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hosan520 发布于2 小时前 发布于2 小时前 (已修改) 送走了男孩,将近下午五点半的时候,一通电话打到我母亲的手机上,接起来,对方以一种久别重逢的口吻打着招呼,我母亲拉远屏幕,仔细看了一下手机号码,又贴到耳朵边重新听了听,直到对方开门见山,说出自己的身份,她才恍然大悟。 从小学四年级起,我们寄住在外公出租屋的三楼,一住便是七年,而电话那头的人,从我五六年级起,就租用了外公的一楼,做铝合金门窗的生意,这一租,则是六年。 母亲和对方寒暄了好一会儿,我们原本打算闭园了,结果母亲接完电话后,说对方正在过来,请求我们再延后些时间。接着,她问我还是否记得电话那头的租客,一时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尖。 当年我正读初中,暑假回家,在三楼无所事事。那时母亲没有闲钱装空调,印象里夏天总是燥热的火烧红。我躺在床上,开了摇头扇,但扇叶转出的风都是热滚滚的。我是一个极容易长荨麻疹的人,天气一热,热敏性的疹子总会间歇地往外冒,一块儿一块儿,就跟身上长出了蘑菇似的,哪儿哪儿都痒,即便没有起疹,多数情况下,我也是根不断在融化的冰棍,汗流不止。 作为水乡的小孩,我似乎理应在这样的时节下水游泳,然而自从学前班不小心掉进过河涌,我便对水有恐惧。小学时,栏镇的河流还不像现在这般,普遍被乱排乱放的工厂染黑发臭,最起码夏天放闸前后,还能有一段时间的碧绿。因此,我们这帮小孩,尤其是男孩儿,基本都懂水性,怕水在当时就像太监混进劳工堆里,一句话都不敢说,以免别人知道自己不是“男人”。 于是大概初一暑假,我母亲说什么都逼着我去报了游泳班,虽然她总讲这是为了安全,“以免”我落入水中溺毙,但我知道她只是觉得儿子不会游泳是一件相当丢脸的事情。初一开始,我为着融入新学校的群体,玩命地跟着朋友们打羽毛球,甚至毫不夸张地说,已然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我们中午晚上,一放学就跑去和初三霸占羽毛球场,也不吃饭,打到午休、晚修,草草买个小卖部的面包就结束了一餐。而等到周六早上,也就是回家的那天,朋友更是时不时提议凌晨四五点钟起来,偷偷溜进球场,哪怕没有光线,摸黑,仅凭球感,也要打上两三个小时。 我是丝毫不敢落在后头的。小学的时候,由于我们住在外公三楼,离学校有四五公里的路程,到了长假,我便被这四五公里的距离给隔了起来,为我的安全着想,也不允许独自外出,最后寒暑假期间,我只能一个人守着电视,或是反复翻看柜子里买好的书。一开始,小学同学还都只是玩洛克王国、赛尔号之类的游戏。我没有电脑,但我买了一些精灵图鉴,记下它们的名字、数值、技能之类的,回到学校就侃侃而谈,多少还能融入进去。然而不知从几年级开始,精力旺盛的小学生打起了篮球,看起了NBA。一切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发生着改变。等到小学体育老师正式叫拍球、运球时,他们已经精通于此了,而我还是大张着五指拍球的货色。霎那间,从前体育课解散后,一起拿红领巾网草地上的蜻蜓的日子竟一去不复返了,我只能形单影只地蹲在球场外,干听着篮球砸向篮筐的砰砰声。 尝过孤独的滋味,就不再敢被丢到圈子外边,于是我说什么也想蹭住羽毛球的圈子。 母亲怂恿我去学游泳时,我说自己想学羽毛球,练一下步伐、握拍姿势,多少也有模有样。但她并不愿意,最后说什么也要我去学游泳。无奈之下,我被推进了游泳池里。然而游泳课向来是教初学者蛙泳的,最起码,学生和家长没有特殊要求的话,就是如此。当时我对游泳的认知停留在自由泳的姿势上,毕竟见其他小学同学,也都是自由泳。我觉得蛙泳姿势相当难看,学起来抗拒心极强,而且教练也是严苛且脾气火爆的类型,碰巧当时我初中,正处于叛逆期,我们总是在泳池边吵架。后来某次课程,蛙泳教的差不多了,我们又吵起来,各种不情愿使我一气之下跑出了泳池,我说自己再也不来了。大概我母亲也觉得那教练脾气不好,自己理亏,于是这次竟站在我这一边,同意退班,即便教练说责任在我身上,退班没办法退钱。 那次初中放暑假,我躺在房间里,吹着热风,脑浆都像快被焖熟了。母亲和往常一样,到楼下和做铝合金门窗生意那家人聊天,尤其和那阿姨聊得来。我时常会想,那阿姨也有个独生子,比我要小,学习则不如我,因而作为单亲家长的母亲,肯定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无论是“教育理念”,亦或是基因,是优于家庭美满的她的。这也是为什么,母亲爱和她待在一起。 当天下午,母亲原本聊得好好的,我正看着电视里反复播放过很多次的什么节目,她突然走进来,提议去游泳,还是和楼下阿姨及她的小孩——我的“弟弟”一起。 游泳对我来说,是绝不会考虑在内的一项运动,哪怕是热得难以忍受。毕竟我对游泳这件事,本身就没有什么好感。 但母亲说得相当强硬,我坚持一阵后,她开始要断绝母子关系,这是那时的她常用的手段。我不知道和一个我并不熟络的小孩去游泳这件事,何以能上升到要断绝母子关系的程度。总之,她顺利把我带走了。 去到泳池,在洗浴间换上泳裤,我们四个人走到泳池边。男孩儿比我要小个四岁,一到泳池边,便迫不及待跳进去,溅起烦人的水花,我则战战兢兢扶着泳池的把手,从梯子爬进水里。泳池是深浅水区相连的设计,男孩跳进的是深水区,我爬进的是浅水区。哪怕我之前学过蛙泳,也不觉得这水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或许在这炎炎夏日之中,水池里十分凉爽惬意,但对我而言,这其中有某种窒息的感觉。 于是男孩从深水区挖水游到我面前,明知故问似地打听我怎么不游,我不知道作何反应,只能笑一笑。 我母亲见我如此,火冒三丈,即刻对我进行训练。她开始在一旁连喊带骂,说什么白花钱、不懂事。四周的家长小孩都朝浅水区看了过来,那阿姨也在一旁说着什么,但我已不大在意,她的孩子也时不时游过来,跟自己母亲说哥哥怎么连游泳都不会。某种程度上,我是相当记仇的人,这小孩当时说的每一句话我似乎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我母亲的怒火持续到天渐渐暗淡下来,要不是阿姨和其儿子想打道回府,恐怕她能一直呵斥我到关门为止。我和男孩一起走回洗浴间,我们的单间相邻。我拧开花洒头,冲一下水,擦干,穿好衣裤,拨开吊珠门帘正想走出去,结果看见那男孩就站在门口,他手里抓着自己单间内的花洒头。在我意识到要发生些什么的时候,冷水已经直冲冲地朝我洒来,从上到下。方才擦干的身体一再湿透,这回就连身上的衣服也湿得不像样子,死死地贴住我的皮肤。 男孩像早有预谋似地,马上关好水龙头,冲出淋浴间。我跟在他后边,想抓住他,他则一路大喊,哥哥弄湿他自己了,哥哥弄湿他自己了,随后在我追上他前冲到淋浴间外等候着的,他的母亲身边。男孩回身指着我,朝他母亲说,妈咪,你看哥哥,那么不小心。 我忙向自己的母亲解释,说是他干的,他拿花洒头喷我。男孩即刻反驳,才不是,哥哥说谎。母亲并没有相信我,马上当面指责我,不仅笨手笨脚,还当着阿姨的面污蔑她的小孩,怎么一点教养也没有。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要说什么,如何能为自己证明。我不知道自己的强迫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此时此刻,我想成为上帝的心极其强烈。只要我挥挥手,就能把这世界上每时每刻每地,任意一个角落的场景复现一遍,自然也就能为我洗清冤屈。 那时,我心生一个幻想。我的母亲,或许只是碍于别人家长的面子,不愿意当场揭穿那男孩拙劣的演技,自己的母亲,当然应该无条件站在自己这一边,只要等他们离开,我母亲就会向我道歉,向我苦口婆心地解释她不得已口头相信男孩的原因。 和那母子俩分别后,快要回到家,一路上,我没有等到母亲主动的道歉,于是我提起勇气,重新说起刚刚的事情。我说,刚刚真不是我,真的是那个男孩。然而,她一口咬死了我是在撒谎,我的据理力争在她看来变成了冥顽不化、孺子不可教也。从这以后,这一天经过的来龙去脉,永远地印在我脑子里,成为我无意识总想穿越时间改变的其中一个过去。 放下手机,我母亲问我还记不记得这一家人。我愣了很久,什么都不想说,听到他们待会儿要来,我更是面无表情。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做门窗生意的一家人出现在了大门前。母亲和他们热切地打起招呼,我扮演起一位接客的司仪,和每个人微笑着用眼神交汇了一下。我看到,那个阿姨的脸上,像打了玻尿酸似的,苹果肌隆起,油光锃亮。她牵着一个小女孩,看样子是响应号召,生了二胎。在其丈夫旁边,站了一个穿着美式街头风格服装的年轻人,他的脖子上还戴着一条金属项链,脸上则多出一副粗框眼镜。 毫无疑问,他是我母亲刚刚挂在嘴上的,我的“弟弟”。 和他眼神交汇的那一秒,我竟有某种天真的幻觉,以为对方会因为当年的玩笑,积累了多年的愧疚感,这份愧疚感折磨他十余载,不堪其扰,于是他会趁此机会,主动向我道歉,然后我假装毫不在意,挠挠鼻尖或是耳垂,漫不经心地对他说一句,没想到你还记得,其实我早忘了,那些事情都是过眼云烟了之类的,以示自己大度的胸怀。 然而他随着父亲走进来,四处看了看,觉得没什么意思,就竟自一个人走回大路上刷起了手机。他父亲过来找我攀谈几句,问一下我工作情况,说自己孩子最近毕业了,待在家里没有工作,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我竭尽所力,想了几句空洞的话赠予我那所谓的弟弟,对我而言,这些话最好是空洞的,一点用都没有的。反正我既拯救不了别人,也拯救不了自己。 夫妻俩带着年纪尚小的女儿逛了一圈果园,出来后,母亲让我别收他们的钱,最后,我们欢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他们走后,我拿起手机,点开不久前,和家人走失的男孩输入过的拨号键盘。我想,要不要装模作样地打过去,问问男孩到家了没,情况好不好,说不定,日后还能和男孩建立联系,在他人生的某一时刻,我能起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然而还没等反思性介入这个自恋的想法,我打开拨号键盘,就发现,男孩在上面按过的手机号码,早已被系统清除了。 2 小时前,由mahosan520修改 注释 safcz 50.00节操 每次看你的文章都感觉好自然呢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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