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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接龙】《杂鱼?情报员?娜娜奇!!》【lv2-AI辅助模块-已经实装-Kira⭐Ki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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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类别①    【现实】【科技】【奇幻】
        类别②    【悲剧】【治愈?】【反转?】
        类别③    【魔物!【龙与地下城】 【团结】退队!
        类别④    【新春】【伪娘?】【喜剧✔】
        类别⑤    【种田】【冒险】【升级?】

冯因纽都壬,一个耳熟能详的家名,他or她,来自这个家族的他们肩负着巨大使命。
【打开通往新世界的大门】——达成条件是!
其一:通过三大迷宫!春哀森林、幻棋火山、黑花冰原。
其二:击败终极迷宫的BOSS,魔王纽都壬。
其三:打开通往新世界的大门需要古代遗迹-思里恩地下城。

可靠的情报员先生有话说:
【春哀森林】:这是一座森林!
【幻棋火山】:这是火山地带!
【黑花冰原】:这里有点冷!记得多穿衣服。
【魔王纽都壬】:这是一个魔王!很厉害。
【思里恩地下城】:这里有很多超厉害的不明黑科技,但遗迹已经失去了能源!所以真的很黑!

看起来这位情报员是个假货,让我们辞退情报员吧,勇者小队不需要这样的情报员——勇者 哈因·冯因纽都壬 的令人欣慰的震撼发言。
情报员——娜娜奇·冯因纽都壬,性别不明,总之情报员被辞退了。
我们的主角是情报员娜娜奇,如现状所见!情报员的情报能力几乎为零!
那么娜娜奇要如何在被赶出勇者小队的情况下,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呢?所谓家族的使命吗?!娜娜奇表示 无所谓!
但任务报酬实在是太多了,更别说迷宫和地下城的宝贵财富了。
可惜……可惜啊,娜娜奇是lv1的杂鱼。情报员这个职业也是家传的,但娜娜奇根本啥也不会,是个纯粹的杂鱼。
最可怕的是娜娜奇家徒四壁,钞能力不存在,系统外挂?不存在,所以是杂鱼……杂鱼……杂鱼情报员娜娜奇!!
《杂鱼情报员娜娜奇被勇者小队辞退后想要过上幸福的慢生活》。——是这种书名吗?
娜娜奇:不要小瞧情报员的情报网啊,我可是冯因纽都壬家族的一员!虽然……但是!娜娜奇是努力过上幸福生活的(咬牙切齿)。
一定要让那个【脏话过滤】勇者!!付出小瞧了情报员力量的代价。(弱小无助又可怜的娜娜奇)

第一话是?《杂鱼情报员娜娜奇被勇者小队开除了,因为氪金手游导致娜娜奇身无分文,失去了收入的娜娜奇在思考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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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杂鱼情报员娜娜奇被勇者小队开除了,

                              因为氪金手游导致娜娜奇身无分文,

                                                          失去了收入的娜娜奇在思考人生》


壹·篝火审判日


春哀森林边缘的风总是带着两种温度。

白天,它裹挟着森林深处千年古木蒸腾出的潮湿水汽,暖得让人犯困;

入夜后,却又从北边冰原捎来锋利的寒意,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

娜娜奇·冯因纽都壬很熟悉这种风。

因为过去半个月,她每晚都缩在勇者小队营地的下风口,用斗篷把自己裹成一颗落地的松果,

听着篝火旁那些“真正的冒险者”讨论明天的路线、魔物的弱点、以及——她今天又提供了什么毫无价值的情报。

今晚的篝火烧得格外旺。

不是因为她捡的柴火够干——虽然那确实是她捡的——而是因为勇者哈因·冯因纽都壬刚才往火堆里扔了一整卷羊皮纸。

那是娜娜奇昨天熬夜写的《春哀森林魔物分布详报(修订第七版)》。

羊皮纸在火焰中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边缘还泛着她花三个铜币买的廉价墨水特有的紫红色。

那点紫色在火舌舔舐下像垂死挣扎的蝴蝶翅膀,扑腾了两下,就什么也不剩了。

“娜娜奇。”

哈因的声音从不带情绪波动。这使他无论说什么都像在宣读神圣判决——哪怕是宣布晚餐吃干粮。

娜娜奇从膝盖间抬起头。篝火的光太刺眼了,她看不清堂兄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下颌线那道冷硬的弧度,以及火光在他金发上流淌出的、暖不热的金属光泽。

“在。”她应声。声音比她预想的更细弱。

“春哀森林是一座森林。”哈因拿起另一卷羊皮纸,展开,念道,“幻棋火山是火山地带。

黑花冰原有点冷,记得多穿衣服。魔王纽都壬很厉害。思里恩地下城失去了能源,所以真的很黑。”

他每念一条,娜娜奇的肩膀就往下塌一寸。

“这些是你过去两周提交的全部战略情报。

”哈因把羊皮纸放下,指尖在桌面轻叩三声——这是冯因纽都壬家族内部会议宣布结论的固定节奏,

“经过勇者小队全员表决,我们一致认为——”

“我没有收到表决通知。”娜娜奇小声说。

“你的表决权在一个月前因情报质量不达标被暂停了。”哈因身后的魔法师插话。

她是新来的,娜娜奇甚至记不住她的全名,只记得她法杖上镶嵌的那颗蓝宝石可以买下整条后巷的出租屋。

娜娜奇想说:你们根本没告诉我。

但她没开口。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我们一致认为,”哈因继续,仿佛刚才的插话只是风吹过篝火的杂音,

“冯因纽都壬家族的情报血脉,在你这里可能发生了某种……返祖现象。回归到了情报体系诞生之前的蒙昧状态。”

娜娜奇攥紧了斗篷边缘。

“因此,”哈因站起来,剑鞘顿地,声音像冰原裂隙的崩裂声,“从即刻起,你被正式从‘通往新世界大门’勇者特别行动小队中辞退。你的情报员职务……”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继任者人选。

“……由我的盾牌暂时兼任。”

篝火旁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娜娜奇没抬头,但她知道是谁在笑。盗贼丙——不对,这个月换人了,应该是盗贼丁——笑得最响,像被踩到尾巴的沙猫。

“盾牌至少不会告诉我‘思里恩地下城很黑’这种需要亲眼确认的事实。”哈因说。

他把辞退通知书放在桌上,推过来。

纸是上等羊皮纸,边角压着勇者小队的火漆徽章——三把剑簇拥着一扇半开的门。哈因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即日生效”四个字加粗了三遍,墨迹比正文还浓。

娜娜奇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太爷爷的故事。

据说太爷爷当年也是冯因纽都壬家族的情报员,也因某次重大情报失误被勇者小队开除。

那个勇者在辞退信上写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太爷爷的后半生都在试图销毁那封信,临死前还在床底下一寸寸摸。

最后家人从枕头芯里翻出七片碎纸,拼起来只有两个字。

“废物”。

娜娜奇没去拿桌上的通知书。

不是倔强。

是手抖得厉害,一拿就会露馅。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哈因问。

这大概是辞退流程的最后一步。给被开除者一个“体面退场”的机会。

冯因纽都壬家族三代侍奉勇者,连辞退都有一套不成文的礼仪——虽然被辞退的人通常不太体面。

娜娜奇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春哀森林的毒藤绞住了。

她想说:春哀森林是会吃人的。

不是所有的树都是树,你们扎营的那棵歪脖子松,根须下埋着三十七具冒险者遗骨——我数过树轮的间距,那是食人树伪装成年老古木的特征。

她想说:幻棋火山真的是火山地带,但它也是活的。

它有自己的节奏,你们以为那些随机喷发的岩浆是自然现象,其实不是,那是火山在呼吸。

我记录过喷发频率,每隔四百二十次呼吸会有一次深呼息——你们该在深呼息的间隙穿过核心区。

她想说:黑花冰原真的很冷,但冷不是重点,重点是那片冰原没有回声。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雪层下有巨大的空洞。意味着你们踩着的每一寸冰面都可能通向深渊。

她想说:魔王纽都壬确实很厉害,但他的厉害不是因为他有多强,是因为他孤独了三千年。

我在家族旧档里翻到过一条记载,纽都壬的眼泪可以治愈任何伤病——但他不会哭。他已经忘了怎么哭。

她想说:思里恩地下城是真的黑,因为能源枯竭。但能源不是消失了,是沉睡了。

我知道唤醒它的钥匙藏在哪儿——

她知道钥匙藏在哪儿。

就在她的情报本里。

在第十七页和第十八页之间那道细不可察的夹层里,夹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金属残片。

那是她三年前在王都旧货市场花二十个铜币淘来的,卖家说这是“古代黑科技的边角料,可能是思里恩出品,不保真”。

她拿回去研究了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夜晚,她对着这片残片试过所有能想到的方法:滴血、火烧、水浸、月光晒、魔法共鸣、家族密语念诵……

就在上周,春哀森林的月光苔藓大规模开花的那个夜晚,她把残片放在窗台上,被一束穿过云隙的月光恰好照中。

残片亮了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里,她的魔导器屏幕上跳出一行她从未见过的文字——

【冯因纽都壬家族情报网·深层权限节点已定位】
【思里恩地下城核心能源唤醒序列:待激活】
【情报员等级:Lv.1(权限不足)】
【建议:先通过三大迷宫考核,获取正式情报员资格】

然后屏幕就黑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

不。

她想告诉过的。

两周前,她小心翼翼地把“思里恩地下城的能源可以唤醒”写进情报报告,放在第六条,用词极尽克制,生怕被当成臆想。

结果哈因看都没看第六条。

他只看标题。标题她写的是“关于春哀森林魔物活动的补充观察”。

没人翻到第十七页。

——娜娜奇把所有这些话吞回肚子里。

她站起来。

膝盖因为蹲太久有点发软,但好在稳住了。她没去拿桌上的辞退通知书,只是把自己的斗篷帽兜翻上来,遮住大半张脸。

“我滚了。”她说。

哈因微微颔首,像完成了一项必要但不愉快的公务交接。

娜娜奇转身。

她走出篝火照亮的范围,走进春哀森林边缘那片浓稠的夜色里。

身后有人小声议论:“她真的没拿通知书……”另一个人说:“明天会来领补给金的吧,毕竟没钱了。”

她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倔强。

是因为再不转身,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而她是冯因纽都壬家族的情报员。

哪怕是杂鱼情报员。

哪怕是已经被开除的杂鱼情报员。

她也不想在勇者面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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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家徒四壁与五星卡池


王都东区第七后巷,编号十二。

门是木头的,把手是铁的,门框和墙之间有条一指宽的缝隙,冬天灌风,夏天灌蚊子。

房东大妈说这叫“自然通风系统”,不另收钱。

娜娜奇推开门。

屋里和走的时候一样:五步见方,层高勉强能让她伸直手臂不碰到天花板。

左手边是那张——如果一张弹簧从中间塌陷、坐下去需要技巧才能站起来的折叠床也能叫床的话——右手边是瘸了一条腿的柜子,用三本旧杂志垫平。

《冒险者公会年鉴·第三十七册》
《勇者小队战术汇编·第十一版》
《氪金抽卡的心理机制与自我调节》

第三本是娜娜奇自己买的。目前还没读完“自我调节”那章。

墙上的裂缝比上个月又多了两条,从上到下斜着延伸,像一道被拉长了的闪电。

娜娜奇懒得补,反正补了也会再裂。

她在闪电最下端贴了张海报,思里恩地下城的复原想象图,据说是根据古代文献绘制的,七层结构,核心区标注着“能源中枢(推测)”。

海报右下角卷起来了,露出底下斑驳的墙皮。

娜娜奇走过去,把卷边按平。

这是她用第一份情报报酬买的。

三千金币。

那是她职业生涯唯一一次“重大贡献”——帮一个来王都旅游的富商找到了他走失的宠物雪貂。

雪貂藏在春哀森林边缘一个树洞里,抱着过冬囤积的松果睡得正香。

富商大喜过望,当场掏了三千金币。

她兴冲冲去买了一张思里恩地下城复原图海报、一本空白的精装情报手册(后来几乎没写过字)、一台最新款魔导器(就是现在手里这台)。

剩下的钱……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

屏幕亮着,是那款她玩了三年的手游《幻想大陆:王权与裂隙》。

登录界面上,她倾家荡产也没抽到的“遗迹勘探者·希琳”正对她微笑,银发紫眸,肩上蹲着一只机械松鼠。

【限时活动“冰雪奇缘”正在进行中!SSR“冰原公主·菲奥娜”登场!抽取概率UP!】
【距离活动结束剩余:71:41:18】

七十一小时。

娜娜奇盯着那行倒计时。

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划过,划到充值界面。界面很贴心地弹出她的账户信息——

【余额:0.01元】
【可用充值方式:无】

连氪金都不欢迎她了。

她扔开手机,把自己摔在床上。

弹簧发出一声惨叫,像被踩到脊背的老猫。

天花板那道裂缝在她正上方,蜿蜒如河流。她盯着它,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最后那次十连抽——三十万金币,全灰。

哈因说她是“家族的耻辱”时她都没哭,但那张十连结果图跳出来的瞬间,她鼻子酸了。

不是心疼钱。

是心疼那个以为自己能逆天改命的自己。

三十万金币,连个SR都不给。

这破游戏根本没有概率UP。

——但她还是会继续玩。

就像明知道家族情报员这条路走不通,她还是走了二十二年。

娜娜奇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用图钉钉着几张泛黄的便签,都是她以前写的备忘录:

【3.15 春哀森林东南角歪脖子树下,蘑菇烤起来像鸡肉(已验证)】
【4.2 幻棋火山蜥蜴唱歌跑调,喷发前必跑调,跑了必喷发(已验证三次)】
【5.7 黑花冰原白狐偷干粮只偷蜂蜜味,不偷咸味(原因不明)】
【5.9 冰原白狐可能讨厌甜的?存疑】

她看着这些“无用情报”。

三个月前她还有干劲,一笔一划写得工整。最近两周的便签就潦草多了,字迹飘忽,像在梦游:

【5.28 思里恩钥匙残片在月光下会亮0.3秒(测试第七次)】
【5.29 残片亮的时候魔导器跳乱码(看不懂)】
【5.30 不是乱码,是古代语?需要查字典】
【5.31 没钱买古代语字典】

最后一张便签没写日期,墨迹还很新:

【6.2 勇者小队去春哀森林深层,没叫我】

娜娜奇伸手,把这张便签撕下来。

纸片在她指尖蜷成小小一团。

她没扔,塞进了斗篷内袋里——和那枚思里恩钥匙残片放在一起。

然后她坐起来,开始认真地、系统地、残酷地盘点自己目前的全部资产。

娜娜奇·冯因纽都壬·破产清算清单

【货币资产】

口袋左侧:五铜币(边缘磨损,可流通)

口袋右侧:无

斗篷内袋:思里恩钥匙残片一片(不能当钱花)

枕头底下:旧情报本一册(写满无用信息,卖废纸约三铜币)

柜子抽屉:过期优惠券三张(两张已过期八个月,一张是冒险者公会厕所半价券,今日有效)

【实物资产】

折叠床×1(市价?谁会买二手塌陷床)

瘸腿柜×1(附赠垫脚旧书三册,书脊磨损)

旧式魔导器×1(屏幕有划痕,电池续航2.3小时,二手店估价约八百金币——但这是她唯一的财产,不卖)

衣物×3套(两套日常,一套“见勇者”专用——其实就是洗得比较勤的那套)

斗篷×1(洗到发白,但没破,还能穿)

情报员徽章×0(她从来没见过真正的徽章长什么样)

家族信用×0(哈因说的)

【无形资产】

情报员等级:Lv.1

职业技能:“情报搜集·初级”(从未成功触发过)

特殊技能:“记住奇怪的无用细节”(被动触发,不可控)

家族情报网权限:已封禁(她今天才知道自己曾经有)

氪金手游账号:全服排名第87421位(约等于查无此人)

抽卡运势:连续三个月未出SSR,当前非气值估计已破纪录

人际关系:房东大妈(每月1号催租)、手游同好网友“幻棋火山不烫”(未见过面,偶尔互赠体力)

未来前景:待评估

【负债】

房租:本月已交(谢天谢地),下月未交(距离到期28天)

父亲墓园维护费:拖欠两年,本息合计约40000金币

欠太爷爷的:没继承到情报天赋(这不是她的错)

欠自己的:一张SSR都没抽到过的人生太遗憾了

清算完毕。

娜娜奇盯着这份清单,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情报本。

封面是廉价的仿皮面,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但内页还很新。她买了三个月,写了不到二十页。剩下的空白页像一排排空荡荡的牢房,等着被填入什么——情报,或者命运。

她翻开第一页。

那是她刚入职勇者小队时写的,字迹工整得像小学生:

“娜娜奇·冯因纽都壬,情报员。
使命:协助勇者哈因·冯因纽都壬完成三大迷宫攻略,击败魔王纽都壬,开启思里恩地下城,打开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冯因纽都壬家族第三百七十一代情报员就职宣言”

她看了三秒。

然后翻过这一页。

翻到第十七页和第十八页之间。

夹层里那枚金属残片安静地躺着,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的六边形,表面有极细密的纹路——她研究了三年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纹路。月光下会亮零点三秒。仅此而已。

娜娜奇把残片拿出来,放在掌心。

很小,很轻,像一枚被遗忘在时间角落的雪花。

“你到底是什么啊。”她低声问。

残片不说话。

窗外,后巷尽头忽然传来争吵声。

“……三根胡萝卜五十铜币?你昨天还卖四十五!”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运费涨了!”
“你从城东进货运费涨什么——”
“我乐意!”

娜娜奇听着那些斤斤计较的数字,恍惚间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曾经也属于那个世界。一块面包多少钱,房租哪天到期,任务报酬什么时候发,扣完税还剩多少。每天睁眼就是这些事,琐碎、庸俗、没有英雄气概,但真实。

现在连那个世界都不要她了。

她垂下头,把残片放回夹层,合上情报本。

然后她听到肚子叫了一声。

很响。

像抗议。

娜娜奇低头看着自己扁平的胃部位置。

“知道了。”她自言自语,“先解决你。”

她摸出那五枚铜币,在掌心排成一排。

一枚是去年的版本,边缘磨损严重,正面王冠图案已经模糊。一枚很新,闪着微弱的铜光。剩下三枚夹在中间,平平无奇。

五铜币。

能买什么?

她打开魔导器,搜索“王都 物价 实时”。

【王都物价指数·今日】
白面包(标准份):12铜币
黑面包(边角料):5铜币(限购一块)
清水(1品脱):3铜币
热汤面(最简版):15铜币
蜂蜜面包(春哀森林特产):80铜币(她闻了三个月都没舍得买)

她可以买一块黑面包边角料。

或者一瓶清水加两块半白面包?不对,半块人家不卖。

或者——什么都不买,留着五铜币作为最后的尊严象征。

娜娜奇把铜币收回口袋。

她不想花掉这五铜币。

不是舍不得。

是花掉之后,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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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情报网死机


深夜。

王都东区的夜晚比冒险者聚集的西区安静得多。

这里没有彻夜营业的酒馆,没有通宵交接任务的冒险者,只有偶尔巡逻经过的卫兵脚步声,以及不知哪家屋顶漏风传来的呜咽声。

娜娜奇蜷在床上,把斗篷裹紧。

窗户漏风是她早就知道的事,但今晚特别冷。她把所有衣服都堆在身上,还是觉得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

魔导器屏幕幽幽亮着,是她舍不得关——电量只剩21%了,但她还是开着。

因为至少屏幕上那点光,能让房间不那么黑。

她随手刷着本地信息聚合页。

那是魔导器自带的、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功能。没有算法推荐,没有精准推送,只有一串串杂乱无章的条目按时间倒序排列。

大部分是垃圾信息:

【王都公告】明日东区水渠检修,部分时段停水
【寻宠】白色长毛猫,耳后有块黑斑,走失于西市场附近
【二手】几乎全新的魔法锅,只煮过三次汤,因主人改吃干粮,忍痛转让
【求职】本人有十年清洁史莱姆养殖经验,求相关岗位
【出售】祖传怀表,走得不太准,但很有纪念意义

娜娜奇百无聊赖地往下滑。

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因为某条信息特别吸引人。

是因为她滑过的速度太快,有一条信息只在她视野边缘闪了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

和思里恩残片亮起的时间一样长。

她往回翻。

找到了。

【悬赏】春哀森林边缘特产“月光苔藓”,要求干燥完整,数量不限,长期收购。

交货地点:东区老橡树街17号后院。单份报酬:800金币/100克。——发布者:老橡树药剂工坊

娜娜奇盯着这行字。

月光苔藓。

春哀森林边缘。

干燥完整。

她大脑里那个专门存储“无用信息”的文件夹自动弹开了。

春哀森林东南角。

第三棵歪脖子松树。

不对,不是松树,是橡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树皮沟壑很深,积满腐殖质。

背阴那面,距地面约一米七的位置,有一道天然的岩石裂隙。

裂隙常年不见直射光,湿度稳定,温度稳定。

是月光苔藓最喜欢的生长环境。

她三个月前路过那里,随手拨开枯叶看了一眼——密密麻麻铺满一层,像细碎的银箔。

她当时想的是:哦,原来月光苔藓长这样。

然后她就走了。

因为她觉得这种信息“没用”。

——现在她知道有没有用了。

800金币一百克。

她不确定那道裂隙里有多少月光苔藓,但粗略估算……至少能采三百克。

两千四百金币。

够交三个月房租。够买两本古代语字典。够给父亲墓园维护费交一期分期。

够在手游里再来一次十连——

不对。

不能氪金。

不能再氪金了。

娜娜奇深吸一口气,把这句自我告诫刻进脑子里。

然后她继续往下滑。

【委托】幻棋火山脚下“温泉旅店”遭不明食材失窃,怀疑是本地特有物种所为。

老板娘悬赏有效线索或驱赶方案,赏金面议(但老板娘脾气火爆,建议做好心理准备)。——发布者:温泉旅店·老板娘本人

娜娜奇的眼睛眯起来。

幻棋火山。温泉旅店。本地特有物种。

会唱歌跑调的火山蜥蜴。

她记得很清楚。

两个月前,她随勇者小队经过温泉旅店,老板娘免费请他们喝了一碗热汤。

娜娜奇当时坐在旅店后门台阶上,看见三只巴掌大的蜥蜴排成一列,鬼鬼祟祟从后厨窗户爬出来,每只嘴里都叼着一条小鱼干。

领队那只爬到一半打了个喷嚏,鱼干掉进窗台花盆里。

它低头看看花盆,抬头看看窗户,然后——

“唧——”它叫了一声。

跑调跑到北冰原去了。

旁边两只跟着应和,三只蜥蜴在后厨窗台上开了一场小型荒腔走板的演唱会,然后叼着鱼干蹦蹦跳跳消失在火山蒸汽里。

娜娜奇当时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幻棋火山蜥蜴偷鱼干,跑调水平可以加入合唱团当反例教材。】

然后她就合上本子了。

因为她觉得这种信息“没用”。

——现在她知道有没有用了。

【求助】老学者研究古代黑科技,急需思里恩地下城周边(不进入)的现代金属废弃物样本对比分析。

按件计酬,每件300金币起,稀有样本价格可议。交货地点:王立图书馆地下特藏室。——发布者:卡尔·冯·维森,古代文明研究教授

娜娜奇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动。

思里恩地下城。

现代金属废弃物样本对比分析。

地下城正门东侧三公里——废料堆。

她没去过那里。

但她知道那个废料堆。

两个月前,她在王都旧货市场花二十铜币淘到那片钥匙残片时,

卖家随口说了一句:“这东西啊,思里恩门口废料堆里翻出来的,那边一堆一堆的,没人在意。”

一堆一堆的。

没人在意。

300金币起。

娜娜奇的心脏跳了一下。

她退出信息聚合页,打开地图,放大,再放大。

思里恩地下城正门,标注为“遗迹入口(废弃)”。

东侧三公里,没有标注,但卫星图显示是一片灰白色区域——建筑废料堆积场。

公共交通路线:从王都出发,乘城际马车至冰原中转站,再转当地雪橇。全程约七小时。

单程车费:450金币。

她没有450金币。

娜娜奇沉默地把地图关掉。

月光苔藓,可以去。

幻棋火山蜥蜴,可以去。

思里恩废料堆——等她先赚到路费再说。

她把这三条信息一一截图,存入新建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五个字,又删掉。

最后存的是:

【第一桶金(可能)】

存完她才反应过来——“第一桶金”的意思是默认后面会有第二桶、第三桶。

她居然已经开始规划“以后”了。

明明今天早上还是被开除的杂鱼。

明明现在口袋里还只有五铜币。

明明连明天的早饭都不知道在哪里。

娜娜奇盯着那个文件夹名字,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又有点……奇妙。

她靠在床头,把魔导器放在胸口。

屏幕慢慢暗下去,进入待机模式。

黑暗中,只有那道熟悉的登录界面还在闪烁——

【限时活动剩余:67:23:09】

冰原公主在屏幕里对她微笑,银发如雪,裙摆缀满冰晶。

娜娜奇看着她。

“等我赚到钱,”她轻声说,“再来接你。”

然后她把魔导器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窗外的风声小了些。

后巷尽头,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娜娜奇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但也许是这一天经历了太多——被开除、清算破产、发现情报也能赚钱、决定明天去采月光苔藓——她的脑子累得像被灌了铅。

铅沉入睡眠的深水区。

呼吸逐渐平稳。

手指还搭在斗篷内袋的位置,隔着布料,轻轻按着那本情报本。

十七页和十八页之间,夹着那个还没被任何人知道、也还没被任何金币玷污的秘密。

她梦见自己站在思里恩地下城的大门前。

门是黑的,没有光。

她手里握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残片,举起来,对着那道门。

门没有开。

但门的缝隙里,透出一丝极细极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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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晨光与五铜币


娜娜奇是被房东大妈拍门声叫醒的。

“小娜!小娜!你今天怎么没出门?”

她猛地坐起来,脑袋撞到床头板,发出一声闷响。

“我……”她揉着后脑勺,“我在的!”

“哦,在就好。”大妈的声音从门缝挤进来,“我就说今天没听见你出门的动静,怕你饿昏过去了。”

娜娜奇想说:饿昏倒不至于,饿得前胸贴后背是真的。

但她没说。

“我熬了粥,给你盛一碗?”大妈又问。

娜娜奇沉默了两秒。

“不用了,大妈。”她说,“我今天……要出趟门。”

“去哪儿?”

“春哀森林。”

门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采蘑菇?”

“……算是吧。”

“那你小心点。”大妈没多问,“森林边缘还好,别往深里走。”

“嗯。”

脚步声渐远。

娜娜奇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天色刚蒙蒙亮,青灰色的光从窗户缝隙渗进来。

她昨晚没拉窗帘——事实上她的窗帘是一块旧床单,洗得太多次,已经薄得像纱,拉不拉没区别。

她低头看自己。

衣服是昨天那套,斗篷是昨天那件,口袋里还是那五枚铜币。

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掀开被子,站起来。

腿有点软,可能确实是饿了。她摸出那五枚铜币,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她出门了。

不是去冒险者公会,不是去求勇者小队收留,不是去任何与“家族使命”有关的地方。

她去了街角的面包铺。

“黑面包边角料,一块。”她把五枚铜币排在柜台上。

老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柜台底下拿出今天第一炉切下来的面包边。

表面烤得焦脆,内里柔软,比完整面包便宜一半不止。

娜娜奇接过面包,用斗篷角包着,烫手。

她站在面包铺门口,咬下第一口。

热气从齿间蔓延开,麦香混着微微的焦苦味。

她想:这就是五铜币能买到的幸福。

她又想:原来幸福这么便宜。

她还想:那为什么以前花了那么多钱,买到的全是十连灰?

没有答案。

她一边啃面包一边往城门走。

晨雾还没散尽,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摊贩。卖菜的老妇人推着板车,车轮轧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送奶工拎着铜桶挨家挨户倒鲜奶,桶沿挂着的量勺叮当作响。

娜娜奇从他们身边走过。

没有人认识她。

没有人知道她是被勇者小队开除的杂鱼情报员。

没有人知道她口袋里只剩下空气。

她只是个一大早出城的、普普通通的年轻人。

这个认知让她奇异地平静下来。

城门口的守卫换了班。昨晚那个守卫不在了,现在是另一个,年轻些,脸颊还有雀斑。

“出城?”他问。

“嗯。”

“采集任务?”

“算是。”

“哪个区?”

“春哀森林边缘,东南方向。”

守卫在地图上扫了一眼,盖章。

“单人采集注意安全,日落前回城。需要租用紧急求救魔导器吗?五十金币押金。”

“不用。”娜娜奇说,“我有。”

她拍了拍腰间那台旧式魔导器。

守卫点点头,放行了。

城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娜娜奇站在城门外,看着眼前那条通往森林的土路。

晨雾在这里淡了很多,能看清远处第一排树的轮廓。春哀森林的树冠层常年覆盖着薄薄的水汽,远看像一堵青灰色的墙。

她深吸一口气。

迈出第一步。

土路在她脚下延伸。

她忽然想起昨天傍晚,她也走过这条路。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我完蛋了”“人生结束了”“五铜币连碗面都买不起”。

现在她口袋里连五铜币都没有了。

但她不觉得完蛋。

因为她知道春哀森林东南角第三棵歪脖子橡树的背面那道裂隙里,有三百克月光苔藓。

因为她知道幻棋火山温泉旅店的后厨窗台上,有三只会偷鱼干的火山蜥蜴。

因为她知道思里恩地下城正门东侧三公里的废料堆里,有三百金币起步的“没人在意”的样本。

因为她昨晚发现——

她的情报不是没用。

只是以前用错了地方。

她不需要给勇者提供什么“通往新世界大门”的路线图。

她只需要知道哪条小巷换岗时间最短、哪棵树下蘑菇长得最好、哪种蜥蜴偷哪种鱼干。

这些情报,在勇者眼里是垃圾。

但在需要它们的人眼里——

是金币。

是房租。

是明天的饭。

是父亲的墓园维护费。

是也许有一天能抽到SSR的希望。

娜娜奇继续往前走。

春哀森林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她把手伸进斗篷内袋,摸到那本情报本坚硬的封皮。

手指沿着书脊滑到第十七页和十八页之间,轻轻按了按。

残片还在。

她的秘密还在。

她的路还很长。

森林边缘的风吹过来,带着晨露和腐殖质的湿润气息。

娜娜奇站定,抬头。

今天是个阴天,云层低垂,看不见太阳。

但她知道太阳就在云层后面。

她拉紧斗篷帽兜,大步走进森林。

第一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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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奇的冒险笔记·其一】

今天用最后的五铜币买了面包。很好吃。
以后要赚很多个五铜币,买很多块面包。
不,等一下,这样写显得我很没出息。
——以后要赚很多个五铜币,买蜂蜜面包。
春哀森林特产那种,八十铜币一个,我闻了三个月的。
等赚到钱先买一块,就坐在森林边上吃。
吃完再去采下一波苔藓。

——娜娜奇·冯因纽都壬
被开除后第一天
财产:0铜币
但心情比昨天好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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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话的走向——:4630872d0dd6357086735e5519613629:

1.填空题:【                       】

2.选择题

《娜娜奇采集技能up!娜娜奇的第一桶金》

《娜娜奇遭遇了史诗级生物???》

《奇妙的森林在酝酿着异常,娜娜奇与命中注定的春哀森林,勇者哈因在冒险》

《娜娜奇偶遇学院的老同学贤者迪恩,燃烧中的春哀森林,大魔王纽都壬登场》

《返回填空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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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外话:没有。:wn007:

,由TsumiKAMI修改
发布于
剧透

 

《娜娜奇偶遇学院的老同学贤者迪恩,燃烧中的春哀森林,大魔王纽都壬登场》

壹·意外的重逢

春哀森林的清晨有一种特定的气味。

那是腐殖质在夜露浸泡后蒸腾出的湿润土腥,混着古木树皮释放的微量芳香烃,

以及——如果风向恰好从东南来——那棵歪脖子橡树下月光苔藓成熟时特有的、类似雨后石板路的清淡气息。

娜娜奇很熟悉这种气味。

过去三个月,她在这条路上往返过十七次。第一次是跟随勇者小队认路,后十六次是独自来采集那些“勇者眼里毫无价值”的东西。

蜂蜜蘑菇、止血草、能染出罕见紫灰色的树皮汁液——她像一只勤劳但不得要领的松鼠,把所有可能用上的物资一点点搬回那间五步见方的储物室。

从来没卖过。

因为她不知道卖给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囤这些。

只是觉得“也许哪天用得上”。

今天她知道用在哪里了。

八百金币一百克。三千金币的巨款——不,三千金币对哈因堂兄来说可能只是半天的任务报酬,

但对她而言,是三个月的房租加一本古代语字典加父亲墓园维护费的分期,再加——

再加一次十连。

不对。

不能氪金。

不能再氪金了。

娜娜奇把这个念头像按一只不听话的史莱姆一样按回意识深处,专心辨认前方的地形。

东南角。第三棵歪脖子橡树。

树干要两人合抱。树皮沟壑极深,积满去年秋天未分解完的落叶。她上次来是三个月前,那时落叶层还薄,现在厚了一倍不止,踩上去像踩进发酵的面团。

就在她准备绕到树背面试探那道岩石裂隙的水汽饱和度时——

耳边传来一阵轻声的吟唱。

不是森林里常见的鸟鸣、虫振翅、风过叶隙。

是人声。

是某种她听过很多次、但很久没有亲耳听见的、熟悉的音色。

娜娜奇停住脚步。

她先是以为是幻觉。人在极度饥饿且刚经历过人生重大挫折时产生听觉异常是正常的,她在某本氪金手游论坛的心理自助帖里读到过。

但那吟唱没有停止。

旋律是古老的精灵语祷词,发音却带着王都中央学院魔法系特有的、过分规整的咬字习惯。

每个音节都像用尺子量过,长短一致,轻重均匀——那是期末口试能拿高分、实战却会因为念得太慢而被魔物咬到法杖的典型特征。

娜娜奇循声走去。

绕过一丛比她人还高的蕨类植物,穿过一条她从未注意过的、隐藏在藤蔓后的小径——

然后她看见了他。

迪恩·阿尔伯特。

贤者迪恩。

她中央学院时期的同班同学、魔法实践课的固定搭档、唯一一个不嫌弃她“情报搜集·初级”技能从未成功触发过的朋友。

他坐在一块覆满青苔的石头上,法杖横在膝间,杖尖那颗品质普通的学徒级红宝石正随着他的吟唱脉动微光。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他亚麻色的发顶筛落几枚不规则的光斑。

他瘦了。

比三年前毕业时瘦了至少一圈。

法袍还是那件入学时学校统一配发的制式款,袖口磨出了毛边,

左肩处有一块颜色稍深的补丁——那是他们二年级时,娜娜奇在药剂调配课上打翻加热中的魔蜥血液,飞溅的液体烧穿了他的袍子,也差点烧穿他的手臂。

迪恩说没关系。

迪恩说她不是故意的。

迪恩说他正好想换件新法袍。

然后那件带补丁的法袍他穿了五年,从二年级穿到毕业,又从毕业穿到现在。

“迪……恩?”

娜娜奇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颤抖。

吟唱停了。

迪恩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她记忆中的颜色——介于灰蓝和浅绿之间,像春哀森林边缘那条没有名字的小溪,晴天时映着天光,阴天时沉静如石。

他看着她。

没有立刻说话。

那目光先是困惑,然后是辨认,然后是某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确认的惊喜。

“……娜娜奇?”

他站起来,法杖差点从膝头滑落,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杖尖的红宝石在他掌心划出一道短短的光弧。

“真的是你?”

“是、是我。”

娜娜奇往前走了两步。她的脑子还沉浸在“怎么会在这里遇见熟人”的巨大冲击中,完全没想好接下来该说什么。

说我被勇者小队开除了?

说我现在靠采月光苔藓维持生计?

说我昨晚还在为五铜币的面包纠结了三小时?

还是说——

“你怎么瘦成这样?”迪恩先开口了。

娜娜奇一愣。

“我……还好吧。”她下意识低头看自己。斗篷洗到发白,确实;衣服是昨天那套,确实;脸颊——她伸手摸了摸——好像确实比三年前少了点肉。

但她以为这些变化不明显的。

“不是还好。”迪恩的语气很轻,但很肯定,“你以前脸颊这里有肉。”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颧骨下方,“现在没了。”

娜娜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想问: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她没问。

“我……”她清了清嗓子,“我来采月光苔藓。”

她举起手里那只空了大半的布袋,像是出示某种证据。

“听说这里的数量很多。”她又补充,“八百金币一百克。”

说完她就后悔了。

这听起来像在诉苦。

像一个混得很惨的人在对老同学强调自己其实还有收入来源。

像一个被开除的杂鱼在努力证明自己不是一无是处。

迪恩没有露出任何“你怎么沦落到采蘑菇”的表情。

他点点头。

“月光苔藓是很多。”他说,“东南角的岩隙常年湿度稳定,光照周期恰好是苔藓孢子成熟的最佳区间。你选的采集点很好。”

娜娜奇愣住了。

“你知道那个位置?”

“不知道。”迪恩说,“但你在,所以那个位置一定很好。”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陈述天气。

娜娜奇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头磨损处昨天用树胶粘过,虽然难看,但不漏水。

“你呢?”她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一些魔法材料。”迪恩顿了顿,“……很稀有的那种。”

“什么材料?”

迪恩沉默了两秒。

“炎髓花。”

娜娜奇抬起头。

炎髓花。

那不是普通的魔法材料。那是火系魔法进阶考核所需的、被誉为“学徒杀手”的稀有素材。

只生长在活火山边缘的熔岩裂隙中,花期只有三天,采摘后必须在二十分钟内封存入特制容器,否则活性成分会完全挥发。

幻棋火山有。

但幻棋火山是三大迷宫之一。

哪怕只是外围,也盘踞着大量火属性魔物。火山蜥蜴只是最温和的那类,真正危险的是那些连冒险者公会都不敢轻易招惹的熔岩巨魔、炎精、火山蠕虫。

“你……”娜娜奇艰难地开口,“你需要炎髓花做什么?”

迪恩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下眼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法杖上那道她留下的、陈旧的烧灼痕迹。

“老师病了。”他轻声说,“很重的那种。”

娜娜奇知道他说的是谁。

维德·冯·阿尔伯特。

中央学院魔法系主任,大贤者,迪恩的祖父,也是迪恩唯一的亲人。

“他去年开始出现魔力反噬的症状。”迪恩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朗读一篇与他无关的论文摘要,“起初只是施法时偶尔失控,后来变成持续性的魔力流失。

学院的医师说,只有炎髓花的核心蕊能稳定他的魔脉。不是治本,但可以再撑几年。”

娜娜奇握紧了布袋的系带。

“你一个人来的?”

“嗯。”

“勇者小队呢?公会呢?学院为什么不出人?”

迪恩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娜娜奇忽然明白了。

不是学院不出人。

是他不想让学院出人。

维德大贤者一生刚正不阿,树敌无数。

他的病情一旦公开,那些被他压制多年的反对势力、敌对学派、甚至觊觎他研究成果的投机者,都会像闻到血腥的魔物一样蜂拥而至。

迪恩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所以他自己来了。

一个人。

一个刚从学院毕业三年、还在贤者预备期、实战经验仅限于学校模拟场地的年轻法师。

独自进入幻棋火山。

去采那朵只开三天的花。

“你……”娜娜奇的声音有点发紧,“你拿到炎髓花了?”

迪恩摇摇头。

“还没进火山核心区。”他说,“我在这附近休整,顺便研究一下火山的喷发规律。贸然进去会死。”

他说“会死”的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娜娜奇看着他。

看着他袖口的补丁,看着他磨毛边的法袍,看着他杖尖那颗从未更换过的、入学时统一配发的学徒级红宝石。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

毕业典礼那天,所有人都穿着崭新的法袍、带着毕业后家族或公会赞助的高级法杖,在中央广场上互相合影、交换联系方式、约定“以后常联系”。

迪恩也站在人群里。

还是那件带补丁的法袍。还是那根入学时的学徒杖。

同学们从他身边走过,打招呼,点头,然后快步离开,去和更有价值的人攀谈。

没有人留下来和他合影。

娜娜奇也没留。

她那天急着去勇者小队报到,哈因堂兄的车夫在后门等了她四十分钟。

她只来得及对迪恩挥挥手,说了一句“我当上情报员啦!以后常联系!”,然后就像所有急着奔赴远大前程的年轻人一样,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她后来没有联系过他。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太忙——忙着攒钱、忙着氪金、忙着完成勇者小队那些她根本胜任不了的任务、忙着在一次次失败中接受自己是个杂鱼的事实。

她不敢联系。

她怕迪恩问她:你现在怎么样?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她知道怎么回答了。

她会说:我被开除了。我破产了。我昨天还在为五铜币的面包纠结了三小时。

而迪恩——迪恩只会点点头,说一句:

“那确实很贵。”

然后把自己那份干粮分她一半。

就像三年级那次。

她把实验材料费全氪进手游,没钱吃晚饭,饿着肚子在图书馆赶论文。迪恩什么也没问,只是把自己的三明治放在她桌角,说“买多了,你帮我吃”。

她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当周唯一的加餐。

娜娜奇深吸一口气。

“月光苔藓。”她说,“八百金币一百克。”

迪恩看着她,等她继续。

“幻棋火山附近的温泉旅店,悬赏驱赶偷食材的火山蜥蜴。赏金面议,但老板娘脾气火爆。”她顿了顿,“不过我有办法。”

迪恩还是看着她。

“思里恩地下城东侧三公里的废料堆,有古代黑科技研究需要的金属样本。按件计酬,三百金币起。”她又说,“但我没有路费。”

迪恩没有说话。

“所以我今天先来采月光苔藓。”娜娜奇说,“赚第一笔启动资金。”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计划漏洞百出、前景不明、充满了“杂鱼特有”的天真乐观主义精神。

但迪恩点了点头。

“需要帮忙吗?”他问。

“什么?”

“采月光苔藓。”迪恩说,“两个人快一点。”

娜娜奇怔怔地看着他。

清晨的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他亚麻色的发顶跳跃。他的表情和三年、五年、七年前没有任何不同——认真、平静、理所当然。

好像她没有被开除。

好像她没有破产。

好像她不是家族耻辱、杂鱼情报员、氪金手游难民。

好像她只是一个需要帮忙采集的老同学。

而他也只是一个恰好有空、恰好在这里的老同学。

“……要。”娜娜奇听见自己的声音,“要帮忙。”

她转身,带头走向那棵歪脖子橡树,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点。

没有很多。

但确实有一点。

贰·暗流涌动

月光苔藓的采集比娜娜奇预想的更顺利。

迪恩的魔法虽然伤不了真正的魔物,但应付这些无攻击性的植物素材绰绰有余。

他用风系法术小心地掀开苔藓层底部的枯叶,娜娜奇则用小镊子一片片取下完整的苔藓标本,平铺进她特制的透气采集盒。

三年前她在学院以全班倒数第五的成绩毕业时,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和年级第一的贤者搭档采集。

更想不到年级第一的贤者是给她打下手的那一个。

“你手法很熟练。”迪恩看着她的动作,“练过很多次?”

娜娜奇手上顿了顿。

“……嗯。”她说,“以前采过很多,但都是囤着,没卖过。”

“囤在哪里?”

“我家。”她含糊其辞,“就是一个小房间。”

迪恩没有追问。

他总是这样。

该问的不问,不该问的更不问。

娜娜奇低头继续采苔藓,忽然听见迪恩说:

“你以前就说想当情报员。”

她抬起头。

“一年级入学面试的时候。”迪恩说,“每个人自我介绍。有人说想当勇者,有人说想当大魔导师,有人说想当国王的首席顾问。你说你想当情报员。”

娜娜奇想起来了。

那是七年前。

她刚满十五岁,从冯因纽都壬老家那座漏雨的偏房来到王都,穿着母亲连夜改小的旧外套,站在中央学院礼堂最后一排。

周围全是意气风发的同辈。

有人展示家族传承的魔导器,有人背诵提前准备的演讲稿,有人用流利的精灵语和教授对话。

轮到她。

她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角,疼得龇牙咧嘴。

“我叫娜娜奇·冯因纽都壬。”她说,“我的梦想是成为像太爷爷那样的情报员。”

礼堂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笑出声。

不是恶意的笑,是那种“这年头还有人想当情报员”的、带着点困惑的轻笑。

娜娜奇当时没觉得难堪。

因为她真的相信。

相信太爷爷不是家族传说里那个被开除的废物,相信情报员这个职业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

相信总有一天她也能像家族故事里描述的那样——站在勇者身侧,为拯救世界提供最关键的那条信息。

七年过去了。

她依然是个杂鱼。

情报员等级Lv.1,职业技能从未成功触发,家族情报网权限被封禁。

唯一和七年前不同的是——

她不再相信自己能成为太爷爷那样的人了。

因为她发现太爷爷可能也从来没成为过任何人。

“我还是想当情报员。”娜娜奇说,“只是当得不太好。”

迪恩没有说“没关系”或者“你会进步的”之类的话。

他只是看着她,用一种很认真的、像在测量什么的目光。

“你觉得什么算‘好’?”他问。

娜娜奇张了张嘴,又闭上。

什么算好?

像哈因堂兄的盾牌那样?不会说话,不会犯错,永远不会提供错误情报?

还是像传说中的那些王牌情报员一样,能预知魔王的行动轨迹、能绘制出每一层迷宫的精确地图、能凭借一条情报扭转整场战局?

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人。

她只见过哈因堂兄把她的情报扔进火堆,见过队友们窃窃私语“她怎么混进来的”,见过公会财务核对三遍才确认她没有虚报开销,见过自己写满无用信息的笔记本——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我有一个笔记本。”

迪恩安静地听。

“里面记的全是没用的东西。”娜娜奇说,“春哀森林哪棵树下蘑菇烤起来像鸡肉,幻棋火山蜥蜴偷鱼干时唱歌跑调,黑花冰原白狐只偷蜂蜜味干粮……都是这种。”

她顿了顿。

“勇者说这是垃圾。”

迪恩没有说话。

“但昨天我用这些垃圾找到了三份能赚钱的工作。”娜娜奇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采集盒边缘,“月光苔藓、火山蜥蜴、金属样本。”

她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

春哀森林的晨风从树冠间穿过,带起一片簌簌的叶响。

迪恩开口了。

“我在学院的时候,”他说,“每个教授都说我不适合当贤者。”

娜娜奇抬起头。

“施法速度太慢。”迪恩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项很久以前就接受的事实,“实战反应不够快,临场判断过于谨慎,缺少法师该有的决断力。”

他顿了顿。

“毕业时我的实战成绩排在年级第十七。总成绩第一是靠理论、论文和辅助科目拉上去的。”

娜娜奇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迪恩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只知道教授们提起他时赞不绝口,只知道他是中央学院近十年来最年轻的贤者预备役。

她不知道他也被否定过。

“后来我想,”迪恩说,“也许他们说得对。我确实不适合当贤者。”

“那为什么——”

“因为除了当贤者,我没有别的事想做。”迪恩看着她,“所以就一直当下去了。”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春哀森林边缘那条无名小溪。

“当得不太好。”他说,“但还在当。”

娜娜奇握紧了采集盒。

她想说些什么。

想说“你明明当得很好”,想说“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适合当贤者的”,想说“如果有人觉得你不够好,那是他们不了解你”。

但她说出口的却是——

“我也还在当。”

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

“情报员。”她说,“我也还在当。”

迪恩看着她。

然后他微微弯起嘴角。

那是娜娜奇认识他七年来,见过的最接近笑容的表情。

“那就好。”他说。

两人继续采集月光苔藓。

森林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露珠从叶尖坠落的声音,能听见远处的啄木鸟啄击树干的笃笃回响,能听见——

等等。

那不是啄木鸟。

娜娜奇停下手里的动作。

那是一种低沉的、从地层深处传来的震动。

不是地震。不是大型魔物移动时踩踏地面的轰隆。

是……

是——

“迪恩。”她压低声音,“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迪恩也停下了。

他侧耳倾听,法杖无声地握紧。

震动在持续。

不是连续不断的,是有节奏的、缓慢的、仿佛某种巨兽的脉搏。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近。

娜娜奇的魔导器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她低头。

电量还剩34%。没有新消息。没有推送通知。

屏幕只是无端地闪烁,像被某种磁场干扰。

然后她看见——

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她从未见过的乱码。

不是普通的文字错位,不是常见的系统bug,是某种……某种她看不懂、却莫名感到熟悉的符号。

那些符号在屏幕上跳动、重组、排列成她不认识的序列。

只有最后一个符号,她认识。

那是冯因纽都壬家族的家徽。

一个简化的、抽象的——

门。

娜娜奇盯着那扇门。

屏幕上,门缓缓打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

然后屏幕黑了。

不是待机。

是彻底死机。

无论她怎么按电源键,屏幕都没有任何反应。

“迪恩。”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的魔导器……”

她没说完。

因为森林深处传来一声咆哮。

那不是魔物的嘶吼。

那是某种更古老的、更纯粹的、带着三千年孤独与愤怒的声音。

地面在震颤。

树冠在摇晃。

栖息在枝头的鸟群骤然惊飞,乌压压遮住了半边天。

迪恩挡在娜娜奇身前,法杖尖端亮起微弱的防御屏障。

“走。”他的声音急促而低沉,“现在就走。”

娜娜奇想动。

但她动不了。

不是恐惧。

是她忽然认出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记忆里认出的。

是从血脉里。

冯因纽都壬家族每一代情报员都会在入职时被告知一件事——

魔王纽都壬。

不只是一个敌人。

不只是一个需要被击败的BOSS。

他是冯因纽都壬家族的——

“娜娜奇。”

那声音从森林深处传来。

低沉,沙哑,像被时光磨损了边缘。

但核心的音色,是娜娜奇无比熟悉的。

“你来了。”

树丛向两侧分开。

不是被推开的。

是主动避让的。

森林里的魔物——那些盘踞在春哀森林多年的树精、毒藤、潜伏者——如同潮水般向后退去,为来者让出一条路。

他站在路的尽头。

黑发垂落至腰际,发尾缀着细密的冰晶,在无光的林间折射出幽蓝的微光。他的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像黑花冰原万年不化的积雪。

他的眼睛是娜娜奇记忆中的颜色。

很深很深的紫色。

像幻棋火山最深处、从未有人类踏足的岩浆湖。

他穿着黑色的法袍,领口绣着褪色的银色纹样——那是冯因纽都壬家族三百年前使用的旧式家徽。

已经没有人认得这个纹样了。

没有人。

除了娜娜奇。

因为她在太爷爷遗留的、那本被虫蛀了大半的旧情报本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图案。

纽都壬。

魔王纽都壬。

曾经——

曾经是冯因纽都壬家族最年轻、最耀眼的情报员。

三百年前。

娜娜奇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太响了。

响到她担心整个森林都能听见。

“纽都壬……”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用那种她小时候很熟悉的目光。

那时候他们还住在一个村庄里。冯因纽都壬家族的本家与分家比邻而居,她和纽都壬只隔着一条土路。

他比她大两岁,但个子只高一点点,黑发总是乱糟糟的,衣服袖口常年沾着墨迹。

他喜欢在后山的古树下看书。

她喜欢跟在他后面采野花。

他从不赶她走。

有一次她摔倒了,膝盖磕破皮,蹲在路边哭。

纽都壬放下书,走过来,蹲下。

他看了她的伤口三秒钟。

然后他说:

“春哀森林有一种苔藓,止血特别快。东南角的歪脖子树背面,潮湿的石缝里就有。”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月光苔藓。

也是她第一次知道——

纽都壬也姓冯因纽都壬。

他也是情报员。

“你长大了。”纽都壬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比我预想的……更瘦。”

娜娜奇想说:你也是。

你瘦得更多。

你的头发变长了。

你的眼睛不再是紫色,是深紫,接近黑。

你的领口那个家徽——那是太爷爷说过的“失落的一支”的标志,我以为那支血脉三百年前就断绝了。

我以为你三百年前就死了。

我以为你是传说、是历史、是家族故事里那个“被黑暗吞噬的天才”。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但她说出口的只有——

“你为什么在这里?”

纽都壬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三百年太长了。

长到足以让一个人把想说的话全部风化、沉淀、压缩成无法解读的结晶体。

“我来见你。”他说。

简简单单四个字。

像小时候他说“我带了午饭分你一半”。

娜娜奇的手攥紧了。

她身后的迪恩握紧法杖,杖尖的红宝石光芒渐盛。

“魔王纽都壬。”迪恩的声音很稳,“你出现在春哀森林的目的是什么?”

纽都壬没有看他。

他依然看着娜娜奇。

仿佛这片森林、这个贤者、整个世界都不存在。

只有她是真实的。

“三百年。”他说,“冯因纽都壬家族出了三百七十一个情报员。”

他顿了顿。

“只有你,从未试图使用深层情报网的权限。”

娜娜奇愣住了。

“你……知道?”

“我知道。”纽都壬说,“每一任情报员激活权限的瞬间,我都能感知到。”

他停顿了一下。

“三百七十个人。三百七十次。”

他看着她。

“你没有。”

娜娜奇张了张嘴。

她没有使用权限。

不是不想用。

是她根本不知道有这个权限。

直到昨天,哈因堂兄提起“你擅自使用家族权限发送无效情报”,她才第一次听说“冯因纽都壬情报网”这个东西。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曾经有过权限。

她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的。

“我没有……”她说,“我从来没有……”

“我知道。”纽都壬说,“所以我来找你。”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娜娜奇忽然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

不是威胁。

不是愤怒。

是……疲惫。

三千年太久。

久到连魔王也会累。

“冯因纽都壬家族欠我一个回答。”纽都壬说,“三百年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迪恩的防御屏障亮度骤增。

娜娜奇按住了他的法杖。

“等等。”她说。

她看着纽都壬。

她想起太爷爷那本虫蛀的情报本里,关于“失落的一支”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潦草,像写在逃亡途中:

【纽都壬·冯因纽都壬,分家第三百零七代情报员。天赋卓绝,百年一遇。于思里恩地下城探索行动中失踪。时年十九岁。】

【后闻其堕入黑暗,称魔王。】

【家族除名。】

【自此断绝。】

十九岁。

三百年前,纽都壬失踪时,只有十九岁。

比现在的娜娜奇还小三岁。

娜娜奇深吸一口气。

“你欠了什么?”她问,“家族欠你什么?”

纽都壬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然后他抬起手。

那是一个很慢的动作。

慢到迪恩有充足的时间念完三个防御咒文,慢到娜娜奇能看清他指尖每一道细密的旧伤疤,慢到森林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他的指尖触碰到娜娜奇的额头。

冰凉。

像黑花冰原万年不化的积雪。

“你该想起来。”他说。

娜娜奇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疼痛,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幽深的东西——像沉睡了三百年的记忆,在他的触碰下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见了——

——

——

——

画面支离破碎。

一个少年站在思里恩地下城的大门前。黑发,紫眸,十九岁。他手里握着一枚完整的、六边形的晶片。

那不是残片。

那是钥匙。

完整的钥匙。

他回头。

门后有什么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被空间扭曲,听不真切。

少年笑了笑。

他把钥匙按进门扉。

门开了。

光从门缝涌出。

不是金色,不是白色,是无数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颜色叠加在一起,像太古之初天地未分的混沌。

少年的身影被光吞没。

然后——

黑暗。

三百年。

娜娜奇猛地睁开眼睛。

她跪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厚厚的落叶层。迪恩在她身边,法杖指着纽都壬,杖尖的光芒剧烈震颤。

“你对她做了什么?”迪恩的声音不再平稳。

纽都壬没有看他。

他低头看着娜娜奇。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波动。

“你想起来了。”他说。

不是疑问。

是确认。

娜娜奇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

但她的声音哑了。

“那扇门……”她说,“你打开了那扇门。”

纽都壬沉默。

“然后呢?”娜娜奇问,“门后面是什么?”

纽都壬依然沉默。

他的沉默不是拒绝回答。

是他的回答太过漫长、太过沉重、无法用语言传达。

最终,他说:

“是新的世界。”

娜娜奇等着。

“也是旧的牢笼。”

他顿了顿。

“走进去的人,再也回不来。”

娜娜奇的手指攥紧了落叶。

“那你现在——”她的声音卡了一下,“你现在,是回来了,还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纽都壬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三百年无人倾听的孤独。

“我从未离开过那扇门。”他说,“我只是……站在门边。”

他顿了顿。

“等了很久。”

很久。

三百年。

等一个从来没有使用过权限的情报员。

等一个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权限的、杂鱼中的杂鱼。

娜娜奇忽然很想哭。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三百年前,他也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年。天赋卓绝,百年一遇,被家族寄予厚望。

然后他走进了一扇门,再也没有回来。

没有人去找他。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进去、看见了什么、是否需要帮助。

家族只是轻描淡写地记了一笔:“失踪。堕入黑暗。除名。”

三百年后,他站在这里。

依然是十九岁的样子。

依然穿着那件绣着旧家徽的法袍。

依然——

依然记得她小时候喜欢跟在他身后采野花。

“你……”娜娜奇艰难地开口,“你为什么要等?”

纽都壬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最终,他说:

“因为你是第一个,没有推开那扇门的人。”

娜娜奇愣住了。

“三百七十一任情报员。”纽都壬说,“每一个人,都在激活权限的那一刻,试图打开思里恩地下城。”

他顿了顿。

“他们渴望门后的力量、知识、新世界的入口。”

他看着她。

“只有你没有。”

“我……”娜娜奇说,“我只是不知道权限在哪里。”

纽都壬微微摇了摇头。

“你知道的。”他说,“只是你选择不去知道。”

娜娜奇想反驳。

但她忽然想起——

三年前,她刚成为情报员那天,曾经在旧情报本第一页写过一行字。

不是就职宣言。

是更早的时候,在她还不确定自己是否要接过这个职务的时候,她用铅笔很轻很轻地写了一句话:

【如果有一扇门,推开它就会变成另一个人——那我不要推开。】

后来她用橡皮擦掉了那句话。

因为她觉得太懦弱。

现在她知道——

那不是懦弱。

那是一个十九岁少年用三百年等待的答案。

叁·爱与选择

森林里的光线变了。

娜娜奇抬头。

树冠之上,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云层低垂,像要压到树梢。

不是普通的积雨云。

是黑色的、翻涌的、边缘泛着诡异红光的——火云。

空气里有焦糊味。

不是春哀森林熟悉的腐殖质气息,是某种更尖锐的、灼烧的、来自远方的味道。

“起火了。”迪恩的声音紧绷,“森林东南方。”

娜娜奇猛地站起来。

东南方。

那是她来时的方向。

也是——

也是勇者小队扎营的方向。

“哈因……”她下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

纽都壬看向火焰燃起的方向。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说了一句话。

“那不是我做的。”

娜娜奇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她没有思考这句话。

它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她知道不是他。

三百年前推开那扇门的少年,不会放火烧掉她曾经告诉过他“蘑菇烤起来像鸡肉”的森林。

纽都壬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个细微的动作让娜娜奇忽然意识到——

三百年来,没有人对他说过“我知道”。

三百年。

没有人相信他。

没有人问他是不是真的堕入黑暗。

没有人想知道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他们只看见魔王。

看不见那个十九岁就永远留在门边的少年。

“火势在蔓延。”迪恩说,“风向朝这边吹。”

他转头看着娜娜奇。

“必须疏散森林里的生物。这种火不是普通魔物能对抗的。”

娜娜奇握紧了采集盒。

月光苔藓只采了一半。还远远不够八百金币。

但她把采集盒放进布袋,拉紧系带。

“迪恩,”她说,“你会风系大范围的驱散术吗?”

“会。但魔力支撑不了太久。”

“不需要太久。”娜娜奇说,“只需要让东侧的生灵有足够时间撤离。”

迪恩看着她。

“你呢?”

娜娜奇沉默了一秒。

“我要去看看。”她说,“勇者小队在那里。”

她顿了顿。

“虽然他们开除我了。”

她又顿了顿。

“虽然哈因堂兄说我是家族耻辱。”

她深吸一口气。

“但他们也在火场里。”

迪恩没有说“你没必要去”或者“他们不值得你冒险”。

他点了点头。

“我先处理东侧。”他说,“你在火场边缘等我。不要进去。”

娜娜奇想说:你怎么知道我不进去。

但她没说。

因为她在迪恩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他知道她会进去。

他只是不想拦她。

迪恩转身,法杖扬起。杖尖的红宝石燃烧起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以往任何一次学院实战演练中都未曾出现过的、超越他自身等级的魔力输出。

他的背影在火焰映照下显得单薄。

但那道防御屏障,稳得像山。

娜娜奇转身,朝火场方向跑去。

她跑出三步。

然后她停住了。

纽都壬站在她面前。

不。

不是“站”。

是像三百年前那样,挡在她和危险之间。

“你不能去。”他说。

娜娜奇看着他。

“为什么?”

纽都壬沉默。

火焰的噼啪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那片火……”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不是普通的森林火灾。”

娜娜奇等着。

“是唤醒仪式。”纽都壬说,“思里恩地下城的能源不会自然苏醒。需要有人献祭。”

他顿了顿。

“用足够强大的魔力源作为祭品。”

娜娜奇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勇者小队……”

“不是勇者。”纽都壬看着她,“是比你更熟悉你、也更了解你血脉的人。”

他的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三百年的孤独。

是——

是害怕。

魔王纽都壬在害怕。

“娜娜奇。”他说,“有人想用你的血脉打开思里恩地下城。”

他的声音很轻。

“不是我。”

“是你身边的人。”

娜娜奇站在原地。

风从火场方向吹来,带着灼热的焦糊味。

她的脑子转得飞快。

身边。

谁是她身边?

哈因堂兄不可能。他恨她都来不及,怎么会用她的血脉献祭。

迪恩更不可能。他刚刚还在帮她采月光苔藓。

房东大妈?后巷的邻居?公会财务那位每次都要核对三遍的老先生?

都不是。

那些人根本不了解她的血脉。

甚至她自己也不了解。

她只是冯因纽都壬家最没用的杂鱼,连家族情报网权限被封禁了都不知道——

等等。

封禁。

她是什么时候失去权限的?

她从来没有用过权限,为什么会被封禁?

谁封禁的?

用什么理由封禁的?

娜娜奇的手无意识地伸进斗篷内袋,摸到情报本坚硬的封皮。

十七页和十八页之间。

那枚钥匙残片。

它——

它在发热。

不是被火场热浪烘烤的那种热。

是从内部散发的、温和的、像被唤醒的——

“纽都壬。”娜娜奇的声音在发抖,“钥匙残片为什么会发热?”

纽都壬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的斗篷内袋,目光复杂。

“你找到了。”他说。

不是疑问。

“你找到了钥匙的残片。”

娜娜奇点头。

“你一直在找它。”纽都壬说,“三年来。”

娜娜奇再次点头。

“你知道它是什么?”

“……不完全知道。”娜娜奇说,“只知道它和思里恩地下城有关。月光下会亮零点三秒。魔导器会跳乱码。”

她顿了顿。

“我不知道怎么用。”

纽都壬沉默了很久。

火场越来越近。

空气已经烫得灼人。

“三百年前,”纽都壬终于开口,“我走进那扇门,不是因为我渴望力量。”

他看着娜娜奇。

“是因为有人告诉我,门后面有让冯因纽都壬家族摆脱诅咒的方法。”

娜娜奇愣住了。

“诅咒?”

“情报员血脉的诅咒。”纽都壬说,“每一代都有一个天赋异禀者,注定被家族推向前方,成为工具、武器、祭品。”

他顿了顿。

“我是那一代的祭品。”

娜娜奇说不出话。

“门后面没有解咒的方法。”纽都壬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只有更深的诅咒。”

他看着她。

“三百年后,祭品换成了你。”

娜娜奇张了张嘴。

祭品。

她是祭品?

那个家族使命、三大迷宫、击败魔王、开启新世界大门——

不是她曾经以为的英雄史诗。

是献祭流程。

她是那个要被献上的祭品。

哈因堂兄推开那扇门需要钥匙。

钥匙就是她。

她的血脉、她的情报员身份、她从未激活过的深层权限——

都是为那扇门准备的。

娜娜奇想起昨天。

勇者小队的会议室。篝火。辞退通知书。

哈因堂兄说:“冯因纽都壬家族的情报血脉,在你这里可能发生了返祖现象。”

他说:“你被正式从勇者小队中辞退。”

他说:“你的情报员职务由我的盾牌兼任。”

她以为那是羞辱。

那是驱逐。

那是把她从献祭名单上划掉。

——还是保护?

娜娜奇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不知道哈因堂兄是敌人还是盟友。

她不知道那场火是不是他放的。

她不知道谁在唤醒思里恩地下城。

她唯一知道的是——

那枚钥匙残片正在发热。

越来越烫。

烫到隔着斗篷、隔着情报本封皮、隔着十七页和十八页的纸张,依然灼痛她的胸口。

“它在呼唤。”纽都壬说。

他看着她。

“思里恩地下城在呼唤你。”

“三百七十一任情报员,没有人能抗拒这个呼唤。”

他顿了顿。

“包括我。”

娜娜奇握紧胸口的斗篷。

残片的热度穿透布料、纸页、皮肤,渗进血脉深处。

她听见——

不是声音。

是某种比声音更古老的震动。

像门的轴轮在三百年后第一次转动,发出生锈的、艰难的、渴望被开启的呻吟。

“我不会进去。”娜娜奇说。

纽都壬看着她。

“你确定?”

娜娜奇想了想。

她想起七年前,在中央学院入学面试那天,她在旧情报本第一页写下又擦掉的那句话:

【如果有一扇门,推开它就会变成另一个人——那我不要推开。】

她想起十九岁的纽都壬。

推开那扇门,再也没有回来。

她想起太爷爷。

被开除,被遗忘,临死前还在床底下一寸寸摸索那封写着“废物”的辞退信。

她想起父亲。

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娜娜奇,不当情报员也没关系。幸福就好。”

她想起哈因堂兄。

用最刻薄的方式把她赶出小队,让她远离思里恩地下城三百公里。

她想起迪恩。

穿着带补丁的法袍,独自走进幻棋火山,为生病的祖父采一朵可能让他多活几年的花。

她想起自己。

口袋里五铜币,为了买黑面包边角料纠结三小时。

采集盒里半盒月光苔藓,距离八百金币还很远。

情报本上空空荡荡,只写了二十页。

她还有很多事没做。

她还没尝过春哀森林特产蜂蜜面包。

她还没给父亲修好墓园的围栏。

她还没攒够钱还清拖欠两年的维护费。

她还没抽到手游里任何一张SSR。

她还没告诉迪恩:三年级那个三明治,她后来每次路过那家面包店都会想起。

她还没对纽都壬说:

“十九岁那年推开那扇门,不是你的错。”

她还没对自己说:

“杂鱼也没关系。活着的杂鱼比死掉的英雄强。”

娜娜奇抬起头。

“我不进去。”她说。

不是赌气。

不是恐惧。

是选择。

“三百年了,”她说,“你是第一个推开那扇门的人。我是第一个拒绝推开的人。”

她看着纽都壬。

“也许这就是冯因纽都壬家族欠你的答案。”

纽都壬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睛——

那双三百年孤独沉淀成深紫色的眼睛——

第一次有了光。

不是光芒。

是像春哀森林边缘那条无名小溪,晴天时映着天光的、微弱的、久违的——

温度。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火焰的爆炸。

是某种更沉重的、结构性的崩塌。

娜娜奇猛地回头。

那是——

那是勇者小队营地的方向。

“哈因……”她脱口而出。

纽都壬没有拦她。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会回来的。”他说。

不是预言。

是承诺。

“那扇门等了三百年,”他说,“不差再等一会儿。”

娜娜奇看着他。

她没有说“我还会回来”。

因为她不确定。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现在去火场能做什么。

她是lv1的杂鱼。

她不会灭火,不会战斗,不会救人。

她只有一个半盒月光苔藓、一台死机的魔导器、一枚发热的钥匙残片,以及满脑子“无用信息”。

但她还是转身,朝火场跑去。

风从背后吹来。

带着纽都壬的气息——冰原的冷、古书的尘、三百年无人倾听的沉默。

娜娜奇没有回头。

她跑进燃烧的森林。

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

她没有魔杖,没有剑,没有防具。

她只有情报本。

十七页和十八页之间,夹着这个时代最后一个拒绝推开那扇门的人的——

决心。

肆·困境与反抗

火场比娜娜奇预想的更近。

她跑出不到五百米,热浪已经灼得脸颊发疼。

这不是普通的森林火灾。

普通的火从地面烧起,向上蔓延。

这片火——

是从树冠层向下烧的。

火源在天上。

娜娜奇仰头。

透过浓烟和翻涌的黑色云层,她看见——

那不是云。

那是某种庞大的、盘旋在春哀森林上空的魔法阵。

阵纹复杂到她的情报员本能完全无法解析,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熟悉的符号。

火。

门。

献祭。

她看不懂阵法的全貌。

但她看懂了阵法中央的祭品位置。

那是空的。

献祭还没有完成。

他们在等——

等祭品到位。

等“钥匙”走进火场中央。

等她。

娜娜奇攥紧了胸口的斗篷。

残片已经烫到隔着布料都感到刺痛。

它在回应魔法阵的召唤。

三百年尘封的能源核心,正在被这场献祭之火唤醒。

而她就是唤醒仪式缺的最后一块拼图。

娜娜奇没有停下脚步。

她继续往火场深处跑。

不是为了献祭。

是为了——

她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她只是想起昨天。

篝火边,哈因堂兄把她的情报卷扔进火焰。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在你找到比‘多穿衣服’更有建设性的情报之前,别让我在任务路线上看到你。”

她当时以为那是驱逐。

现在她不确定了。

如果他真的是敌人,为什么不直接把她献祭?

为什么要编一个拙劣的理由把她赶走?

为什么要说“别让我在任务路线上看到你”?

——是不是因为,只要她在任务路线上,就会被献祭?

娜娜奇跑得更快了。

火场边缘到了。

她看见勇者小队的营地。

帐篷烧了一半,篝火早已熄灭——不,不是熄灭,是被更大的火吞没了。

地上横着几具魔物的尸体。

没有人类的。

她看不见哈因。

看不见战士甲法师乙盗贼丙——这个月的丁。

她只看见营地中央,插着一把剑。

哈因堂兄的剑。

那把斩杀了无数哥布林、却从未真正斩过任何强敌的、仪式意义大于实战意义的、冯因纽都壬家族代代相传的勇者之剑。

剑身插进焦黑的土壤。

剑柄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通讯魔导器。

屏幕亮着。

娜娜奇走过去。

她拔起剑。

魔导器从剑柄脱落,掉在她掌心。

屏幕上有几行字。

不是哈因的字迹。

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消息记录。

【收信人:娜娜奇·冯因纽都壬】
【发信人:哈因·冯因纽都壬】
【发送状态:未送达】

【第一条·3小时前】
娜娜奇。
春哀森林有异常魔力波动。
不要靠近。

【第二条·2小时前】
魔法阵已经激活。
有人用冯因纽都壬家族的旧献祭术式。
目标是思里恩地下城的能源核心。

【第三条·1小时前】
祭品必须是与钥匙血脉共鸣者。
你是唯一符合条件的人。

【第四条·30分钟前】
我拖不了太久。
离开王都。
越远越好。

【第五条·10分钟前】
我年轻时总觉得家族使命比个体重要。
现在想想,那个被我骂作家族耻辱的小姑娘,
才是三百年来唯一对的人。
情报员的使命不是为勇者服务。
是记住那些被遗忘的东西。
你记住月光苔藓的位置,记住火山蜥蜴的歌声,记住冰原白狐的癖好。
你记住了太多没人在乎的事。
这很好。

【第六条·未发送,草稿】
我这辈子没说过软话。
但如果你收到这条消息——
我还欠你一句没当面说过的。
你比盾牌有用。
真的。

娜娜奇握着魔导器。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

家族祭典,所有适龄孩子都要接受“血脉测试”。

测试结果决定谁有资格成为情报员,谁只能当普通人。

她的测试结果出来时,长老们沉默了很久。

最后太叔公说:“冯因纽都壬家族不需要靠卖惨延续血脉。让她回去。”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没有人再对她抱有期望。

哈因堂兄那年十七岁,已经是勇者预备役。

他站在测试大厅门口,看着她被母亲牵着手带出去。

他什么也没说。

十二年后,她二十九岁,他三十四岁。

他在这里给她留了一把剑、一条消息、以及一句“你比盾牌有用”。

娜娜奇把魔导器塞进口袋。

她拔出地上的剑。

剑比她预想的重。

她双手握持,剑尖点地。

抬起头。

火场中央,魔法阵的核心区域,站着一个人。

不是哈因。

不是勇者小队的任何成员。

是——

娜娜奇眯起眼睛。

那个人背对着她,面朝魔法阵的中心。

法袍是黑色的,领口绣着银色的纹样。

那是冯因纽都壬家族三百年前的旧家徽。

和纽都壬领口的纹样一模一样。

但不是纽都壬。

这个人比纽都壬矮,更瘦,肩膀更窄。

是个女人。

她转过头来。

娜娜奇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她很熟悉的脸。

每天早上在镜子里都能看见。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嘴角微微向下。

只是老了三十岁。

老了三十岁,又憔悴了三十年。

“娜娜奇。”女人开口。

声音沙哑。

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你来了。”

娜娜奇握着剑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她认得这个声音。

她听过这个声音。

在很遥远很遥远的童年,在她还没有记事的时候。

那声音唱过摇篮曲。

那声音说过“妈妈明天就回来”。

那声音——

那声音在她三岁那年离开家门,再也没有回来。

“母亲。”娜娜奇说。

不是疑问。

女人没有否认。

她站在魔法阵中央,身后是燃烧的森林、翻涌的火云、逐渐成形的献祭之门。

她看着自己三十三年未见的女儿。

“你长大了。”她说。

和纽都壬一模一样的话。

和纽都壬一模一样的语气。

仿佛所有缺席的岁月,都可以用这四个字一笔带过。

娜娜奇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剑。

剑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你恨我。”女人说。

不是疑问。

娜娜奇依然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恨吗?

她不知道。

她只记得三岁那年,母亲出门时蹲下来,理了理她的衣领,说“娜娜奇要乖,妈妈很快就回来”。

她等了很久。

等过了一个春天、一个夏天、一个秋天、一个冬天。

等到了五岁生日,等到了入学年龄,等到了父亲病重、父亲去世、父亲下葬。

母亲没有回来。

她后来听太叔公说,母亲是家族这一代最有天赋的情报员。

比纽都壬更有天赋。

只是生错了性别,生错了时代。

嫁给分家的旁系血脉,生下资质平庸的女儿,然后在某个寻常的清晨,头也不回地走向思里恩地下城。

和三百年前的纽都壬一模一样。

“你也是祭品。”娜娜奇说。

女人看着她。

“我也是祭品。”她承认。

“你推开了那扇门。”

“我推开了。”

“门后面是什么?”

女人沉默了很久。

火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密的皱纹映得更加清晰。

“是新的世界。”她说。

和纽都壬一模一样的答案。

“也是旧的牢笼。”娜娜奇说。

女人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轻,轻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纽都壬告诉你了。”她说,“他果然还在这里。”

她顿了顿。

“三百年了,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春哀森林。”

娜娜奇没有说话。

“他在等你。”女人说,“就像我也在等你。”

她向前走了一步。

魔法阵的光芒在她脚下脉动。

“三百七十一任情报员,”她说,“只有你没有推开那扇门。”

她又走了一步。

“只有你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她再走一步。

“也正因为你不知道,你是唯一可能做出不同选择的人。”

她站在娜娜奇面前。

距离不到一臂。

三十三年。

三十三年没有见过面。

三十三年没有说过话。

三十三年没有——

没有拥抱过她。

女人伸出手。

不是攻击。

是像很久很久以前,她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每次出门前都会做的那样——

理了理她的衣领。

指尖冰凉。

“娜娜奇,”她说,“那扇门后面没有力量,没有知识,没有新世界。”

她顿了顿。

“只有无尽的孤独。”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三百年前纽都壬推开那扇门时的叹息。

“我不希望你变成另一个我。”

“也不希望你变成另一个纽都壬。”

“我希望你——”

她的声音断了。

魔法阵骤然亮起。

献祭的仪式进入最后阶段。

火云翻涌,地面震颤,那扇虚幻的门在阵纹中央逐渐凝成实体。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的背脊挺得更直了。

“该结束了。”她说。

她看向娜娜奇。

“三十三年前,我离开你,走进那扇门。”

“三十三年后,我走出来,带你一起走进去。”

“这就是冯因纽都壬家族情报员的宿命。”

她顿了顿。

“一代又一代。”

“献祭。”

“被遗忘。”

“然后在三百年后的某一天,被另一个更年轻的祭品取代。”

她看着娜娜奇。

“我不想这样做。”

“但我别无选择。”

娜娜奇握着剑。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听见魔法阵的低吟。

她听见远处森林的燃烧声。

她听见——

她听见自己说:

“你有选择。”

女人看着她。

“三岁那年你没有选择。”娜娜奇说,“家族派你去做祭品,你就去了。”

“十九岁那年纽都壬没有选择。家族派他去开那扇门,他就去了。”

“三百七十任情报员都没有选择。”

她顿了顿。

“但三百七十一任有。”

她松开剑柄。

冯因纽都壬家族代代相传的勇者之剑,从她掌心滑落,插进焦黑的土壤。

和哈因堂兄留下它时一模一样。

“我不进去。”娜娜奇说。

她看着母亲。

“不是因为恨你,不是因为赌气,不是因为我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是因为——”

她顿了一下。

“是因为我想吃蜂蜜面包。”

女人愣住了。

“春哀森林特产那种。”娜娜奇说,“八十铜币一个。我闻了三个月没舍得买。”

她顿了顿。

“我还想攒钱给父亲修墓园的围栏。拖欠两年了,管理费涨了三回。”

她又顿了顿。

“我还想抽到手游里的SSR。虽然那破游戏概率UP是假的。”

她再顿了顿。

“我还想告诉迪恩,三年级那个三明治我记了七年。以后有机会我买十倍还他。”

她深吸一口气。

“我还想告诉纽都壬,十九岁推开那扇门不是他的错。”

“我还想告诉哈因堂兄,你比盾牌有用这种话当面说会死吗。”

她看着母亲。

“我还想告诉你——”

她的声音第一次抖了。

“——你当年理我衣领的时候,手比现在暖。”

女人的眼眶红了。

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来,她站在门边,看着无数人走进来、走出去。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娜娜奇……”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有选择。”娜娜奇说。

她看着母亲。

“你也有。”

她伸出手。

不是去握母亲的手。

是把斗篷内袋里那枚发热的钥匙残片,放在母亲掌心。

“还给你。”她说。

“这是你当年留在门里的东西。”

“是纽都壬留给你的东西。”

“是三百七十一任情报员一代代传下来的东西。”

“是冯因纽都壬家族的诅咒、使命、血脉、宿命。”

她顿了顿。

“我不要了。”

残片在母亲掌心发光。

不是发热的、召唤的、渴望被开启的光。

是温暖的、柔和的、像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时看见的晨光。

母亲低头看着那枚残片。

三十二年。

她以为它会成为打开思里恩地下城的钥匙。

她以为它会献祭自己的女儿。

她以为这一切都是宿命。

“宿命……”

她喃喃地重复这个词。

然后她笑了。

和纽都壬一模一样的、久违的、带着三百年孤独终于被理解的、如释重负的笑。

“原来……”她说,“原来宿命也可以拒绝。”

她抬起头。

魔法阵在她身后燃烧。

但她不再走向那扇门。

她走向娜娜奇。

一步。

两步。

三步。

三十三年。

她终于走完了这三十三年。

她伸出手。

不是去理衣领。

是去拥抱。

娜娜奇僵住了。

然后——

她把手放在母亲背上。

很轻。

像怕这是一场会醒来的梦。

“妈妈。”她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三岁那年,母亲出门时,她站在门槛边说的那句“妈妈早点回来”。

女人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她。

很久很久。

久到魔法阵的光芒渐渐暗淡。

久到燃烧的森林只剩下余烬的噼啪声。

久到那扇虚幻的门在半空中缓缓消散。

久到——

久到一个声音从森林边缘传来。

“看来我来晚了。”

娜娜奇抬起头。

纽都壬站在火场边缘,黑发被热浪吹起,领口的旧家徽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他看着相拥的母女。

看着插在地上的勇者之剑。

看着逐渐散去的魔法阵。

看着那枚躺在焦土上的钥匙残片——它不再发光了。

“三百年。”他说,“我第一次看见有人拒绝那扇门。”

他顿了顿。

“做得不错。”

娜娜奇看着他。

她想说:那你呢?你什么时候才能拒绝那扇门?

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答案。

纽都壬的答案写在三百年不肯离开春哀森林的等待里。

写在“我来见你”这四个简单的字里。

写在他看着她说“你该想起来”时,那双深紫色眼睛里的——

不是诅咒。

是祝福。

“走吧。”纽都壬说。

他看着娜娜奇。

“森林烧毁了,月光苔藓下次开花要等明年春天。”

他顿了顿。

“火山蜥蜴还在偷鱼干。温泉旅店的悬赏一直没撤。”

他再顿了顿。

“思里恩废料堆的金属样本不会长腿跑掉。路费可以慢慢攒。”

他看着娜娜奇。

“你有的是时间。”

娜娜奇怔怔地看着他。

“你……”

“我还会在这里。”纽都壬说。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森林深处——那里曾经有一棵歪脖子橡树,背阴面长满月光苔藓。

现在只剩焦土。

“三百年了,”他说,“不差再等几年。”

他顿了顿。

“等你攒够蜂蜜面包的钱。”

“等你抽到那张SSR。”

“等你告诉那个贤者三明治的事。”

“等你给父亲修好墓园的围栏。”

他看着娜娜奇。

“等你有一天,想起春哀森林还有一个等了三百年的旧友。”

“那时再来看我。”

他说完,转身。

黑发在热风中扬起,发尾的冰晶折射出最后一缕微光。

然后他的身影渐渐淡去。

像三百年前走进那扇门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走进任何地方。

他只是站在那里。

在森林边缘。

在时间的边缘。

在一个会记得他的人心里。

娜娜奇站在原地。

很久很久。

久到母亲松开拥抱,弯腰捡起那枚不再发光的钥匙残片。

久到迪恩从森林东侧归来,法杖的红宝石黯淡了大半,但人没有受伤。

久到天边翻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

春哀森林烧掉了三分之一。

月光苔藓采集只完成了一半。

勇者小队下落不明——除了哈因堂兄留下的那把剑和那条未送达的消息。

但娜娜奇站在焦土边缘,手里握着情报本。

十七页和十八页之间。

夹层空了。

钥匙残片不在了。

但她知道它在哪儿。

在母亲那里。

在母亲愿意拒绝宿命、重新选择的掌心里。

她合上情报本。

“迪恩。”她说。

“嗯。”

“火山蜥蜴怕什么?”

迪恩想了想。

“怕什么?”他反问。

娜娜奇翻开情报本新的一页。

这是她今天学会的。

情报员的使命不是为勇者服务。

是记住那些被遗忘的东西。

然后——

在某个需要的时候,告诉需要的人。

“怕辣椒粉。”她说。

迪恩看着她。

“温泉旅店老板娘后厨挂着一串干辣椒。”娜娜奇说,“火山蜥蜴每次偷鱼干都会绕过那串辣椒。”

她顿了顿。

“所以驱赶方案是——在后厨窗台挂辣椒。”

迪恩沉默了两秒。

“有用?”

“试过才知道。”娜娜奇说,“但悬赏没撤,说明之前的方案都不行。”

她把情报本收进斗篷内袋。

“温泉旅店在幻棋火山脚下。”

“幻棋火山有炎髓花。”

她看着迪恩。

“一起去?”

迪恩看着她。

他的眼睛还是她记忆中的颜色——介于灰蓝和浅绿之间,像春哀森林边缘那条无名小溪。

只是这一次,小溪里映出了晨光。

“好。”他说。

娜娜奇转身。

母亲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那枚残片。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三十三年。

她终于可以看着女儿离开,而不是看着女儿走进那扇门。

娜娜奇走了几步。

然后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妈妈。”她说。

“你之前说,门后面只有无尽的孤独。”

“那不是真的。”

她顿了顿。

“门后面有等待三百年的人。”

“有你。”

“有父亲留下的墓园。”

“有我想吃的蜂蜜面包。”

“有迪恩的三明治。”

“有哈因堂兄没当面说出来的那句话。”

她顿了顿。

“有我自己。”

“有我想成为的那个情报员。”

她终于回头。

看着母亲。

“门从来不在外面。”

“门在这里。”

她按了按胸口——那里曾经装着钥匙残片,现在装着情报本。

“推开它。”

“或者不推开。”

“是我自己的选择。”

母亲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和纽都壬一模一样的、久违的、如释重负的笑。

“知道了。”她说。

她没有跟上来。

她站在那里,站在燃烧过后的春哀森林边缘。

站在三十二年没有离开过的地方。

站在那扇终于不需要再推开、也永远不会再关闭的——

门边。

娜娜奇走了。

她走得很慢。

因为情报本里还有很多空白页要填。

因为火山蜥蜴的驱赶方案需要验证。

因为炎髓花的花期还有三天。

因为蜂蜜面包今天应该出炉了。

因为——

因为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是个杂鱼情报员。

lv.1。

职业技能从未成功触发过。

家族情报网权限被封禁。

魔导器还在死机状态。

口袋里还剩零铜币。

但她知道春哀森林东南角那棵烧毁的歪脖子橡树下,明年春天会重新长出月光苔藓。

她知道幻棋火山温泉旅店的后厨窗台,挂上一串干辣椒后,火山蜥蜴再也不敢来偷鱼干。

她知道思里恩地下城东侧三公里的废料堆里,每一块金属样本值多少钱。

她知道迪恩的法杖该换颗更好的宝石了。

她知道纽都壬还在森林边缘等她。

她知道——

她知道她是个杂鱼。

但杂鱼也有杂鱼的情报网。

杂鱼也有杂鱼想保护的人。

杂鱼也有杂鱼要过的、幸福的、慢节奏的生活。

娜娜奇·冯因纽都壬。

前勇者小队情报员。

现役温泉旅店辣椒悬挂顾问、幻棋火山蜥蜴行为观察员、思里恩废料堆金属分类学家、春哀森林苔藓复育计划发起人。

以及——

冯因纽都壬家族第三百七十一代情报员。

lv.1。

拒绝献祭。

拒绝宿命。

拒绝成为祭品。

选择吃蜂蜜面包。

选择欠债还钱。

选择活着。

选择当个杂鱼。

第一话·续完

【娜娜奇的冒险笔记·其二】

今天没有采到月光苔藓。
但见到了迪恩,见到了纽都壬,见到了妈妈。
妈妈老了。
她老了我也认得出她。

勇者小队失踪了。哈因堂兄那把剑太重了,我拔不动。
但魔导器里的消息我存下来了。
“你比盾牌有用。”
我要当面听他再说一遍。

森林烧了三分之一。
但东南角那棵歪脖子橡树的根没死。
明年春天会发芽。
月光苔藓也会重新长出来。
到时候再来采。

——娜娜奇·冯因纽都壬
被开除后第二天
财产:0铜币
欠款:父亲墓园维护费拖欠两年,约40000金币
新增资产:温泉旅店悬赏(预计)
新增负债:欠迪恩一个三明治,十年利息,约等于要还十个
新增羁绊:纽都壬(300年未联络老友)、妈妈(32年未见面)、哈因堂兄(欠一句当面夸奖)
新增目标:活着。吃面包。还债。当情报员。

以及——
下次见到纽都壬,要带蜂蜜面包给他。
三百年没吃过东西,应该很饿吧。

——写于前往幻棋火山的路上
天气:晴
同行者:迪恩
心情:比昨天又好了一点点

皮卡的龙之吐司lv2AI模块升级处理中——【在上面】【吃书?但是等一下能复现皮卡的设定!ye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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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新的龙——

第二话:

《孩童化娜娜奇与贤者迪恩的火山大冒险!

                        特殊能力是听蜥蜴唱歌?

                                              温泉旅店的悬赏与炎髓花的秘密》

 

壹·三头身情报员的清晨

娜娜奇是被冻醒的。

不对。

准确地说,她是被斗篷的重量压醒的。

她睁开眼。

入目是洗到发白的旧斗篷内衬,以及——

以及从领口探出去、视野明显比昨天低了二十公分的世界。

她愣了两秒。

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很小。

不是“成年女性的手”那种小。

是“幼儿园小朋友用蜡笔画画够不到桌子”那种小。

五根手指白白胖胖,指节处还有浅浅的肉窝。

娜娜奇盯着这双手。

她的大脑在这三秒钟内完成了以下信息处理:

第一,她昨晚睡觉前还是成年体型。

第二,她昨晚睡觉前没有被任何魔物袭击、诅咒、或误食不明蘑菇。

第三,她昨晚睡觉前唯一接触过的超自然存在是纽都壬。

第四,纽都壬昨天施法时说过一句话——

“这是我的力量,成为小女孩的娜娜奇,将会更容易获得人们的关注。”

第五。

她真的变成小女孩了。

娜娜奇从床上坐起来——不对,是从床里“爬”出来。

因为她的腿太短了,够不到地面。

她用这双短短的手臂撑着床沿,像一只翻过身来挣扎起身的幼猫,扑腾了四五下才成功落地。

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斗篷还在,但从肩头一直垂到脚踝——脚踝以上二十公分的位置。

袖子长出一大截,像两截空荡荡的面粉袋。

裤腿堆在脚背上,踩一脚能拖出半米。

她抬起手,想把袖子往上撸。

撸了三下,袖子纹丝不动。

她又试着把斗篷领口收紧。

够不到系带。

她站在房间中央,沉默了很久。

晨光从窗户缝隙渗进来,照在她毛茸茸的发顶上——那是她成年后从未见过的、柔软的、带着自然卷的婴儿碎发。

魔导器在床上响了一声。

她踮起脚尖去够。

够不到。

她搬来瘸腿柜子底下垫脚的那三本书。

《冒险者公会年鉴·第三十七册》
《勇者小队战术汇编·第十一版》
《氪金抽卡的心理机制与自我调节》

她把书一本本叠起来,踩上去,够到了床沿。

然后她爬回床上,拿到魔导器。

屏幕亮着。

【新消息 1条】
【发信人:迪恩】
【内容:醒了吗?我在楼下。】

娜娜奇捧着魔导器,用短短的手指戳屏幕。

戳了三下才戳对位置。

【回复:醒了。但是——】

她顿住了。

该怎么解释“我昨天还是成年人今天突然缩水成幼儿园大班身高”这种事?

她还没打完字,门外响起敲门声。

“娜娜奇?”

是迪恩的声音。

“你醒了吗?你声音有点奇怪……”

娜娜奇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醒了”。

但发出来的声音是——

“醒了。”

奶声奶气。

像含着一颗没化完的牛奶糖。

门外沉默了三秒。

“娜娜奇?”

迪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你房间里……有小孩?”

娜娜奇看着自己短短的手指、短短的腿、以及拖地三十公分的斗篷。

她深吸一口气。

“迪恩。”她说。

奶声奶气。

“是我。”

门开了。

迪恩站在门口。

他低头。

看见一个身高只到他腰际的小女孩,裹着那件洗到发白的旧斗篷,仰着圆圆的、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正用一种“我知道这很离谱但你千万别笑”的复杂表情看着他。

迪恩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

视线与娜娜奇平齐。

他看了她三秒钟。

然后他说:

“你头发翘起来了。”

娜娜奇下意识抬手摸头顶。

果然有一撮呆毛,倔强地竖在发旋处。

“纽都壬的魔法。”她说。奶声奶气。

“嗯。”

“他说变成小女孩会更容易获得人们的关注。”

“嗯。”

“但我现在连斗篷系带都够不着。”

“嗯。”

迪恩站起来。

他走到她身后,弯下腰,动作很轻地帮她拉紧斗篷领口的系带。

打了个结。

很整齐。

“好了。”他说。

娜娜奇站在原地。

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觉得脸颊有点热。

“……谢谢。”她说。奶声奶气。

迪恩站起来,低头看着她。

他的表情和昨天没有任何不同——认真、平静、理所当然。

好像他每天早上都在帮幼儿体型的青梅竹马系斗篷。

“下楼吃早饭。”他说,“你今天需要多补充营养。”

娜娜奇想说:我每天都需要补充营养。

但她没说。

她只是跟在他身后,拖着过长的斗篷下摆,像一只跟在成鸟后面蹒跚学步的雏雀。

走到楼梯口。

她停住了。

这间旅店的楼梯是木质的,每级台阶高度约二十公分。

她现在的腿长约四十公分。

抬腿跨一级台阶——勉强可以。

连续跨十二级台阶——

她可能需要扶手。

但她不想让迪恩觉得她连楼梯都下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短腿。

够到了第一级台阶。

很好。

再抬第二级。

也够到了。

第三级。

她踩空了。

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后领。

像拎小猫一样。

迪恩把她从半空中拎起来,放在自己脚边。

“我背你。”他说。

不是疑问句。

娜娜奇站在原地,仰头看着他。

晨光从旅店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他亚麻色的发顶跳跃。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中央学院一年级,她熬夜赶论文,第二天在阶梯教室困得睁不开眼。

迪恩坐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下课时,把她落在桌角的笔记本放进她书包里。

七年后。

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蹲下来,背对她。

“上来。”他说。

娜娜奇趴上他的背。

很瘦。

比她记忆中的更瘦。

隔着法袍都能摸到肩胛骨的轮廓。

“你太瘦了。”她说。

迪恩背着她下楼。

“你也是。”他说。

娜娜奇沉默了。

她想起昨天,他说“你脸颊以前有肉的,现在没了”。

她想起三年级那个三明治,他说“买多了,你帮我吃”。

她想起很多她以为他不可能注意到的小事。

他全都记得。

楼梯走完了。

迪恩把她放下来,放在旅店大堂的长椅上。

“坐好。”他说,“我去买早餐。”

娜娜奇乖巧地坐着,斗篷下摆垂到地面。

她看着迪恩走向柜台,和旅店老板低声交谈。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短短的手指。

圆圆的关节。

以及——

以及手心那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印痕。

那是她三岁时,母亲最后一次牵她的手。

她以为她忘记了。

原来身体还记得。

贰·温泉旅店老板娘

早餐是热牛奶和蜂蜜面包。

迪恩把面包撕成小块,泡在牛奶里,推到娜娜奇面前。

“烫。”他说,“凉一下再吃。”

娜娜奇捧着比她脸还大的碗,低头吹气。

奶香混着蜂蜜的甜味蒸腾上来,熏得她睫毛湿漉漉的。

她咬了一口面包。

软。

甜。

烫。

她想起春哀森林特产店门口,她闻了三个月没舍得买的那个八十铜币的蜂蜜面包。

原来是这样味道。

原来八十铜币的幸福,是这样味道。

她埋头吃。

吃得脸颊鼓鼓的,像囤食的仓鼠。

迪恩在旁边慢慢喝他的清粥。

他时不时看她一眼,确定她没有噎到。

娜娜奇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把碗底舔干净。

然后她抬起头。

“迪恩。”她说。

“嗯。”

“我们要去幻棋火山对吧。”

“嗯。”

“温泉旅店在幻棋火山脚下。”

“嗯。”

“炎髓花在火山核心区。”

“嗯。”

“火山核心区需要穿过蜥蜴群落。”

“嗯。”

“我有办法。”

迪恩放下勺子,看着她。

“什么办法?”

娜娜奇从斗篷内袋摸出情报本。

短短的手指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

【火山蜥蜴怕辣椒粉】
【验证方法:温泉旅店后厨窗台挂干辣椒】
【悬赏金额:面议(老板娘脾气火爆)】

她指着这一页。

“这是我们今天的任务。”她说,“完成悬赏,获得老板娘信任。”

她顿了顿。

“然后问她炎髓花的具体位置。”

迪恩看着她。

“你确定她会知道?”

“她开旅店四十年了。”娜娜奇说,“四十年间所有去火山采炎髓花的冒险者,出发前都住过她的店。”

她顿了顿。

“她可能不知道炎髓花长在哪里。”

“但她一定知道哪些人采到过。”

“也知道那些人最后去了哪个方向。”

迪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惊讶。

不是赞赏。

是——

是确认。

确认她还是七年前那个在图书馆角落里埋头写情报笔记的、奇怪的小姑娘。

确认她从来没有变过。

“好。”他说。

他站起来。

“我去结账。”

娜娜奇坐在长椅上,抱着空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迪恩。”她叫住他。

迪恩回头。

“你刚才说今天的早餐你请。”娜娜奇说,“等我赚到钱还你。”

迪恩看着她。

“不用还。”他说。

“为什么?”

他想了想。

“三年级那个三明治,你也没有要我还。”

娜娜奇愣住了。

“你……记得?”

迪恩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向柜台。

娜娜奇站在原地,抱着碗。

碗很烫。

她的手也很烫。

温泉旅店坐落于幻棋火山北麓,距离山脚约三公里。

这是一栋三层木结构建筑,外墙被火山灰熏成深浅不一的灰褐色。

屋檐下挂着一排风铃,不是玻璃制的,是某种黑色的、被岩浆烧灼过的火山岩切片,风过时发出低沉的、类似地脉脉动的嗡鸣。

娜娜奇站在旅店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手写的招牌。

“温泉旅店”四个字,墨迹有深有浅。

最后一个字明显重写过。

她听老一辈冒险者说过,这家旅店的老板娘脾气火爆到什么程度——

每年至少要重写三遍招牌。

因为每次发火都会把招牌拍碎。

娜娜奇深吸一口气。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

三头身。

圆脸。

呆毛。

她忽然理解了纽都壬那句话的意思。

“成为小女孩的娜娜奇,将会更容易获得人们的关注。”

——以及同情。

她抬起短短的腿,迈过门槛。

旅店大堂比想象中更大。

左侧是吧台,右侧是简易餐厅,角落里燃着一座石砌壁炉,火焰是罕见的橙红色——不是普通木柴能烧出的温度。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女人。

年龄无法判断。

她的头发是火山灰那种浅银色,高高束成马尾,发尾几乎垂到腰际。

她的眉眼很锋利,像幻棋火山那些嶙峋的黑色岩脊,但嘴角却挂着一种“老娘见过比你更离谱的客人”的淡然。

她正在擦拭酒杯。

一个玻璃杯。

用一块洗到发白的棉布。

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擦拭某种珍贵的艺术品。

娜娜奇走到吧台前。

她的头顶刚够到台面边缘。

老板娘低头。

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一撮倔强的呆毛,以及一双努力往上仰视的眼睛。

她停下擦酒杯的动作。

“小孩。”她说。

不是疑问。

是陈述。

“你家长呢?”

娜娜奇深吸一口气。

“我是来应聘悬赏的。”她说。奶声奶气。

老板娘眯起眼睛。

“应聘什么悬赏?”

“火山蜥蜴盗窃案。”娜娜奇说,“您发布的。”

老板娘把酒杯放下。

她撑着吧台,弯腰凑近。

近到娜娜奇能看清她眼角细密的、像火山岩裂隙一样的纹路。

“小孩。”她说,“你知道我脾气不好。”

“知道。”

“你知道上一个来应聘悬赏的冒险者,被我骂得哭着跑出去。”

“知道。”

“你知道他哭着跑出去的时候,左脚鞋还掉在门槛上。”

“……知道。”

老板娘直起身。

她打量着娜娜奇。

从头顶的呆毛,到过长的斗篷,到踩在椅子横杠上才能勉强够到吧台的小短腿。

“你几岁?”她问。

娜娜奇沉默了一秒。

“二十二。”她说。

老板娘也沉默了一秒。

“我问的是真实年龄。”

“……三岁半。”

老板娘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轻蔑。

是一种老练的、阅人无数的、带着些许困惑的审视。

“三岁半来应聘悬赏,”她说,“你家长知道吗?”

“我没有家长。”娜娜奇说,“我是独立的冒险者。”

“独立的冒险者三岁半?”

“我长得比较慢。”

老板娘又沉默了。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小孩真有趣”的敷衍笑。

是那种“老娘开旅店四十年什么离谱事没见过但你确实挺离谱”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行。”她把抹布往吧台上一拍,“给你三分钟。”

她靠回椅背,双臂交叉。

“说说看,你有什么方案?”

娜娜奇从斗篷内袋摸出情报本。

翻到最新一页。

短短的手指指着那行字。

“火山蜥蜴怕辣椒粉。”她说,“您的后厨窗台上挂着一串干辣椒。”

老板娘的表情变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我后厨窗台有辣椒?”

“两个月前我路过您的旅店,”娜娜奇说,“看见三只蜥蜴排队从后厨窗户爬出来,每只叼着一条小鱼干。”

她顿了顿。

“它们经过那串辣椒时,绕了至少三十公分的远路。”

老板娘没有说话。

娜娜奇继续。

“我推测火山蜥蜴对辣椒素极度敏感。不是过敏,是厌恶。

”她说,“所以驱赶方案很简单——在它们经常出入的位置悬挂干辣椒。”

她合上情报本。

“如果您愿意,我可以现场演示。”

老板娘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转身,从吧台下的柜子里取出一把钥匙。

“后厨在后面。”她说,“自己去试。”

她顿了顿。

“如果有效,赏金一万金币。”

娜娜奇的眼睛亮了。

“一万?”

“一万。”老板娘说,“因为老娘受够了每天早上在窗台上捡鱼干残骸。”

她把钥匙拍在吧台上。

“但如果你无效——”

她俯下身。

近到娜娜奇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硫磺气息。

“——我就把你和你那个等在门口的小男朋友一起扔出火山口。”

娜娜奇想说:他不是我男朋友。

但她没说。

她只是伸手去够吧台上的钥匙。

够不到。

她踮起脚尖。

还是够不到。

她跳了一下。

手指尖碰到了钥匙边缘,把它推远了五公分。

老板娘低头看着她。

娜娜奇站在吧台前,仰着圆脸,短短的手指悬在半空中。

空气安静了三秒。

老板娘叹了口气。

她拿起钥匙,弯腰,放进娜娜奇摊开的掌心。

“三岁半。”她喃喃,“二十二岁。到底哪个是真的……”

娜娜奇握紧钥匙。

“谢谢。”她说。奶声奶气。

后厨比娜娜奇想象的更整洁。

四十年老店,灶台却擦得锃亮,铜锅挂在墙上排成整齐的队列,香料罐贴着标签按字母顺序排列。

窗台在东侧。

阳光从方格窗渗进来,照在那串嫣红的干辣椒上。

辣椒串长约三十公分,约莫四五十颗,颗颗饱满,色泽油亮。

娜娜奇搬来一张小板凳。

爬上去。

站直。

够到窗台边缘。

她把辣椒串取下来,换了个位置——从窗台正中移到窗台最左端。

然后她从布袋里掏出一小包辣椒粉。

那是她今早在旅店餐厅顺的。

她用指尖捏了一小撮,均匀地撒在窗台边缘。

然后她爬下小板凳。

后退三步。

仰头看着窗台。

“这样就行?”迪恩站在后厨门口。

“理论上是。”娜娜奇说,“剩下的是验证。”

“需要等多久?”

娜娜奇想了想。

“火山蜥蜴的觅食时间是午后。”她说,“现在是上午十点。”

她顿了顿。

“最快也要两三个小时。”

迪恩点点头。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火山蜥蜴的觅食时间”。

他只是从法袍内袋摸出一本书。

坐在后厨门槛上。

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娜娜奇看着他。

阳光从窗格漏下来,在他亚麻色的发顶跳跃。

他看书时的侧脸,和七年前在学院图书馆时一模一样。

专注。

安静。

好像整个世界与他无关。

娜娜奇忽然想起,她从来没有问过他——

你喜欢读书吗?

还是只是因为你必须读?

她张了张嘴。

但没问出口。

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她只是坐在他旁边,打开情报本,开始记录今天的观察。

【幻棋火山·温泉旅店后厨·实验记录】
【实验时间】6月4日 10:23
【实验地点】东侧窗台
【实验材料】干辣椒串×1、辣椒粉×5g
【实验假设】火山蜥蜴对辣椒素敏感,会主动规避含有辣椒素的区域
【对照组】无(经费不足,以后再补)
【预期结果】今日午后,窗台将不会出现蜥蜴盗窃痕迹
【备注】如果实验失败,可能会被老板娘扔进火山口。记得提前写好遗书。

她写完最后一行。

低头看着自己短短的手指。

以及指节处那四个浅浅的肉窝。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纽都壬的魔法,除了让她变成三头身之外,还有没有其他效果?

他说这是“力量”。

他说“成为小女孩的娜娜奇,将会更容易获得人们的关注”。

但关注不是力量。

关注只是被看见。

她想要的不是被看见。

她想要——

她想要什么?

她还没想清楚。

后厨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类似小爪子抓挠木头的声响。

娜娜奇抬起头。

窗台上,不知何时探出一颗灰绿色的小脑袋。

圆眼睛。

竖瞳。

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岩浆余烬般的橙红光泽。

火山蜥蜴。

第一只。

它警惕地嗅着空气。

小鼻子一抽一抽,胡须微微颤动。

它看见了窗台边缘那撮嫣红的辣椒粉。

它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它往后退了一步。

它没有离开。

它只是蹲在窗台边缘,用一种“我很想吃鱼干但我很害怕”的复杂表情盯着那串辣椒。

然后它张开嘴。

“唧——”

娜娜奇愣住了。

迪恩抬起头。

火山蜥蜴又叫了一声。

“唧——唧唧——唧——”

跑调。

跑到幻棋火山最高峰去了。

它不是在警告。

不是在威胁。

是在——

是在唱歌?

娜娜奇盯着那只蜥蜴。

她的大脑里那个专门储存“无用信息”的文件夹自动弹开了。

【幻棋火山蜥蜴·叫声分析】
【频率】约440Hz,标准A4音
【音准】偏差约±50音分,严重跑调
【疑似原因】火山地热导致听觉系统变异,听不到自己唱的音高
【功能推测】求偶?领地宣示?还是单纯喜欢唱?

她把这些信息过了一遍。

然后她发现——

她听懂了。

不是“理解蜥蜴语”那种听懂。

是……她忽然知道了这只蜥蜴在表达什么。

它在说:

【这里为什么会有辣的东西?】
【昨天还没有的。】
【我好想吃鱼干。】
【但我讨厌辣椒。】
【你们人类太过分了。】

娜娜奇张着嘴。

她看着那只蜥蜴。

蜥蜴也看着她。

圆眼睛里倒映出一个三头身小女孩的轮廓。

它歪了歪头。

然后它说——不,它唱:

【你能把辣椒拿走吗?】
【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你看起来像幼崽。】
【你也讨厌吃辣吗?】

娜娜奇沉默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短短的手、短短的腿、以及那撮永远压不下去的呆毛。

她忽然理解了。

纽都壬说的“力量”。

不是让人关注她。

是让她能听懂那些同样被忽视、被驱逐、被定义为“无用”的生灵的语言。

她变成幼崽。

不是因为幼崽更容易被人类同情。

是因为幼崽更容易被其他生物接纳。

娜娜奇从门槛上站起来。

她走向窗台。

迪恩抬起头:“娜娜奇?”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到窗台边,仰头看着那只蹲在辣椒串旁边的蜥蜴。

蜥蜴没有逃跑。

它只是歪着头,看着她。

娜娜奇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口。

不是用人类的语言。

是用一种她从未学过、却自然而然从喉咙里流淌出来的声音。

像风穿过火山岩隙。

像地热蒸腾气泡破裂。

像幼崽蜥蜴呼唤母亲的啼鸣。

她说:

【辣椒是保护鱼干的。】
【不是要伤害你们。】

蜥蜴的耳朵动了动。

它看着她。

【可是我们想吃鱼干。】

【鱼干很好吃。】

娜娜奇顿了顿。

【我知道。】

她说。

【我也喜欢吃好吃的东西。】

【但那是别人的食物。】

【你们偷走的话,老板娘会生气。】

蜥蜴眨眨眼。

【老板娘……是那个银色头发的人类吗?】

【是她。】

【她生气很可怕。】

【是的。】

【她会拍碎招牌。】

【每年要拍碎三块。】

蜥蜴沉默了。

它低头看看窗台上那撮辣椒粉。

又抬头看看娜娜奇。

【那……】它怯怯地唱,【我们不偷鱼干了。】

【我们可以吃什么?】

娜娜奇想了想。

【幻棋火山南坡有一种红色浆果。】她说,【蜥蜴可以吃。】

【酸吗?】

【甜。有一点酸。】

【比鱼干好吃吗?】

【不一样的好吃。】

蜥蜴歪着头。

【你吃过?】

娜娜奇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但我认识的人吃过。】

那是三年前。

勇者小队路过幻棋火山,哈因堂兄随手摘了一颗浆果,尝了一口,皱眉说“太酸”。

她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备注:【火山南坡红色浆果,酸。人类可能不喜欢。蜥蜴未知。】

三年后。

她把这句“无用情报”用上了。

蜥蜴从窗台上跳下来。

它蹲在娜娜奇脚边,仰头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它唱。

【娜娜奇。】

【我叫灰肚皮。】它翻了个身,露出腹部浅灰色的鳞片,【因为这里颜色不一样。】

娜娜奇低头看着它。

很小的一只。

巴掌大。

鳞片还没有完全硬化,是幼崽。

和现在的她一样。

【灰肚皮。】她说,【你好。】

蜥蜴眯起眼睛——那大概是它的笑容。

【你会再来吗?】它问。

【会。】娜娜奇说,【我还会去火山深处。】

灰肚皮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要找什么?】它唱。

【炎髓花。】

灰肚皮沉默了。

它的尾巴轻轻摆动。

【那个花……】它说,【很危险的地方才有。】

【我知道。】

【那里有一只很大的、很老的老蜥蜴。】

【守护者?】

【不是守护。】灰肚皮说,【它也很想吃那朵花。】

【但它吃不到。】

【为什么?】

【因为花长在岩浆边上。】灰肚皮说,【它太老了,跳不过去。】

娜娜奇蹲下来。

视线与蜥蜴平齐。

【你知道怎么才能采到那朵花吗?】

灰肚皮想了想。

【要等火山呼吸。】它唱。

【每四百二十次喷发,会有一次很长的安静。】

【安静的时候,岩浆会退下去一点点。】

【只有那一点点时间,能靠近那朵花。】

娜娜奇屏住呼吸。

四百二十次。

这个数字她听过。

三个月前,她在春哀森林边缘的营地里,对着魔导器算过一整夜。

幻棋火山的喷发周期。

不是完全规律的。

但每四百二十次左右,会有一个异常长的间歇期。

她把这组数据写进情报报告。

放在附录第六条。

标题是《关于幻棋火山喷发周期的补充观察》。

没人翻到附录。

现在她知道这组数据用在哪里了。

【灰肚皮。】她说,【谢谢你。】

蜥蜴眨眨眼。

【你要去采那朵花吗?】

【嗯。】

【为什么?】

娜娜奇回头看了一眼。

迪恩还坐在后厨门槛上。

他的法袍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杖尖宝石还是入学时那枚学徒级红宝石。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安静得像一幅画。

【因为有人需要它。】她说。

【很重要的人吗?】

【嗯。】

【比鱼干还重要?】

娜娜奇想了想。

【比鱼干重要。】她说,【比蜂蜜面包也重要。】

灰肚皮点点头。

虽然它可能不知道蜂蜜面包是什么。

【那你小心。】它唱,【火山会呼吸。】

【呼吸的时候,是唯一能靠近那朵花的时候。】

它转身。

小尾巴摆了摆。

【我还会来窗台。】它说,【如果你需要帮忙……】

它顿了顿。

【你可以叫我。】

然后它蹦蹦跳跳地消失在窗台边缘。

后厨安静下来。

迪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和它说话了?”

娜娜奇转过身。

“嗯。”

“你听得懂?”

“嗯。”

迪恩看着她。

没有问“你怎么做到的”。

没有问“这是纽都壬的魔法吗”。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低头看着她。

“它说了什么?”

娜娜奇仰起头。

“火山呼吸。”她说,“每四百二十次喷发,会有一次长间歇。”

“那是唯一能采到炎髓花的时间。”

迪恩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台上那串嫣红的辣椒。

很久。

“你记了这个周期多久?”他问。

“三个月。”娜娜奇说,“数据还不够精确。”

她顿了顿。

“但灰肚皮说,老蜥蜴跳不过岩浆。”

“所以间歇期一定足够长。”

“长到能让老蜥蜴犹豫,但不足以让人类完成往返。”

她抬起头。

“我们需要算准时间。”

“进去。”

“采花。”

“出来。”

“在火山下一次呼吸之前。”

迪恩看着她。

阳光从窗格漏下来,照在她短短的呆毛上。

她的眼睛还是二十二年来的那双眼睛。

圆。

亮。

带着“我虽然不太行但我还是要试试”的倔强。

只是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些什么。

不是自信。

不是勇气。

是某种更安静的、更沉淀的东西。

是“我知道我很弱,但我知道我能做什么”。

迪恩想说什么。

但他没说出来。

因为后厨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老板娘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那块洗到发白的棉布。

她看着窗台——没有蜥蜴,没有鱼干残骸,只有一串重新挂好的辣椒和一小撮均匀撒开的辣椒粉。

她看着娜娜奇——三头身,圆脸,呆毛,以及袖口沾着的一点灰绿色鳞粉。

她看着迪恩——法杖,贤者徽章,以及看向娜娜奇时那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过分专注的目光。

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把棉布往肩上一搭。

“悬赏是你的了。”她说。

娜娜奇抬起头。

“一万金币?”

“一万金币。”老板娘说,“现在结账还是记账?”

娜娜奇张了张嘴。

她想说“现在结账”。

但她还没开口,老板娘已经从吧台抽屉里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

放在娜娜奇面前。

比她的脸还大。

“点清楚。”老板娘说,“出门不认。”

娜娜奇低头看着那只钱袋。

一万金币。

她三个月任务报酬的总和。

她欠父亲墓园维护费的四分之一。

她可以买一百二十五个蜂蜜面包。

她可以抽三百三十三次十连——

不对。

不能氪金。

不能再氪金了。

她把钱袋紧紧抱在怀里。

钱袋很重。

她的手臂很短。

抱起来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谢谢老板娘。”她说。奶声奶气。

老板娘低头看着她。

这个三头身的小女孩,抱着比她头还大的钱袋,仰着圆圆的脸,呆毛在空气中微微摇晃。

她忽然想起四十年前。

她也曾这样抱着第一笔悬赏金。

那时候她十七岁。

也是三头身。

也是圆脸。

也有一撮压不下去的呆毛。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娜娜奇。”小女孩说,“娜娜奇·冯因纽都壬。”

老板娘的眼皮跳了一下。

冯因纽都壬。

那个家族。

那个三百年来不断有人走向思里恩地下城、不断有人消失在门后的、被诅咒的家族。

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

这么小。

这么短的手臂。

这么倔强的呆毛。

“冯因纽都壬家的人,”她说,“来幻棋火山做什么?”

娜娜奇抱紧钱袋。

“采炎髓花。”她说。

老板娘没有问她“给谁采”。

四十年旅店生涯,她见过太多为重要之人寻找炎髓花的冒险者。

大多数没有回来。

回来的那些,也没有真的采到花。

她只是从柜台下摸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

摊开在吧台上。

那是手绘的幻棋火山地形图。

标注着她四十年间从各路冒险者口中拼凑出的、破碎的、未经证实的信息。

她用指尖点了点火山口东南侧。

“这里。”她说,“所有活着回来的冒险者,都说花长在这里。”

她顿了顿。

“但没有人能确切描述位置。”

“因为靠近那朵花的人,都死了。”

娜娜奇看着地图。

火山口东南侧。

岩浆湖边缘。

裂隙密布区。

她把这信息记进脑子里。

“谢谢。”她说。

老板娘看着她。

“你知道那里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知道你这种三头身进去会死吗?”

“……知道。”

“你知道就算你采到花,也不一定能带回来吗?”

“知道。”

老板娘沉默了三秒。

“那你还去?”

娜娜奇想了想。

“有人等这朵花。”她说,“等了很久。”

她顿了顿。

“就像纽都壬等我。”

“等了三百年的。”

老板娘没有说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

二十二岁,还是三岁半,已经不重要了。

她只是冯因纽都壬家又一个走进火山的傻子。

但这一次——

这一次,她不是走进去献祭的。

她是走进去采花的。

为重要的人。

老板娘收起地图。

“滚吧。”她说,“老娘要开店了。”

娜娜奇抱着钱袋,从高脚椅上爬下来。

她爬得很慢。

因为腿太短。

因为钱袋太重。

因为斗篷下摆老是绊脚。

老板娘看着她。

在她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忽然开口。

“喂。”

娜娜奇回头。

老板娘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布袋。

扔过来。

娜娜奇接住。

打开。

里面是五颗指甲盖大小的、深红色的结晶。

“火山蜥蜴的蜕鳞。”老板娘说,“四十年攒的。”

她顿了顿。

“带上这个,火山蜥蜴不会攻击你。”

“就当是悬赏金的赠品。”

娜娜奇捧着布袋。

蜕鳞在掌心泛着微弱的、地脉深处的红光。

“谢谢。”她说。

奶声奶气。

老板娘摆摆手。

“下次来住店打折。”她说,“带那个小男朋友一起。”

娜娜奇想说:他真的不是我男朋友。

但她没说。

她只是把蜕鳞收进斗篷内袋,和情报本放在一起。

然后她走出温泉旅店。

阳光很烈。

火山灰在空气中浮动,像细碎的金粉。

迪恩站在门外等她。

他看着她。

她抱着钱袋。

他什么也没问。

“走吧。”他说。

“嗯。”

他们沿着火山北麓的小径往前走。

身后,温泉旅店的老板娘站在吧台后面,重新拿起那块洗到发白的棉布。

她擦着酒杯。

擦得很慢。

很仔细。

窗外传来细碎的、小爪子抓挠木头的声响。

灰肚皮蹲在窗台上。

它歪着头,看着那串重新挂好的辣椒。

没有偷鱼干。

只是看着。

老板娘停下擦酒杯的动作。

她看着那只巴掌大的蜥蜴。

蜥蜴也看着她。

她忽然笑了一下。

“算你识相。”她说。

蜥蜴眨眨眼。

尾巴轻轻摆了摆。

叁·火山呼吸前夜

幻棋火山的夜晚没有星星。

不是云层遮蔽。

是火山自身的光芒太盛——那些从岩隙间渗透出的、橙红色的地脉流光,将整片山麓染成白昼般的绯色。

娜娜奇坐在临时营地的岩石上。

她低头看着情报本。

【幻棋火山·炎髓花采集计划·第一版】

【目标坐标】火山口东南侧,岩浆湖边缘(根据老板娘情报)
【时间窗口】火山呼吸间歇期,约在明日午后(根据灰肚皮情报+三个月观测数据推算)
【前置条件】穿越火山蜥蜴群落(已获得蜕鳞×5,理论可通行)
【风险预估】高温、毒气、岩浆喷发、老蜥蜴(?)、以及一切未知意外
【成功率】约——她写不下去了。

她把这行划掉。

改成:

【成功率】不重要。因为必须成功。

她合上情报本。

抬头看着远处的火山口。

橙红色的光在黑暗中脉动。

像一颗巨大心脏。

四百二十次呼吸一次长间歇。

她算过三十三组数据,误差在±3次以内。

明天下午。

大概。

迪恩坐在她旁边。

他也在看书。

但那本书的书页很久没翻动了。

“你在想什么?”娜娜奇问。

迪恩合上书。

“在想老师。”他说。

娜娜奇没有问“他会好起来吗”。

因为她不知道答案。

迪恩也不知道。

“他年轻的时候,”迪恩说,“也来采过炎髓花。”

娜娜奇转头看着他。

“为他老师。”

他顿了顿。

“那时候他还不是大贤者。”

“只是个中级法师。”

“和现在的我一样。”

娜娜奇没有说话。

“他采到了。”迪恩说,“所以他的老师多活了十二年。”

“十二年。”

他低下头。

“够他成为大贤者。”

“够他收学生。”

“够他在我父母去世后把我养大。”

“够他——”

他停住了。

娜娜奇等着。

很久。

迪恩说:

“够他在最后一年,把全部魔力用来压制反噬,撑到我毕业。”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火山灰落在岩石上。

“他以为我不知道。”

“其实我知道。”

娜娜奇看着他的侧脸。

亚麻色的发被火山光映成橙红。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很浅的阴影。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

毕业典礼那天。

所有人都穿着崭新的法袍。

只有他一个人,穿着那件带补丁的旧法袍,站在人群边缘。

她那时候以为他是节俭。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节俭。

那是维德大贤者最后一年,把所有积蓄都换成了压制反噬的药剂。

没有多余的钱给孙子买新法袍。

而迪恩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穿着那件旧法袍,一个人站着。

看着她跑向勇者小队的马车。

头也不回。

“迪恩。”娜娜奇说。

他转头看着她。

“你三年级给我那个三明治,”她说,“是在食堂买的,还是自己带的?”

迪恩沉默了两秒。

“食堂。”他说。

“那为什么你那天没有午饭?”

他没有回答。

娜娜奇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从布袋里摸出半块蜂蜜面包。

那是今早早餐剩的。

她撕成两半。

一半递给他。

“晚饭。”她说。

迪恩看着她。

接过去。

“谢谢。”

他们坐在火山脚下,分食半块冷掉的蜂蜜面包。

火山光在远处脉动。

四百一十七次。

四百一十八次。

四百一十九次。

娜娜奇在心里默默计数。

明天。

也许明天。

也许那朵花在等着。

也许火山蜥蜴老爷爷在等着。

也许维德大贤者在王都的病床上等着。

也许——

也许她终于能做成一件,不是“无用”的事。

她吃完最后一口面包。

舔干净手指。

然后她从岩石上跳下来。

“睡觉。”她说,“明天早起。”

迪恩点点头。

他收起书,在岩石旁铺好睡袋。

娜娜奇钻进自己的睡袋。

很小。

是三头身尺寸。

她裹紧斗篷。

闭眼。

火山的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橙红。

她听见远处传来的、细碎的、蜥蜴幼崽的啼鸣。

是灰肚皮吗?

还是别的蜥蜴?

她听不懂了。

那种“听懂”的能力,好像只有在面对面时才会激活。

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在火山岩隙间。

在岩浆湖边缘。

在那朵她明天要去采的花附近。

它们在等待火山呼吸。

她也是。

她睡着了。

梦里,她变回了二十二岁的模样。

站在思里恩地下城的大门前。

门是关着的。

钥匙不在她手里。

她伸出手,摸了摸门扉。

冰凉。

像黑花冰原万年不化的积雪。

像纽都壬的指尖。

门没有开。

但她听见门后有什么声音。

不是召唤。

不是诱惑。

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般的——

“等着你。”

她醒了。

天边泛起蟹壳青。

火山口的光依然脉动。

四百二十七次。

四百二十八次。

她坐起来。

迪恩已经醒了。

他在整理法袍,检查杖尖宝石的魔力储存。

他看着她。

“几点了?”她问。

“五点。”他说,“距离预计间歇期还有约九小时。”

娜娜奇点点头。

她从睡袋里爬出来。

用最短的腿,站着。

仰头看着火山口。

那朵花在那里。

她要去找它。

肆·火山呼吸

幻棋火山的内部比她想象的更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

岩浆在裂隙间缓慢流淌,发出类似织物撕裂的细碎噼啪。岩层受热膨胀,不时有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剥落,坠入下方橙红色的河流,溅起一簇短暂的火星。

只是没有风。

火山深处的空气是静止的。

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吸入液态的热。

娜娜奇把斗篷帽兜拉下来。

太热了。

她把袖子撸上去。

还是热。

她把领口扯松一点。

——还是热。

她甚至想把外套脱掉。

但不行。

因为她现在只有三头身,脱掉外套里面只有一件薄薄的里衣。

而里衣上印着一只卡通史莱姆。

那是她去年氪金手游赠送的周边。

她不想让迪恩看见她穿着史莱姆睡衣进火山。

所以她忍着。

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沿着脸颊滴进领口。

她用手背擦掉。

继续走。

火山蜥蜴的蜕鳞确实有效。

她们穿过蜥蜴群落时,那些蹲在岩架上的成年蜥蜴只是懒洋洋地看了她们一眼。

有一只甚至打了个哈欠。

露出细密的、没有完全退化的尖牙。

然后它把头埋进前爪里,继续打盹。

娜娜奇攥紧了装蜕鳞的布袋。

感谢老板娘。

感谢四十年攒下的五颗鳞片。

感谢灰肚皮告诉她火山呼吸的秘密。

她还有好多感谢要说。

等活着出去再说。

越往深处走,温度越高。

娜娜奇的头发已经湿透了,那撮呆毛软塌塌地贴在脑门上。

她的脸被热气蒸得通红。

她的小短腿每一步都像踩在烙铁上。

但她没有停。

因为迪恩走在她前面。

他的法袍后背湿了一大片,颜色从灰蓝变成深蓝。

他比她更靠近岩浆。

更热。

更危险。

但他没有回头。

只是偶尔放慢脚步,确保她没有跟丢。

四百三十五次。

娜娜奇在心里计数。

四百三十六次。

四百三十七次。

火山口的轮廓越来越近。

那朵花的传说位置在东南侧。

他们需要绕过主岩浆湖,从一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隙挤进去。

岩隙很窄。

娜娜奇的体型刚好能过。

迪恩需要侧身、收腹、把法杖举过头顶。

他挤过去时,法袍下摆蹭到了岩壁。

“嗞——”

烧焦的气味。

娜娜奇回头。

“你的袍子——”

“没事。”迪恩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新添的焦洞。

和袖口那块旧补丁并排。

很般配。

他没有说“可惜”。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四百五十八次。

四百五十九次。

娜娜奇停下脚步。

前方是岩浆湖边缘。

橙红色的流体在下方缓慢翻涌,像一锅永不沸腾的浓汤。

湖心有一块黑色的岩台。

岩台上——

有一株花。

很小。

比娜娜奇的拳头还小。

花瓣是半透明的冰蓝色,在岩浆映照下折射出奇异的、介于冷与热之间的流光。

炎髓花。

它开在那里。

安静。

孤独。

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四百六十次。

四百六十二次。

娜娜奇的计数乱了。

因为她的心跳太响。

“它在那边。”她说。

迪恩看着那朵花。

岩浆湖的宽度约二十米。

没有桥。

没有船。

只有翻滚的、足以在三秒内熔化骨骼的热流。

他握紧法杖。

“我用冰系法术铺一条临时路径。”他说,“应该能支撑三到五分钟。”

娜娜奇看着他。

“你的魔力够吗?”

迪恩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不够。

但他还是要去。

“等我。”他说。

他向前走了一步。

娜娜奇拉住他的法袍下摆。

很小的一只手。

很短的五根手指。

紧紧攥着那块已经烧焦的布料。

“等等。”她说。

迪恩停下。

娜娜奇从布袋里摸出那五颗火山蜥蜴蜕鳞。

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她只是忽然想起——

火山蜥蜴生活在岩浆边缘。

它们能在滚烫的岩壁上爬行。

它们不怕热。

它们的蜕鳞——

她握紧鳞片。

闭上眼睛。

她用那种纽都壬给她的、她还没完全掌握的、与生灵沟通的语言。

她在心里说:

【我需要过去。】

【你能帮我吗?】

鳞片在掌心发热。

不是被岩浆烘烤的热。

是温暖的、柔和的、像幼崽依偎在母亲腹部的热。

她睁开眼。

岩浆湖边缘,不知何时聚集了一群蜥蜴。

大大小小。

老的鳞片灰白,年轻的鳞片油亮。

最小的那只趴在她脚边,腹部是浅灰色的。

灰肚皮。

它仰头看着她。

【你说过你会来。】它唱。

【你说过你会去采那朵花。】

【我告诉老蜥蜴了。】

娜娜奇低头看着它。

【老蜥蜴?】

灰肚皮回头。

蜥蜴群向两侧分开。

一只极其苍老的火山蜥蜴缓缓爬出来。

它的鳞片已经不再是橙红或灰绿,而是褪成接近白色的、半透明的钙化质。

它的眼睛浑浊。

它的四肢颤抖。

它每走一步,都要停顿很久。

它走到娜娜奇面前。

低头。

看着她。

用那双看不清任何东西的、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它开口。

声音像风化万年的岩层剥落。

【三百年了。】它唱。

【你是第一个来采花,不是为了力量的人。】

娜娜奇没有说话。

【我可以送你过去。】老蜥蜴说。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老蜥蜴沉默了很久。

【花摘下来之后,会枯萎。】它说。

【三天。】

【三天后,花瓣凋落,茎叶干枯,只剩下蕊。】

它顿了顿。

【我要那朵花的花蕊。】

娜娜奇愣住了。

【为什么?】

老蜥蜴没有回答。

它只是回头,看着火山深处某个方向。

那里没有花,没有岩浆,没有人类能理解的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只有一堆被体温焐热的、等待了三百年也没等到回应的——

孤独。

【我等了太久。】老蜥蜴说。

【想带着她的气息走。】

娜娜奇握着鳞片的手收紧了。

她想起纽都壬。

想起他说“门后面只有无尽的孤独”时,那双紫色眼睛里沉淀的三百年。

她想起母亲。

想起她说“我不希望你变成另一个我”时,指尖的冰凉。

她想起太爷爷。

想起他临死前还在床底下一寸寸摸索那封写着“废物”的辞退信。

她想起哈因堂兄。

想起他留在魔导器里的那句“你比盾牌有用”——没有当面说出口,也许永远没有机会当面说出口。

她看着老蜥蜴。

它已经很老很老了。

老到鳞片褪色,四肢颤抖,视线模糊。

老到等一朵花的花蕊,等了不知多少年。

但它还在等。

“好。”娜娜奇说。

她用人类的语言。

老蜥蜴听懂了。

它点点头。

然后它转过身,背对岩浆湖。

伏低身体。

灰白色的背脊在火山光下泛着微弱的、残阳般的余温。

【上来。】它唱。

娜娜奇爬上它的背。

很小的一双手,抱住它钙化的鳞片边缘。

很轻。

像三百年无人承载的重量。

老蜥蜴站起来。

它走向岩浆湖。

脚掌踏在滚烫的岩流表面,溅起细碎的火星。

但它没有沉下去。

它走在岩浆上。

像走在三百年每一个无眠的夜晚。

娜娜奇伏在它背上。

隔着鳞片,她感受到它的体温。

不是滚烫。

是温的。

是等待被遗忘很久很久之后,终于有人记起的那种温度。

岩浆湖的宽度约二十米。

老蜥蜴走了很久。

每一步都像在用尽最后的力气。

但它没有停。

它走到湖心。

那朵花近在咫尺。

冰蓝色的花瓣在热浪中微微颤动,像在呼吸。

老蜥蜴停下来。

【到了。】它唱。

娜娜奇从它背上滑下来。

站在那朵花面前。

她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花瓣。

冰凉。

像春哀森林清晨的露水。

像黑花冰原万年不化的积雪。

像纽都壬的指尖。

她轻轻摘下那朵花。

花瓣在她掌心收拢。

冰蓝色的流光沿着她掌纹蔓延,像一条条细小河流。

她把花递给迪恩。

迪恩接过去。

他的手在抖。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花放进特制的、提前准备了三个月的封存容器里。

拧紧盖子。

背对岩浆湖。

他看着娜娜奇。

“走。”他说。

声音哑了。

娜娜奇点头。

她爬回老蜥蜴的背。

老蜥蜴转身。

它走得很慢。

比来时更慢。

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

但它还是走完了。

岩浆湖边缘。

娜娜奇滑下它的背。

她从布袋里摸出那朵花——不,那朵花已经给了迪恩。

她摸出的是——

是她从春哀森林带来的、那半盒没采完的月光苔藓。

她把苔藓放在老蜥蜴脚边。

【这个不是花蕊。】她说,【但也是我采的。】

【等我下次来,带别的给你。】

老蜥蜴低头看着那半盒苔藓。

很久。

它眨了眨浑浊的眼睛。

【好。】它唱。

它转身。

一步一步,走回岩浆湖深处。

灰白色的背脊渐渐被橙红色的光吞没。

娜娜奇站在原地。

看着它消失的方向。

灰肚皮蹭了蹭她脚踝。

【老蜥蜴会高兴的。】它唱。

【它很久没有收到过礼物了。】

娜娜奇低头。

“你也是。”她说,“下次我带鱼干给你。”

灰肚皮眨眨眼。

【不要辣椒。】它唱。

【不要辣椒。】娜娜奇说。

灰肚皮满意地点点头。

它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岩隙间。

娜娜奇转身。

迪恩站在她身后。

他手里捧着那个封存容器。

冰蓝色的光透过特制水晶壁渗出来,映在他脸上。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用那种她认识七年的、安静的目光。

“走吧。”娜娜奇说。

“嗯。”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岩隙。蜥蜴群落。临时营地。火山北麓。

天色从橙红变成灰蓝。

风渐渐凉了。

娜娜奇走得很慢。

因为腿短。

因为累了。

因为那撮呆毛被火山热气彻底烫软了,软塌塌地趴在脑门上,像一只疲倦的触角。

她走着走着。

忽然停下来。

“迪恩。”她说。

他回头。

“你祖父会好起来吗?”

迪恩看着她。

“会。”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但他的眼睛——

那双介于灰蓝和浅绿之间的、像春哀森林边缘无名小溪的眼睛——

第一次有了确定的、不再是“也许”的光。

“因为有你。”他说。

娜娜奇站在原地。

火山灰从天空飘落。

很轻。

像三百年等来的第一个承诺。

她低下头。

“我只是个杂鱼情报员。”她说。

迪恩看着她。

“嗯。”他说。

“你是。”

他顿了顿。

“但杂鱼也能采到炎髓花。”

“杂鱼也能听懂火山蜥蜴的话。”

“杂鱼也能拒绝推开那扇门。”

他顿了顿。

“杂鱼也能——”

他停住了。

没有说完。

娜娜奇仰头看着他。

“也能什么?”

迪恩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法袍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放在她掌心。

那是一枚小小的、银色的徽章。

中央学院情报系优秀毕业生纪念章。

她的名字刻在背面。

她入学那年颁发的。

她从来没见过。

因为她在毕业典礼那天,跑得太快了。

没有去领。

“你……什么时候拿的?”她的声音在抖。

“七年前。”迪恩说。

“毕业典礼结束,我去教务处帮你领的。”

他顿了顿。

“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

娜娜奇捧着那枚徽章。

很小。

很轻。

刻着她从未承认过、也从未放弃过的——

情报员身份。

她把它握紧。

边缘硌进掌心。

很疼。

是那种很久没有被记起、忽然被记起的疼。

“谢谢。”她说。

奶声奶气。

但很认真。

迪恩点点头。

他转身。

继续往前走。

娜娜奇跟在后面。

她把徽章小心地收进斗篷内袋。

和情报本放在一起。

和火山蜥蜴的蜕鳞放在一起。

和那半盒没采完的月光苔藓放在一起。

和太多太多曾经以为“没用”的东西放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

斗篷内袋很满。

满到她快要装不下了。

但这是好事。

她想。

这说明她在收集。

不是财富。

不是力量。

是那些被人遗忘的、被人轻视的、被人定义为“无用”的东西。

她是个杂鱼情报员。

专收无用情报的那种。

她走下山坡。

身后,幻棋火山依然在呼吸。

四百八十三次。

四百八十四次。

四百八十五次。

那朵炎髓花已经不在了。

但火山还会呼吸下去。

蜥蜴还会唱歌跑调。

老板娘还会每年拍碎三块招牌。

灰肚皮还会蹲在窗台上,等她的鱼干。

而她——

她还要去黑花冰原。

还要去思里恩废料堆。

还要去还欠迪恩的三明治。

还要去告诉纽都壬,蜂蜜面包很好吃。

还要去当面听哈因堂兄说那句“你比盾牌有用”。

还要去给母亲寄信。

信里写:

【妈妈,我今天采到花了。】

【没有变成祭品。】

【没有推开那扇门。】

【只是采了一朵花。】

【给重要的人。】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没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

伍·旅店的黄昏

傍晚。

温泉旅店的老板娘站在吧台后面。

她擦拭着那只玻璃杯。

擦得很慢。

很仔细。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冒险者那种沉重、急促的步伐。

是轻的。

细碎的。

像幼崽踩在木地板上的啪嗒啪嗒。

老板娘抬起头。

娜娜奇站在门口。

三头身。

圆脸。

呆毛。

只是那撮呆毛软塌塌的,像刚被热气蒸过。

她身后跟着那个贤者。

法袍下摆多了一个焦洞。

手里捧着一只封存容器。

冰蓝色的光从容器壁渗出来。

老板娘停下擦酒杯的动作。

她看着那道光。

很久。

“采到了?”她问。

“嗯。”娜娜奇说。

老板娘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从柜台下摸出一只更大的钱袋。

放在吧台上。

“赏金。”她说,“说好的一万。”

娜娜奇摇摇头。

“我拿过了。”她说,“这是炎髓花的。”

老板娘看着她。

“炎髓花不是悬赏。”她说,“是你自己要采的。”

“但我用了您的情报。”娜娜奇说,“用了您四十年攒的蜕鳞。”

她顿了顿。

“而且灰肚皮是您的蜥蜴。”

老板娘的眼皮跳了一下。

“谁说它是我的蜥蜴?”

娜娜奇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台。

灰肚皮蹲在那里。

小爪子搭在窗沿。

圆眼睛一眨一眨。

老板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看见那只巴掌大的、腹部是浅灰色的蜥蜴幼崽。

它歪着头。

尾巴轻轻摆了摆。

老板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钱袋收回柜台。

“记账。”她说,“下次住店抵扣。”

娜娜奇点点头。

她转身。

准备离开。

“喂。”老板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

老板娘站在吧台后面。

手里还拿着那块洗到发白的棉布。

“你那个小男朋友,”她说,“法袍烧了个洞。”

她顿了顿。

“后厨有针线包。”

迪恩想说“他不是我男朋友”。

但他还没开口,老板娘已经把针线包拍在吧台上了。

黑色的线。

银色的针。

别着一小块深蓝色的、和迪恩法袍同色的布料。

“补丁。”老板娘说,“免费的。”

迪恩看着她。

“谢谢。”他说。

他接过针线包。

娜娜奇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他。

“你会缝吗?”她问。

迪恩沉默了两秒。

“……会。”

“跟谁学的?”

他没有回答。

娜娜奇忽然明白了。

是维德大贤者教的。

在那些他还没有病重、还能坐在窗前慢慢缝补孙子法袍的日子里。

她把针线包从他手里拿过来。

“我帮你。”她说。

迪恩看着她。

“你会?”

娜娜奇没有回答。

她只是搬来一张小板凳。

爬上去。

坐在迪恩旁边。

低头。

穿针。

打结。

缝补丁。

她的手指很短。

但很稳。

一针。

两针。

三针。

黑色的线在深蓝色布料上蜿蜒。

像春哀森林边缘那条无名小溪。

她缝完最后一针。

打结。

剪断线头。

抬头。

“好了。”她说。

迪恩低头看着那块新补丁。

和袖口那块陈旧的、她七年前留下的烧灼痕迹并排。

很整齐。

很安静。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谢谢。”

娜娜奇把针线包放回吧台。

她从板凳上爬下来。

短腿踩到地面。

呆毛还是软塌塌的。

但她站得很直。

“老板娘,”她说,“下次来,我带鱼干给灰肚皮。”

老板娘看着她。

“辣椒不撒?”

“不撒。”

“窗台不挂?”

“不挂。”

“那它们又来偷怎么办?”

娜娜奇想了想。

“那就让它们偷。”她说,“反正鱼干也不贵。”

老板娘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

三头身。

圆脸。

软塌塌的呆毛。

以及那双眼睛——

那双见过魔王、进过火山、拒绝过宿命、依然想给蜥蜴带鱼干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一下。

“行。”她说,“下次来,给你留最好的房间。”

“带窗的那种。”

娜娜奇点点头。

她转身。

走出温泉旅店。

夕阳把幻棋火山染成深橙。

她走在山麓小径上。

迪恩走在她旁边。

他的法袍下摆多了一块新补丁。

他的杖尖宝石还是那枚学徒级红宝石。

他手里捧着那只封存容器。

冰蓝色的光在暮色中脉动。

像火山呼吸。

像那朵花还在等他。

像三百年孤独终于走到尽头时,门缝里透出的那一丝光。

娜娜奇停下脚步。

她仰头看着火山口。

“迪恩。”她说。

“嗯。”

“我们下一站去哪儿?”

迪恩想了想。

“黑花冰原。”他说。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思里恩地下城的钥匙碎片。”

他顿了顿。

“你母亲说,完整的钥匙才能唤醒能源核心。”

“而能源核心——”

“——是那扇门唯一不用献祭就能开启的方法。”

娜娜奇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伸进斗篷内袋。

摸到情报本。

摸到火山蜥蜴蜕鳞。

摸到中央学院情报系优秀毕业生纪念章。

摸到那半盒没采完的月光苔藓。

摸到一万金币沉甸甸的钱袋。

摸到——

摸到一枚还没找到的、藏在黑花冰原深处的钥匙碎片。

她握紧情报本。

“走吧。”她说。

她迈开短短的小腿。

走向北方。

走向风雪。

走向那扇她拒绝过、却从未真正离开过的——

门。

第二话·完

【娜娜奇的冒险笔记·其三】

今天采到花了。
炎髓花。比拳头小一点。花瓣是冰蓝色的,在岩浆边开。
迪恩把它装进容器里。他会带回王都给维德大贤者。
维德大贤者会好起来的。

火山蜥蜴的老爷爷送我们过岩浆湖。它很老很老了,鳞片都白了。
它想要那朵花的花蕊。我答应了。
下次去幻棋火山,要记得带月光苔藓给它。
还有灰肚皮的鱼干。不要辣椒。

老板娘人其实很好。
她说下次住店给我留带窗的房间。
我不知道还会不会去温泉旅店。
但如果去的话,一定住带窗的那间。

迪恩的法袍又多了个洞。我帮他补好了。
七年前烧的那个洞还在袖口。
七年后的新洞在衣摆。
他的法袍像一张地图,记录着所有被烫伤的时刻。
我也想有一件这样的衣服。

纽都壬的魔法好像还没解除。
我依然是三头身。
灰肚皮说这样比较好,幼崽不会被警惕。
也许他说得对。

下一站:黑花冰原。
那里很冷。情报员说是“记得多穿衣服”级别。
这次我会多穿一点。
真的。

——娜娜奇·冯因纽都壬
被开除后第三天
财产:10000金币(悬赏金,未动用)
欠款:父亲墓园维护费拖欠两年,约40000金币
新增资产:炎髓花×1(已移交迪恩)、火山蜥蜴蜕鳞×5、中央学院情报系优秀毕业生纪念章×1
新增技能:听懂火山蜥蜴语(限定版,可能只在幼崽形态有效)
新增羁绊:灰肚皮(火山蜥蜴幼崽,约定带鱼干给它)、老蜥蜴(三百岁,约定带花蕊给它)、老板娘(四十年旅店掌柜,下次住店打折)
新增成就:成功采集炎髓花、成功完成温泉旅店悬赏、成功活过火山内部探险
新增称号:【三头身情报员】【火山蜥蜴之友】【拒绝献祭的第二人】

以及——
今天迪恩说“因为有你”。
我把这句话记在情报本第十七页。
和钥匙残片的旧位置在一起。
钥匙残片给妈妈了。
但第十七页还有别的可以放。

——写于前往黑花冰原的路上
天气:渐冷
同行者:迪恩
心情:比昨天又好了一点点

以及:
那撮呆毛好像又竖起来了。
看来火山热气烫不软它。
很好。

第二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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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提示:接下来的接龙选手,请开始你的自由表演——:4630872d0dd6357086735e5519613629:

你是说时间BUG吗?!【时间流速不一样(一本正经)(嘘)】【其实是lv2的AI辅助模块的数学课是⑨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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