑。

他像个多余的人,被耶胡迪特推开,似乎也被这个临时拼凑的小团体排斥了。

他抿唇,继续往前,在商队前段与会说亚兰语的文雅男人并驾齐驱。“愿您平安,阁下是哪里人?看打扮,不像走惯山路的人。”

那人温和地笑了笑。“愿你也平安。我是亚实基伦人。确实,这路走得人骨架都要散了。”

“咱们的货要运到哪里?”

“西顿。但现在可能……悬了。”他叹了口气,但语气变得健谈起来。“不过,应该没事。西顿的港口永远那么热闹,各国的船,各地的货,什么样的人都能见到。我在那有个老朋友,是个顶厉害的船匠,这次出发前,我还答应他带一瓶上好的隐基底香膏回去,谢他上次帮我们修好了货船,那可是救命之恩。”

克赛诺听着,喉咙发干。“西顿的船匠手艺好,人也体面。”

“不是他用的。他的大儿子在尼科手下当兵,最喜欢这味道。可惜啊,不知道那孩子……还有没有机会用上。”

他心头一紧,勉强道:“希望……他能平安吧。”

对方赧然地笑了笑:“不说丧气话了。我是米廷提,你是叫……”

“克赛诺。”克赛诺连忙将话头引到亚实基伦的风物。米廷提果然又被带偏,重新打开了话匣子。他刻意讲了些无伤大雅的荤笑话,逗得男人抚掌笑了好几次,气氛重新缓和。

米廷提又提及留在家乡的妻子和儿女,眼中流露出温柔的思念。然后,他压低声音,问:“小兄弟,那个女人,是你的……”

“幸亏不是。”脱口而出。

“你说得对,幸亏不是。”他点点头。“长得嘛……咳,人各有各的喜好。但面相确实……苦啊,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沉。”

他正想疯狂点头,米廷提却话锋一转:“不过,你看她现在。”

克赛诺依言回头。耶胡迪特也从骡背上下来,走在几个亚兰少年中间。她侧着头,脸上没有笑容,但惯常的疏离似乎淡了些,偶尔还会动几下嘴唇。

“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显得柔和了些。不像刚才,浑身是刺。”

赞同的话语卡在了一半,不上不下。他转回头,不再看。

“她……为什么非要跟着商队,去耶路撒冷?”

克赛诺深吸一口气,用上对付这类问题的标准答案:“谁知道。犹大人常会做出一些很……疯癫的事情,为了他们的神。”

“啊,犹大人。”米廷提了然地点头。“是啊,自从那个叫约西亚的……怎么说呢,很……有‘想法’的王出现之后,我们在犹大的生意就难做了不少。还好,”他耸耸肩。“他死了。”

“哐当!”

克赛诺手里捏着的水囊滚落到地上。他脸色白了一下,又涨红。

“抱歉,大哥!”他下了驴子,手忙脚乱地捡起水囊。胸口的恶心感又隐隐泛上来。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对一脸错愕的米廷提说道:“我有点不舒服,喝点水。”

“是得多喝点。”

他仰头灌了几大口。凉水稍稍压下了翻腾的生理性不适。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只有驴蹄嘚嘚。前方山路烤得发白。

日头升到中天。商队在一片开阔的砾石滩附近停下,准备短暂休息。牲口被牵到几丛稀疏的灌木旁,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开,就着水啃食干粮。

西里尔凑过来,用袖子擦着满脸的汗:“你的姑娘真没瞧出不对劲,一路还挺自在。”

克赛诺讽刺道:“她?她忙着找半大孩子说话,哪还顾得上什么‘使命’。”

话音刚落,她便朝他们走来。他从驮筐里翻出饼和水,递过。

阿达也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小把椰枣干,腼腆地送给她:“这个……甜的。姐姐尝尝。”

耶胡迪特拿了两颗,然后很自然地从克赛诺的干果袋里抓出一大把无花果干,递给他:“拿去和小扎库尔他们分着吃。”

阿达高兴地应了一声,捧着干果跑了。西里尔也跟着他离开。

克赛诺看着这一幕,嘴里干硬的饼更难下咽。他等耶胡迪特坐下,才讪讪地说道:“行啊,半天功夫,跟他们混得挺熟。”

耶胡迪特拿起水囊喝了一小口,目光追随着阿达跑向其他少年的背影。“他们都是好孩子。哈达伊泽,拦过我,盘问得很凶。现在……好像一直愧疚,总偷偷看我。卡尔巴,在示罗那天早上,我不舒服,吼了他一句,他跑去找你了。努里,昨天你不在的时候,骡子躁动,是他帮忙牵住的。扎库尔,最小的孩子,有些爱哭。巴尔纳希……和我一样不爱说话。”

她竟然记住了少年的名字和情绪。克赛诺的讽刺像撞上软墙,便用更尖锐的语气嘲讽道:“呵,你这不挺能说的嘛。我可提醒你,他们不止是战争的孤儿。他们参过军。别忘了,‘凡流人血的’……”该死!提这个干什么?

那双黑眼睛看向他,一片死寂。她起身,走到驮筐边,又拿了一张饼。

克赛诺僵在原地,看着她融入树荫下的少年之中,抬手,给了自己嘴巴一下,继续啃饼。

这条山道上,来往的人比预想的多。除了像他们这样有组织的商队,更多是三五个、七八个人拖家带口,肩挑背扛,面容憔悴,眼神惶惑。逃难的?他盯着他们,确信这片土地正在被一种离散的气息所笼罩。

“吃完了?”那个收了钱的老护卫背着一张磨损的短弓,腰间挂着箭囊。“吃完了,跟我去巡视前面的河谷。会用弓箭吧?”

“会。”克赛诺三两下将剩下的饼塞进嘴里,起身。

老护卫摘下弓,又抽出三支箭递给他。弓是桑木单弓,弓弦有些松了,箭羽也残缺,但箭头磨得锋利。“省着点用,跟紧我,眼睛放亮。石头后面的动静,先别放箭,指给我看。”

手指搭上弓弦,将一支箭搭在弦上,虚扣着拉了下。他自度被历史操纵,但姑且能掌握手中的箭。然后,他骑上驴,跟着护卫,朝着前路走去。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滚烫的砾石上,缩成一团。

拐进河谷的转弯处。地形收窄,两侧是千奇百怪的灰岩。风声被挤压,发出哨鸣。遍地是崩落的碎石,驴蹄踩上去发出滚动的咯啦。

克赛诺本在左顾右盼,可发现老护卫放缓速度,却盯着前方后,便慢慢举起弓箭。

突然,护卫一扯缰绳,鞭子抽在驴臀上。驴子调转方向,猛地跑去。

哆!一支削尖的芦苇杆,钉在克赛诺驴子的前蹄边,没入干裂的土石。右侧一块被蚀出空洞的巨岩后面,窜出四五朵头巾。他们迅猛地扑了过来。

克赛诺反应慢了半拍,一脚踹在驴腹,身体伏低,沿着谷道狂奔。腰间发出催命的哗啦。

冲出弯道。前方开阔,可迎面走来一队人——十几个,男女老少都有,拖拽着行李,甚至还有头瘦得肋骨根根凸起的山羊。

“滚开!”老护卫朝着他们直冲过去。驴蹄从一个妇女身旁掠过。她尖叫着摔倒在地,怀里的孩子“哇”地大哭。

时间仿佛被克洛诺斯[3]的镰刀切得极薄——克赛诺与她四目相对。他看清了她凸着血痂的嘴唇和眼中动物般的惊恐,甚至闻到她身上的汗酸味。手里的桑木弓弦,不知何时已被拉成了弧线。三支廉价的箭,插在他触手可及的腰间。只要他勒住这头同样惊惶的驴,回身,搭箭,射出——哪怕射不中,金属箭头也足以让他们迟疑片刻,为这群流民争取几息的逃跑时间。

但他没有。

腿夹紧,他强迫自己盯着安全的来路,越过那对母子。驴蹄带起的尘土打在脸上,日光一瞬格外滚烫,烙在他的脖颈。身后传来了兴奋的呼哨,接着是男人的喝骂和女人的惨嚎。

他们跑出了足够远的距离。老护卫终于放慢速度,回头看了一眼,用非利士语骂道:“呸!算他们倒霉!”

克赛诺的目光则挂在了竖起的长耳内侧:绒毛沾满灰土,血管隐约可见。他就这么盯着。风声、驴喘、心跳,还有不似人声的呻吟……离他极其遥远。

一阵抽痛从右手传来。他低头。食指和中指的第一、二关节弯曲,样子像是……拉着不存在的弓弦。掌心留下几个凹痕,仿佛……被阿斯提阿那克斯[4]孱弱的小乳牙咬了几下。可是一旦他又射中了……技艺,竟然也会成为一种诅咒?

回到营地,老护卫汇报了遭遇,建议与其他商队汇合,抱团通过河谷。队长同意。克赛诺站在旁边听着,眼神发直,任由“被咬住”的手在阴影里持续地疼痛。

米廷提递给他水囊,关切地问:“小兄弟,刚才遇到什么事了?”

克赛诺没接过,略略描述了刚才的伏击。

“人一旦没了活路,比野兽还凶。”男人望着他背后的桑木弓,问道:“你是哪地的人?”

“希腊人。”

“哎呀!”米廷提拍了下手掌。“那你认不认识他儿子?就是我的船匠朋友。好像跟希腊人一起行军。是叫什么来着……萨……就是‘巴力赐平安’那个意思!你听说过吗?”

“可惜,希腊人里没这名字。”克赛诺的手又开始抽搐。他咬着嘴唇,笑了一下。

在对方走了后,西里尔也凑了过来。“怎么了?”

“伏击。让几个小子别乱跑。还有……把你的鳞甲穿上,别嫌热。”

看着他的背影,克赛诺牙龈更觉肿胀。他嘬着牙花,走到和护卫们商议的队长面前。“请把我和另一个希腊人安排在队伍中间。孩子们请您体谅下,队长。”这不像他。但或许只有对准某个明确的目标,才能暂时压制翻上的血气。

队长看了他一眼。“到时候听安排。”

不久,他们与一支规模类似的犹大商队汇合了。护卫不少,但夹杂着不少衣衫褴褛的人。老护卫对队长低声道:“他们队里流民太多,冲散队形就麻烦了。”

克赛诺扫过那些麻木的面孔。他们中间兀地显出一道浅棕。是耶胡迪特!他捂住脸,指缝间热气涌过。完了,她很快就会得知,这条路的终点是……

“不能带着这么多流民一起走!”他放下手,用亚兰语激烈地抗议:“他们一有风吹草动就乱成一团,拖累我们所有人!让他们跟在后面,自求多福!”

和预期的一样,他的话引起了一阵骚动。对面商队里的几个人看了过来,眼神不悦。其中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对这边队长说道:“管好这人的嘴!他们是我们的同胞!”

队长摆了摆手,对众人道:“我决定了,一起走。人多,强盗也得掂量掂量。”

最终,两支商队合并前行,但保持着距离。护卫被重新安排位置:两名弓手和四名投手在最前列开路,西里尔、一名弓手和三个较大的少年殿后,克赛诺和另两名弓手被安排在中段,负责策应和警戒侧翼。其他持矛者分散在外侧。

看到少年们无需直面矛尖(另外两个年纪太小,被要求同耶胡迪特一起跟着驮畜,位于队伍中后段),克赛诺的心弦稍松。手擦到箭羽时,疼痛也减轻了些。他扫视着斜坡,不打算再错过什么。但这次,袭击并未发生。拐弯处散落着打翻的陶罐、几滩干涸的血迹,甚至……一两具没来及肿胀的尸体。

两支队伍在出口处分道扬镳。非利士商队没空重组队形,迅速将犹大甩在身后,朝着西北方加速行去。

上伯和伦不远了。克赛诺赶到米廷提所处的前方,心随着地势升高而悬空。山口后,就是截然不同的世界。据押撒夫人说,耶胡迪特是在耶路撒冷长大。他只能暗暗祈祷岁月的尘埃,已经掩盖了她对祖先之路的记忆。他盼望她只是麻木地跟着,然后不知不觉间,踏入绿茵遍地的非利士平原。再之后就可以……可以什么?可以!还是不可以?

葡萄园一片连着一片,藤蔓肆意生长,挂着一串串青涩的果实。但道路两旁,也结着面黄肌瘦的人头。他们像被洪水冲刷到此的浮木,堆积在隘口前的村落。有些人在路边歇息,茫然地望着他们;有些人闯进梯田。还有些围过来,用各种方言哀声乞讨一口水,一点食物。

商队行进的速度逐渐变慢。前面传来非利士语的怒骂:“说了多少遍!不许带!给多少银子也不行!”

克赛诺问旁边的米廷提:“前面怎么了?”

“应该是上伯和伦的关卡封了。犹大官长不想让流民蔓延到他们富饶的海岸,更害怕他们抛下主人,逃往非利士。”他叹了口气。“这些犹大人……海岸可比高地要危险啊!”

就在这时,几个壮汉从一处较高的土屋后冲了出来,大声吼叫着希伯来语,驱赶葡萄园和道路边缘的流民。他们用带铁尖的草叉(俨然已是武器)恐吓,甚至直接踢打。

流民像羊群般朝着“安全”的商队涌来,冲垮了他们的队尾。行李散落,牲畜乱跑。更糟糕的是,那支犹大商队也刚好赶到,让后面的人无法逃脱。

“抢劫!”非利士语的惊吼。

克赛诺看到几件衣衫正趁着推搡,扑向商队边缘装载货物的骡子。他们用匕首割断绳索,撕扯捆扎羊毛的皮绳。几个小孩甚至用石片划开盐袋,扑上去抓,嘴里含得腮帮鼓起。

手指传来熟悉的抽痛,但他顾不上。他转动脖颈,在攒动的头颅中寻找浅棕的身影。她在哪里?人潮像一堵充满恶意的墙,视线根本挤不过去。他只好攥住缰绳,另一只手将两个钱袋塞进衣服里层,用腰带勒紧。然后,抓起桑木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用亚兰语大吼:“抢劫的就死!”手指剧痛,但他咬牙忍着,唯恐真射出去。

威胁在喧嚣中显得微弱,但箭头闪烁的寒光,让向队伍中段靠近的流民惊恐地后退。

“射箭!”一个非利士护卫用母语狂喊。

几支羽箭真的从不同方向射了出去,大多落在无人处,但还是有一支倒了霉。某男子惨叫一声,引得流民们乱跑、冲撞,往犹大商队涌去。他们的护卫高举武器,试图阻拦,但被人潮淹没,队形大乱,货物倾倒,牲口受惊。油或酒液洒了一地,有人滑倒,有人兜着衣服去盛,还有人冒着被踩踏的风险趴在地上舔。

与此同时,山坡上的村民,看到自家的葡萄架被受惊乱窜的骡驴撞倒,藤蔓断裂,青葡萄滚落一地,也挥舞着手中的“武器”,从高处冲了下来,叫嚷着希伯来话,估计是在索赔。

几方人马完全纠缠在一起,哭喊、怒吼、咒骂、牲畜的嘶鸣、陶罐的碎裂,混成一片噪音海洋。尘土漫天,遮蔽了部分视线。

克赛诺松开弓弦,目光掠过一个个晃动的人头。可没有,没有耶胡迪特。她在哪儿?是不是被挤倒了?还是……

“在那!”米廷提指向道路外侧、靠近陡坡的乱石地。

他顺着看去,心脏一松,随即又提高。耶胡迪特蹲在一块石灰岩旁,搂着两个少年,周围乱民不少,但还好他们不值得伤害——载着他父亲弓箭的骡子不见了。

还在搜寻二姑娘,又听见米廷提颤抖的低语:“糟了!他们喊‘非利士人杀人了’!”

背脊发凉。这群犹大人好像真将目光投向了他们。前有趁火打劫的村民堵路,侧翼是求生心切的流民,后方驻着急于转移损失的犹大商队。三面被围,且敌意正在升级。

“去前面找官兵来!快!”队长终于意识到事态完全失控。

两名护卫应声而出,踢打着坐骑,从侧面陡坡强行挤过去,朝着山口方向狂奔。

但官兵何时能来?来了又会如何?是平息混乱,还是……连同他们这些惹事的“外邦人”一起处理?克赛诺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撑到那一刻。重新调整弓的角度,箭尖低垂,对着前方地面。汗水流进眼睛,刺痛,但不敢眨眼。

犹大商队里,一个瘦高男人站了出来,指向他们这边,厉声呼喊着什么。更多的流民被鼓动起来,簇拥着大腿中箭的伤者,朝着非利士商队压过来,指控的声浪越来越高。

就在这时,耶胡迪特突然出现,伸出双臂,拦住了手持木棍的男人。她仰起脸,用手指着天空,应该在劝说着什么,可克赛诺听不见。她又指向中箭的伤者,然后摇头,似在命令。

流民停下脚步,互相看了看。但后面的人仍在前涌,一个女人伸手,推了耶胡迪特一把。她在人群中消失了一瞬,又站稳了。

“快去,你的希腊朋友拔剑了!”米廷提脸色煞白。

克赛诺如梦初醒,将桑木弓甩到背后,几乎是滚下驴背,闯入人群。

“别动手!”

爱奥尼亚语格外刺耳。他心里暗骂:蠢货,自己动手,还能叫别人不动?

确实有用,像投入沸油的又一颗火星,燃起了更猛烈的骚动。石块砸来的呼声交错。

下午的太阳深孚众望,毒辣不减。尘土硌着眼球。吐息滚烫。视线里的面孔,都变成了晃动而刺目的色块。他听见了自己的喘息,听见心脏在耳膜里搏动,听见四方涌来的喧嚣。可他唯能扒拉着前面汗湿黏腻的身体,用嘶哑的爱奥尼亚语反复喊着:“别动手!别动手!”米廷提也在叫着什么。

他还没能挤到冲突的核心,就听见——

“啊——!”

一声惨叫。紧接着,重物倒地,扬起一片骤然拔高的声浪。

克赛诺撞开挡在前面的最后两个人,眼前的景象,让他躁动的血气冷凝。

西里尔面朝下,倒在路旁。鳞甲被他压在身下,自己穿着亚麻衬衣。哈达伊泽放声大叫,脸和鳞甲上糊满了暗红。他挣扎着,想推开身上的西里尔。周围几个少年痛哭不已,却没有人上前帮忙。

耶胡迪特扑跪在血泊里,双手插进那团血肉,试图撬起庞大的希腊躯干。手臂上挂满滑腻的红棕。一次,没抬起来。她神色严峻,抿紧嘴唇,额角青筋暴起,侧掀起一条缝,另一只手抓住少年的腰带,用力一拽——

噗嗤。着甲的哈达伊泽像木桩一样,从西里尔的肚腹中被拔了出来,浑身血泥。她顺势将他搂进怀里,一只手将他的脸按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依旧撑着。两人摇摇晃晃,多次欲倒。

周围的流民迅速退开,让出了一大片空地。中箭的男人也被同伴拖着,消失在人影之后。

凝滞。

动。

“别叫了!停下!”米廷提的哭腔,仿佛抓住了他持剑的手。

克赛诺挣了一下,没挣开。他低头,才发现自己握着剑,已经撞开了几步远。红眼瞪向对方拔剑的护卫,胸膛起伏,鼻腔热气喷薄。他想声讨些什么,喉咙却痛,终于被米廷提拽回了血泊旁。他收回剑,浮着腿,半跪在西里尔身边,把他翻过来。肢体又软又热,但——腹部偏左亘着一道被撕裂的血洞;亚麻和骨茬混合在翻卷的肉中。一大段沾满草屑的肠子被挤出来,堆叠在泥地上,还冒着热气。顺着伤口向上看,以弗所人的眼睛不恰当地圆睁着,瞳孔涣散。嘴角歪斜。这张一向轻浮的脸,上午前还在在露出笨拙的表情,此刻却只剩下死亡的僵硬。

踢开他身下压着的剑,克赛诺一把抓住哈达伊泽的头,将他从耶胡迪特的怀抱中薅出来,然后死死盯着少年惊恐的眼睛。

哈达伊泽浑身发抖,鳞甲作响,牙齿咯咯,发出“我……他……他们……”几个音节。

克赛诺把他扔在西里尔身旁,巡视了一下四周。在护卫们的呵斥下,流民和犹大商队都撤开了一段距离。但血腥气息再也无法消散。回头,耶胡迪特已经把哈达伊泽拽起,被其他人扶进了队伍里。他站着,身旁仅有米廷提的嗡嗡。

皮甲的哗啦赶到,但为时已晚。上伯和伦的士兵所能做的,只是用长矛分开人群,用希伯来语呵斥。二姑娘此时才从躲藏的货车后现身,悠哉地打了个响鼻。他查了一下,弓箭和头盔都还在,其他损失可控。

队长清点完损失,指挥着护卫和伙计重新捆扎货物,捡拾可用的物品。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赶在日落前通过山口。经过允许,老护卫和米廷提主动留了下来。大队人马则迅速地继续朝山口移动,将死亡抛在身后。

犹大商队的领头人脸色阴沉,将一个不大的皮袋丢在克赛诺脚边,带着自己的人和更多汇聚过来的犹大流民也先行离开了。袋子大概重十二舍克勒,对于一条人命而言少得可怜,且对方绝口不提“赔偿”二字,仿佛这是出于人道的安慰。雅威在上。

克赛诺找到附近山坡上一户看起来还算老实的村民,让米廷提翻译,加上从西里尔几乎空了的钱袋里倒出的最后资产,买下了一小块贫瘠的坡地,又借了一把青铜锹。他没让少年们动手,自己走到被烈日晒得发硬的红土地前,刨了下去。第一下只留下道白印。他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再次挥臂。两下,三下……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裳。泥土被翻出,露出更深的暗红土层。坑渐渐挖成。不深,但足够容纳一个人的死亡。

当他示意可以时,没人说话。泪痕未干的少年们抬起西里尔,放入浅坑。那截拖出的肠子被克赛诺塞回破口,用一块从货车上扯下的粗布草草盖住。

克赛诺捧起第一抔土,撒了下去。然后是米廷提和老护卫。最后,少年们轮流上前,用颤抖的手,将泥土一捧捧盖上去。只有哈达伊泽一直躲在耶胡迪特身后,没有上前。

新翻的泥土在烈日下很快失去水分,颜色变深。克赛诺抓起一把干燥的土,搓了搓血污。沙粒带来刺痛,也带走了粘腻。目光扫过少年,最后落在正低头看着自己脚尖的那个身上(似乎叫巴尔纳希)。将他拉到一边,远离其他人。

“刚才,发生了什么?”

巴尔纳希抬起头,眼睛又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阿、阿达……看见那些人推她……拔出大哥给的剑……但、但剑掉了,被捡了。阿达扑上去抢……大哥拦他,被撞到……对方就、就捅了过去……阿达、阿达去拔剑……然后就倒了……”

克赛诺听完,面无表情地朝浑身战甲却无战意的哈达伊泽走去。耶胡迪特拦住他。他抓住她的手腕,甩到一边。她踉跄几步才站稳。少年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攥住胳膊拖到了新坟前。

克赛诺手上一用力,将他掼倒着跪下。“和他说。我会继承西里尔的职责,正如我继承了你的盔甲。”声音出乎意料地冷静。

哈达伊泽低着头,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呜咽。

“说。”克赛诺踢在他的腿侧。

少年浑身一抖,恐惧地瞥了克赛诺一眼,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说!”

他瑟缩了一下,顶着浓重的鼻音断续复述。

“再说。”

哈达伊泽只好又带着哭腔重复了一遍。

“再说!”

泪水总算涌出,但他不敢停,一边哭,一边嘶喊。

克赛诺这才抓住他的后衣领,将他猛地提了起来,强迫他仰视着自己。

“听着,西里尔死了。现在,你,哈达伊泽,是少年的队长。你要保护好他们,不许再莽撞行事。这是你的职责。你听明白了吗?”

哈达伊泽瞪大眼睛,嘴巴还是下意识地喊了出来:“明、明白了!”

“大声点!”

“明白了!”

克赛诺松开了手。哈达伊泽腿一软,差点又跪下。

“去,”他指着地上被遗忘的队长佩剑。“收好,擦干净。别再掉了!”

少年抹了把脸,走过去,捡起剑,用衣角拼命擦拭着血污,笨拙而仓皇。

克赛诺不再看他,背靠着一块晒得滚烫的岩石,坐了下来。

耶胡迪特在他身旁坐下,沾满细沙的五指扶着腰间束带,距离极近。她低着头,攥着手,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风都变得轻柔,才试探性与他对上视线:“我们……回去吧。”

克赛诺望着尘土未息的山道,没有回应。仿佛早就预感到,他欺骗的不是她,而是自己。行人来来往往,被以色列的神催促着来回奔波。

站起身,他走到抱着剑发呆的哈达伊泽面前,将钱袋塞进他手里。“这是西里尔的血钱。”然后将他拖到老护卫和米廷提面前。“向先生们拜托,带你们几个孩子一起去海岸,找个安顿的地方,教你们……怎么活。”

米廷提忍不住插话:“你不一起去吗?”

“我得去耶路撒冷。”克赛诺目光擦过正在啃食枯草的瘦驴,推了一下还在发懵的后脑勺。“快说。求两位先生帮忙。”

哈达伊泽结结巴巴地恳求,又被推了一下,力道加重。

“给钱。”

他手忙脚乱地去解钱袋,绳子却打了个死结。眼泪又涌了出来,哽咽道:“哥……这、这是西里尔大哥的命……换的……”

“不给,你就没命!”克赛诺一把揪住他的头皮,迫使他抬起脸,迎着他的盛怒:“你肩负着他的命,想死都没门!”

“别这样!”米廷提按住他的手臂。“孩子吓坏了!”

克赛诺松开了手,但依旧盯着哈达伊泽。少年抽噎着,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克赛诺劈手夺过钱袋,甩打在他脸上,却又砸回他怀里。然后,他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钱袋(玛戈的血钱),掂出大概五六舍克勒,不由分说地塞给米廷提一半,又塞给老护卫一半。

“一点心意,路上照应。”

米廷提还想推拒,但拗不过他的手。老护卫默默接过,点了点头。

克赛诺又解下背了一路的桑木弓和箭囊,递还给老护卫:“箭,一根没少。”他射不出,也不能控制手中的弓。

做完这一切,他似乎再无牵挂,朝泽卡的驴走去。他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几个少年。但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解下护坠,最后摩挲一下技艺女主人的纹路后,交给了狐疑的米廷提。“拜托先生。如果您还有机会去西顿,请把这个交给我的继父阿希拉姆。我想他们,但我……有事要做。”

继父的朋友接过,愣住了:“你,你是……”

“萨朗巴。抱歉。”他又离开了。

“等一下!”米廷提忽然喊道。他快步跑到自己的坐骑旁,在鞍袋里翻找着什么。

几个亚兰少年似乎明白了什么,围拢过来。最小的那个又哭了;狗一样的卡尔巴抓住了克赛诺的衣角,巴库尔跟在他身后,另一个少年(似乎是之前帮耶胡迪特牵骡的)跑到牵骡子的耶胡迪特身边。

“回来!”哈达伊泽挥舞着铜剑。哭腔未息,使得号令听起来像女孩的嗔怒。“我以队长的身份,命令你们!过来!”

几个少年望望他,又望望已经抓住缰绳的克赛诺,和静坐骡背上的耶胡迪特。最小的哭得更大声了,被卡尔巴半拖半抱地,和其他人一起挪回队长身边。

米廷提终于找到了东西,跑了回来。他将一个细亚麻布包裹的小方盒塞进克赛诺左手里,紧紧握了握他的右手,眼神复杂:“别等回家用了。路上……保重!”

克赛诺喉结滚了一下,松开手,后退一步,向着这位嘴碎的好心人鞠了一躬。没敢再看米廷提的反应,也不必看正眼巴巴望着他的少年。这次不是讨价还价。翻身,灰驴却扭过脖子,冲着后方发出一声长嘶。他狠命一抖缰绳,强迫它与骡子并辔。

山风呼啸,吹不散压抑的哭声和模糊的呼喊。余队向西,步入金色的夕阳;他们向东,踏进群岩的阴影。

 

 

[1] 荷马史诗中赫克托尔的妻子。她情感细腻,富有智慧,忠贞不二。特洛伊城陷落后,其幼子被抛出城墙,本人亦被俘为奴。

[2] 亚兰多神教中的风暴、雷电与降雨之神,类似于巴力。

[3] 奥林匹斯多神教中的时间之神。

[4] 荷马史诗中赫克托尔和安德洛玛刻的独子,在特洛伊城破后被摔下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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λ. 非利士

非利士,主要指今加沙地区、以色列南部沿海一带及向东延伸的内陆腹地。它的核心政治实体是「五城同盟」:迦萨、亚实基伦、亚实突、迦特、以革伦。由于迦特在830 BC左右被大马士革所毁,沦为亚实突或犹大的附庸,克赛诺同时代的人已用「四城」指代非利士地。

“非利士”一词源于古希伯来语,词义不明,可能与古埃及语中对海上民族其中一支的称呼有关。据推测,这群海民大约在公元前十二世纪定居于黎凡特沿海,可能带来了爱琴海-迈锡尼文化圈的习俗。经过数百年融合,到铁器时代后期,现存铭文与姓名更多呈现出迦南语系的特征,尤其与腓尼基语高度近似。因此,西顿出身的克赛诺能够听懂商队成员的对话。虽然考古遗迹中仍能发现一些带有希腊风格的神像,但在数量和地位上,它们早已让位于巴力、阿斯塔蒂等写实的迦南塑像。

同腓尼基人一样,非利士人也从未形成过统一的国家。沿海诸城依托港口与沿海大道的贸易发家,内陆城市则控制山地通道与农业腹地。他们时而各自为政,时而结盟对抗东边的邻居以色列。但随着两王国的建立,国小民乏的非利士势力被迫退出山地,部分城邦甚至一度臣服于犹大。加诸失去铁器技术优势、大国的多次用兵等原因,部分城邦转而大力发展商业,在黎凡特贸易网中占据了枢纽地位;以革伦甚至出土了大规模的工业化榨油设施。然而,地缘政治的悲剧最终降临。604 BC,新巴比伦王国摧毁了亲埃及的亚实基伦,并将当地人口流放;同样作为埃及盟友的以革伦也出现了剧烈焚毁的终结层。仅仅一个世纪后,非利士不再作为独立的民族被记录,而同期遭遇国破家亡的犹大人却延续至今。

在铁器时代中前期,非利士人曾是以色列记忆中的梦魇。作为该地区最早掌握冶铁技术的民族之一,他们在《撒母耳记上》中被描述为能通过垄断铁器的生产和修理,掣肘希伯来人的农业和武备。自士师时代起,他们不断向山地渗透,还两度大败希伯来联军:一次杀死了士师以利的两个儿子并掳走圣物约柜;另一次迫使以色列首任国王扫罗自杀。可以说,正是非利士人的军事威胁,倒逼了以色列的国家化。他们在《撒母耳记下》中被大卫击败后,于犹大王室史料中戏份锐减,但仍在诸先知的毁灭预言中榜上有名。雅威纪念人的脚踪和泪数,但也必追讨人的罪,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

关于战术,早期的海民常被描述为使用圆盾、长矛,头戴羽状冠的重步兵,和他们的希腊远亲十分相似。但在克赛诺的时代,非利士早已融入了迦南的军事体系(战车与轻步兵),不太可能采用希腊式的密集方阵。因此,所谓调节希腊-非利士方阵的传令官,只能骗骗没上过战场的玛戈和约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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מ. 申命学派

申命学派指的是一批古代以色列的编者-作者群体。他们以《申命记》的神学与语言风格为核心,重编了《约书亚记》、《士师记》、《撒母耳记》和《列王记》,用于解释进入应许之地到犹大亡国间的六百载历史。

申命史观的核心可以概括为:唯独事奉雅威(禁止崇拜其他迦南神明)、敬拜中心化(只能在耶路撒冷的圣殿敬拜)、报应神学(顺服则蒙福,悖逆则遭祸),和圣约观念(遵从《申命记》的律法)。因此,历史并非偶然的事件流,而是雅威在审判他的选民。尽管神会兴起列国,以色列永远是他行动的最终目标。

据Frank Cross等学者的推测,申命学派的活动主要集中在两个时期:

  1. 约西亚改革时期(公元前七世纪晚期):犹大王约西亚在圣殿中发现了“律法书”,并以此为蓝本进行了宗教改革。这一时期的作品充满民族主义热情和对大卫王朝的希望。
  2. 巴比伦被掳时期(公元前六世纪):当耶路撒冷陷落、圣殿被毁后,申命学派对之前的著作进行了修订和补充,将报应神学推到极致。

申命学派的思想在部分后先知书中得以发扬,甚至影响了罗马帝国时期的犹太史家约瑟夫斯。耶胡迪特也持有此种思维框架:她最初视克赛诺为神惩罚犹大的杖,中途又将他当作神派遣的驼兽,因此避免以个人立场与他交往。

但精心编纂的申命史书中,也存在一些难解的片段。比如,雅威想要杀害以利之子,因此让他们抗拒父亲的劝诫。又比如,撒母耳违约在先,扫罗权宜行事却被指责为擅作主张。更有甚者,雅威激动大卫去数点百姓,又转头降灾惩罚他的作为。似乎,以色列的神会主动违反他立定的圣约,但没有谁能惩罚他。文中毫不掩饰的圣战、连坐(承付)内容,会强烈冲击现代读者。亚干违背了神的命令,约书亚处死了他的全家。撒母耳命令扫罗灭绝亚玛力人,连牲畜都不放过。以利沙被孩子们嘲笑秃头,雅威应允他的祷告,派母熊杀死了四十二人。正如约伯所忧虑的一样,这位神并不是完全公义的,甚至被后世的部分诺斯替主义者当成邪神。

最后,学界基本认同《耶利米书》中的散文体讲章和布道,与《申命记》和《列王记》在词汇、句式和修辞风格上高度相似。书中的神学框架也较为符合申命史观。有学者甚至认为,年轻的耶利米是约西亚改革的支持者、书记巴录是申命史家的核心成员。但耶利米也警告百姓不要迷信“雅威的殿”,还预言神会和每个个人建立新约。这或许是申命学派在第二阶段的仓皇补笔,又或许是这位哭泣的先知的款款真情。

神的心意,凡人无法揣摩。但一个不能被理解的肆意妄为者,又有什么崇拜的价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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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9 祖先之路

克赛诺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瘫倒在这堆干草垛上的了。也许是驴骡停下脚步的那一刻,也许是耶胡迪特解开沾血的外衣时,他像她家里被倒空了的谷物袋一样滑倒,无法移动。

畜生的味道很大,混合着发酵的酸气、粪尿的骚臭,还有他身上汗和血。他躺在这个最高的草垛上,睁着眼,望着棚屋横梁上挂着的蛛网。耶胡迪特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深色衣裙,抱着膝盖,坐在他身旁。两人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

闭上眼。咀嚼草料,蹄子挪动,晚风呜咽。黑潮泛起,温暖而柔顺,缓缓没过……

手被搡了一下。

睁开眼,对上耶胡迪特的眼睛。棚外的暗淡透入,让她的脸陷在阴影里。

两个人就这么盯着,谁也没说话。

克赛诺又闭上了眼睛。转身,翻了下去。不疼。

手追了过来。这次力道重了些。

“上还是下,”话一出口,他后悔了。“已经选了。”

身旁的草甸沉下去。旧布料味,伴着一丝苦涩压了过来。

克赛诺觉得该说点什么,不然显得自己像个使性子的小孩。可他的确在使性子,一股血气在胸腔里闷烧。气就气在,他找不到一个具体可气的对象。这让他更加烦躁。“那谁的弓歌,可以再唱一唱吗?”

粗哑的曲调低低响起,没有唱词。此刻,这肮脏的马厩倒像是奥吉吉亚[1]。指间又传来一阵痉挛。他蜷了一下右手,眼睛仍然闭着:“路,何时发现的?”

耶胡迪特的哼唱停了。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这首歌的主人,与人妻通奸,又设计害了她的夫君。主于是,让他们在母腹中的孩子……死了。人都是行在罪路上的,无论手是否染血。”声音从抖动到裂开。“我也有罪。”

“那孩子……也有罪吗?”

风从缝隙里叹进来。草垛晃动。

押撒夫人的真意姗姗来迟,缠上金箭,射进克赛诺千疮百孔的认知里:「每个女人都将,至少试图成为母亲」。

闭着眼,视野却愈发地黑,滚动的黑。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如同死去。但他嚎哭的手却摸索着,将更多干燥一遍遍裹紧,压向胸口。刺痛密密麻麻地,从皮肉中涌出。

眼皮坠铅,意识却浮于滚油。终于,草垛发出不堪重负的窸窣。他摸索着,碰到旁边蜷成一团、正微微颤抖的身体。他将耶胡迪特扳过。呼吸紊乱。凑近了些,她正咬着自己的指节,将呜咽堵在齿缝里。泪水涌出,浸湿了鬓发。她另一只手在小腹上,一抖一抖。

“为了什么?”刃口不再锋利,却因此更折磨人,反复割在血肉模糊的心头。“到底是……为了什么?”

喉结升降,像咽石头。耶胡迪特甩开他的手,扭过身。

草屑四溅,他闭了眼。

他注定不明白吗?他不懂犹大人繁复的律法和沉重的约。可身下的颤抖和温度,让他感觉……自己好像又明白什么。因为他是一边算帐,一边爱怜地给他描述伯特利故土的,犹大女人的孩子。不,他只需是「女人的孩子」,而且是一个一出生就差点弄丢母亲的孩子。

创造与毁灭,隔着一层薄薄的红布。

他取出蓝色披风,盖在耶胡迪特身上,重新躺下。

浅浅风吟。梦里,母亲又背叛了他。于是他离开,为了让她再次接受他的赎罪。

天明,无话。两人收拾妥当,混入几拨同样早起赶路的零星旅人,继续向东。道路像被斧劈开,嵌在干峡谷和灰岩之间。天空被挤成一条亮蓝色缝隙。克赛诺戴上头盔,皮革内衬摩擦着额角,施加着持续的幻痛。紫衫弓斜挎在背,可右手只要试图虚握,钻心的抽痛便会袭来。幸好,这一段除了盘旋的秃鹫和偶尔蹿过的蜥蜴,未见强盗,也无猛兽。

太阳大些的时候,他们抵达了基遍。城外,士兵频繁巡行,摊子上堆满了陶罐。耶胡迪特说出了今天第一句亚兰语:“可以多买点饼和水吗?”

克赛诺点点头,买了足够两人吃两三天的硬饼,用粗布包好,又灌满了水囊。

耶胡迪特牵着骡子,走到城外几个带着孩子的妇女身边,默默地将水倒出一些,又将饼掰开几块递过。那几个妇女惊愕又感激,同她围在一起低头喃喃。末了,她回来。

克赛诺藏好头盔,又将弓弦卸下、卷好。他牵着驴,走向几支正在歇息的商队,拜托耶胡迪特去沟通。她终于找到一支前往耶路撒冷的,但领队的瘦高男人在远远扫了几眼他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弃,摆了摆手。

她走了回来。“和百姓一起走吧。”

他解下腰间装着卖父亲鳞甲所得的钱袋。“这个,你藏稳妥些。”

耶胡迪特接过,背对着路人的视线,掀起外袍一角。一股熟悉香气——松脂的清冽苦涩和野蜂蜜的甘甜——隐隐飘散出来,钩得视他线冒出黑斑。

他们汇入三四家拖儿带女的流民中,朝着东南迤逦而行,很快便抵达了一个岔路口。哨塔林立。几辆战车停在高处,紧靠着山顶的灰色石城。石灰刺鼻。山下设了几处税卡,木栏挡住了大半去路。

克赛诺一行拐到一个能容两组单骑通过的窄道。两名税吏模样的文书坐在阴凉处,用天平和石码估算着数款。旁边站着八个手持长棍的士兵。他下了驴,将缰绳交给耶胡迪特,自己闪到路边,取出藏好的钱袋,计算着应付的碎银。

抬头,发现两名士兵正大步流星地走来,提着棍子,一左一右将他夹住,厉声喝问。他赶紧凑出笑容,准备用贿赂脱身。然而,他的手刚碰到衣襟,甚至还没摸到钱袋时——

“砰!”

棍子。克赛诺左腿一软,向左侧歪倒。视野晃动,尘土旋转。周围惊呼不断。手掌和手肘砸在碎石上,火燎一样。但他顾不上这些,迅速蜷成一团,双手抱头。“救命”已经送至舌尖,但又有谁能听懂呢?

一阵嘹亮的女声,劈开了他耳中的嗡鸣。他松开手,试探性地仰起脸,只见耶胡迪特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对着士兵大声呵斥,手指时而指向东南,时而又指向北方。红晕爬上褐脸,显得她像块爆裂的碳。喘息间,他捕捉到了几个音节——“伯特利”、“亚希雅”、“耶何耶大”。

士兵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喊来了一个税吏。那人皱起眉头,盯着她,又打量了一下狼狈不堪的克赛诺,惊疑不定。

她的话还在继续,但变得平静、短促。

终于,那人脸色变得古怪,对她说了几句后,挥了下手。两个士兵扶起克赛诺,还拍了拍他身上的土,鞠了个躬。

耶胡迪特扶住一瘸一拐的他,和几个流民将他抬上驴子。队伍匆匆穿过,没交钱。

直到税卡消失在丘陵的拐弯处,克赛诺才放下心,朝她挤出一个别扭的笑:“先知的话这么有用吗?能让当兵的收手?”

耶胡迪特擦了把额角的汗,摇头:“不。我讲了我的家世。也告诉他们,伯特利的文士耶何耶大和边防官亚希雅同我的关系。”她别过视线,小声说道:“记好了。在这里,从现在开始,你的身份是:我祖父俄陀涅买来的雅完护卫。雅完人就是……”

“我知道,雅完人是希腊人。我外祖父一直这么称呼我父亲。”一波波袭来的钝痛,溶于他心头的复杂情绪,竟扭生出一丝喜悦:「买来的护卫」总比「外邦护卫」听起来要好。为了掩盖笑意,克赛诺揉了下左腿,登时呲牙。抬头,尚未编织好道谢的逻各斯,就对上了那对眼睛。

“八天前,”耶胡迪特浮着他动摇的瞳孔上。“我内公和夫君打算招待的贵客,是你。”

寒气窜上,激得躯体右倾,险些从驴背上栽下去。他攥紧缰绳,扫视四周——幸好,同行的流民无人注意。心脏撞得肋骨生疼。

“克赛诺,看着我。”

烧红的情绪掉进冰冷的胃里,激起苦水,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脸上为准备道谢而挤出的讨好笑容,不上不下地僵死住。脖颈转动,她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是。我、我很抱歉……”他想滚进尘土,匍匐在她脚边,抱住她的腿祈求宽恕,哪怕他知道这毫无意义。但周围的视线将男人锁在高位,挣脱不下。

“他们是你杀……”

“是我。”他咽回了舌下的悔意。箭不会骗人。

耶胡迪特……只是点了点头。“我会记住的。”目光投向东南,背脊绷紧。

记住这场悲剧,还是这份血债?问题不在于她发现了隐情,而在于为什么现在,在处处向他肆意亮獠牙的犹大腹地,提起这件事。手又开始抽搐,压过左腿的知觉。克赛诺不知道这是它被轻轻放下的不甘,还是预见被砍掉而发出的哀鸣。毕竟越往前走,这双能开弓的血手就越不被需要。

“克赛诺。”

“我在。”完了。

“你要撞上我了。”

克赛诺如梦初醒,两手勒紧缰绳。灰驴打了个响鼻,浊气喷到骡尾上。命运的重负,也从他的胸腔里喷出。

人流稠密,汇成了一股尘土飞扬的潮水。有牵着瘦羊的牧人;有背着胀袋的酒贩;有赶着驮谷驴子的农民。右手边的山坡上,长出了许多疖子般的矮塔;塔上蹲坐着手持投索或木棍的黝黑脸庞。塔下,藤蔓覆盖了每一处土壤,甚至趴卧在灰岩上凿出的榨酒池,和窟口堆放着的木桶上。今年的新酒,又能有多少人能品尝到呢?

左手边,视野开朗,可以远眺到一片热浪蒸腾的赭红色旷野。在地平线尽头,青灰的群山间闪着一丝宝石蓝。烈日砸下,强风摇动山脊,宛如战鼓。有老者摔倒,一时无人搀扶。

前方隆起了一座山头,顶上驻着巨石垒砌的方形防御工事。女墙垛口后,青铜锐光审视着每一位壮年男子。山坡上大片的橄榄林翻卷出银白的浪,偶尔现出林间的民居和“叮叮铛铛”的凿石打铁声。

望见耶胡迪特裹紧了紧袍子,他递出披风,自己则被吹得脸颊生疼。

人群、货车、牲畜混在一起,将道路堵死。他伸长脖子,连哨卡的影子都看不见。各种方言的抱怨、咒骂和呼叫,以及谁都能听得懂的哀哭汇入狂风,更添凄惶。

“这是基比亚,像扫罗[2]一样高挺。”她的告谕刺穿喧嚣,闯进克赛诺耳中。“记住,你是我买来的。不要擅动。”

他迎着黑沉沉的眼睛,答了句“遵命”,像大多数流民一样,等待着前路的审判。

队伍终于靠近了堵塞的源头。越过攒动的人头,一座灰岩垒砌的关卡横亘山下,高达两人有余。木栏将山路分为两段,一段仅容两人并肩,另一段可走车马货物。

十余名士兵手持长矛或棍棒,神情不耐。对流民,他们像驱赶苍蝇般挥动棍棒,厌恶地将其赶向小路。载着货物,或者稍显体面的人,则会被拦下盘查、翻检。

快到他们时,一个走入小道的男子,突然被卫兵追上,拽出队伍。士兵将他推倒,用靴子踩住,撕扯他的外衣,竟抓出一个小包裹。男子扑上去,立刻被棍子抽打,惨叫不停。旁边几个可能是他家人的妇女和孩子哭喊着想上前,也被长矛柄挡开、驱散。

“没事。”耶胡迪特的安慰兀地响起。

克赛诺按下正捂着钱袋的右手,重新坐直,拉扯到了左腿的伤口。

轮到他们。她牵着骡子走在前面,语气平和地对检查的士兵说着什么。那男子一边翻出了头盔和紫衫弓,一边在抖动的横肉中,露出一个油腻的笑容。

她后退半步,将一只手横在克赛诺身前,声音提高,语速加快。

士兵似乎恼了,朝旁边吼了一声。又有两名士兵提着长矛围了过来,三人呈半圆形,将他们堵在关卡前的空地上。气氛紧绷。

耶胡迪特停止了争吵,转过身,用亚兰语嘱咐道:“他们要钱,打发一点。否则,你就得把你的凶器留下了。”

克赛诺手扶着胸,朝她鞠躬。左腿抽搐,他忍着痛低头问道:“管理好表情。这里离耶路撒冷有多远?”

“半个时辰。”

“告诉他们,头盔和弓决不能留下,你只有十几舍克勒大小的银块。但如果他们愿意护送你到耶路撒冷城门,自然会有家仆付给他们超额的酬劳。”克赛诺说完,起身,目色凶厉地扫过那三人。侧身,右手手指搭在剑柄上。

耶胡迪特换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神色,盯着领头士兵的眼睛。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果然,横肉中窜出一簇勉强。他连连摆手,嘴里急促地说着什么,然后闪到一边。挡路的长矛也撤开了。她卸下披风,朝克赛诺扬了扬下巴。他便牵着骡子和驴,昂首挺胸地率先穿过通道。几道目光扎来,但不足为惧。

土路宽了些,尘土也更大了。左侧荒凉的旷野依旧吐息着沙粒。克赛诺迷了眼,却把更多的沙土揉进了眼角,刺痛难忍。他眯着泪眼,又被浓郁的尘土味呛得连连咳嗽。灰色的尘云在青天白日下滚滚爬动。

石灰岩山坡上,人工开凿的墓穴明显增多。有些洞口前坐着或躺着面黄肌瘦的流民,他们望着路上经过的人,目光呆滞,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希望。

“这条路,我们称之为‘祖先之路’。”

他止住咳嗽,肺叶烧痛;沙哑着嗓子接话:“为什么?”

“主选择了我们的祖先,”耶胡迪特的声音浸着一种吟诵般的庄重。“亚伯拉罕、以撒,和雅各。他们多次沿着这条山脊南北穿梭,寻找未来。这是圣约之路,是主反复试验、反复救赎我们的路……也是无数迷失在罪中的同胞们,乞求怜悯的赎罪之路。”

「赎罪之路」。克赛诺咀嚼着这个词,却咽不下去。瞥了一眼裹在披风里的耶胡迪特。她走在这条路上,是为了赎谁的罪呢?是为她昨日背离了使命,还是为她不能再祈祷的亲属呢?

“现在,它是你的路了。”他脱口而出。“也或许,会成为你子孙的……”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他未完的话,也惊动了附近几个行路的流民愕然看来。是克赛诺自己。力道之大,让他的右脸颊肿起,耳里嗡鸣,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腥甜。

黑沉沉的眼睛透过风沙看着他。“没事。我的路,已经预备好了。”

他捂着发烫的脸颊,默默跟上。

经过一处地势较高的转弯,犹大盆地浮现眼前。那城如同肚脐,嵌在数条深谷和峭崖间,宛如一座巨型祭坛。浓浓灰烟,被扯向东南的粉红山脉。谷底隐约可见几弯银线和绿带。北面的城墙尤其高耸,根部聚集着蚁群似的劳工,齐心协力地搭起脚手架。门洞前,排队的人流蜿蜒如蛇。近处的空地上铺满了灰白色的皮帐篷,像一丛附生的蘑菇林。

两道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暗红刺向天穹,镇守着后方一座刺目的亮白;它仿佛是用凝固的阳光或纯净的盐晶雕琢而成,在一片灰黄中显得如此神圣、又如此……令人不安。克赛诺赶忙移开视线,投向城市南面依山而建的石柱廊、露台和民居。西边,挨着城墙,一片高狭的区域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房屋,如同灰色的咸水,看不到任何缝隙。

耶路撒冷,约西亚曾君临的都城,野蛮东方的狂热心脏。它像是吸干了犹大的全部财富,咀嚼着十数万的山地百姓。

“克赛诺,”耶胡迪特从骡背下来,把缰绳牵给克赛诺。“就到这里吧。”

她解开了披风。瞬间,发缕从头巾里腾飞。她咳嗽起来,肩膀耸动,眼泪和鼻涕糊在脸上又被吹干。她没有去擦,紧紧抱着披风。

他从驴上跳下来,替她挡住风沙。“我答应了押撒夫人。”

耶胡迪特的咳嗽停了一下。她费力地将披风裹回,在克赛诺的搀扶下上了骡子。羊毛上留下了她的深色印记。

推着他们下行的强风,逐渐被尖锐的“叮铛哐锵”凿散。清晰的山路被灰扑扑的脊背和头顶淹没。洁白的平顶也躲入了蜿蜒的城墙。

近处看,足有四五人高的北墙简直是一座横卧在盆地中的人造山脉。接缝处填满了暗红色的夯土,像洗刷不掉的血渍。厚度也超出了克赛诺的想象,不像是为了抵御投石车,而是为了承受神怒。在一些较高的段落,悬挂着粗如人臂的黑麻绳,连接着木制滑轮组。一些渺小的人影正在其上忙碌,将石料吊上垛口。

踏入谷地。干燥的尘土吸饱了腥臭,呱呱坠地。房屋残破的地基和碎石裸露在外,像被推倒的墓碑。各种物资——破烂的帐篷、生锈的铁器、腐烂的草料、堆积如山的皮革捆、还有新鲜的或干涸的粪便——胡乱堆积在路边、空地、废墟上。而最刺鼻的,是从墙根沟渠中溢流出来的污水,还冒着酸臭的气泡。

这里的队伍比基比亚更加混乱。人流不再是潮水,而是充满焦虑和暴戾情绪的泥潭。士兵的数量更多,用蒙着牛皮的方形大盾,硬生生“犁”出一条可供驴车通过的窄道。

克赛诺滑下时,左腿传来一阵刺痛,让他险些跪倒。但他咬牙撑住,将缰绳缠在手腕上,亲自挡在耶胡迪特和混乱之间。他们两人,连同牲口,正身不由己地被吸入名为“耶路撒冷”的饥饿神祇。

一部分守卫穿着锃亮的鳞甲,头戴羽饰的金属高冠,手中握着带有倒钩的投矛。他们站在零星的木台上,扫视着下方的哀嚎和尖叫。

“低头。”耶胡迪特的声音有些发紧。“看着路。记住你的身份。”

这道命令按在克赛诺的后颈上,将他的视线锁在被人脚和蹄子踩得泥泞不堪的地面。他像一头被驯服的牲口,仅凭宽阔的臂膀,为主人隔开来自侧后方的推挤。

一根裹着皮革的矛柄探入视野。不等反应,他的手腕被狠狠攥住,他被迫抬起头。是个穿着亚麻甲的士兵。他面容冷峻,对耶胡迪特说了些什么,另一只手指向城墙,似乎是在质问。

克赛诺的不敢挣扎,只能用眼角余光紧张地瞥向努力辩解的她——

“示玛以色列[3]——!!”

附近突然爆出巨大的骚动!抓住他的士兵脸色一变,转身就朝左边快步冲去。

克赛诺惊魂未定地揉着手腕,顺着望去。一站在个男人在队伍旁的一处地基石台上,赤着双脚,裹着件发黑的粗毛布,像从直接未鞣制的羊皮上割下来的。头发胡子虬结,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正挥舞手臂,喊着什么。语速极快,音节激烈,像一连串砸在石头上的碎石。

刚才那个士兵已经冲到了石台边,挥动手中的长矛,砸在男人的小腿上。

一声短促的痛呼,让男人摔了下来,扬起一片尘土。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疼痛加剧了他的亢奋。他挣扎着半撑起身,发出一阵狂笑。沾满泥污的手指,死死指向城墙。

克赛诺攥缰绳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听不懂,但能明白那种频率。“他在说什么?”问题隐没在驴子受惊的嘶鸣中。

耶胡迪特望着男人。偏斜的日光穿透灰烟,被她的嘴唇刮碎成一片亮屑。“他在说实话。”

又有两名士兵冲过来。其中一个从地上抓起一把羊粪,塞进了还在怪笑的嘴里。雅威的预言变成了模糊的呜咽。另一个用皮鞭,朝着男人身上抽去。那人在地上翻滚,粗毛布被抽裂,露出布满血痕的躯体。

最后,新来的两人像拖死狗一样,一人拽着一条胳膊,将他从队伍旁拖到营地。泥地被他划出一道蜿蜒。几块小石头飞了出来,砸在男人身上,或落在路旁。经过克赛诺时,周围几个妇女用手捂住孩子的眼睛,自己则朝着那个不成人形的身影,啐了几口唾沫。

士兵们重新回到岗位,维持着那条痛苦的窄道。但空气中的血腥,不断提醒着“实话”引起的残酷涟漪。他对耶胡迪特所说的实话,会不会也……赶紧摇头。

道路在接近城洞时收得更窄。克赛诺佝偻着背,膝盖因为长时间打弯而颤抖,他机械地跟着前面的人挪动,不断吞咽着腥气的口水。一股冲动攫住了他——想立刻调转驴头,不管不顾地冲出人流,逃向没有任何城墙的旷野。他也想对同样已下了骡子的耶胡迪特串通一个说辞,或随便说点什么。但理智(恐惧)告诉他,再抬头,立刻就会有矛柄或靴子招呼过来。他已经无路可退了,像落入了姆特[4]的泥坑,挣扎只会沉的更快。

终于,他们被推搡着,进入了幽深的隧道。霉味和松脂的焦糊占据了日光的位置。两侧墙壁每隔几步,就凹进去一个石室,里面更加昏暗,隐约可见矛尖朝外,如毒蛇的牙。

耶胡迪特上前,和一名坐在木桌后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穿着细麻袍,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莎草卷轴,不时摇头,语气听起来很不耐烦,甚至带着质疑。

这时,一个留着长胡须的士兵从阴影中迈出,拽住灰驴的笼头。驴子受惊,不安地摆头。那人不理会,反而绕着克赛诺走了一圈,目光像刷子一样刮过。然后用力地捏了捏他的大腿,又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两下。克赛诺全身绷紧,将头垂得更低。唯有装作卑贱才能活命。

突然,那个坐着的男人吼了一声。大胡子和同伴一左一右,抓住他的手臂,要把他从驴子旁边拽开。

血液几乎倒流。右手下意识地攥死缰绳,可撕裂般的剧痛让克赛诺眼前金星乱窜。他很快便被拖得双脚离地,踉跄着向后倒去。他会不会,也像刚才那人……

“女主人!救命!”

士兵们停了手。正在呵斥的文士停下了话头,惊讶地看了过来。

坐在木桌后,一直没说话的老者抬起头,温柔地说道:“一个雅完奴隶,会说亚兰话?从哪个迦勒底营地跑出来的探子?”

“冤枉!大人,我是……”克赛诺浑身冰冷,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者嘴角勾起一丝冰冷:“是埃及的逃兵,对吧?带武器潜入圣城……左右,把他押下去,细细审……”

“够了!”

耶胡迪特的声音在隧道中清晰地回荡:“他的舌头是我教的!大人,如果您要押他去修墙,或者扔进水牢,那就请您亲自去第二区,告诉伯利恒的以利安娜——告诉她,她女儿最后的财产和亲人也被收走了。让她和我的表叔父彻底安心,去霸占我父亲的每一寸土地吧!”

周围瞬间静得可怕,只有火把的噼啪,和她急促的呼吸。他借着火光,看见她脚下站着的黑土,颜色似乎更深了一些——就像在多坍那次。

老文士的冷笑僵住,目光在两人的面容间逡巡。最终神色复杂地挥了挥手。

抓住克赛诺的手臂松开了。他腿一软,栽倒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呛得咳嗽起来。士兵们收回了长矛,其中一个还发出一声轻佻的唿哨。

他来不及感受疼痛,连滚爬爬地扑到耶胡迪特脚边。

之前检查他的胡茬士兵,将紫衫木弓和青铜头盔放在了文士的桌上,低声说了几句。

年轻些的文士拿起弓,略略一笑:“你这弓材质怎么这么好?那就给你估……二十舍克勒。入城税一共三舍克勒四格拉。交钱吧。”

“拿钱!”耶胡迪特吼道。

克赛诺颤抖着手,解开外衣,露出一个钱袋。手指因抽搐而笨拙,他抓出大概四到五舍克勒捧在手里,起身,弯腰,恭敬地递到桌上。

文士把钱放在秤上,记了几笔,尽数收下,对他说道:“数目正好。高个子,给你条忠告:进了城,你这头长毛要么剃了,要么遮起来。否则……你可能就再也不用剃头了。”

背上又渗冷汗。他疯狂点头,陪笑道:“是,是,多谢大人提醒!小人一定照办!一定!”

两人拉起牲畜,在士兵的嘲弄下,踩过地上散落的稻草和污物,一步一步,直到光线重新涌来。余晖在窗棂上涂抹着一点暖色。路面磨得光滑。排水沟的刺鼻气味更加浓烈。

他们终于站在了耶路撒冷的街道上。身后,是吞噬了无数希望的城门;身前,是迷宫般的街巷,和被挤成暗缝的天空。

两人牵着牲口,在拥挤的街巷中缓慢穿行。墙根、屋檐下,躺着许多无家可归的人,依偎取暖,在逐渐降临的暮色中,像一片片无声的灰色剪影。

“我们去哪?”克赛诺打量着四周,唯恐容貌再给自己添乱。

耶胡迪特走在他前面三步,头也不回:“不知道。”

“那,哪里能找到地方歇脚?”左腿的疼痛和一天的疲惫让他渴望能躺下,哪怕是在个肮脏的角落。

“无所谓。我明天一早就去。”

克赛诺的心揪紧。他加快两步,与她并肩,语气急切:“你得挑时机!选人多的节期和守卫少的地方。我们明天可以先去看看,而且……你要是明早去了,我怎么办?”

沉默。她回头,瞥了他一眼。暮色中,脸一半隐在阴影里。

“太阳快隐遁了。请你……快做决断。”

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耶胡迪特终于开口,音调没什么起伏:“往下,去玛克特什。”

他们在街巷中曲折前行,经历了一段明显的下坡。干鱼的腥咸盖过了人居的臭气,让克赛诺稍稍心安。但在这片谷地的深处,一汪压抑沉底:亚兰的羊毛布料色彩绚丽;非利士纹饰的陶罐堆在地上;空中飘来米甸香料的气味。然而,商人少有招揽生意的热情,目光时不时飘向另一座城门。在田野石块和简陋兽皮的包围中,现出一座由大小均匀的灰岩砌成的小楼。石块间严丝合缝,平滑得连匕首也难以插入。余晖恰好涂抹其上,将整座建筑染成了温暖的赭红与金橘色,仿佛它自身在发光。而最让克赛诺心头狂跳的,是布料上书写的赤红腓尼基字母。

“这里怎么样?”克赛诺不假思索地停下脚步,指着那家店铺。

耶胡迪特顺着看去,叹了口气。

“你看那墙、那门,里面一定安全!”

黑眼睛望着他。片刻,她摇了摇头,牵起骡子,朝那店走去。

两人一驴一骡,穿过不安的商铺,停在那座从天而降的堡垒前。正面没有敞开式的窗户,两块散发着油脂清香的深色橡木上,镶嵌着宽大的墨绿铜条,以及一排排圆头铆钉。门楣上,棕榈与玫瑰刻痕在残存的朱青粉末点缀下,静静俯视着这两个风尘仆仆的来客。

一个裹着深蓝长袍、橄榄肤色的侍从迎了上来,在离他们几步远时停下,欠身,用西方口音的亚兰语低声询问:“两位尊贵的客人,愿你们平安。是寻落脚处吗?”

这口音,克赛诺太熟悉了!他挺直背脊,收回一路装出的卑微,用地道的腓尼基语回复:“两匹牲口,喂好草料,饮干净水。一间房,两床,二楼,不临街。多少钱?”

侍从伸出了五根手指,蜷起,绕了一下,也用腓尼基语应答:“愿阿斯塔蒂保佑您的旅途。在天下被搅扰的日子里,平安比黄金更令人渴求。五枚舍客勒,三晚。麦尔卡特会为您的房门和梦境,格开一切威胁。”

克赛诺挑了挑眉:“可以。我要先同这位尊敬的女士上去看看房间。”

“当然,当然。请您随我来。房间保证让夫人满意。”他转身,扣动门环,并快速报出了一串腓尼基语的短句。

“轧——呀——”

内部上闩,巨门从中间滑开,没有铰链刺耳的搅扰。一个高大的秃顶仆人出来牵过牲畜。克赛诺取走了值钱的家当,与耶胡迪特一同进门。

天光从被木格和薄纱遮住的开口漏下。地面铺着切割整齐的石板。橄榄油燃烧的淡雅和陈年木材的温润,与门外混乱肮脏截然不同。四周挂着刺绣挂毯上描绘着海港、商船、棕榈林的场景。天井四周,数十盏绘有鱼纹或船锚的陶土油灯,悬在铜链上,散发出柔和的金光。

踏上二楼,穿过一条安静的短廊,侍从用一把黄铜钥匙打开了门锁,推开门,侧身让开。房间不大,铺着一层长毛地毯,走在上面仿佛轻踏云絮,悄无声息。两张独立的木制卧榻分别靠在两侧墙边,覆着浆洗得洁白挺括的细麻床单。床间摆放着一张黑胡桃木的小矮几,上面有一套带盖的陶制水具。墙角还有两个藤条编制的支架,正好可以用来放置紫衫木弓。

克赛诺将继父的赎礼放在靠外的床的枕头边,用手按了按床垫。羊毛垫厚厚的弹性传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转过头,看向讶异满脸的耶胡迪特,嘴角上扬。“我家里也不比这差多少。而且在我们的地盘,银子足够,就没人会追问你的父亲是谁。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受欺压西顿的处女呐,你必不得再欢乐。”[5]她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他正弯腰检查床垫下的皮绳是否结实,闻言嘟囔了一句:“什么处女,西顿可是推罗的‘母亲’。”明知说错了话,但忍不住又补了一句:“母女……是这世上最常见,也最麻烦的关系。”

“你不必忌讳。”她拉上房门,走进来,解下沾满尘土的披风,搭在一张藤椅上,自己也坐了下来。“我怀的,是一份……必然到来的报应。”

「报应」。这个词像一块冰,落在温暖的羊毛地毯上。倘若他是她未出世的孩子,听到母亲这么形容自己,一定很伤心。有些女人确实冷血,但克赛诺不想就此认输。他直起身,换了个话题:“你既然都到这里了,不想……去看看你的母亲吗?”

耶胡迪特看着叠在膝上的手,喃喃道。“她背叛了我的父亲,也……背叛了我主的道。”

“我倒是有同感。”他扶着额头,左腿的疼痛让他忍不住苦笑一下。“迦勒先生,是在你多大的时候去世的?”

黑沉沉的眼睛看向他。“你问这些做什么?”

“问问都不行吗?”克赛诺摊开手。“明天!万一,我说万一,你出点什么意外,我总得跟抓你的人说,‘这是迦勒大人的女儿’,然后出示证据!可我现在除了知道你叫耶胡迪特,会说预言,其他一概不知,那你……”他故意加重了语气。“会被当成无人认领的疯女人,随便扔到乱葬岗,变成一堆无人记得的枯骨。这难道是你想要的?”

这番话敲开了耶胡迪特的嘴唇。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烁,又被压了下去。

门外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

他没好气地吼了一声“等着”,起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那个穿深蓝袍子的侍从垂手而立。克赛诺抓出一把碎银,大概两舍克勒多,塞进他手里,用腓尼基语说道:“看到了?我有钱。这房先租一天。多的,你拿着。明早,如果那位女士要出门,你想办法拖她一会儿,立刻来叫我。还有,备好热水,我和那位女士要分别沐浴。”

侍从掂了掂手中的银子,脸上的恭敬更深,连连点头,也用腓尼基语应道:“您放心。明天的事,小人记下了。”

他没再多说,重新插上门栓。

耶胡迪特仍坐着,头随着他移动。“永生的神会记得我。枯骨还是坟墓,无关紧要。”

“好吧,随你。”克赛诺咂了咂嘴,再床边坐下。他试图重新拾起关于“家”的话题,想唤起她的生欲,又或许是想在最后的时刻,多了解她一点。“昨晚的问题,你有眉目了吗?”

沉默弥漫。耶胡迪特轻轻摇头,目光涣散。“没有。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他为何要让约西亚王和这座城受难?”

他的右手抽了一下,迅速被左手按住。平息后,他仰面躺倒在羊毛垫上,望着屋顶的温暖光晕:“你或许该找你父亲的文士朋友们问问。唉,你至少记得你父亲的样子,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死的。而我和母亲一起给店铺挂上新的招牌,检查橄榄油新不新鲜,秤算着银钱记账收录。可她居然……”讲到最后,他按断了早已过度的帕索斯。

“你很爱你的母亲?”

“那当然了!谁不爱自己的母亲?”克赛诺脱口而出,又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耶胡迪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让她心里发毛。然后缓缓开口,切入了他最不愿意被触及的地方:“克赛诺,一个真正爱母亲的人,不会忍心去凌辱别的女性。”

这话没有逻辑,却像宙斯的雷霆般劈开了他所有辩解的念头。他想起多坍村对面小丘中老妇惊恐的双眸,想起了耶胡迪特的胴体和染血的裙摆,想起了自己的恐惧、暴怒和某种扭曲的欲望……羞愧剜心,让他蜷起身体,将脸埋进尖痒的羊毛垫里。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之前稍大。“尊贵的客人,请问是哪位先沐浴?”

话语将克赛诺从溺毙的自我谴责中拉了出来。他深吸了几口橄榄油的香气,强迫自己平复心跳,闷声朝门口喊了一句:“水烧好了。你……先去洗吧。”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再让他们给你找件干净的衣服。”

藤椅轻挪。他竖起耳朵,却听不见脚步声。直到门栓拉起,他才探出了毛毯,颤抖地舒出了一口气,瘫软在近乎虚幻的床垫上。然而,那口气舒出后,心口的空洞呜呜作响。

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回来呢?

想象渐渐有了温度。水汽透过墙壁,袅袅地亲吻着他的脸颊。肌肉一丝丝松弛下来,连左腿恼人的钝痛都缓和了些。意识变得轻飘飘的,融化在了满室暖融融的白雾里,顺着某种无形的牵引,飘飘荡荡,坠回了西顿永远刮着咸腥海风的海岸。

场景清晰。二楼的卧室里,母亲正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颧骨高凸。那双遗传给他,颜色稍浅些的眼睛,依稀保留着昔日的锐利,此刻却盛满了疲惫和……一种他看不懂的哀伤。她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

他心痛不已,不由自主地飘近,想像小时候那样,贴一贴母亲消瘦的脸,再给她一个轻柔的吻。可是母亲转过了身体,抗拒着他染红的触碰。

“克赛诺。”

他不叫这个名字!

“克赛诺。”

母亲,我叫……

 

 

[1] 宁芙卡吕索普所在的岛屿,也是关押她的监狱。后来,奥德修斯孤身一人漂流到岛上,卡吕索普以永生和爱情诱惑他留下,他却执意回家。于是,女神囚禁了他七年。

[2] 第一位希伯来国王,身材魁梧。他前期战功赫赫,后因屡次违抗神而被咒诅,最终战死。具体请参考附录H。基比亚是扫罗时代的都城。

[3] 意为「听啊,以色列」。

[4] 腓尼基多神教中的死神,巴力的仇敌。他通过吞食,将死者吸入污泥遍布的阴间。

[5] 引用自犹太教经典《以赛亚书》第二十三章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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ν.《奥德赛》

《奥德赛》是另一部归于荷马的古希腊史诗,讲述了奥德修斯历经十年的归乡漂泊。全诗以达克提勒六步格写就,于公元前八世纪左右定型,建立在更早的口头歌唱传统之上。

故事以奥德修斯在家庭和城邦的缺席开篇,收束于他重返秩序。作为最技艺化的英雄,他能言善辩、狡黠机敏、富有远见,也傲慢自负,因锋芒太露而饱受折磨。正是这数不尽折磨,让他越发褪去对个人荣誉的追求,成长为用技艺重建秩序的丈夫、父亲和国王。

史诗开篇,奥德修斯的庄园被求婚者破坏、霸占,引得王子忒勒玛科斯踏上旅程,搜索父亲的消息,最终得知他被困于奥吉吉亚岛。与此同时,奥德修斯终获释放,扎筏出海,却被暴怒的波塞冬掀翻,在雅典娜和宁芙琉科忒亚的帮助下,漂至斯刻里亚。他隐瞒身份,却因席间听闻特洛伊旧事而多次落泪,无奈自述先前的种种遭遇,从「无人」变回英雄。

特洛伊之战结束后,船队一度被困于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的洞穴。自称「无人」的奥德修斯假意讨好巨人,趁夜戳瞎了他的眼睛。逃离时,波吕斐摩斯大吼“无人伤害了我”,引来其他巨人的不解。奥德修斯则趾高气昂地宣称了自己的真名。巨人于是向他父亲波塞冬抱怨。后因队友缺乏远见,船队先被吹离近在咫尺的故乡,后在港口几乎全灭。在率领孤船逃脱后,奥德修斯在埃埃亚贪图安逸,沉沦一年才迟迟前往会见冥府中的灵魂。曾经神一样的阿喀琉斯痛不欲“死”,再次证实了英雄伦理的虚妄;先知忒瑞西阿斯则预告了他的结局。自知无法用理智战胜欲望,奥德修斯将自己绑住挺过了塞壬的歌声,却败在队友的饥饿之下:他们犯禁宰杀了赫利俄斯的神牛,引来神怒。唯有奥德修斯存活,漂流至奥吉吉亚。岛上,宁芙卡吕普索希望他留下做自己的情人,并许诺给他永生和青春。但他愈发怀念家乡与妻儿,受困七年不改其志。奥德修斯如果留在岛上,便不是「无人」(明白自己与神有别的凡人);耶胡迪特若下至海岸,便不是「犹大女子」。但克赛诺……在寻找什么?

再次启程,奥德修斯以乞丐(被抹去姓名的「无人」)的身份返回家乡,忍气吞声,消灭了所有求婚者。最后的试炼并非来自弓箭,而是一张床。妻子珀涅罗珀以搬动床铺为饵,试探这位英雄。那张由活着的橄榄树干制成的婚床(技艺与自然的完美结合),成为夫妻灵魂彻底交融的场所。在这一刻,奥德修斯不再是特洛伊城下那个玩弄诡计的将领,而是一个深刻理解了家园意义的凡人。故事在技艺女神指派的和平誓言中,与伊萨卡宁静的夜色一同落下。

诗歌自“一个人”启程,穿过遗忘的诱惑、长年的孤独和神明的阻碍,磨练技艺(隐忍),学会遮掩自我中心的本性,最后回到他所需要的,也是需要他的家园,得到了属于人的不朽。此刻回望全诗开篇的祷词,才明白人要历经多少磨难,方能「归家」:“女神啊,请吟唱那一个人的故事。他足智多谋,在洗劫了特洛伊的神圣高地后,一再被命运捉弄,偏离航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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נ. 犹大高原

犹大高原,主要指今以色列中南部的山区,北接撒玛利亚境内的以法莲山地,南至内盖夫沙漠,西临示非拉丘陵和非利士海岸,东到犹大旷野,可以瞥见死海和摩押群山。

这里的海拔跃升至800-1000米间,山势较撒玛利亚更为险峻和完整。地表被壑谷横向切开,露出嶙峋的灰白色硬石灰岩,有如耶胡迪特冷硬瘦削的脸。由于缺少天然泉水,先民们必须开凿水窖以储存雨水,并顺着近乎垂直的山坡垒起石墙梯田。西部的迎风坡生长着耐旱的绿色作物,尤其是橄榄树与葡萄藤;东部则在数公里内没入枯黄的犹大旷野。此地气候更具大陆性特征:冬日寒冷甚至有积雪,夏日漫长炎酷,年降水量缩减至500–600毫米。

犹大高原曾是犹大王国(南国)的核心疆域,隶属于犹大支派,重要城市包括耶路撒冷和希伯仑。587-586 BC,王国被新巴比伦王国所灭。自此,这里长期作为大国的行省存续。尽管《列王记》和《耶利米书》强调了民众的流散,目前考古学证实大部分农民仍留在原地。这些王国旧民在废墟边缘维系着对「大卫家」与「锡安」的独有记忆。同期的《塔纳赫》中,他们仍有犹大、利未和便雅悯的支派之别,但综合的身份认同已从广义的以色列人浓缩为犹大人。这种基于耶路撒冷正统的排他感,使得他们在帝国更迭中未被完全同化,最终让这一地理称谓演变为跨越国界的民族标志——「犹太人」。

宗教方面,早期的犹大宗教以雅威崇拜为核心,同时深受腓尼基-迦南多神教的影响,引入了巴力、亚舍拉等神明。犹大人普遍在高地、村社祭坛献祭,甚至在阿拉德要塞等地修建了雅威神庙。公元前8世纪末至前7世纪,考古记录中出现了一次明显的“宗教净化”,可能对应《列王记》中的「约西亚改革」。而第一圣殿被毁是犹大宗教发展的分水岭。此前盛行数百年的“犹大柱状小雕像”在考古层位中彻底消失;敬拜中心也集中在重建的第二圣殿。

公元前八世纪后期雕刻的但丘石碑,记录了大马士革王哈薛吹嘘自己击败了“暗利家”和“大卫家”的王。这可能是犹大王国第一次出现于历史记录。我们不清楚在南北国之前,由犹大支派建立的统一王国是否存在。在公元前十世纪,传说中大卫和所罗门做王的时期,耶路撒冷大概只是中等规模的山地城镇。

但605 BC的耶路撒冷,在吸纳了以色列(北国)的大量人口与财富后已经成为了黎凡特第一梯队的大城市。城市占地约60公顷,跨越了圣殿山和锡安山。与之相比,当时的商业中心以革伦面积不足25公顷,犹大第二大城市拉吉仅有7-8公顷。由于大战在即,可能有高达两万至两万五千人挤在狭窄的巷弄中。凭借其高海拔(近800米)、陡峭的山谷(汲沦谷、欣嫩子谷),厚达7米的“宽墙”和先进的引水系统(希西家隧道),耶路撒冷是黎凡特地区最难攻克的内陆堡垒。因此,“那城必毁灭”听起来或许并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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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0 石臼

克赛诺睁开眼。房间里昏暗一片。他发现自己的脸湿透了,包括眼角。

耶胡迪特站在床边,已经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裙,唯有红色的束带依旧。头发整齐地包起,露出平静的脸。晨光尚未完全透入,那双眼睛燃着耀目的火焰。

眨了眨眼,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上身一阵凉意——不知何时,他已脱掉了那件脏外衣,赤裸着上身,盖着旅店提供的细亚麻薄被。他猛地举手擦去满脸的水痕,左臂早已痊愈的旧箭伤却一阵刺痛。他吸了口凉气,捂住伤处。

目光落在他布满新旧伤疤和结实肌肉的上身了一瞬,她移开视线,转向两扇细长的窗孔。“天亮了。”语音里听不出一夜休息后的舒缓,反而像经过打磨的石头,更加冷硬清晰。“找一个向导。之后,我就要出发了。”

克赛诺怔怔地接过她递来的素色衬衣和钱袋,捂着手臂的手指收紧。清晨的寒意,混杂着水汽和心口空掉的一大块,让他打了个冷颤。穿上,衣服紧紧裹着,尤其手臂和肩背处,但总好过继续袒露。他起身,藏好两个钱袋,戴上头巾,跟在耶胡迪特身后走出房间。

清晨的天井透下些许灰白。店铺大门紧闭,但侧边一扇小门开着。侍从不知在何处,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重新踏入了耶路撒冷的街道。市场区不复昨日的喧嚣拥挤,行人稀少,许多店铺的门板还紧闭着。

“要不要……先吃点什么?”胃确实空了,但克赛诺更主要的是想拖延时间。

“不用。”脚步未停。

穿过一个摆满陶罐和编织篮的岔路口时,他无意瞥见了旁边,在杂货和破布中勉强腾出的一个摊位。褪色的麻布上,零零散散地摆放着木刻的小吊坠,每一个都只有大拇指大小,却雕刻得异常精细。

克赛诺停下脚步。有提耶特;有新月;有被鱼环绕的露籽石榴;有蹲踞莲座的斯芬克斯;有坐在八角星内的幼狮;有扎入圣坛的棕榈树;还有……一个和同他交出的护身符几乎一模一样的猫头鹰,仿佛全世界的女神都在此缩微聚会。

“这些偶像是木的石的,我手所做的。”[1]一个温和、清澈的声音响起。

他抬头。摊主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肤色白润,头发漆黑且卷曲,垂在额前。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细麻衣,在灰扑扑的环境中几乎刺眼,让克赛诺不自觉地眯眼。少年正看着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眼神干净得像露水。

“你是店主?”

少年摇了摇头,笑容不变:“店主前几日被抓走了。我借用了他的摊位。”他的亚兰语简直像大马士革官员们说的,口音纯正、用词文雅。

“手真巧。”克赛诺由衷地赞叹,蹲下身,小心地拿起那枚新月,指尖拂过下方简练却充满动感的车轮浮雕。是阿斯塔蒂的战车……纹样勾起一阵尖锐的乡愁。可与众不同的是,月之女神的护坠上留了一点辐条,极少。太阳不见踪影,可日光却顽强地存在着。

少年说了些什么,然后将摊位上的所有吊坠收进一个布袋里,系好,似要离开。

“等等!”克赛诺拉住他。那手臂比他想象的还要纤细,且触感温暖。“你刚刚说的是希伯来语吗?”

“是。”回答他的是耶胡迪特,她站在几步外,皱着眉眼。“在神的城里卖这些可憎之物,你也算是犹大人吗?”

“别这么说!”克赛诺松开手,侧身将他挡在身后。“他摆摊卖东西,不也是为了生活吗?和泽卡、阿达他们没有区别。”

“倒不是。”少年捻走他手中的阿斯塔蒂护符,端详着,放进袋子。“我希望我的创造能被看见,被喜爱,被称为……甚好。仅此而已。”

这种充满闲情雅致的描述,在天下大乱的时代和高压恐惧的城内,被一个孩子说出,让克赛诺觉得难以言喻的古怪。

“走了。”耶胡迪特甩下两个字。

“等等!”他拦住了欲走的少年,半蹲下来,语气诚恳:“我付工钱,请你当几天的向导,可以吗?我对这里不熟,语言也不太通。”这少年衣着、谈吐不俗,说不定是个落魄贵族或富裕人家的仆役,对上层消息和社交礼仪应该熟悉。

黑白分明的眼睛看来。少年点了点头,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追问缘由:“可以。”他发间传来一阵初春山谷的清香。

耶胡迪特再次折返,双臂交抱在胸前,下颌紧绷。

“太好了!”克赛诺露出一个笑容。“我叫克赛诺。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偏了偏头:“「我是」……叫我耶户吧。”

“既然你找到了,我就走了。”

“万一他的亲族不同意,不就……”克赛诺换了个说法:“至少请让我跟着你,为雅威献上两只羊羔。就当是祈求他听听你的话?”

耶胡迪特继续向前,朝着市中心坚定地走去。

克赛诺叹了口气,对旁边的耶户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少年依旧带着那平和的微笑,点了点头,安静地跟上。

环境越发复杂。垃圾、排泄物堆积的发酵味顽强地从角落探头。道路向上倾斜,铺路的石子大小不一,他左腿的负担更重了。

抬头望去,浓重的灰黑烟柱在他们头顶右上方翻卷升腾。沿着之字形的坡道向上,石阶泛着湿漉漉的暗色。途中经过一片围墙高耸的广大区域,守卫密集。一个穿着精良鳞甲、手持长矛的士兵拦下了他们。他身材高大,生着高挺的鼻梁和浓密的黑色卷发,与克赛诺极像。

脂油焚烧的焦糊浓郁。他们爬上一片高地,眼前矗着两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铜柱。门前的空地上,一个由十二只铜牛驮着的圆形水池,正反射着辉煌的光芒。

跨过一道象征性的矮墙,他们正式进入了雅威的外院。在丝弦乐声,密集的咩咩和高声吟诵中,穿着白色细麻衣的祭司穿梭忙碌,驱赶着牲畜,检查祭品。四面八方都是人,面容被烟雾和虔诚熏染得模糊不清。他们或跪地祈祷,或排队等待,或茫然四顾。地面被污渍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踩上去有些黏腻。

克赛诺站在喧闹的边缘。而在前的耶胡迪特于浓烟中若隐若现,像一株孤绝的黑色植物。而她即将要做的,便是用“实话”搅乱这片熔炉。

两个穿着白色细麻短袍、腰间束着皮带的士兵走了过来,眼神警惕。他刚要辩解,耶户已经迎了上去,态度自然。两人听着,神色稍缓,互相看了一眼,又回了几句。

“利未人要搜你的身。”耶户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克赛诺的腰侧。

克赛诺依言解衣,取出钱袋,双手捧着递到他们面前。

两人瞥了一眼,用生硬的亚兰语说了句“行了”,便转身离开。

少年则引着克赛诺穿过外院,来到东北侧的空地。羊膻味和粪便气息袭来,数百只绵羊和山羊被木栏分隔成若干小群,有的温顺地咀嚼着干草,有的不安地躁动,四处乱跑。

“请挑两只合意的吧。”

耶胡迪特瞥了他一眼。“这些是‘归主为圣’的。有什么区别?”

“也有不完整的。”耶户走向一只腿脚似乎不便的羊,摸了摸它的毛。“不是它的错。”

克赛诺靠近。果然,在肥壮光鲜的几只旁边,有许多或精神不振、或有疤痕、或瘦骨嶙峋的瑟缩在角落。他回头看向耶胡迪特。

她沉默了片刻,迈步过去,四下搜寻。最终,她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只毛色灰暗的母羊,和另一只不停发抖的羊羔。“就这两只。”

看管的仆役上前,用草绳松松系住脖子。克赛诺上前付钱。三舍克勒!比市价高出数倍。心头刺痛——不仅是钱,更是这种被宰割的感觉。

付完钱,黑眼睛盯来。“你所求的是什么?”

“和之前说的一样,为你的安……”

“我不需要你为我求任何事。你自己求什么?”

“啧!”克赛诺将未出口的气流反吞,胸口一堵。他抓了抓头发,没好气地说:“那就……为了我母亲!愿她的病能快点好起来,求一份治愈。雅威多少也是她的神。剩下的……”他看向一直侍立旁边的少年,语气缓和了些:“耶户,你有什么想求的吗?算我一起献的。”

耶户轻轻摇头。浅淡的笑意依旧:“我不喜爱献祭。”

克赛诺有些意外,又转向耶胡迪特和正等着他们决定祭品归属的利未人仆役,试探着问:“那能不能……为很多人求?”

“可以。”耶户和耶胡迪特同时开口。

克赛诺深吸了一口充满烟味和羊膻的空气,目光投向拥挤的各种面孔,和城外饱经战火与流离的灰岩、红土与群沙。“那就求他……记住吧。记住这一路的伤痛。我是说,这一路上那么多人……战场的死难者、荒废里的冤魂、无家可归的流民,和迷路的外邦人……他会记住吗?记住他们的脸、他们的哭声,他们是怎么死的,或者……怎么活的?”

黑眼睛里有什么翻涌了一下,但最终归于深邃。耶胡迪特用控诉般的语气,硬邦邦地说。“他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和人的罪一起刻在册上。”

“偶尔也会忘记。”

他看向耶户,少年的目光清澈,没有任何戏谑或亵渎。他点了点头,迎上她不满的眼神,说道:“那就求祂记住。记住一路的血、泪、尘土,也记住……我的罪。”

耶胡迪特盯着他,仿佛要将他刚刚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吸进去。克赛诺感到周围的祷文正在他的头皮上爬行。额角抽痛,让他膝盖打颤。但他没有移开视线,迎着她的审视,挺直腰板。

良久,久到他觉得脊椎都要在对视中僵硬碎裂,她终于,极轻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先走到母羊身边,将掌心按在了它的头顶,闭眼,念诵。羊发出低低的咩叫。又同样将手按在羊羔毛茸茸的头顶;这次声音重了些。

听到后面,利未人眨巴眨巴眼睛,先盯着她的嘴唇,又转向他。周围的喧嚣依旧,但克赛诺却觉得自己被剥离出来,赤身裸体地接受以色列之神的审视。不过最后,那人什么也没说,牵着羊,交到了另一个白衣人的手里。

“再见。”

耶胡迪特丢下这句话,便加快脚步,一头扎进了靠近圣殿的入口。背影瞬间被人流吞没。

心脏被攥紧。克赛诺环顾四周,献祭者摩肩接踵,理论上确实便于隐藏。但目光如炬的卫兵可不好对付。耶胡迪特能在“呼告”脱身吗?或者,她是否还有生的愿望?想到这里,险些坐在地上。“如果有人要在这殿里,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他还能活着出来吗?”

清澈的目光从黑烟上收回,浇在愁容之上。“如果有足够分量的人愿意保护她,证明她的话出于某种不得不说的缘由,或许可以,像希勒家的儿子耶利米一样。”

克赛诺空乏的胃更泛酸水。耶胡迪特在城里举目无亲,谁会为她作保?

圣殿方向喧嚣不歇。他踱了两步,又忍不住靠近围墙,踮脚张望。左等右等,没有骚动,没有惊呼,没有士兵的集结和呵斥。平静得……反常。他忍不住,咬了咬牙,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朝着把守入口的一名卫兵凑了过去。

没打上手势,那卫兵便不耐烦地挥矛驱赶他,像赶苍蝇一样。

克赛诺走到一边,余光忽然瞥见一个浅色的身影正低着头,飞快地走出来,与或缓行或驻足的人流格格不入!是耶胡迪特!她擦过他身边,带起一股燔祭的灰烬,朝下坡冲去。

他来不及细想,追了上去。“耶胡迪特!等等!怎么了?”

她将头埋得更低,脚步更快,在崎岖不平的石阶上跌跌撞撞地小跑,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三人一前两后,与缓慢上行的人流逆向而行,引来不少侧目。耶胡迪特的脚步凌乱,几次险些踩空。在一个转弯处,她脚下一滑,身体向右侧歪去。

“啊!”眼看要摔倒在石阶边缘。

“小心!”克赛诺大跳,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半提半抱地拽了回来,拉到自己身边。

耶胡迪特被他搂住,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猛地挣开,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她甩开他的手,却脸色一白,发出一声痛哼。身体晃了晃,蹲了下去,双手抱住了右脚根。

他连忙也蹲下身:“怎么了?扭到了?”

她额头冒汗,咬着嘴唇没说话。克赛诺小心拉开她的手,只见脚踝处已经肿了起来。

耶胡迪特避开他,对耶户发颤地说道:“扶我下去。”

“嗯。”少年将手递到她身边,另一只手虚扶在她另一侧胳膊下。

耶胡迪特扶着他,用左脚支撑,一瘸一拐地继续向下挪动。

克赛诺跟在后面,脑内的疑惑却已翻下山坡。重新回到了旅店,他落下门栓,看着耶胡迪特坐到藤椅上,疼得轻轻吸气。走到她面前,蹲下,目光平视:“到底……怎么了?在殿里发生了什么?”

沉默。

耶胡迪特垂着眼,盯着红肿的脚踝,脸色苍白。

一瞬间,他想用“逃兵”、“懦夫”来激她开口。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回。他一直在逃,又有什么资格用这个词去质问她?更何况,他不就想要她逃……是吗?

克赛诺起身,胸膛因无法理解的挫败感而起伏。盯着她低垂的脸,最终落下一句:“你要是不说,我们就先去楼下吃饭了。你……自己待着吧。我们——”他加重了语气。“——可不是你随便摆弄的器皿。”说完,他拉起气喘的耶户,抬起木栓。

“女人……那个女人看到我了。”

手停在门框上,他回头。耶胡迪特正双手抓着额前的黑发,自虐般地挠着,肩膀颤抖。但克赛诺此刻不打算安慰她,也没那个心情。“知道了。所以,你要去吃饭吗?”

“砰!”

一个陶碗飞过,砸到门框,又弹在地毯上,没碎。扔完,她自己却疼得抽气。

他捡起陶碗,走出了房间。

楼下几张方桌旁,零星坐着像商旅或本地有产者模样的人。空气中飘荡着橄榄油、烤饼和炖煮食物的香气。

两人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下。克赛诺摩挲着碗沿的釉面,吹起腮帮,鼓出浮夸的热络,放大声音对侍者说:“嘿!有什么地道的家乡菜?我要好好招待这位……”他指了指对面静坐的耶户,想不出合适的称谓,含糊道。“这位贵客!”

侍者报了几个菜名,多是烤鱼、鹰嘴豆泥、橄榄油浸蔬菜之类的常见菜式。抱着试一试、或者说转移注意力的心态,他点了两份烤鱼,又加了几个配菜和现烤的饼。

等待上菜的间隙,沉默再次弥漫。克赛诺盯着陶碗,仿佛它能给出答案。没过多久,他自然自语般地开口:“我母亲酒馆里的烤鱼,是用柠檬汁、蒜蓉、本地一种特别的野茴香,加上初榨橄榄油,把鱼腌透了,再用无花果木慢慢烤……”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可惜,这里没有鲜鱼。你有机会,一定要去西顿。那没人在乎什么狂热的预言,也没人去追求浸血的荣誉。唉,现在想想,在如今这发疯着魔的世道里,真是少见了。”

烤鱼恰好上来,将他从自己的思绪中唤醒。但看着盘中略显焦黑、香料寡淡的鱼,又想起本家店员的手艺,忽然胃口全无。

“哗——啦——”

海浪打过。他侧过头,汤汁和鱼肉洒了一桌,还浇在了耶户那份烤鱼上。

少年拿着陶勺,懊恼地低下头。“抱歉,心急了。”

克赛诺先一愣,随即竟扑哧笑了出来,久久不停。“没事,洒就洒了,正好鱼烤得也一般。”他叫来侍者,指了指一片狼藉的桌面。

侍者为他们换了另一张桌子。克赛诺将自己的烤鱼推到耶户面前,又忍不住瞟向少年胸前的一片油渍。耶户也时不时看去,说到底,还是个会心疼衣服的孩子。“别难过了。我送你一件新的,好不好?”

耶户眸子里的失落更重了些。他轻声问:“不可惜吗?这件衣服……没法再穿了。”

“衣服总要换的,哪有永远不坏的衣服啊?”

“嗯。”耶户用自己抓过酱料的手抹在污渍上,越抓越脏。“但它一度是好衣服。”

克赛诺亲自用盘在手里的陶碗舀了碗鱼汤,放在他手前。

少年小口喝了几勺,又撕下一小块烤鱼,慢慢咀嚼。过了一会儿,他咽下食物,很认真地评价道:“没有你描述的……好吃。”

他失笑,抓了块掉在桌上烤鱼碎肉,塞进嘴,远不及记忆中的鲜美。一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忽然溜了出来:“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们的神……要惩罚那些没做过错事,甚至是未出世的孩童?”

耶户放下汤碗,流下一点清鼻涕。他拿起亚麻餐巾擦了擦,然后摇了摇头,用蒙上热气的眼睛看回。“不知道。”

克赛诺苦笑了一下,点点头。是他想多了,稚子再怎么聪明,也不能回答数代智者皓首穷经也无能为力的难题。他低头,专心对付自己盘中的食物。

两人默默吃喝了一阵,气氛反而轻松。直到耶户指了指他的手边。“请递给我那把金刀。”

“这是铜的。”他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黄铜刀头,将刀柄那递向耶户。

少年用刀锋剖开鱼头,吸食着软肉。一边品尝,一边补充了一句:“它看起来是金的。”

这话似有所指,又仿佛是在陈述视觉事实。克赛诺看着他认真吃鱼头的样子,一时恍惚,没头没脑地问道:“你父母……还在吗?”

耶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既无悲伤,也无怀念地回答:“没有。”

“唉——”他解下一个钱袋,掂了掂,扬手叫来刚才那个侍从。“找家好铺子,买两套细麻的衣服。要适合我的贵客穿。办好了,送到二楼最里面的屋子,不少你赏钱。”

侍从接过钱,快步出了店门。

耶户则站起身,双手交叠身前,鞠了一躬。

“别客气,这一路多亏有你。”克赛诺也连忙起身。“不是谎话,我见过太多孤儿了。战场上、逃难路上、贫民窟里,多得数不清。还有些人。”目光飘向了楼上。“虽然父母或许还在,却活得……跟没有一样。”

两人坐下,用清水和新餐巾擦干净了手和脸。其他客人陆续离开。自始至终,耶胡迪特都没有下来,仿佛她已将自己封闭在了与世隔绝的寂静之中。

“有件事想拜托你。你能……去把耶胡迪特的母亲,带到这个地方来吗?”

耶户放下水杯,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克赛诺尽可能地解释了一通,解下腰间那个银子所剩无几的钱袋,塞到少年手里。“路上可能需要打点。我知道不多,仰赖你了。但做不成也没事。只要你……”

“好的。”耶户接过,收起他的无端絮叨。起身,将钱袋放回桌面上。沾着鱼汤的白衣在日光下划出一道轨迹。

克赛诺苦笑着收起,来到房门前。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敲自己花钱租的房门?他于是试着推了一下门板——门没闩,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探头,耶胡迪特正……面朝下,趴在了地毯上,一动不动。

他撞开门,几步跨到她身边,单膝跪地,手伸到她的鼻端——

“克赛诺。”

一股热气喷来,他收回烫伤的手,往后蹭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她用手肘撑地,费劲地抬起头:“拜托你……扶我去以法莲门。就在这附近。我要去……说。”

烦躁冲上,控制着克赛诺将她抱起来。耶胡迪特的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任何抵抗的力气。他将她放在床上,完全躺倒。再伸手,用手背探额头——体温正常;又掀开裙摆一角,脚踝红肿得更厉害了,皮肤发亮。他抿紧嘴唇,一缕缕拨开她遮住面容的乱发。

眼眶深陷,满脸都是泪痕和口水的湿迹,沾着地毯的绒毛,糊成一团,哪里还有半分“神使”的样子。活脱脱一个被痛苦和顽固念头折磨到崩溃的脆弱女人。

“休息好再去吧。万一你到了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晕倒了呢?又有谁,去替你说那些……你非说不可的话?”

耶胡迪特推了他胸口一下,像幼猫的爪子。咬着牙,试图翻身下床,被按回。她徒劳地扭动着,泪水涌出,渗进了他右手里,温热,又迅速变得冰凉。

“你……”她嘶声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气音。

“你现在急着要去,到底是为了你的神,还是……为了不再见到你的母亲?”克赛诺没等她的回答,也不需要回答,从陶壶里倒了一些水在布巾上,为她擦拭满脸的狼藉。

耶胡迪特起初偏头躲开,但最终闭上了眼睛,任由他动作。

他擦得仔细,连耳后和脖颈都没放过。看着那双颤抖的眼睑,疲惫地笑了下,然后,他蹲下身,将她的裙摆卷到小腿以上,露出红肿。他重新浸湿另一块布巾,拧得更干些,为她擦拭脚背和脚趾上的尘土。她的脚趾也慢慢放松了。

他将擦脸的布巾撮干,敷在肿得像发胀面团似的脚踝上,再拿起包扎行李的布条,从她的脚趾开始,一圈一圈缠绕脚踝,力道适中。最后,他将自己的枕头抽过来,垫在她的脚下。

做完这一切,克赛诺坐在她床边的地板上,仰头。“明早,我陪你去以法莲门。但今天……请你休息。好好睡一觉,养一点力气。好吗?”

轻轻的敲门声。他开门,接过两套新衣服。侍从还想找钱,克赛诺摆摆手,又从倒出被耶户退回的钱袋里,仅剩的大约三舍克勒银子,递去:“饭钱,再租一晚。再做点鱼汤和饼,送上来,麻烦你了。”

关上门,他将衣服放在藤椅上,蹲在床边,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我的母亲,有过五个孩子,还活着三个。我是最大的,也是我父亲……唯一的孩子。前天路上遇到的米廷蒂,是我继父的朋友。”

克赛诺拿起放在枕边的小木盒,打开盖。一股木香、树脂、蜂蜜与辛辣调料的交织弥漫。“既然明天要去,请让大家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和别人不同,会记住你的话。”

“犹大的香膏。”

“嗯。”他望向她额前半湿着的发缕:“今晚……让我帮你涂在头发上吧。我很擅长。”

耶胡迪特看了他好一会儿。眼神难明,有疲惫,有抗拒,或许……还有怜悯?最终,她解下了头上那方已经皱巴巴的素色头巾。

一头黑发显然清洗过,但未曾梳理,此刻半干不湿地纠缠在一起,有些地方甚至打了结,毫无光泽地披散在肩头。克赛诺“啧”了一声,探向纠结的发丝。“是个试炼,但我准备好了。沐浴后,不要裹起来。”

食物送来。他将木盘放在矮几上,舀了碗鱼汤,将汤匙递到她手里;又向侍者要了一小篮新鲜的无花果和几串青葡萄,放在她手边容易拿到的地方。

然后,他在自己的床沿坐下,慢慢剥着几颗深紫色的无花果。午后偏斜的阳光漏进一缕,恰好落在他沾着蜜汁的手指上,将新旧伤疤都镀上了一层脆弱的金光。

耶胡迪特吃得很快,汤和饼迅速见底,又食用了两串葡萄。她用餐巾擦嘴角时,深井般的黑眼睛里露出日光。

克赛诺收走空盘,放到门边,坐回她的床尾,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你为什么……这么忌惮见到你的母亲?”

她将目光投向一线被石屋挤压的天空,反问道:“你为什么不陪在你母亲身边?”

他被问得一怔,垂下眼,摸着膝盖磨损的裤料。“为了,为了……”他知道答案。“为了成为我父亲一样的人。”抬头看向她。“你……也很尊重你的父亲吧?”

“嗯。”耶胡迪特的眼神变得更加幽深。“但我的路与他不同。我主为我预备的,是回来,宣告毁灭。但当时……那个人和孩子在一起。”

“你的母亲是叫,以利……”

“伯利恒的以利安娜。”

“我母亲叫米尔卡。她有个希伯来名,是我外祖父起的,也表达‘女主人’的意思。叫什么来着?”

“密迦。”

“对!是这个。”克赛诺点头,脸上恍出一丝怀念。“伯特利的密迦。”

“克赛诺,”耶胡迪特打了个刻意的哈欠。“抱歉,我想……休息一会。”

他从出神中醒来,自然地接过她递过来的外袍。外侧温暖,而内里则明显被汗水浸透了。抬起头,她的内衬贴在身上,勾勒出胸前的曲线。

目光被烫开,脸颊着火。克赛诺将外袍团了团,快速按在小腹下悄然抬头的凸起上,然后起身,将薄被拉高。“我……在楼下坐一会。有事就喊,门没闩。”

说完,他抱起湿外袍,同手同脚地横挪到门口;拉开门,又轻轻带上。

厅堂安静。克赛诺走到和耶户一开始吃饭的桌子坐下,叠好衣服,铺在一旁的空椅藤上。手指沾了清水,在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没有特定的形状,仅顺着指尖的感觉游走。渐渐地,一些面孔模糊地显现——玛戈精致的胡须、队长大张的口唇、泽卡鹿一样的眼睛、亚希雅握剑的粗手、夫人宽广的胸膛、耶何耶大宣讲时的侧脸、阿达的喉结、西里尔有力的双臂、米廷蒂儒雅的眉间,还有……耶户的浅淡笑意。他多想在旁边写下他们的名字,但他不识字。况且,这些面孔只是水痕,很快就会蒸发,不留痕迹。

最后,他不自觉地描绘起卷曲的头发、高挺的鼻梁、上扬的嘴角——他自己的脸,扭曲、异样,像美杜莎[2]的头颅,石化了他的记忆。

这时,一个男人推开侍从,像巴力般冲了进来,气喘吁吁。他看起来不比克赛诺大多少,皮肤略白。细麻长袍沾满了泥点,腰带松散。眉眼与耶胡迪特有五六分相似,只是不冰反灼。

他盯着克赛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用亚兰语急切问道:“你!你认识文士耶何耶大吗?”

克赛诺迅速扫了一眼他身后——没有耶户的身影,却跟着两个身形精悍的陌生男子。他压下惊疑,调整出适当的谦恭。“认识。大人您是……”

“我是耶胡迪特的叔父!”男人不耐烦地报上身份,目光四扫。“她人在哪?带路!”

他做出恍然的样子,朝侍者使了个眼色。“大人,您先请坐,喝点东西……”

“带路就是快点!”叔父打断他,焦躁更甚。“敢在我头上敲竹杠?!”

“尊贵的客人,请您小点声,店里还有其他……”侍从上前试图劝解,话未说完,就被叔父一把推在胸口,后退几步撞在旁边的桌沿上。

“这是我们的城!我们的地!”他意有所指地蔑视着克赛诺,站在他身旁,啐了一口。“一个外邦伙计,也敢来教训我?!”

守在门口的两名男子推走了侍从,态度粗暴。

血气和身体一起涌上。克赛诺攥住叔父的前襟,几乎将这位文士提得脚尖离地,拽到自己面前。另一只手则握紧了拳头,臂膀上肌肉贲起。

另两名男子见状想要冲过来,但被他瞪住,刹住了脚步。

“大胆!你、你要干什么?!”叔父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血色褪去,但仍强撑着呵斥。

克赛诺的呼吸直接喷在他脸上:“我的族人……也是人!”他手上力道又加了一分,对方的脸憋得发红。松开了手。

叔父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被手下扶住,捂着胸口咳嗽。“我、我以为你是……雅完人。”

“我是雅完人,”克赛诺深吸一口气,平复着翻腾的血气。“也是西顿人。现在可以请您,和我坐下说话了吗?”

四人坐下。他试探性地问道:“押撒夫人和您说过了什么吗?”

叔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气势稍敛:“别扯没用的。她父亲早就把该他得的,在耶路撒冷和伯利恒附近的份额,都让给我们了。白纸黑字,有契约的!”

克赛诺心中暗舒了一口气。很好,夫人没有将预言的事情告诉别人。“她不是来要地的。她……是想回来最后献一次祭。”他观察着叔父将信将疑的神色,继续道:“我想既然回来了,母女一场,天大的事也该有个了结。我好说歹说,才同意明早天亮时分去以法莲门。”他身体前倾,伪造出机密感:“您回去告诉以利安娜夫人,等我们靠近了,她可以装作偶遇走出来。”

他咬了咬牙,伸手解下腰间那个未有支出的钱袋,啪地一声坠在桌上。“我有钱,再西顿有一个生意不错的酒馆。她会平安跟我回家,也算对得起押撒夫人的托付。”

叔父眼中的疑虑终于消散了大半,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知道了知道了!你早说不就完了嘛!何必搞得刚才那么……剑拔弩张的。我叫西番雅,做些誊录的差事。刚才多有得罪。”

克赛诺也顺着台阶下,收起了桌上的钱袋,点了点头。“日出稍晚一点,等人多些,不那么显眼。”他又从快瘪的钱袋里摸出大约一舍克勒,推到西番雅面前。“我是克赛诺。叔父大人,这点银子给兄弟们喝点酒。明天事情成了,自然还有酬谢。”

西番雅瞥了眼银子,没去拿,但眼神缓和了许多。他沉吟了一下。“行。我让约坦一起去。我也去,有个照应。”

“感谢大人挂念。”克赛诺将银子又往前推了推。

西番雅这才伸手,扫入自己袖中,站起身。“那我们就先回去准备了。明早以法莲门见。”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三人不再多言,离开了店铺。

克赛诺看着他们消失在街巷中,一直紧绷的脊背才松弛下来。他走到被推搡的侍从身边,说了几句道歉的话,又塞给他一点碎银,叮嘱不要同他者提起刚才的来人,并准备热水。

然后,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挪上楼梯。每上一级,心头因谎言而产生的虚脱感就更重一分。明天、以法莲门、亲属……这场他安排的刑场认亲,能从棍棒下保住说完神言的她吗?

推开门,耶胡迪特还靠在床头,眼神锐利多了。她伸出手,掌心托着一块形状不规则的深色木块,大约有半个手掌大。

克赛诺关上门,接过。木头纹理粗犷,未经雕琢。“这是什么?”

“耶户留下的。他说,这是「乌提斯」。”

「乌提斯」?「无人」!波涛拍来,他差点没拿住!是奥德修斯用来欺骗和隐藏自己真实身份的化名!他立刻失声吼道:“他去哪里了?!”

“他下楼的时候,你没看见吗?他还把你买的新衣服取走了。”耶胡迪特指了指藤椅,上面空空如也。

他顾不上腿疼,跌撞着冲下楼梯。楼下厅堂里,几个侍从在擦拭桌子,见他下来,投来询问的目光。

“刚才那个少年!穿白衣服的,去哪里了?”

侍从们茫然地摇头。

克赛诺冲到侧门边。外面是条堆着杂物的后巷,空无一人。傍晚的风穿过。他站在门口,肺中寒意越来越重。耶户……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知道「无人」?为什么留下这个?又为何突然消失?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厅堂,无意识扫见和西番雅交谈的桌子。忽然,瞳孔一缩——那把之前耶户用来吃鱼头的餐刀,此刻端端正正地插在硬木桌的桌面中央,金光闪闪。

「金刀」。克赛诺拔出刀来,自嘲地念道:“看来,我也被雕刻了一下!”但也好,他转念,这说不定是女主人派信使送来的旨意:让疯子镀上一层先知的壳。

他要走刀,关上门,靠近耶胡迪特用薄被盖着的脚。“腿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还行。”

克赛诺重新打湿了布巾,拧干,敷在脚踝上。“待会水好了,我扶你去洗个澡。”他一边调整着布巾的位置,一边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仿佛在安排寻常的行程。“我们明天……起早点。”

“克赛诺。”耶胡迪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他抬头。

“你明天站远点。”耶胡迪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伤腿上,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你不相信这预言。不必……为它受伤。”

克赛诺也沉默片刻,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面朝灯焰。“好。我会尽量站远点。但我不是不相信这预言。相反,它说得很对。特洛伊成了废墟,尼尼微新近焚毁,西顿也会被填进海里。没什么城是永不毁灭的,漫天神祇都无法阻挡命运的车轮。这点即使是我,一介武夫,也看得清楚。我不相信的是……”

他转回头,看向盯着天花板的耶胡迪特:“你称为忌邪、公义的神,特意选中一个撒玛利亚边境的遗孀,来宣告这话。但是,我相信……”头埋进榻中。“你和我不同。完全不同。你注视着的,为之痛苦、不惜去死也要坚持的东西,和我这种只看得见下一袋钱的渣滓不同。所以——”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最后的话:“所以受伤也无妨。我不信使命,但我相信你。”

房间里一片寂静。克赛诺唯能听着自己粗重的呼气声。床的另一边丝毫未动,仿佛她已经睡去。他闭上眼睛,等待着夕阳中到来的明日黎明。右手也奇迹般地,不再有任何痛感了。

“抬头。”

他睁开眼睛,没有立刻动作,仿佛在确认那呼召的真实性,然后僵硬地抬起头。

“啪!!”

灯光映出迅速浮现的红色掌痕。克赛诺没有抬手去捂,就那么偏着头,垂着眼,呼吸似乎都停滞了。

“我不该试探你”——这话太假,他自己听着都恶心。

“我不该侮辱你”——但那是他此刻能挤出的接近“真诚”的东西。

左脸颊的灼痛逐渐清晰。他一点点地将头转正,目光投向床上。耶胡迪特还保持着半撑起身的姿势,一只手按在床沿,胸口起伏。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扇完耳光后的快意或后悔,倒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克赛诺迎着她的目光,干涩地吐出了“抱歉”。但为什么抱歉?为“相信”她而抱歉?还是“抱歉”扰乱了她的清净?然而,在深重的羞耻和茫然的泥沼中,他竟品到了一丝……冰凉的喜悦,像蛇信舔过心脏。他连自己都骗过了。就在刚刚,他还在与西番雅勾心斗角,一转身见到她,就忍不住把虚假的“深情”和“信任”呕出来。这简直……太可悲了。

“我先去洗澡了。”他仓皇地拉开门,冲下了楼。

在一个铺着石板的隔间里,侍从备好了水。克赛诺脱掉略小的衣服,浸入包铜的木桶中。水汽溢出一阵麻痹。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头也埋进水里,试图让水流冲走脸上的刺痛。

他在水下憋了很久,直到肺叶灼痛才探出头,大口喘息。水珠顺着卷发流淌。他抬起近日多次痉挛的右手。手掌粗糙,指节宽大,沾着战斗留下的疤痕和老茧。忽然像着魔一般,将它抵到嘴唇上,开始啃咬般亲吻自己的手背、掌心、每一根手指。牙齿摩擦着皮肤,划开湿漉漉的欲望。他一边吻,一边发出痛苦的呜咽,双眼迷离。最终,他恋恋不舍地松开嘴,转而用双臂抱住自己颤抖的身体,越来越用力。

“女主人啊……”他听到自己扭曲的笑意。“你会看见吗?”

他在木桶里又呆坐了一会儿,直到水开始变温,用橄榄油膏搓洗身体。他洗得仔细,如同在奠酒前清洁祭坛。然后,他刮掉下巴上冒出的点点胡茬,用布巾擦干身体和头发。卷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发梢滴水。它虽在犹大遭压抑,日隐后却能重显天性。他甩了甩头,水珠飞溅,随即萌生了剃掉这头显眼鬃毛的冲动。

克赛诺捡起耶胡迪特的外袍。布料已经半干,但触感尚有些潮润,残留着属于她的气息。他将袍子搭在臂弯,回到房间。

她闭着眼,但耸动的眉心泄露了她的清醒。他在床边半跪,低头,将挂着外袍的手臂连同自己的手一起伸出去,平摊在她身侧。

时间滴落。然后,他感觉到几缕不听话的卷发,被什么似有若无地搔了一下。一只干燥的手搭在了他摊开的手掌上。力道很轻,旨意却明确。

抬头。黑眼睛正平静地看着他。克赛诺握住她的手,稳稳起身,将她扶下床。她大部分重量靠在他身上。他展开外袍,披在她肩上,拢好,半搀半扶挪出房间。木梯在他们共同的重量下发出呻吟。

他将耶胡迪特交到年长的女侍从手中后,转向一旁的男侍从。“有没有……好一点的衣服?给她换的。要看起来精神些的。”

侍从取来一套质地细腻的浅灰色细麻衣裙,款式简洁,但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有简单的同色刺绣。“这是店里为尊贵的女客备用的。”

克赛诺点点头,示意女侍从拿去,自己背对沐浴隔间的方向,握着「金刀」祷告:“谎言与外邦人的神[3]啊,您不喜欢我的献祭,但请您看在我作为主人的殷勤招待上,让外邦人的谎言实现。我不会磨去您对我的雕琢!”

过了许久,水声停歇,布帘掀动。换上灰裙的耶胡迪特走了出来。新衣很合身,衬得她的脸色似乎都好了一些。他半扶半抱,将她安置在铺着软垫的藤椅上。他找来更多布巾,从后面擦拭湿发,一条又一条。

不再滴水后,克赛诺取来香膏和一小瓶油,混合于陶碟中,再用双手掌缘拢起大部分半干的黑发,虚虚握在左掌心。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蘸取油膏,先在左手背上揉了揉,确保分布均匀。然后从发梢末端开始,一寸一寸向上滑动捻揉。香气逐渐弥漫。遇到打结处,他会将纠缠的发丝一缕缕分开,再行涂抹,直到结块在油脂的作用下松开。

发梢处理完毕,他松开左手,让长发自然披散。这次,双手的拇指和食指蘸取更多,将她耳侧、额前、鬓边的散发,分出一小缕,夹在指间,从发中位置开始,用拇指指腹打着小圈,一边按摩头皮,一边向发根方向推抹,重复了许多次。手指偶尔会碰到她温热的头皮,能感觉到其下细微的血管搏动,每一次触碰都让指尖发麻,动作更加小心翼翼。

整个涂抹头发的过程中,他的呼吸都放得很轻。油灯的光在他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陶碟里还剩下少许稀薄。克赛诺迟疑了一下,走到她的面前,跪下,仰视着她。耶胡迪特闭着眼,头仰靠在椅背上,脖颈拉伸,仿佛一尊任他崇拜的雕像。但眼下淡青的血管和颧骨处的皮屑,又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他将食指悬在她下巴前方约一虎口的空中,停顿一瞬,点按在颌底的凹陷里。那里皮肤最薄。他不敢用力,小幅度转了半圈,让膏脂先晕开;然后保持着指腹的接触,沿着颌骨向右侧耳根移动。目光落在唇上,但手指不敢靠近。倒是她的耳垂因头发被拨开而显得小巧。他伸出小指指尖,蘸取最后一丝油润(其实已没什么可蘸),拂过她右耳耳垂的侧面,一触即离。

神的馨香虽渗进肌肤,但离“容光焕发”相差甚远。渐渐地,克赛诺的头越来越低,视线落在她的脚上。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甚至不敢再看她的脸,就这么在她身前跪坐着。他摸到了继父浓稠的善意,也发觉母亲并没有背叛他。他从未完全拥有过米尔卡,也不会拥有她。因为她是个人,不是器皿。耶胡迪特也是一个人,但却被他操纵。他比让她送死的雅威更可耻。

“成了?”一丝被水汽和香膏熏染过,不同以往的微哑响起。

他点了点头,将右手掌心向上,伸了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克赛诺合拢手指,帮她躺回床上,又在她头下铺了一条布巾。之后,他在床边跪坐,像个完成工作后稍作休息的仆人,也像一个等待裁决的……

“克赛诺,我能感觉到,你的手……啃食过很多人。”

头垂得更低,几乎埋进胸口。他咬住了下唇,用力到尝到了一丝锈味。那双手上的每一道伤疤,似乎都灼烧起来,无声地印证着她的指控。

“但侍奉你的母亲,确是出色。”

克赛诺愕然地抬头,脸上涨红一片。

耶胡迪特没有解释,换了一个话题:“密迦夫人,喜欢什么歌曲?”

一段词句浮上心头,那是母亲在他幼年高烧不退、被噩梦缠绕时,坐在他床边反复哼唱的调子。一首用腓尼基语传唱的歌谣,旋律简单悠长。他清了清喉咙,缓缓唱了出来:

深夜沉沉梦又回,丽人绝代破云归,凡服难遮神明辉。

侧坐榻旁生暖意,我求解脱苦海契,她启朱唇降圣迹。

莫再惊惶莫再悲,残躯虽坠玄冥内,梦醒之时病自飞。

枯木逢春现本性,我主巴力垂怜处,死荫深处……

克赛诺沉浸在阿斯塔蒂祭女的幻觉中,仿佛自己在香气萦绕的殿内献唱。直到“巴力”砸入脑中,他才惊醒,慌乱地看向她。

耶胡迪特也正看着他,像是听懂了这首外邦语言的歌曲:“安慰属于每个民族、每个母亲、每个孩子。”她侧过脸。

他爬起身,检查了一下她脚踝的包扎和垫枕。然后,他将藤椅上的垫子放在自己的床头,换上里衣,吹熄油灯,摸索着躺下。头枕着她坐过的软垫,松脂的苦涩气味挥之不去。

黑夜将他们温柔而冷酷地包裹起来。窗外遥远的风声,如同这座古老之城的叹息。克赛诺没睡着。或许身体沉入了麻木,但意识始终漂在浑浊水面上,载沉载浮。他清听着耶胡迪特轻浅的呼吸——她大概也没睡着。黑暗里,他脑中掠过了无数念头,关于明日的以法莲门、以利安娜夫人、预言、他掌心残留的触感和香气,「无人」和「金刀」……但想了什么,转眼便忘。就在半梦半醒、昏昏沉沉的状态中,时间一点点熬过去,直到被一股力量推醒。

是耶胡迪特。她已经起身,衣着整齐。束带沾着前日的尘土,但不知为何,克赛诺觉得它比任何时候都要……鲜明。她自己似乎又往脸上涂了少许香膏,如同预备好的祭品。

克赛诺找来一根木棍,让她支撑受伤的脚。他又包住卷发,把剑留在了房间。

两人一前一后。他跟在她身后十步远,不敢靠太近惹她心烦,又必须时刻盯着,以防她摔倒。清晨的耶路撒冷空气干冷,石板路面因污水而湿滑。沿石臼边缘向上攀爬,他望着女人蹒跚却坚定的背影,自己脚下却一个不留神,险些摔倒。街道相对宽阔了些。许多蜷缩在屋檐下的流民尚未醒来。

克赛诺认出这是进城时走过的路。他们正走在宽墙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晨光被挡得唯存顶端一线惨白。最终,他们来到了一个宽阔的广场。人群重新变得密集起来,多是赶早进城或出城的商贩、农夫,也有零星看起来像官员模样的人。门口坐着一些中老年男子,埋头在皮卷或陶片上快速书写着什么,大概是税吏或书记官。陆陆续续有人进出。持矛士兵数量也不少。他暗暗庆幸没带剑。

视线在攒动的人头中拨动,他总算在广场另一侧靠近墙根的地方,发现了西番雅的身影。在叔父旁边,一对衣着体面的夫妇,正朝某个方向快步走去,激动不已。那妇人……克赛诺心跳漏了一拍,是以……

“这城必毁灭——!”

没有道别。耶胡迪特的声音撕破清晨,骤然在广场上炸开!她已挪到了一个堆放杂物的大桶旁,背靠木壁,昂起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喊出了他听过两遍的希伯来语句。她终于把那日正午在撒玛利亚听见的话,说回了自己的城。

克赛诺浑身血液冲上头顶,又猛地下沉。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昨天精心的打扮,全都可笑地白费了。她不是史诗里凛凛的英雄,不是神庙中受膏的君王,她只是一个瘸着腿,在冷风里嘶声呼喊,孤绝到极点的女人。他暗暗祈祷,希望家属出面能让说“实话”的耶胡迪特,不至于像城外那人一样被凌辱。她会像耶利米一样,以雅威先知的身份被人纪念,却又幸存。

离得近的几个行人看了她一眼,又匆匆走开。士兵们似乎也没动静。

耶胡迪特用尽更大的力气,喊出了第二遍:“我主如是说:这城必毁灭——!”

埋头书写的书记官们纷纷抬起头。一个离他不远的士兵,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提着长矛朝她走去。

但还没有人上前!糟了!拜托,求你看我一眼,就一眼,我便会立刻冲过……

一个妇人,哀鸣着扑向耶胡迪特。她被撞得连同木棍一起向后倒去,发出闷哼。脚踝的伤处想必疼得钻心。

紧接着,那妇人抓住自己外袍的领口,向两边一扯!嗤啦——细麻撕裂,露出衬衣。

“这城——”

她抓起地上的污渍,胡乱地扬在耶胡迪特的头脸上。

“哇——!”两个年幼的孩子也跑了过来,看着母亲和陌生的阿姨,跟着放声大哭。

“必毁——”

妇人抱着耶胡迪特的头,死死按在自己胸前,仿佛要使她窒息,又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然后,她仰头,发出了一长串富有韵律的哀号。凄厉的咒语在石墙环绕的广场上回荡,充满了令人心碎的痛苦和……仪式般的控诉,盖住了耶胡迪特断续的呜咽。在那些克赛诺听不懂的希伯来语词汇中,他捕捉到了一个清晰的音节——“撒玛利亚”。

她的丈夫也上前,脱下自己的外袍,张开,罩住了相拥倒地的女子。

发生了什么?克赛诺额角狂跳。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完成先知的使命,被家人保护起来,了无遗憾。

西番雅也适时出现,与几个懵住的士兵急促地解释着什么。手指不时指向被盖住的一团,又指向自己的脑袋。这时,他的目光越过人群,锁定了呆立在原地的克赛诺,随即抬手指来。

士兵立刻转身,围住克赛诺。他们神色不善,手按在了矛杆上。

克赛诺心脏狂跳,下意识去摸腰间——空的!面对希伯来语的喝问,他一个字也听不懂,试图看向耶胡迪特,但视线被他人的身体挡住。

西番雅分开士兵,面色严肃,用亚兰语低语道:“装作为难!快!”

他瞬间会意,扮上苦相,指了指北方,然后又指向脑……不对!他扇了自己一巴掌,火辣的疼痛逼得他清醒——这是背叛!他想张口对士兵们说:她就是先知,她说的是要被石刑埋葬的实话。她不是疯子!

但西番雅又说了什么,士兵们已经露出厌烦的神色,回到了岗位。

克赛诺连忙再次踮脚,焦急地望向耶胡迪特倒下的地方——

人不见了!

外袍还摊着,以利安娜和她丈夫、孩子,已经消失在了重新流动的人群之中。只有地上的布条碎片和歪倒的木桶,证明着片刻前诡谲的“闹剧”曾经发生。

太阳越来越炽烈,没有遮面。城也没有崩塌。

他成功了。耶胡迪特活着,毫发无伤,而且会记住-记恨他,直到永远。

永远

εἰς τοὺς αἰῶνας

 

 

[1] 化用自犹太教经典《诗篇》第一百三十五首15节:「列国的偶像是金的银的,人手所做的」。

[2] 奥林匹斯多神教中的蛇发女妖。任何直视她眼睛的人都会变成石头。

[3] 即「赫尔墨斯」。

,由fatecemetery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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