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tecemetery 发布于周日 08:06 作者 发布于周日 08:06 · 只看该作者 ο. 外邦人 城邦,希腊语里写作「πόλις」,原意为「城市」,后也指公民集体和对应的政治制度。亚里士多德曾言,“人天生是属于城邦的动物。” 在苏美尔,城邦(Uru)是神的居所,围墙与沟渠圈定了法理的边界:城人受神雇佣,生命有价值,死后有葬礼。而荒野(Edin)则是恶魔、鬼魂和野兽游荡的地方。游牧者和脱离神庙体系的农民,像野驴一样活着,但可被同化为「人」。《吉尔伽美什史诗》中,恩齐都在与神庙妓女交媾后,习得了「人的思想」,却也失去了野兽的亲近。 与野人不同,外邦人来自异神的居所,因此不完全受本地神明的保护。他们在文化上受到排斥,在法律上居于弱势,可在经济上又不可或缺。他们可以签订契约,但由于缺乏宗族支持,维权成本高,常沦为政治纠纷的替罪羊。在雅典,长期居住的外邦人(μέτοικος)没有投票权,一般不能拥有土地,且必须寻找本地公民作监护人。《国家篇》借外邦富商凯法洛斯在比雷埃夫斯(外邦人聚居的港口)的豪宅展开对话,以此隐喻这个“向下之处”对城邦伦理的渗透。而在希伯来文明中,律法宣称寄居者(גֵּר)应与本族人同法同判,可参与部分宗教仪式,并获得他人收割后的余穗和一些土产。《申命记》10:19更直接劝道:“你们要爱寄居者,因为你们也曾寄居埃及。”然而,先知书中频繁的谴责,揭示了现实中欺压寄居者的常态。 虽然以城邦为核心的古代社会长期排外,但东地中海演化出一种神圣的补偿机制:基于礼物交换的主宾礼仪(ξενία)。人们敬畏神灵会化身为凡身旅客进行试炼,因此路过的外邦人可能会获超规格款待。在希腊,宙斯主宾礼仪的最高裁决者。在《变形记》中,当弗里吉亚村落拒绝了化身为游者的他与赫尔墨斯时,贫穷的鲍西丝夫妇提供了招待。于是,宙斯发动洪水淹没了村庄,并将夫妇封为祭司;他们的茅屋则变成神庙。赫尔墨斯作为旅客的守护者和引导者,会赋予外邦人能言善辩的口才与转危为安的运气。当普里阿摩司潜入阿开奥斯军营时,赫尔墨斯伪装成一个青年,保护并引导他找到阿喀琉斯。我们可怜的外邦人一度把我当成了他的谎言与变化之神,让我有些小小的开心。此外,特洛伊之战的爆发源自帕里斯违背主宾礼仪。在《伊利亚特》中,狄奥墨德斯因其祖上招待过格劳库斯的祖先,便与对方在战场上握手言和,交换铠甲,延续主宾之谊。 雅威同样是主宾礼仪的捍卫者。作为土地的终极主人,他视祭司为“神家的仆役”,而子民皆是寄居者;他也希望子民在他的圣所里吃喝欢乐。作为客人,他或其使者曾来到亚伯兰家,受到对方的热情款待,于是答应实现他拥有儿子的夙愿。天使来到索多玛时,虽得到了罗得的招待和保护,但居民却想凌辱他们。雅威于是降下天火,毁灭了索多玛,并保护了罗得一家。作为裁决者,他降下律法,要求以色列人招待寄居者。
fatecemetery 发布于周日 08:06 作者 发布于周日 08:06 · 只看该作者 ע. 文士 在古代近东,文士是掌握书写技术的专业人士。由于当时书写体系复杂,记录工具落后,民众识字率极低。因此,文士群体作为文字技术的垄断者,一般具有强烈的专业意识,将自己标榜为「学问之人」和「社会运转的关键」。 随着国家的精密化,文士职能也演化出复杂的谱系。有些起草文书,传达命令;正文中的西番雅便负责调度军队,将统帅的意志转化为陶片上的痕迹。有些记录法律判决,保存契约,调解民事纠纷,或审判罪犯;以法莲门附近的文士属于此类。有些编辑文献,处理宗教事务,在圣殿中维系着人神关系,如耶何耶大和示玛雅父子。有些从事税收和库存的清点,如约坦。国际关系的博弈也离不开文士体系。在《阿马尔奈文书》中,米坦尼国王图什拉塔多次向埃及法老阿蒙霍特普三世表达“兄弟之爱”。这种特殊的情感极易在翻译中扭曲。全赖文士在「后巴别塔时代」搭建沟通的桥梁,才令双方满意。押撒便是这样一位深谙外交机锋的女豪杰,在言语的刀光剑影中消弭了克赛诺与耶胡迪特一家的敌意。 文士一般介于贵族和平民之间,一些重要的家族甚至能影响国王的决策,比如沙番之家。以犹大王国为例,在大卫城附近发掘出多枚带有官员姓名的泥封,比如“沙番之子基玛利雅”的;它被认为属于《耶利米书》中的书记基玛利雅。结合《塔纳赫》中的记述,王国后期的耶路撒冷可能已经有了一整套国家级文书官僚系统,其中文士(סופר)是有明确官阶和家族传承的正式职位。此外,文士与祭司、先知,越来越多地介入《妥拉》的书写、整理与宣读。有研究认为,申命史书就是在宫廷-圣殿文士圈子中编纂出来的。 这些文士直接影响了第二圣殿时期的犹太文士群体。当王权消亡、官僚职位解体后,文士们则从“国家的秘书”变成了“神的秘书”。在以斯拉这位“通达雅威诫命和律例的文士”的引领下,文士群体完成了《妥拉》的定稿,并继续完善《塔纳赫》。随着亚兰语逐渐取代希伯来语成为日常口语,文士们通过解释律法、教导百姓,使神圣文字不再是祭司垄断的奥秘,而是平民赖以生存的信仰。 这种“律法的平民化”催生了法利赛派。他们依靠学识获取地位,以对抗日渐世俗化的世袭祭司团体。随着第二圣殿被毁,祭司阶层失去了活动的舞台,而以文士为前身的拉比(即老师)们用墨水取代了祭坛上的鲜血,重建了无国土的国家。 正是示玛雅等一代代文士对经文的标准化整合与保存,犹太民族才得以在失去圣殿、漂流四方的两千年中,凭借共同的文本凝聚成一个“书卷的集体”。如今,耶胡迪特这样的先知依然在子孙的唇齿间被传颂感念,而希腊宗教早已化作废墟下的残石,供后人把玩、吟唱。
fatecemetery 发布于周日 08:07 作者 发布于周日 08:07 · 只看该作者 Day 11 西山(上) 「永远」,是什么意思? 克赛诺将脸埋进带着她气息的披风褶皱里,趴在旅馆的床榻上,蜷成入壳的姿势。昨日,他曾对神使说过,没有永远不坏的衣服。米廷蒂说西顿的港口永远热闹,亚希雅说先知永远是雅威手中的器皿。在另一座被称为“神的家”的城里,他已意识到「永远」这个词毫无意义。人不可能被永远纪念,百代之后,谁还记得特洛伊城下的鏖战,谁还执着于犹大神祇的律法?连神明也不会永远统治。好骗善妒的宙斯,不也是推翻了时间才登上王座吗?「永远」本就不是时间的概念,而人所经历的,像一根箭,射出后总会落下。 然而,理智驭手警告过无数次,他却忍不住要用虚妄来丈量自己。他被一时的欲望驱使,幻想能永远“霸占”耶胡迪特。她又何尝不是被一时的血气攫住,非要证明些什么。阿喀琉斯因一时怒火退场,招致挚友之死,但借此触及了命运的深邃。现在,轮到他通过失去,来触碰某种……东西了吗? 他设想了十几种方法,但没有一种能再次将她找回。此刻,一股让他肌肉紧绷的冲动在血管里冲撞——想不管不顾,用蛮力将她抢回来。但这念头本身就蠢到不值得去想。那些体面人能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他未来一定会后悔。人这种存在,既不配享有「永远」,也非活在「一时」的生物。这点,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看得清楚。他抗拒了仙女永恒的囚禁,也战胜了塞壬引起的死欲。所以,耶胡迪特最终也会明白的,就像他现在正在引导自己明白一样。 克赛诺觉得胸口憋闷,呼吸不畅,于是掀开披风,大口吸了几口房间里的余香。 明白人应该像「人」一样生活。可是,褪去了「永远」的幻影,剥除了「一时」的癫狂,属于「人」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他无法用任何语言清晰地想象出来,因为逻各斯本身似乎就指向某种恒常。他无法用木块雕出金像。任凭情绪?那又回到了「一时」的枷锁下。在逻各斯和帕索斯之间,还有什么? 「身份」,埃托斯。他,克里特人克赛诺克诺斯、军团里的铜章鱼、西顿的萨朗巴、追寻小妾的博达斯塔特,以及某个犹大人的外孙,本质也是「无人」。身份稳定,却不至于长久,且随着关系而改变。人即是面具,在此之下,别无他者。没有一个不变的克赛诺支撑着种种身份。在此之上,无数情绪扎根于身份才会产生。既如此,何必为了某个身份而责备其他呢?他不是一个好队友和善良的外邦人,又能怎么样呢?难道他因此就不再是卓越的战士、理性的辩士、孝顺的儿子或落魄的佣兵了吗?他的思维被这片过分关注罪和罚的土地搅扰的太深了。 身为战士,约西亚披甲执锐踏上米吉多战场时,就没预料过自己会死吗?战争本是如此。身为路人,他嘲笑前几天在山口,因为一个陌生妇女的惨死而手颤的自己。那是乱世的常态,与他何干?身为信徒,帕拉斯(如果她存在的话)并未赐他机巧。身为主人,千变万化者[1]成全了另一桩谎言。这即是奥林匹斯的裁决:他必须离开这里。众神不去管理他们的造物,他一个无法搅扰天下的小人物又何必庸人自扰?况且,他不欠任何人了。作为同辈,他送耶胡迪特来到耶路撒冷,实现了她的心愿。作为前辈,他帮助亚兰少年踏上了海岸之路。作为后辈,他没有辜负押撒夫人的嘱托。至于泽卡……死人不存在“辜负”与否。剩下的,只有作为儿子的亏欠,其实也无所谓。但或许,还是该回去看看。他不仅是父亲的大儿子,还是继父的大儿子。他会为双亲养老送终。 嗯,回家吧。 他相信,此刻胸腔里几乎要凿穿肺叶的不舍,终究会慢慢淡化。太阳一时会被浓云或夜色遮蔽,光芒总会再现。一时之事,不会,至少不应该长久。他或许不会忘记情人的身份,就像他从未忘记自己是在坚甲利弓中认识生父的儿子一样。但不重要了。这些记忆将成为他生命中一副副带有裂痕的面具,就此收起。他也不想再当兵了,不为荣誉或恐惧,握紧杀人的武器。不值得。他现在的身份是归家的外邦人,尽管可能已经没有「家」了,但他会去创造一个。 人生没有一帆风顺。求而不得、事与愿违,才是人生的常态。舍弃一两个身份,其他的才能走得更远。阿喀琉斯失去了主人、挚友、儿子的身份,甚至一度放弃英雄伦理,但因此成为了最伟大的英雄。奥德修斯失去了父亲、英雄、国王的身份,甚至隐瞒引以为豪的技艺,但因此成为了最卓越的智者。所以,没事的。耶胡迪特要是还一直恨他,就去恨吧。他不介意再加上一个仇人的身份(毕竟,她报复不了他),以激励维持先知的角色。多蠢啊,他在某一瞬间以为这烈女是插入犹大心脏的刀,自己犹豫再三,不知是拔出还是按得深些。现在才发现,她连根小刺都算不上。她也不能搅扰天下。 他重新将脸埋进披风,这次没有蜷缩,而是等待思维浸透百骸,裹走挣扎的温度。隔着蓝布和墙壁,他能看见耶路撒冷的天空正无可阻挡地亮了起来。福波斯又来到了他的身边。创制真理,就像身份构建,也是一种技艺。 他待会便离开,卖掉驴,找个商队回西顿,吃烤鱼。 下床,他握住了耶胡迪特的棍子,攥了几下。想要放下,却被他满手的汗粘住。掉落时,手火辣辣的。 敲门声响起。克赛诺不打算再付一天的房费,准备离开。开门,侍从说有人要见他。可能是西番雅。他希望对方还有理智,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了他。但以防万一,还是挂起剑。 厅堂比昨日更加冷清。目光扫向门口,发现了……押撒夫人。衣裙素净,但长途跋涉的疲惫刻在脸上,眼神比在伯特利时更加沉静,像两块经霜的寒玉。身旁的西番雅满面火气,嘴唇动了动,但被她一个眼风扫过,把话刮了回去。 克赛诺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朝着她鞠了一躬。“夫人,您怎么来了?” 押撒快速扫过他腰间突兀的短剑,命令道:“跟我来。我有话问你。” 他看了看她,又瞥了眼敢怒不敢言的西番雅,心知无法拒绝。“是,夫人。请稍等。”回到柜台,对侍从简单说了退房,又把玛戈的钱袋同碎银交去,请对方照看好驴和骡子,以及收拾好屋内的贵重物品。他可能晚些回来,也可能不回来了。侍从恭敬应下。 做完这些,克赛诺才跟上押撒,手不自觉按在剑柄上。他们沿着上午上山的路径,穿过几条整洁的巷子,最终在一处高大门楣前停下。一个老仆开了门,恭敬地让开,现出一个方正的露天院落。四周是带回廊的三层小楼,栏杆和漆成暗红。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 在几名仆役和守卫的打量下,他们穿过院落,沿着侧面一道窄而陡的石梯登上二楼。克赛诺的左腿又开始隐隐作痛。 房间比旅店那间宽敞明亮得多。墙壁用石灰刷得洁白。家具不多:几张靠背弯曲的木椅,上面镶嵌着狮子或莲花图案的象牙薄片。随处可见造型优美的陶土油灯,有些多达七嘴。 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一位中年妇人。正是方才扑在耶胡迪特身上的那位。她已经换好了新衣服,头发挽在脑后,用银簪固定。面容与女儿有四五分相似,但丰润得多。此刻,她垂首,双手交握膝上,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她身旁站着一位身材略矮的男人,年轻得多。他毫不掩饰的审视、戒备着克赛诺。他大概是耶胡迪特的继父,约坦。 克赛诺解下腰间仅存的,鼓鼓囊囊的钱袋——里面是他卖父亲盔甲的钱,一分没花。他双手捧着,走到押撒面前,弯下腰,将钱袋递了过去。 然后,他转向以利安娜,再次躬身,用尽量清晰的亚兰语说道:“尊敬的大人,夫人。我为我的谎言,和由此招致的冒犯,向您致歉。这笔赎礼不多,不足以弥补万一,但恳请您收下。” “你侮辱我们!”陌生的男声,十分克制。 “行了!他是在道歉。谁能挡得住主赐予的使命?”押撒将钱袋随意放在了矮桌上。“但你利用了我弟弟一家,利用我对你的信任。克赛诺,我看错你了。” “抱歉,夫人。”克赛诺的腰弯的更低。他想让自己的心硬点,因为每次搏动都在滴血。 “我还能相信你吗?” “妈的,就不能相信他!”西番雅按捺不住,低吼道:“满肚诡计,就该捆了交给王定罪!耶胡迪特就是他教唆的!” 一个狮子怒斥,一个狐狸引诱。克赛诺心里平静了些。他慢慢直起身,对装作失望的押撒说道:“您亲自来此,是耶何耶大先生怎么了吗?”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别再把你的那点小聪明,用错地方。”她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得转过身,面朝着脸色变幻不定的约坦。“回答问题。” “你不了解我们的信仰,对吧?”继父喘着粗气,神色慌乱。 “不了解。” “那你告诉我——!”以利安娜突然抬头,指向窗外,愤怒地吼道:“我女儿!那个安静、顺从的好孩子,怎么会从夫家回来,变成了一个往火坑里跳的疯子?!你说!是你把她逼成这样的!都是你指使的!!” 窗棂似在轻颤。她随即捂住嘴,压抑地啜泣。约坦别过脸。押撒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除了西番雅,没人看着他,但分明所有的目光都已射来。 “当然是我。”听着自己的申辩,克赛诺朝以利安娜曾指过的方向望去。“是我在她夫家死绝后说,‘只有宣讲城的毁灭,才能让你的同胞痛苦,才能让你的家族付出代价!’您满意了?”他以为自己会笑,但没有,嘴角很重。 “放肆!你这猪狗不如的外邦人!”西番雅从袖中抽出一柄裁皮卷的小刀,抵到他的喉结。“再敢污蔑我侄女,我就割了你的舌头!让你永远闭上喷毒液的嘴!” “克赛诺!”押撒把刀推到一边,强迫他再次弯腰。她的力道很大,但克赛诺知道,这根本不足以压制他。 “夫人,您难道觉得……是有人指使了耶何耶大先生,让他说预言吗?西番雅先生,您又觉得是谁‘指使’了您的兄长迦勒抛下家业,最后死在被你们视作‘不洁’的土地上?”感受脑后的手指颤抖,瞥着青铜刀尖抖动,他问出了最后那句:“您割了我的舌头,以色列的圣者就不会说话了吗?” 房间死寂。以利安娜的啜泣停歇。西番雅的刀没有刺下去,押撒按着他的手松开了。 “别说了。” “抱歉。”克赛诺低声对押撒道歉。然后,他闭上了嘴,不再言语。 大家看着他,但其中的意味已然不同。 “坐吧。”良久,约坦先打破了沉默。 克赛诺刻意选了西番雅旁边的椅子坐下。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能闻到叔父僵硬的敌意。 “我们原本希望,”约坦开口,声音艰涩:“你能帮忙劝劝她。毕竟这一路……但听你刚才所言,似乎……” “我也欺骗了她。”克赛诺平静地打断了他。 以利安娜用手帕擦干了脸,看向他:“我女儿是在哪里,领受预言的?请你……对一位母亲说实话。” 他目光坦然地迎向她通红的眼睛。“在撒玛利亚城外,一个石头发烫的正午。当时,我趁她晕倒,强奸了她。” “你——!”西番雅要站起来,却被克赛诺按回椅子上,喉咙里发出兽的低吼。 “就是在那个时候,她领受了那句话,希伯来语的‘那城必毁灭’。我到现在……也不信那是什么神谕。但为了这句话,她多次差点丧命,甚至忍辱和我这头禽兽同行,满脚是血,磨破了不知道多少层皮。”他的目光转向了押撒,声音忤逆着他的意志,染上了悲悯。“夫人,您观察得对。在到您家的那天早上,她失去了一个孩子。是她和她丈夫……最后的可能。” 押撒撑着头的手晃了一下。以利安娜脸色苍白,捂住了嘴,呜呜哭号。 “她一度跟着我去非利士海岸,但还是回来了。她知道来这里,说那些话,会死,会被人唾弃。我们在城外,亲眼看到一个说‘实话’的男人,被士兵打得奄奄一息。周围的人还朝他吐口水。”他深吸了一口气,望着以利安娜。两人对上眼的时候,她惊恐地别过脸。“第二天,在圣殿,她准备开口宣告的时候……她看到了您。还有您的孩子。” 她浑身一震,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她不想让您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因为您眼中的‘疯话’,被当众拖走,打死。她不想让您亲身体验失去孩子的滋味。所以,她逃了。”克赛诺嘴唇止不住颤抖。他咬紧,想起自己昨天刻薄的言辞,咬出了点血味。“但无论如何,她都离不开‘预言’。这不是以色列的神……套在她脖子上的枷锁。” 他停了下来,环视着房间里每一张因话语而惨白、震动的脸。然后,他模仿着耶胡迪特的宣告,说出了他的真理:“这是神不忘记他子民的证明。寡妇无需依靠任何男人,她自己就可以是最荣耀的使者。”他最后直直地看向以利安娜。“您想知道,是谁指使了她?我一个外邦人,不知道以色列的神在哪里,存不存在。但我确信——是他指使了她。” 说完,克赛诺闭上了眼睛,用指关节揉搓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不知道刚才那番话有多少是真实的描述,多少是情境扭曲后的产物,又有多少……是他连自己都骗过了的赋义。他更不清楚,自己此刻是以什么身份坐在这里——是强奸犯?是见证者?是辩护者?还是一个……被牵着的舌人?但这一次,他不想说谎。他希望小木匠收回他的赐福。 “只有那个办法,能暂时保住她了。”押撒的声音响起。 他抬起头,看见她已经站到了房间中央,背脊挺直。她的眼神复杂,有未消的失望,有深重的忧虑,但似乎也多了一丝决绝。 约坦也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老到足与以利安娜相配。他撑着膝盖起身,走到克赛诺面前,沉吟了一下,问道:“你……听说过希勒家的儿子,耶利米吗?” 克赛诺也站了起来。“神告诉过我这个名字。所以,我才联系了西番雅先生,希望耶胡迪特女士能像他一样,得到保护。”他弯下腰,伸手探向右脚的靴筒。抽出裹着「金刀」的布条后,他的手一抖。 “哐当!” 刀身落地,肉眼可见地弯曲了! 西番雅离得最近,捡起了变形的刀。入手时,他愣了一下,又掂了掂分量。 克赛诺站在原地,心脏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但很快归于平稳。他喃喃道:“以耶户之名降临我身边的神啊!我不知道你的位格,但如果你以此方式显明心意,我,无论是什么名字、身份的我,在此起誓,我将遵循。这次……不再有诡诈的舌头。不再有。” 他取回了西番雅手中的刀,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重量将他扣在地上。然后,他对诧异的众人鞠躬。“愿听差遣。” “我们打算让耶利米,或者他身边的人,教导她学会隐忍,学习在适当的时机、以适当的方式说话。唉……”押撒深深叹了口气,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烦。“我也该早点想到,让耶何耶大也学会这种机巧。” “我不同意!”西番雅将裁纸刀拍在克赛诺身旁的矮几上。“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联系那个亚拿突的丧气鬼?你们是嫌我们家族不够显眼,不够麻烦吗?!” “西番雅!”她转过身,锐利地逼视着自己的堂弟。“你是管理军队的文士,难道你要和万军之王争辩吗?况且,现在是你计较这些得失的时候吗?耶何耶大是你的姐夫!耶胡迪特是你的侄女!本应由你去找米该亚。按关系,你在王宫任职,与他是同事;按交情,你是他的同窗;按义理……你得了迦勒名下最多的田产,我们都记着。无论如何,你都该出最多的力。之前说好的,不过是以你的名义去沟通罢了!你比我们整个家族还重要吗?” 西番雅被她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最终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押撒不再看他,转向克赛诺。“至于你。你的钱交给约坦。他为耶胡迪特的事同王求情,需要献上些‘心意’。放心,他不会拿你的钱去为我丈夫求情。我们自家的事,用自家的钱。你本人和我的长子一起去找米该亚,一切听从我儿子的吩咐,也用你的眼睛和耳朵留意周围。沙番一家是耶利米的保护者,找到他,或许就能找到帮助耶胡迪特的门路。” 克赛诺没有任何异议,再次点头。“是,夫人。我明白了。” 房间里的紧张气氛,在押撒一连串的安排下,似乎暂被一种有事可做的务实感取代。他揉了揉肩膀,不知是否算是融入了耶胡迪特一家。 “把你的印信交给他。” “敢在外面招摇撞骗,我发誓,我一定会亲手宰了你!”西番雅瞪了他一眼,不情愿地从腰间解下一个用皮绳系着的印章,朝他扔去。 克赛诺接住,塞进贴身的衣袋。“放心,我不希求你的名声。”不再看他,跟在押撒身后,准备离开。 “等等!”以利安娜的哭腔又尖锐地涌起。“别以为、别以为你这个……强奸犯,今天在这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又、又好像救了她一命,就能、就能洗清你的罪孽!主在天上看着!祂会记住你的每一桩罪!每一滴不该流的血!” 背脊僵了一瞬,克赛诺耸了耸肩,没回应。 “别说了。”约坦叹了口气。“你们快走吧。办正事要紧。” 押撒颔首,领着克赛诺来到了宅邸另一翼的小书房。书架堆着一些皮卷和陶片,木桌上摊着几卷写了一半的莎草纸,旁边摆着墨盒和芦苇笔。 一个穿着整洁的青年伏在桌边,专注地书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气质与押撒有几分相似,眼神清明而沉稳。他放下笔,恭敬地躬身行礼,说了句希伯来语。 “这是我的长子,示玛雅,一直在耶路撒冷求学。”她转向了克赛诺。“这位是……你应该知道吧?” 示玛雅迅速打量了他一下,欠身,用温和的亚兰语说道:“您好,克赛诺先生。感谢您一路照顾了我的堂妹耶胡迪特。” 他的话很客气,听不出是真心实意,还是仅仅出于教养的客套。但“照顾”这个词,让克赛诺心头泛起一丝苦涩。“你好。事不宜迟,我们是否现在就出发,去找米该亚?” 示玛雅看了看母亲,押撒点头后便不再多言,从架子上取下一件斗篷披上,做了个“请”的手势:“我知道米该亚先生通常这个时辰会在哪里。请跟我先去买些礼物。” 他们先沿着来路向下城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宽巷。檐廊下,麻袋装的谷物堆得比人还高,可购买的人寥寥无几。 示玛雅脚步不停,很快选定了一小皮囊橄榄油,和一小袋碎乳香。他特地嘱咐伙计又往加了几块个头较大的树脂。在付钱时,脸上掠过一丝对心疼。 克赛诺提着油囊,觉得礼物似乎过于平常甚至“寒酸”了。但他没有说什么。一来他此刻几乎身无分文,二来他觉得在这个敏感时期,贵重的礼物反而可能带来猜疑。 两人不再耽搁,沿着一段灰白石灰台阶,向东南的高地攀爬而去。日光不再毒辣。 克赛诺听着前面青年粗重的喘气,忽然开口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岁。先生。” “我二十岁的时候,还没踏上战场。”他的目光有些飘远,最终还是决定问出那个能劝动耶胡迪特的人。“你能和我介绍一下耶利……” “请不要在这里提起。”示玛雅停下脚步,侧过头,眼神里带着明确的警告。 克赛诺也警觉地观察起周围。背负重物的农夫和叫卖的小贩几乎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衣着齐整的男子,或怀里抱着卷轴的少年。 他们经过一处拐角,右侧护栏中断,露出平台。远处,圣殿的白光比昨日稍逊。耶路撒冷依山而建的石屋密密麻麻,像一片起伏的灰色海浪,一直延伸到城墙脚下。 克赛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而,他忽然感觉一道目光擦过了他的后颈。眼角余光扫去,在刚才经过的拐角阴影里,靠着两个身影。一个穿着铜甲,圆盾靠在墙边;另一个穿着麻衣,腰间挂着剑。两人看似在休息,但穿素衣的人调整了姿态,似要跟上。 走了几步,他确认后,对走在前面的示玛雅低语。“被跟上了。” 青年点了下头,保持着原有的步调和方向又走了一段,在一栋中等规模的宅院前停下。他敲了敲门。一个侍从模样的男人探出头。 他一反低调的常态,提高音量,对着门内大声说了什么,语气明显不耐。说完,他还对着克赛诺厉呵了两句,表情严肃。 克赛诺连声应是,同时借着弯腰低头,再次瞥向后方。那个跟踪者已经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踱步离开了。 “走了。”他直起身。 示玛雅恢复了平静,没再多说,带着他从快步离开。 街道转折。右侧,出现了一段比周围高出一大截的石砌外墙。墙体上半部分涂着厚厚的石灰层,泛出一种温暖的粉白色。墙正中是一扇包着青铜边条的大门,没有任何其他装饰。青铜钉孔上能看到泥封被反复揭开又封上后留下的痕迹。 门旁坐着一名头发花白的仆人。他的目光先掠过克赛诺的脸,在短剑上停顿了一下,随后落在他提着的皮囊上。 示玛雅与他交谈了几句,语速平缓。随后,他用亚兰语说道:“先生,请把叔父的印信交给这位老人家。” 克赛诺照做。老仆拿起印章,用打磨了一半的木棍,在门上敲击三下,两长一短。 “轧——呀——” 三人跨过了高高的门槛。门内是一个巨大的前庭,铺着石板,种着几丛植物。示玛雅让克赛诺在此稍等,同老仆向宅院深处走去。另有一位侍从取走了皮囊。 他站在前庭,向耶户祈祷着能庇护耶利米的家族,也可为耶胡迪特提供喘息的可能。 天色暗了下来,示玛雅走出来,脸色稍微放松。“米该亚大人说,过几日会有一位可靠的文士到访,届时会带来耶利米先生的安排,以及叔父的印信。我们今天先回去。” 重新踏入街巷,耶路撒冷的轮廓变得模糊,建筑镶嵌在深紫的天幕上。克赛诺心里有问题盘旋着,关于耶利米,关于暗流汹涌的朝局,但看着青年沉静的侧脸,他又觉得这些问题或许不合时宜,或者……即便问了,也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倒是示玛雅,在走出一段距离后,主动开了口。“克赛诺先生,一开始我难以相信,像您这样一位……来自远方的人,会真正理解,甚至认同家父和舍妹所说的话。”他笑了笑。“在大多数同胞的眼里,他们是在说些不吉利的言论。但我和家母一直觉得,他们坚持说那些有关公义和惩戒的预言,必定有非说不可的理由。哪怕那些理由,我们未必明白。我……相信他们。” 克赛诺沉默地走着。他对耶胡迪特说过类似的话。但他是否真的相信?他不知道。他相信耶胡迪特承受的痛苦真实无比,相信耶何耶大眼中的狂热有其根源,甚至……在某个瞬间,他几乎被她对自毁的笃定所撼动。但他相信“预言”本身吗?他的理智和见闻都在抗拒这种简单的目的论。神明耶户也坦言对此不清楚。而且,他已然用行动投下了反对的石头。他索性不回应示玛雅的“相信”,换了个更实际的问题:“耶何耶大先生,在伯特利情况如何?” “暂时倒不用太过焦虑。官长抓他,多是为了给王一个交代。运作得当,或许关些时日就能出来。真正让我担心的……”青年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投向圣殿。“是锡安的命运。” 克赛诺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的文士,谈论起家族事务时稳重务实,但提及这座城,眼中却流露出沉重的忧患。或许,这就是犹大人与他这位“克赛诺”[2]最大的不同。“如果你和你的家人被掳到了巴比伦,你会做什么?” 示玛雅望向最早出现的几颗星辰:“我会记录下来。把我们的历史、律法、先知的话,和我们这代人所经历的一切——无论是荣耀、悖逆、审判,还是……希望,都尽可能地记录下来。写成书卷,教导子孙。等待归回的日子。也期待着其他民族,有归向祂的那一天。” 克赛诺心中震动,用亚兰语念道:“我们民族有一句诗,‘终有一天,我们神圣的特洛伊,以及普里阿摩司[3]和他持矛的人民,都会消失。’[4]但你的话,让我感受到了一种不同的东西,一种在悲怆中不再自怜自赏,而是去乐观地相信些什么。” 他似乎稍微触碰到了耶胡迪特、耶何耶大,乃至眼前这个青年内心世界的某个角落。对他们而言,雅威并非仅是一位暴君,他的惩罚之中,似乎蕴含着残酷而遥远的应许。毁灭,或许不是终点。“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您请问。”示玛雅回头,表情认真。 “以色列的主,”克赛诺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像挑衅。“为什么要惩罚那些没有犯罪的人?比如,还未出生、不可能作恶的孩童?他们的罪在哪里?” 两旁民居里透出油灯的光。示玛雅很快开口。“嗯,这是个很有趣,也很古老的问题。但克赛诺先生,请允许我指出,您这个问题的前提,本身就不成立。您说‘惩罚无罪的人’,但‘惩罚’已经预设了其对象必然有‘罪’。否则,那就不叫‘惩罚’,而叫‘试炼’、‘管教’。” 对方的回答严谨、冷静,符合逻各斯,但并不是克赛诺想要的答案。即使换一个词,难道雅威就可以合法地把婴儿“试炼”到死吗?可这不是在炼银子,残渣也应该……他回忆起了命运的纺机,和在示罗产生的阿波罗幻觉。苦难是因为和神圣一样无法直视,才最终被神圣化的吗?他低低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夜幕彻底降临,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他知道,夜里的光能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却照不透彼此内心深处截然不同的荒原。 [1] 即「赫尔墨斯」。 [2] 「克赛诺」在希腊语中意为「外邦人」。 [3] 荷马史诗中特洛伊的末代国王,赫克托尔和帕里斯的父亲。他为人仁慈,也有巨大的勇气。 [4] 引用自《伊利亚特》6.448-449。
fatecemetery 发布于周日 08:08 作者 发布于周日 08:08 · 只看该作者 Day 12 西山(下) 克赛诺回到客房,身心俱疲,和衣倒在床榻上,意识沉入黑暗。 梦里,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一片未分的混沌。然后,一股淡雅笼罩下来。是耶户身上的香气,有如新叶和冷冽花蕊。他在雾中四处张望、转身,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被香气浸透的灰白无边无际。 就在他放弃寻找时,「微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无人,你虽不能搅扰天下,但那搅扰天下的,不至于搅扰你。”整句话都是爱奥尼亚语。 这句端正的爱奥尼亚语暂歇,仿佛在等他消化完全。 “这是一位盲女,说给阉者的话。我因心中喜爱,将它说与你听。” 无人试图询问话里的玄机,但他张不开“嘴”。 梦境退潮。他睁开眼睛,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天已经亮了。 他呆坐了片刻,然后伸手,从贴身衣物里取出那柄变形的「金刀」。黄金在微熹中,泛着内敛的光泽。他握着刀柄,试图祷告。但喉咙干涩,什么也说不出来。最终,他静静地握着它,感受着金属的重量。思绪纷乱,却又被按入了一种等待的平静。 之后,他收拾整齐,去拜见约坦。对方看到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大人。”克赛诺行礼。 约坦点点头,递来一块边缘打磨光滑的陶片,上面用炭笔写着一些亚兰语字符。“这是我记的账。用你留下的钱托人买了一份米甸香膏,一些莎草纸。这两样已经送给了昨日在以法莲门当值的书记。算是……不留下些‘错误’的评价。”他指了指陶片下方:“剩下的钱,数目我也记在上面了。你对一下,看看有没有问题。” 克赛诺没有犹豫,将陶片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大人,我不识字。所有的钱您都拿去用吧。我既已交出,便是信您。” 约坦并不意外地“嗯”了一声。“但我得让你知道。以及让你知道,不只有你,在为保护耶胡迪特……牺牲很多。我打算变卖几处伯利恒的橄榄林,给其他关系尚可的家族。她的母亲也会出售陪嫁的金银首饰,还有她珍藏的象牙妆奁。我们需要凑齐将近三百六十舍克勒献给王。另外,还需要五六十舍克勒,打点王的内臣。” 三百六十舍克勒!克赛诺的额角跳动。他全部身家加起来,在最宽裕的时候,也不及其五分之一。他的命不值耶胡迪特的。 “抱歉,大人。我……非常抱歉。”这道歉既为自以为是,也是为无法提供任何实质性帮助的窘迫,以及对耶胡迪特家人的敬意与愧疚。 “你也尽力了,我知道。而且至少,你能记得联系我们。先知倒是忘了她还有‘家人’。”约坦的嘱托依旧平淡,听不出是安慰还是陈述事实。“你去拜见家姊吧。” “是,大人。”克赛诺再次躬身行礼,然后默默退开。他心情沉重地穿过回廊,走向宅院的另一侧。阳光已经照亮了中央院落的水缸,水面波光粼粼。 在经过庭院一角被石栏围起的微型花园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克赛诺。” 他脚步顿住,身体僵了一下。直到克服了逃跑的欲念后,他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耶胡迪特坐在花园里一张石凳上。黑沉沉的眼睛,灼在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泪水,也没有昨日的激动。 克赛诺在她面前几步的地方停下,先依照礼节躬身,然后蹲在石板地上,让自己的视线略低于她,像一个聆听者,或者……请罪者。 “为什么?” 微风拂过叶片。 他沉默着。他有很多话可以说,可以辩解,可以讲述自己的担忧、计划、甚至那点可怜巴巴的“好意”。但他只是盯着缝隙里钻出的青苔。 耶胡迪特也没有催促。又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我会听。” 克赛诺抬头,撞进她的目光里。她会听?听他这个一路欺骗、强暴、并最终用她最抗拒的方式阻挡了她使命的外邦男人?这听起来简直荒谬。 但正因这要求的荒谬,反而让他的心被托住了。他舔了舔嘴唇,说出了未经赫尔墨斯雕琢的话:“因为,我担心你被石头砸死,就像我们在城外看到的那个男人一样。也怕你被人唾弃,像在示剑那儿一样。所以,我联系了你的叔父西番雅,希望他们能用家族的体面和人脉,能够在你说出预言后得以活命。我真的没想到以利安娜夫人会那样做。我其实是想……想让你和耶利米一样,被人厌恶但尊重。我不想让你被当成疯子,我知道,我之前一直是这么做的,一直把你当成在发热中得了谵妄的女人。但我……我想要相信你。” 耶胡迪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等他说完,她只是“嗯”了一声,不知何意。然后,黑眼睛一眨不眨,又问:“你相信吗?” 你相信你自己说的理由吗?你相信你这么做,真的是出于“担心”和“怕”,而没有掺杂其他任何私心、愧疚、掌控欲吗?克赛诺在黑色的深潭中,看到了自己混乱不堪的倒影。他相信吗?他分不清。他不知道。他不能再说狡诈的话了。 “我想要相信。” 这话和“不相信”有什么区别?他平静地起身,准备离开。 “嗯。我相信你。” 克赛诺猛地转身,以为自己听错了。耶胡迪特依旧望着他,晨光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 “我的母亲,已经把你昨天说的话,全都告诉我了。”她的目光穿透了他惊惶的面具,看进他最深处本应了无存在的地方。“你一直在变,克赛诺。从多坍那个自私的佣兵,到示罗为同伴哀伤的战士,再到伯和伦会为少年负责的长辈,然后是在这里……对着我的家人,剖开自己、也剖开我的「人」。” 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晕。“我从你身上,看到了外邦人的希望。” 希望?克赛诺彻底愣住了。这个词,有着他无法理解的重量。是讽刺吗?是自嘲吗?他不知道。他只感觉一股强烈的酸涩冲上鼻腔,直逼眼眶。他咬住牙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眨眼,朝着她仓皇地鞠了一躬,转身,逃离了小小的花园。 在仆人的指引下,他来到押撒下榻的客房外。想敲门,手却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敲下。 没有回应。 他迟疑着,正要再敲—— “你还敢在这里啊?” 克赛诺转身。押撒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几步的地方,正双臂交抱在胸前。她的眼神,刺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对不起,夫人。”他本能地弯下腰。“请您……处置。”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呵。”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怎么处置?用石头砸死你吗,强奸犯?” 他痛得蜷缩了一下,嘴唇哆嗦着。事实如此,他无话可说。 押撒向前,逼视着他的后颈。“而且,轮得到我来处置你吗?你以为你是谁?但……我真的没看出,你是这样的人。” 她的话断了。克赛诺觉得她可能是想找出更恶毒的词汇,但受限于温柔的性格和高贵的教养,最终只是化作一句短评。“你太会装了。” 每一个字,都抽打在他早已鲜血淋漓的良知上。“对不起……” “对不起?”押撒的血气拔升。“我不知道,她怎么会……怎么会……如果我是她,一定早就杀了你!在你睡着的时候,在你背对我的时候,用石头,用刀,用任何东西!我一定会!” 这点,克赛诺丝毫不怀疑,也无法反驳。任何一个有血性的女人,在遭受那种暴行之后,恐怕都有同归于尽的念头。更何况是夫人这样刚烈、智慧的女士。 过了许久,她的呼吸放轻,继续问道:“她的夫家,是不是你杀的?” 他闭紧了眼睛,听见不属于自己的声音,给出了早已注定的答案:“是的,夫人。” “呵。”她像是被气笑了。“你真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为什么?” 为什么?为了执行尼科的任务?为了抢掠可怜的财物?为了希众神的荣光?还是仅仅因为……被血腥激发的杀戮本能?思绪混乱不堪。他试图说出最接近本质的理由,哪怕在最初就是被加工过的。“我为了……满足对‘克洛斯’的虚妄追求,和对自己无能的愤怒,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他没解释“克洛斯”是什么,或许是杀戮后自我安慰的借口。但“无能”是真的,对此的愤怒也是真的。 “我不在乎这个。我是想问你,说这些是终于良心发现,想自寻死路?还是觉得,在这里向我坦白,能减轻你的罪孽,换取一丝平静?” “不是的,夫人。”克赛诺猛地摇头,眩晕到想吐。“我只是……不想再当一个骗子。” “克赛诺。” 她叫了他的名字,然后停顿了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审判已经结束。 “你太让我失望了。” 克赛诺抬起头。押撒掩住了脸,背对着他,离开了走廊。她凌乱的脚步,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心如刀绞。 他罪有应得。望着背影消失,他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直到阳光晒得脸疼,他才朝着她离去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然后,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悻悻地回到了自己的客房。 他一个人,和逐渐刺眼的阳光对坐着。脑海中一片混乱。目光落在了床边的「金刀」上。他伸手拿起,大概二十七八舍克勒。 一个念头,骤然劈开他的思绪。他握着刀,径直找到了正在书房里对着算筹发呆的约坦。 “大人。”他在门口停下。 “什么事?” 克赛诺双手捧着弯曲的金刀,恭敬地递到桌案上。“请大人收下。” 约坦看着那刀,又看看他,露出明显的诧异。“是你昨天对着它起誓的器物?” “请您拿着!” 约坦有点厌恶地瞥了几下克赛诺,但还是拿起了。入手时,他眼睛瞪大,随即仔细端详着刀身,尤其是弯曲处露出的金黄。“从哪里得来的?” “这是神给的。他说,“它看起来是金的’。”克赛诺直起身,目光有些飘忽。“它就像……耶胡迪特一样。对着光粗看,以为是块黄铜,毕竟谁会奢侈到用黄金打造一柄餐刀呢?但当日光隐去时,亲手拿起它,感受它真实的分量,才会知道……她是真金。” 约坦握着刀的手收紧,拿起桌上的一把铜刀,小心地刮擦金刀弯曲的刀柄与刀身连接处。果然,在氧化层下,露出了更多灿烂的金色。他撬动刀柄,“啪嗒”一声,再用镊子探入,一挑——另一片金块夹在刀柄中间。 他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将金属放在天平上称量。过了一会儿,他颤抖着说道:“刀身加上刀柄里的……足足有三十四舍克勒之多!主啊,这得值四百多舍克勒的银子。克赛诺!你……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说了,大人,是神给的。”克赛诺平静地重复。“我不知道祂为何给我这个。但现在,它在这里,在她的目的地。或许,这就是她该有的去处。” “谢谢,谢谢。”约坦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多了几分清明。“但我不知道是否该留着它。如果、如果那预言是真的……我感觉它是真的。那么,这些金子和伯利恒的橄榄林相比,哪个更‘值得’?”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的不知道。但这笔钱我不会私用。如果最终决定用它,我会将它用在耶胡迪特身上。为她可能需要的任何事。你看,这样可以吗?” “感谢您,大人。我想不出比这更好的用途了。” 克赛诺离开,回到花园。石凳空荡荡的。他站了一会儿,来到书房。示玛雅正伏在一张摊开的皮卷前,眉头微蹙。 “克赛诺先生,请坐。”他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克赛诺摇摇头,站到一旁,过了一会儿,开口:“示玛雅……能请教你一件事吗?” “请说。” “你……能教我,怎么写下‘犹大’这个词吗?用你们的文字。” 示玛雅闻言,略微一怔,但很快点头。“请您先坐下吧,这样方便些。” 这次克赛诺没有拒绝,在对面的椅子坐下。青年先用手指在陶片上虚划了几下,然后才用炭笔,写下了几个符号:「יהודה」。 “这就是‘犹大’。”他将陶片转向克赛诺,指着那几个符号,用亚兰语缓缓念出发音。 克赛诺凑近了些。结构不算复杂。他伸出右手食指,在桌面上临摹。一遍,两遍……虽然笔划生硬,结构歪斜,但大致形状是记住了。他原本就会写一些亚兰词汇。 等到手停下,示玛雅在「יהודה」旁边,又写下了「יהודית」。“这是‘犹大’的阴性形式,也就是……‘耶胡迪特’。” 克赛诺的耳朵红了。她的名字。原来是这样写的。他喉咙有些发干,划起新的符号。动作很慢,很用力。 “恭喜您,克赛诺先生,您学得很快。”示玛雅微笑着,又取来一块干净的陶片,连同炭笔一起递给他。“您可以试着写在这上面。” 克赛诺坐直身体,屏息凝神,用惯于拉弓握剑的手,尽可能工整地写下了两个名字。字迹稚拙,但一笔一划,清晰可辨。 他看着两个并排的名字,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示玛雅。“谢谢。” “不客气。” 克赛诺将陶片用一块软布包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后,又和青年沟通了几句。对方说押撒要他回一趟之前下榻的旅店,取回个人物品。 他便跟着仆人,回到石臼宛如堡垒的店铺。蓝袍的侍从见到他,恭敬地迎上来。克赛诺取回了披风、弓箭、头盔、香膏,以及一些零碎物品。侍从执意要将昨日付的钱退给他。 他接过,心中一动,指着卡特柔斯的驴。“钱,我拿走。这头驴送给你。希望你早点骑着它回到西顿,或者推罗,回到你的家人身边。” 侍从眼中露出感激,向克赛诺鞠了一躬,用哽咽的声音道谢。克赛诺也回了一礼。 归去,他先把骡子拴好。几日未曾注意,她竟变得毛色光亮。他抚摸着她的脖颈,姑娘转过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 “你是个杂种,和我一样。从今天起,你就叫‘阿索托斯’了。谁叫你跟了个一路走来,什么都没留住、也没做成的……败家子。”他在阿索托斯的额前吻了一下,转身离开。 他走到押撒房门口,将她曾赠予的毯子放在门口,叠好,又将犹大香膏端正地放在上面。再次经过马厩附近时,恰好遇到了正翻身下骡的西番雅。 叔父张口就骂:“你还在这里赖着不走?妈的,算你走运,没把我的印信搞丢或者拿去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不然,我非把你的尸体扔到欣嫩子谷喂野狗不可!” 克赛诺面无表情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道:“大人,这个送给您。”他从行囊里取出擦得锃亮的头盔,递了过去。 西番雅狐疑地望着他,没有立刻去接。 “如果您将来需要上战场,”克赛诺将头盔又往前递了递。“戴着它,至少……别被人一箭射死了。” 西番雅脸上闪过一丝怒意,又收回。最终还是接过头盔,仔细看了看工艺和成色。“我还有的活,活到为你收尸。头盔质量倒是不错。” “是我父亲的遗物。但这个头盔,没能帮他战胜命运。”他想起正事。“您刚才说,印信已经回到了您这里?” “是啊!他们还挺看重这些疯话的!”西番雅将头盔夹在腋下,没好气地说。“而且你猜谁来了?呵,尼利亚的蠢儿子!嗨,反正你也不认识。” 克赛诺留了句“失陪”后,快步朝着主楼走去。刚踏上二楼,便隐约听到从约坦书房传来一阵争吵。他在楼梯口的阴影里站了一会,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该像个客人一样,等待主家的吩咐,而非去干预什么。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下午,一名仆人来到房间,对他做了个手势。克赛诺跟着他来到了约坦的书房。约坦独自坐在书桌后,疲惫地点点头:“耶利米先已经派人来谈了。他会……观察,判断耶胡迪特所说的话是否出于那一位。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好的,大人。”他行礼退出。 他穿过回廊,来到中庭。午后的阳光慵懒,斜斜地照在石板上。他看见花园那边,一群女仆正围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克赛诺放轻脚步走过去。花园里,以利安娜侧着身,似乎在对女儿说着什么。耶胡迪特垂着头,安静地听着,侧脸在树影下显得温柔。 夫人的目光突然刺来,他立刻停下脚步,准备离开。 “克赛诺。”是耶胡迪特叫住了他。 克赛诺面向她们鞠了一躬。他不敢看以利安娜,只将目光落在耶胡迪特裙摆下的石板上。 “那个问题,我问了巴录先生。” 他的心脏一颤。 “他说,他无法代替先知回答,但会把它带回去。下次来时或许能带来答案。以及,我发现我似乎错了。” 克赛诺愕然,下意识地抬起眼,看向她。 耶胡迪特的目光落在母亲绷紧的肩膀上,看了一会。“先知,有时也会被家人尊重。不单是以‘先知’的身份,而是以一个「人」的身份。”她望向克赛诺脸上。“我想,密迦夫人或许会担忧作为战士的你,但应该不会拒绝作为「人」的你。” 克赛诺呆呆地看着耶胡迪特。他一直不明白作为“先知”的她到底在追寻什么。但他似乎学会了尊重她被逼到绝境,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去面对苦难的勇气。这与信仰无关,与预言真假无关。“您说得对。今早在梦中,耶户对我说:‘那搅扰天下的,不至于搅扰你。’他说,这是一个盲女,说给一位阉者的话。” “你怎敢说这种不洁净的话!”一旁的以利安娜终于忍不住,厉声打断,面色潮红。 耶胡迪特握住了母亲的手,但视线依旧停留在克赛诺的脸上。“或许,你是盲者,一直在迷路。而我……是阉女,唯能诞下被视为诅咒的血。但……也没事。你看不见路,却终会回家。我的经血,也被家人怜惜。” 克赛诺浑身冰冷。盲者与阉女,是关于他们之间这段扭曲关系的定论吗?想不清楚,他也不太感兴趣,只是再次深深鞠躬,吐出“感谢”,在母亲的瞪视中离开。 他躺了很久,直到余晖将房间染成暗金。他觉得,不能再这样空坐着,便起身走出房间,在宅院里寻找可做的活计。他试着对遇到的仆人比划,表示自己想帮忙干活。但仆人们仅是礼貌地摇头或避开。 在他沮丧地在后院徘徊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闲着没事做?” 是押撒。她穿着正式的衣服,似是刚从外面回来。她指了指后院堆积如山的水缸。“把小的水缸灌满水,搬到厨房。水不能洒。如果天还没黑,就去把牲畜的粪便清理干净。” 克赛诺应了,挽起袖子,把大水缸里的水舀进小的。再弯腰,双臂发力,将其中一个扛上肩头。左腿在重压下隐隐作痛。一趟,两趟……汗水湿透了他的衬衣。 天色开始暗了。他拿起铲子走进马厩,将粪便铲出,垫上干草,将食槽、水槽刷洗干净。阿索托斯看着他忙碌,偶尔打个响鼻。 在做完押撒吩咐的活计后,他用水胡乱冲洗了一下头和脸,拖着身体回到房间。劳累像一层厚毯。他脱掉外衣,倒在床上。 一夜无梦。
fatecemetery 发布于周日 08:08 作者 发布于周日 08:08 · 只看该作者 ρ. 神正论 「神正论」一词由莱布尼茨于1710 AD所创,但其所指涉的困惑,自人类文明诞生之初便存在。其核心常以「伊壁鸠鲁悖论」表述:若神全能且至善(有时亦加入全知),恶何以存在?神正论的任务,是在不牺牲神之属性和承认恶在场的前提下,解释恶存在的合理性。 目前已知最早的尝试,见于巴比伦的《咏受难的正直人》。主角舒卜希-梅什雷-沙坎尽管虔诚地敬拜马尔杜克,却遭到了一系列可怕的疾病、社会排斥和痛苦。诗歌表达了对神意难测的困惑:“凡人所认为的善,在神看来可能是恶。”最终,马尔杜克神怜悯了他,恢复了他的健康和地位。另一部较晚的作品《巴比伦的神正论》则与《约伯记》结构类似。 希伯来典籍《约伯记》则展现了义人约伯在一场雅威和撒旦的赌局中,失去了子女、财产和健康后,与朋友们展开的辩论。他的妻子劝他咒神并赴死。三位朋友断言他必因大罪受罚。以利户则辩称苦难即试炼,为了让他将来不坠入更大的祸患。然而,这一切皆无法抚慰约伯。他斥责神的沉默,执意索要答案。故事最后,雅威在旋风中现身,让他意识到宇宙的秩序远超人类以自我为中心的道德理解。苦难被归于奥秘,无法用逻辑解释。神加倍赐福于约伯,并指责朋友们自以为是的因果报应论。这部作品拒绝解释苦难的产生机制,并赞许了向神抗议的绝望呐喊。但是,《塔纳赫》里的神,和至善有什么关系? 希腊悲剧中,即便英雄并未作恶(或因无知而作恶),亦会遭命运碾碎。在此视角下,神祇是命运的一部分或执行者,甚至乐于看到英雄受折磨。不过倒也无需过虑,像克赛诺这般的普通人,因缺乏挣扎的美感,连被神明以这种方式“垂青”的机会都不曾拥有。哲学出现后,《蒂迈欧篇》将世界描述为在受限条件下,所能生成的至善秩序。《国家篇》则明确提出,神是完全善的,只是善事的原因。新柏拉图主义延承此脉,将恶定义为“善的匮乏”或“质料的混乱”。这一理念经由希波的奥古斯丁吸纳,构成了基督教的神正论基石。与之相对,伊壁鸠鲁用逻辑推演,否定了干预尘世的神。斯多葛学派则宣称,人类眼中的“恶”置于宇宙整体,是达成宏大和谐的必要音符。 在当代神正论的光谱中,示玛雅可能会在阿尔文·普兰丁格的「自由意志辩护」中找到慰藉;耶胡迪特大概倾向于学习约翰·希克的「灵魂造就论」,并将之拓展到民族的视角。此外,「开放神论」和「过程神学」也是与「日蚀」相关的有趣理论。 当然,有些「神秘」仅是被逻辑逼至绝境后的遁词,借用泡利的刻薄评论——它们“连错误都算不上”。在当今时代,神正论热度的退潮,本身即是一种回答。而且,这是我所喜爱的,你们凡人的回答。一个没有苦难的世界,不值得我来访,也无法让你们成为「人」。
fatecemetery 发布于周日 08:09 作者 发布于周日 08:09 · 只看该作者 צ. 第一次大流散 大流散(διασπορά)特指希伯来民族被迫离开祖地,分散居住在世界各地的现象。公元前六世纪的「巴比伦之囚」是其第一阶段。大量犹大人留在了巴比伦和埃及,形成了最早的海外犹太社区。第二阶段发生在135 AD的巴尔·科赫巴之乱的失败。 在605 BC的5至6月,新巴比伦(又称迦勒底)同米底在卡赫美士击败了埃及-亚述联军。亚述自此灭国。同年6至7月,埃及残兵逃至奥龙特斯河畔的哈马,再遭歼灭。法老尼科二世从沿海大道撤至本土,埃及几乎失去了所有在黎凡特的军事存在。据《但以理书》记载,巴比伦带走了一批犹大王室精英作为人质,可能发生在同年8月。604 BC年底,《巴比伦编年史》记载“哈梯的所有国王都来到王面前,进贡重税”,或许标志着犹大王约雅敬的正式臣服。 据《列王记》和《耶利米书》记载,在597 BC,约雅敬投靠埃及,尼布甲尼撒随即围困耶路撒冷。约雅敬之子约雅斤(约雅敬死了)出城投降,同王室成员、工匠及祭司共约万人被掳往巴比伦,其中包括先知以西结。587 BC,犹大王西底家不顾耶利米劝阻,再次反叛。此次围城长达18至24个月。城破后,巴比伦军队烧毁了第一圣殿,将耶路撒冷夷为平地。绝大多数的百姓被掳往巴比伦。剩余的犹大武装力量裹挟着耶利米逃往埃及。 大卫城的遗址中发现了指向586 BC左右的焦土层,还出土了许多巴比伦军队的典型武器。Oded Lipschits认为,当时耶路撒冷及周边地区的人口在入侵后减少了60%-80%,对应了《耶利米书》等作品中对荒凉景象的描写。大量乡村档案显示,犹大人被安置在巴比伦腹地,并形成以族群命名的聚落。但在便雅悯地区,大多城市的文物显示出连续的居住层,没有586 BC的毁灭迹象。因此,目前的主流结论是:耶路撒冷被焚毁,犹大精英阶层被拆除并掳往巴比伦,首都圈以外的多数人口仍留在原籍。 第一次大流散是犹太民族历史上最关键的转折点。首先,由于圣殿被毁,犹大人开始在民居或特定场所祈祷和研读。只要有犹大人聚集并诵读经典,神就在那里。这为后来的流亡生活提供了生存机制,催生了早期会堂的诞生。其次,流亡的祭司和文士加速收集、编纂民族传说和律法,具体请参考附录P。再次,在古代近东,神与土地有关;失去土地,代表神被打败。可犹大先知们提出了一种革命性的解释:雅威不仅是以色列的神,更是宇宙的主宰。即使身在外邦,百姓一旦悔改,神依然与他们同在。这种神学解释让雅威崇拜摆脱了地理限制。最后,为了不被同化,犹大人制定了区别化的生活方式,如守安息日、只吃洁食、进行割礼。 当七十年后,波斯王居鲁士允许回归时,流民们带回去的不仅仅是伤痛的记忆,而是一个已经完成改造、生命力极强的宗教体系。 fatecemetery在路上看到一个蘑菇,捡起时被一个从天而降的木桶击中脑袋,花费了医药费 -3节操
fatecemetery 发布于周日 08:09 作者 发布于周日 08:09 (已修改) · 只看该作者 Day X 鱼门 过了几天,克赛诺对时间的感知已经模糊。他日出而作,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西顿,也像在军营里。唯一让他略感不习惯的是安息日——那一天,所有工作都要停止。仆人们聚集诵读经文,他只能待在房间里,擦拭他的弓和剑,或者对着写着名字的陶片发呆。 这天上午,他在梳理阿索托斯的鬃毛时,瞥见了一个男人,眼窝深陷,穿着长袍,蓄着整齐的长须。对方站在后院的廊下,看了会他,没有走近,然后悄然离开了。 克赛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这时,耶胡迪特也出现在后院门口。她丰润了一点,显出几分不同以往的沉静美,看得他心花怒放。 她脚步微跛,但已无需拄拐。“耶利米先知如此说。”没有寒暄,她直接开口: 若我能择,甚愿我言落空, 宁可我为虚谎的先知。 主掩面哀哭,我也泪流满面。 我指着这城宣告祸患, 因若不拆毁,便不能栽植。 然在被剪除的枝子以外, 祂必为自己存留余种。 日后必有一代,在外邦城邑中, 追想今日所失的一切。 人未曾认识主,主早已晓得他们。 今日隐密之事,我不能向你显明; 待城垣倾覆之后,必有孩童学语: 我们的列祖曾在那地, 流了许多无辜人的血。 她吟诵得很流畅,语调平缓。清澈的目光看向他,问道:“你可以接受这个答案吗?” 克赛诺咀嚼着这个宏大的承诺,被一张张安德洛玛刻哀嚎的脸,扎破了口腔。“不太能。” “我也是。”耶胡迪特轻轻地说。“但我需要学习。学习接受我无法全部理解,但或许必须相信的东西。我会等待,并记录耶利米的话。”她又补充道:“他还吩咐,迦勒底人会在亚笔月抵达。届时,王会服从。毁灭的日子还有很久,但你若现在不走,再回去就不容易了。” “好的。”克赛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涌起的情绪。“我也该走了。和她一起。对了,她叫‘阿索托斯’。” 阿索托斯不知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还是望见了她的老主人,激动地哼了一声。 “斯菲达克斯在撒玛利亚,耶泽尔和雅忆夫妇家。他们会照顾好它。”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他的母驴。“你还记得她呀!” “我记得,记得很多,还有‘和我一样’的斯克尔提奥斯。有两件事,我想告诉你。” “我会听。”克赛诺站直了身体,专注地看着她。 “一是,”她望向圣殿的方向。“我今早去了圣殿,让祭司做了驱除污秽的仪式。我发现,我们献祭时挑选的那两只羊,它们还在。没有被宰杀。” 克赛诺苦笑了一下。难怪雅威要惩罚耶路撒冷,祭司敢从他嘴里夺食。 “二是,我有过三个孩子,以利雅大、撒迦利亚、伊农,但皆未诞生。因此,我听了姑母辩解,一时……心绪偏离。你发现了,却没有责备我,还愿意再陪我重新踏回这条毁灭的路。我对此表示感谢。” 这是她第二次感谢他。自示剑隘口,到耶路撒冷的一切,都浓缩进了这个词里。克赛诺的腿有些发软。他抿了抿嘴唇,才挤出一点声音。“嗯。我相信你不会忘记,也不会逃脱。” 他从阿索托斯的驮筐里,捧出了蓝色羊毛披风,双手递上。“这个请你收下,聊作纪念吧。西顿的冬天,海风很冷。这里的冬天……大概也不暖和。” 耶胡迪特接过,目光落在披风上。“我会记住,你对你母亲的依恋。” “这是个笑话吗?” 她弯了一下嘴角,极浅、极淡,却点亮了某种东西,让她整个人在午后的光晕中,有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华彩。 克赛诺试图把这个瞬间,永远刻在脑海里。尽管他知道自己并不相信「永远」这种东西,尽管理智驭手告诉他记忆终会褪色。但当下,他迫切地相信这一刻的永恒。 视线不知为何开始模糊。他赶忙擦了擦眼角。笑靥还在。耶胡迪特抱着披风,像女主人,又像城的女王[1]。 次日上午,晨光清透。克赛诺已收拾停当——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不过是一张弓、一囊箭、一把剑、几件替换的衬衣、毛毯,三天的干粮和水囊,以及神明赠与的木块。阿索托斯已备好鞍,驮着少量行李。 宅院门口,送行的人已聚拢。以利安娜和押撒没有出现。他并不意外,甚至松了口气。 约坦走上前,神情依旧疲惫,但眼神温和了些。他递上一枚小巧的青铜印章,上面雕刻了一只鹰,应是家族的徽记。“这是我的印信。在犹大地界若遇到小麻烦,或能有用。至少,能证明你不是无根浮萍。弄丢了也不必有负担,更不用担心会给我惹麻烦。该来的,总会来。” 克赛诺双手接过。“谢谢您,大人。愿您……和您的家人,平安。” “家父一切平安,感谢先生长久的挂念。”示玛雅走上前,递来一块巴掌大小的石板。 他接过,上面清晰刻着两行希伯来文,正是他之前学写的「יהודה」和「יהודית」。刻痕很深,边缘还用墨水仔细润过。 “这是家慈的意思。”青年指向宅院二楼的某个窗户。 克赛诺顺着望去。押撒在那里站着。晨光从她身后透来,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仅仅一瞬,她便消失了。指尖感受着刻痕的凹凸。他喉咙发紧,对示玛雅点了点头。“谢谢。也请代我……谢谢夫人。” 西番雅仍然没好脸色,从腰后抽出什么塞进克赛诺手里。匕首入手颇沉。鞘是普通牛皮,但手柄由上好的胡桃木制成,尾端镶嵌着一小片乳白的象牙。他没有解释或叮嘱,哼了一声,退到一边,仿佛完成了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克赛诺将匕首插在腰带的另一侧,与自己的短剑相对。 道谢后,宅院传来一阵脚步声。押撒眼睛红肿,气狠狠地冲到他面前。“既然你说了,不想再做骗子,那就用你的一生去证明!耶利米说了二十多年的实话,你要说的比他长!长两倍!知道了吗?!” “遵命,夫人。”克赛诺深深地低下头。“也请您……在日后做您丈夫和侄女的见证。您是我见过的,最厉害、也最……让我钦佩的女性!” 这话让押撒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犹豫着,向他伸出了手,不是打,不是推,而是一个僵硬而意味明确的姿势。 克赛诺没有去握她的手,而是张开双臂,轻轻地抱了她一下。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和低低的啜泣。 示玛雅递上布巾。押撒接过,胡乱擦了把脸,深吸几口气。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熟悉的小木盒——是装香膏的盒子,但这个是新的。她将盒子塞进克赛诺手里。 “打扮得漂亮点。”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强硬,可鼻音太浓。“回去后,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别再……辜负人家。这也是耶胡迪特母亲的意思。” “遵命,夫人。谢谢你们,也请替我向以利安娜夫人道谢。”克赛诺接过,紧紧攥在手里。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站在门廊阴影下的耶胡迪特身上。她今天穿了一身长裙,脸色平静。见克赛诺看过来,她缓缓迈步,在距离他大约半臂之遥停下。 这个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能闻到她身上全新的馨香;却又很远,远到绝无可能再靠近。他恍惚记得,这似乎……是在伯特利的夜晚,他想将她搂入怀中忏悔,却未能触及的那个距离。 耶胡迪特抬起手,指间拈着那条鲜红色的羊毛束带。“它曾被你截断,又因你到达这里。” 她看着他的眼,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第一次完整地倒映出他的模样——风尘仆仆,长发凌乱,充斥着远行的疲惫和茫然的坚定。没有审视,没有神谕,也没有疏离,只有他。 “克赛诺,你曾求主纪念你的罪。”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愿祂审判你,也……怜悯你。” 指尖相触。微凉。两条被割断的带子短暂地交于一处。结扣堵在他的胸口,沉甸甸地。 “愿你行在路上,与你的神同在,也与你的家人同在。”克赛诺把束带放进驮筐。上面松脂和蜜的味道,已然消散了。 “克赛诺。”她又叫了他的名字,可能是最后一次。 “我在。” 她命令道:“你救了我。但这城无法得救。所以,别回头。别看这城。别看后面。就像……罗得[2]离开索多玛时那样。” “嗯。”克赛诺重重地点头。“永别了,「犹大女子」。” “永别了,「外邦人」。” 克赛诺转过身,牵着阿索托斯,跨出了那道不算高的门槛。街道上已然人声鼎沸,买卖的吆喝、激烈的争吵、隐约的哭泣、偶尔爆发的短暂欢笑,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充满原始躁动的声浪。他们在名为耶路撒冷的石臼中翻滚,但毁灭的杵已在云端悬起。 他汇入人潮,朝鱼门走去。海的味道鲜明,推罗的鱼纹挂在商队的皮袋上。左腿的旧伤、额角的刺痛都消失了,只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放着约坦的印信、示玛雅的石板、西番雅的匕首、押撒和以利安娜的香膏、耶户的木块,也放着有结扣的束带。而深处还烙印着一个画面——昨日花园里,那个点亮了日蚀之世的笑靥。 他身无长物,只有一头名为“浪子”[3]的骡子和几件旧物,却自觉比点石成金的迈达斯还富有。他拥有记忆,拥有告别,拥有被痛苦淬炼、又被情感勉强缝合的、关于「人」的领悟,也拥有了一条规划不清、却方向明确的归家之路。 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汇入即将前往亚实基伦的商队后,一个驼夫看了他一眼,用南方口音的亚兰语随口问道:“嘿,兄弟!你一个人,要往何处去啊?” 克赛诺正将阿索托斯的缰绳系在队尾一辆运粮的车辕上。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迎着东方越来越明亮的朝阳,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十几天真正算得上轻松的笑容,用西方口音的亚兰语回答道:“回家。”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容深了些。 “我饿了。” [1] 化用自巴比伦诗歌《咏受难的正直人》:「一位非凡的女子……她如同女神一般……众人的女王」。 [2] 亚伯拉罕的侄子。他行事正直,热情招待并保护了投宿的天使。天使在带罗得一家逃离索多玛时,警告他们不许回头。但在天火降下后,罗德的妻子没有忍住,回头观望,化作了盐柱。 [3] 即「阿索托斯」。 周日 08:22,由fatecemetery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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