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hosan520 发布于3 小时前 发布于3 小时前 (已修改) 五一回家帮忙,给小生意打下手。工作内容相当简单,没有不可替代性,就是坐在一张桌子边,守着电子秤和收款码,给离场的客人称重、收钱。1号当天,游客众多,早上还好,下午急转直下,现场人山人海,门外更是有两个车主为了互相剐蹭而请来警察调解了一个多小时。2号,即是今天,过了头天的浪潮,造访的人少了将近一半,但下午依旧繁忙。 大约四点前,来往的人络绎不绝,多数是结伴出行的亲友团。鉴于昨天下午,关门收场后,发现地上满是游客乱丢的塑料袋,执拗的老人家说什么也要限制人流,哪怕这门生意就指望着五一长假能赚些小利,他仍是一意孤行,把持住场地的入口。他的脾气犟了一辈子,以后大概也会一直犟下去,直到把性子带进坟土中。 四点打后,一部分人由于入场受限,不堪等待排队,竟自离去,场内的游客少了不少,我坐在收款码前,也得以松一口气。 这时我注意到,从场地里走出来一个小孩,八九岁上下,发型硬挺,但整体给人的感觉并不如发型那般阳光开朗。他手里提着一个篮子,是我们场地入场的标配。昨天也是因为篮子不够,不得已派发了袋子,才让结束后里头扔满了塑料袋,也就有了开头老人家的执拗。 小孩一出来,几个还在门外等着进场的男女迫不及待哄上前去,围着催促他称重,好把空篮让给他们。男孩显然不善言辞,不情愿地把手提篮护在腿边,然后找了张四脚凳坐住。自此,男孩就像内里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除了谁也抢不走他手里装着几颗小果子的提篮,他不会再有什么反应,只是茫茫然地坐在那里,一直望着门内出来的土路。 后来等得时间有些久了,男孩就混入得到空篮正要进场的人群,像生怕被监守在大门处的老人家发现似的,偷偷潜入果场,在果树间徘徊一阵,又独自怅然若失地走出来,并再次回到他的座位上。 我守在电子秤后,时不时给离开的人结账、找钱、装袋,也时不时往男孩的位置上瞄一眼。男孩没有手机,等待的时间里,只能掏空自己,呆呆地盯住大门,随后潜入大门,回到座位,如此往复。我不知道他来来回回在场地内外等待又寻找了多少次,只是当我真正闲下来,看着他再一次潜入大门时,我走到门前,和家里的老顽固说起这件事。 老人家打算等最后几个人出来,今天就此闭园了,我提醒他,说刚刚有个小孩子,来来回回好多次了,现在又走了进去。老人家只说不甚清楚,没有特地留意。于是我站在大门前,老人家等着最后几个大人出来,我等着那个小孩。 终于,两个情侣模样,三十岁上下的男女沿着土路正有说有笑地走出来,男孩则跟在他们身后,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有两次,男人聊天时稍微走得慢了些,女人停下来再看看路边的果树,男孩都没注意,插到了二人之间,等他意识到这一点后,又相当识趣地缩回二人身后。直到二人走到门后,家里老人帮他们开门,这时我看到男孩在他们身后十来米的位置走着。 开门时我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后头的男孩,问他们这小孩子是跟着他们来的吗,二人愣了一会儿,似乎是没发现有什么小孩,回头顺着我指的位置一看,才说不是。 替情侣二人装袋、结账的时候,我瞥了一眼男孩的位置。他又回到了那张四脚凳上。收完钱,我走到他旁边,问他爸爸妈妈在哪。 我原以为,男孩会说出某种电视剧桥段中常见的走失儿童的台词,比如自己在摘果子的途中,一个不留神,爸爸妈妈就消失了,又或者是没注意到他们去向,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不见了,之类的。 然而男孩一开口,用某种听上去眉间塞满了千言万语的声音,问我能不能帮他打个电话,他说他知道爸爸妈妈的电话。 我顿时反应过来,此情此景,男孩已经在心里默默排练了很久,他或许焦虑、不安且无助,却没有慌张,因为他早就想好了,如果有人能够主动打听他的情况,他会立刻寻求帮助。 霎那间,我在男孩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某种结构在他和我之间产生了共鸣。 我断定他是一个强迫症。 因为是强迫症,所以他要反复潜入果场内。他有一种全能幻想,想要彻底掌控“和父母走失”这件事。然而倘若父母早就忘记他,开车去到了几公里甚至更远以外的地方,他便再也无能为力。为了维持全能幻想,他不得不相信,在这个果园里,还存在着某种完美的、偶然的擦肩而过,使得他与父母在之前数次的寻找中都恰好错过,由此,他必须得不断潜入,不断排除,去缩小这种完美错过的可能性。然而这种错过是完美的,既然完美,就代表着以人类的力量,永远都有可能错过。实际上前一阵子找猫的时候,我就有这种全能幻想,无论如何,也会去想,是否存在一种猫和人完美错过的可能性,猫无论如何,也还存活着、自由着,在我所能触及的范围内。但我的反思性很快介入,一次又一次驳回了这种幻想。 同时,全能幻想还满足了他无意识中,不得到许可就无法主动提出自己欲望的强迫症结构。他不断进出果园,虽是以潜入的姿态,却依旧自知有被发现的可能性,而他实际上渴望被发现,因为他不安、焦虑,想找回家人,却无法主动向别人提出这份诉求。就像站在饭堂、早餐店门口,其他人不守秩序,肆意插队,而这样的强迫症只能站在人群外围,等人少了些,老板终于注意到他时,他才说自己要买什么。因此,反复进出,实际上暴露了他被发现的风险,而一旦被发现,他就能如释重负地求助。我走到他身边,询问他家长的去向,他立刻脱口而出,像排练了许久一般,直接请求我帮忙打电话,也是这个原因。 那一刻,有关他父母的画像,也马上有了个大致的轮廓——强母弱父,没有一个合格的父姓律令为他中断这个结构,虽不一定准确,暂且也有了猜想。 我也只是愣了一下,意识到他和我存在着某种共振后,我不再说客套话了。换作其他大人,可能会重复问他,是不是和爸爸妈妈走丢了,是的话我帮你打电话,这对他来说,是再一次迎合了强迫症。于是我直接回应他,我说可以呀,我帮你打个电话,并打开手机的拨号键盘,将手机交递到他手上。我希望能以此建立一种正反馈,让他能够意识到,主动提出要求,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反而能够极有效率地被满足。 哪知道他一摸到手机,就像开启泄压阀的水管,开始说起自己是怎么走丢的,怎么回过神来,父母就不见了的。我没想到的是,这种经典桥段没有在刚刚出现,却在这里发生了。 他一边说着,手指却没有碰屏幕。我边听边想,是不是让他主动一次,有点太为难他了,还是说,他现在讲起事情的来龙去脉,实际上是想从我这里获得一个可以哭泣的许可?难不成这孩子,就连哭泣本身都被压制住了吗? 结果他还没说完,电话也还没打,他母亲就领着弟弟折返。母亲一到场,还没进门,男孩便跳下四脚凳跑了出去。隔着门,我望见那母亲责怪起男孩不知所踪,我又看了看男孩的脸,没有要哭出来的意思。 我靠着门框,对门外的母亲喊去,说这小孩坚强得很,一个人在这里等你们,等了很久。 然而当我想对男孩说,你足够坚强,足够勇敢,现在可以哭了的时候,我再三犹豫下来,什么也没有说出口。我不想因为这样,男孩真的哭出声,让这个母亲难堪,接着找我的麻烦。 母亲带着他回到大路上,我望着他们,心想自己要是多勇敢一点,是不是他就能免于成为我。我告诉自己别太自恋,他的一生还长着,哪怕到成年也还有相当的一段距离。我想拯救的不是他,只不过是自己罢了。曾经我也掏空过自己,像一尊木偶般守在某个位置,等待自己的母亲。无意识的我总想穿越时空,去陪自己一次。我一年级前后相当迷恋哆啦A梦,多少也是这个原因吧。 3 小时前,由mahosan520修改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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