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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交于一点 本作的宏旨,系于一句希腊文:Οἱ τὴν οἰκουμένην ἀναστατώσαντες, οὐχ ὥστε ταράσσειν σε。「τὴν οἰκουμένην」意为「有人居住的世界」,「ἀναστατώσαντες」意为「搅扰」、「倾覆」。「ὥστε」是「以至于」、「为了」,「ταράσσειν」意为「扰乱」。因此,这句话衍生出了两重维度的解读: 意图向:那搅扰天下的,本意并非搅扰你。 结果向:那倾覆天下的,终不足以惊扰你。 在《使徒行传》17:6中,使徒保罗和西拉来到帖撒罗尼迦宣讲,住在耶孙的家里。不信的犹太人煽动匪徒,将耶孙等扭送官办,控告:“那搅乱天下的也到这里来了。”在他们看来,使徒的意图是颠覆政局,(不加管控的话)结果亦将如此。然而原文充满了辛辣的讽刺——《圣经》中的保罗全无政治野心,甚至教导信徒顺服世俗的掌权者。 这句话的原型出自《除魔记》中,盲眼修女安格琳娜对被阉少年所罗巴伯的劝慰:“那搅扰天下的终会来到,却不至于搅扰你。”「偶尔会遗忘」的耶户,将简化后的内容传达到两千零三十年前的克赛诺的耳中。本作中,「搅扰天下的」有迦勒底和埃及的战争,有宣告耶路撒冷毁灭的预言。但它们在意图上并不是为了搅扰到克赛诺克洛斯和耶胡迪特这两位小人物,结果上也并没有影响他们寻找到被自己一度忽略的「本性」。 在《伊利亚特》中,唯有赫克托尔被冠以“猎犬”之名。如附录E所言,猎犬非生而凶猛,它经由后天规训才懂得杀戮,不同于狮、狼、鹰等恶兽猛禽。且在主人的指挥下,它足以狩猎一切。克赛诺也是这样一只猎犬,与他在示罗路上所宣称的截然相反。他被环境塑造成了不情愿的「杀人者」,且以此为痛。为了消解暴行的罪恶感,他迫切需要解释——技艺的美学、奥林匹斯的青睐、战士的本能。他以雅典娜的拣选自居。但如他所料想的,雅典娜庇护英雄,对凡人没有兴趣。因此,这只迷途的猎犬转了向迦南神明,尤其是具有母性特质的阿斯塔蒂。异化的顶峰发生在示罗,他幻想自己化身为阿波罗-里舍夫,一位不容冒犯的冷血神祇。直到诸神的幻影退散,他才终于从神坛跌落,变回了一个有血肉的「人」。 究其骨血,克赛诺是帕里斯式的追求者,而他原本追求的对象是母亲米尔卡。作为从未见过父亲的长子,他曾独占母亲十余年。当母亲改嫁船匠阿拉希姆后,他感受到了深刻的背叛。他企图通过“成为父亲”来重新赢回母亲(毕竟,他父亲就是这样成功的)。他习练弓术,穿戴父亲的盔甲,踏上征程。不过,在米吉多的初阵中,宏大的英雄叙事暂时冲淡了恋母的执念。 这也解释了他对耶胡迪特复杂的迷恋,以及他对涂油和发肤保养的执着——那是对母亲记忆的刻板模仿。耶胡迪特的持续抗拒,唤醒了他对母亲“背叛”的记忆。从强硬到顺从,他始终无法改变「犹大女子」前进的方向,却在博弈中逐渐察觉到女性的独立和尊严。最后,他学会了放手,也放弃了对母亲的病态追求,接受了继父的好意(米廷蒂送出的香膏)。正如耶胡迪特所言,他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可悲的盲者。 作为无能的长子,克赛诺对年幼男孩充满了混杂着恐惧的怜爱:他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曾经无助的自己,也看到了被他抛下的异父弟妹。作为兄长,他没有履行护佑的责任;作为儿子,他未能在母亲病榻前尽孝。这些亏欠转化成了对“全体母亲”的负疚。前往基遍的夜里,“每个女人都将,至少试图成为母亲”的顿悟,让他发现不止自己的母亲是「母亲」。因此,他对生育失败的耶胡迪特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崇拜,直到她宣布预言后,神环褪去,他才看见了作为「人」的她,也意识到母亲也是「人」。 人是有归属的生物。《伊利亚特》中,足以搅扰战局的阿喀琉斯,不忍见父亲佩琉斯落泪;面对普里阿摩司的乞怜,他惊觉仇敌赫克托尔也是“某个父亲的儿子”。所有人终将面临失去。他们作为“丧亲之「人」”并肩痛哭。赫克托尔不忍归家,妻子安德洛马刻却抱子寻来。战争将人异化至深,以至于丈夫已是她“唯一的父亲、母亲、兄弟”[1],阿斯提阿那克斯竟因父亲的头盔而惊哭拒抱。《奥德赛》中的奥德修斯亦然。母亲安提克勒娅因为他离家过久,悲恸而死。他三次伸手想拥抱她的幽魂而不得。英雄们追求「永远」,最终收获的往往只有悲伤。 宙斯曾言:“在一切在大地上呼吸、行动的生灵之中,没有什么比人类更易受命运摆布。”[2]我们虽无法像神明一样置身天下大乱之外,却可尽量「优雅」地面对必然。K.P.叶戈罗娃女士(安格琳娜的原型)说过:“「优雅」是一种与世界握手言和的姿态。”不同于坦塔洛斯的傲慢和西西弗斯的狡诈,俄狄浦斯自毁双眼却获内心宁静。这便是属人的优雅。克赛诺割舍了对荣誉的追求,按下了说谎的舌头,通过放弃“耶胡迪特-母亲”,确立了「人」的位格。 蓝色披风是希腊战士的荣耀,更是西顿母亲的怀抱。克赛诺的形象是一只的卷毛大狗。它牙尖爪利,幻想自己是孤狼,也懂得骗取同情。它试图阻拦目标明确的雌鹰,在追逐中发现了脖颈上名为「家」的项圈。若非品尝苦楚,奥德修斯意识不到「伊萨卡」的宝贵;若非历经血泪,克赛诺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耶胡迪特,一位浸淫于第一阶段申命史观的文士之女。最初,她并不想同邪恶的外邦人扯上关系。领受预言后,她犹豫是否要利用克赛诺的炽烈情感,但始终拒绝看见作为一个「人」的他。直到在伯米罗接受了那双鞋子,她才第一次向他道谢。 耶胡迪特是一位在此世未竟全功的母亲。她能受孕,却无法将孩子带入人间。在《塔木德·耶瓦莫特》里,“连续三次流产”即被界定为「הוחזקה לנפלים」(反复流产者),在法律上可以意味着婚约的终结。示罗夜里,她全身发热,腹痛难忍,却反过来安慰因“未能保护”少年泽卡而悲伤的克赛诺。次日清晨,在那位曾长期不孕的哈拿求得儿子撒母耳的圣所,耶胡迪特失去了她的第三个孩子。她为三个死胎起名:「以利雅大」(雅威已知)、「撒迦利亚」(雅威纪念)、「伊农」(延续)。 正因如此,当押撒以“还有孩子”劝诫耶何耶大停止预言时,触动了耶胡迪特的逆鳞,也激起了她逃避使命的念头。她在前往海岸的生路上保持沉默,任凭克赛诺“裹挟”,并将母爱倾注于外邦少年。但在经历了一次“分娩”——将哈达伊泽从西里尔的肚子里拉出后,她决心回去呼吁百姓悔改,让更多的孩子幸免于难。她无法回答克赛诺关于孩子受难的质问,因为这也是她对神的质问:“为何你连续三次剥夺我孩子的性命?”「松脂和蜜」,本是葬礼的气味。克赛诺第二次闻这个到味道,是在她连接着幼子坟墓的肚脐处。而他,也是一度差点使得母亲难产而死的逆子。 在伯和伦之路上,耶胡迪特逐渐具备了第二圣殿时期先知的博爱精神。她屡次试图独自践行使命以保护克赛诺,甚至为了掩护他而说谎,在关隘前暴露家室悲剧而落泪。她明知他手染夫家鲜血,却未如《犹滴传》中的女英雄耶胡迪特(即犹滴)般手刃敌人,也未曾真正原谅。她或许明白了雅威的心情:会为犹大的悔改而喜悦,却不忘却背信的淫行,任由命运折磨。耶户也打动了她。偶像毫无神力,却承载着匠人的心血,也寄托着信徒的祈求。祭羊天生残缺,却也是一条会痛、会被纪念的生命。正如她所言:“安慰属于每个民族、每个母亲、每个孩子”。 她在圣殿落荒而逃,被克赛诺言中,是不想让母亲以利沙玛目睹抓走。在以法莲门,家族虽可以放弃她,却依然选择出面保护。耶胡迪特曾想把自己塑造成以利亚式的孤胆先知,但没有天火降临,只有家人的温暖。在她的执着、克赛诺的口舌和耶何耶大的挺身下,家族终究接受了毁灭的预言。她可以同时是先知和女儿,也可对仇人克赛诺产生怜悯以外的情愫。她留在家中,追随耶利米,等待神的杵落在耶路撒冷的石臼之中。他们相信,新约终将订立,而他们甘愿化为必要的牺牲,化为后世的警钟。 红色束带是奔腾不息的热血,更是孕育生命的脐带。耶胡迪特的形象是一只的雄飞之鹰。它目视远方,准备同猎手搏命,却因卷毛大狗的嚎叫而驻足,低头看见了脚上无法斩断的羁绊。最终,它回到巢穴雌伏,孕育新的希望。倘若未经孤独,以利亚便听不见「微小的声音」;若不曾体会人间冷暖,耶胡迪特便无法成为「先知」。 两人自605 BC的塔慕兹月首日相会,在同月某日分离,各自行在了自己的命路之上。 X(eno)=5∙sin(t+605)+30 (t+605)/(t+609), t∈[-629,-538]; Y(ehudite)=-0.8(t+605)+3∙sin(0.8(t+605)), t∈(-∞,-586]. [1] 化用自《伊利亚特》6.429-430。 [2] 引用自《奥德赛》8.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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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有很多漂亮的小男孩(阉了也好)围着我,一起瘫在床上聊古典哲学和历史,从阿开奥斯人的堡垒,聊到普纽玛的神秘主义。顺便再给我喂几个葡萄,嘴对嘴喝点小酒,让我亲一亲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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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虽然无法完成(阿什肯纳兹文化不可以传承亚述),但显示这个决议,已经很无语了。一个把亚述和巴比伦之囚记载在圣典的民族,去建立两河帝国,简直是地狱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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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槽一下ck3以色列的问题。三个字,不好玩。 ck2里宗教和底层机制有关系,换一个宗教,界面也会随之更换。犹太和基督教底层逻辑一样,都是蓝色;伊斯兰和部分中东宗教是绿色,还有腐化值。这一作没有区分,我能把犹太教改成和伊斯兰一样的教义。不过,本来犹太教就应该和伊斯兰用一套系统。 经典之犹太领主听到耶稣的声音,我成大数人扫罗了? ck3开局就没绷住,一群人叫我“大师”,我以为是我捏的人物学识高导致的,后来发现犹太教里的“公爵”被称为大师((רַבָּן)是吧,是谁想出来的?大师一般是会堂领袖之类的宗教尊称吧。接下来就是宗教组。1066年剧本里,大概有三个犹太教族群,一个在可萨那边的里海西岸,库萨里派。首先别的不说,“库萨里派”(Kuzarism)是什么名字?不应是可萨派吗?这个派系和主流的拉比派所有教义都一样,区别是前者是未改革的犹太教,后者改革了。我不明白,当年可萨人信犹太教信的是什么版本,不是已经创建了《密释纳》和《革玛拉》的拉比犹太教吗?哦,合着游牧民族信的宗教就得是原始的?剩下俩,一个龟缩在阿比尼西亚高原,贝塔犹太教(海马诺特派),和南亚有个柯枝犹太教(马拉巴尔派),合理。拉比派遍地都有人信。然后剩下,神车派,卡拉特派和撒玛利亚派,没找到谁信。算是玩家挑战吧。但是比如撒玛利亚派和海马诺特派的核心教义之一是“卡巴拉”,涉嫌乱做,俩和神秘主义有什么关系?但是撒玛利亚派的圣地里至少没有耶路撒冷,有大祭司也是对的。不知道是不是玩家信了,直接凭空刷出来一个大祭司(为后面埋下伏笔)。 我本来想改革一下库萨里派,但要收复三个圣地。我看了一下,耶路撒冷,西奈,刻赤,阿得,撒马尔罕(?)。任意三个收复了我基本都是快球长了。遂攒虔诚小修一下拉比派,扯一个新宗教复兴派。原来的核心是 哈拉卡、律法主义、选民,改成 哈拉卡、基督教综摄主义、吉亚兹税,三教合一,象征着回到圣地,并积极地吸纳基督徒和穆斯林。综摄主义的介绍就鬼的很,基督教综摄主义是“无论如何,拿撒勒人耶稣是一个好人”,伊斯兰综摄主义直接“先知的圣言值得学习”,直接投敌了。 ck2建立以色列后,弹出的事件框,无论图片还是介绍,都让人有成就感。 犹太民族伟大复兴! 随后就可以执行“修建第三圣殿”,和“建立奋锐党”(似乎是犹太教唯一的骑士团,最绷不住是没有重骑兵,一群步兵)。 撒都的位置,能者居之 首席大祭司会在第三圣殿建好之后出现,还很贴心地提到“亚伦的后人候选者不足”。平时和大祭司有互动(比如加冕?),似乎还能发动大圣战。ck3建立以色列似乎条件少了很多?只需要控制耶路撒冷公国,外约旦公国和约旦公国。建了,然后我想我们算是有根据地了,可以迎回大祭司了(拉比派没有宗教领袖)。 ck3的事件更温和一点,适合它的介绍:“出谷纪结束了”,不适合“以色列万岁” ck3没有“修建圣殿”。好吧,然后我创建了复兴派后,瞬间刷新出来一个大祭司,还是一个独立领主。查找此人在我的地盘,但是不知道人在哪。没有圣殿也有祭司是吧,你是不是撒玛利亚派的祭司啊?因为我发现纳布卢斯居然在某次活动中成为了宗教圣地?我一个拉比派,成撒玛利亚人了是吧,去基利心献祭?然后最扯的是,我加冕的时候,大祭司也不来,是我的宫廷拉比给我加冕的。我相信任何犹太教徒都无法和这个祭司互动。 然后以色列剧情线还剩下一个,把阿什肯纳兹文化的官方语言从高地德语转变为希伯来语,我到不玩了也没玩到。感觉有点意思,触发时说的是“大流散终于结束了”,但我寻思犹太人不说希伯来语,也不是因为大流散吧,不是被亚兰语冲爆了吗? 都三代了,剧情还不如二代好玩?二代建立以色列,玩家应该会有一条英雄血脉,还能让全体犹太人高潮(有个bug,我忘了早期建立以色列后,似乎封臣对你的好感会增加200,直接被精神控制了,实际应该是20)。三代没有。你搞一个大以色列也好玩啊,增加一点点挑战性,从黑门山到埃及河,也就多四五个公爵领。没有。我还有个决议是两河之主,无语了,我又成巴比伦了。 拉比派的圣地,亚历山大,巴比伦,都很合理,当年第一次大流散的地方。耶路撒冷,西奈,当然了。最后是推罗?推罗和拉比犹太教有什么关系啊?腓尼基之前肯定有不少犹太人生活,所以就随意给一个?怎么不给赛达(西顿)啊。更合理的选项应该给临近的太巴列,马索拉众完成校勘的地方。这几个城市离得都不远,随便就能吃三个圣地(耶路撒冷,西奈和推罗)。我之前还看人说有三个圣地就能建立第三圣殿,不行啊。 我甚至不能在大卫城加冕 宗教决议有关的,不是召开大辩论统一口传律法,或者整合犹太教各派,甚至是推广《马索拉文本》,而是通过废黜教宗国证明犹太教的力量?什么情况啊,天主教怎么你了?我怀疑是阿什肯纳兹犹太人蓄意作乱。开修改器玩了一下,没什么效果,我还以为能把天主教领主洗成犹太教,像ck2里东罗马弥合东西教会大分裂一样。 还搁着“众神”呢?什么年代的希伯来信仰,四字哥还没成独一神是吧?怀疑是套了诸如阿萨神族的皮,这个事件像极了维京征服。 ck2还有专属的周年活动,庆祝逾越节。这作无了。应该保留,再加上住棚节和光明节(部分宗派拒绝过)之类的。 以色列最好玩的,就是准备被东罗马,法蒂玛轮番攻击,随时还有大吉哈德和十字军等着。至于塞尔柱,塞尔柱是谁?不熟(经常自爆)。 当然还有有趣的地方。找人结婚,一共就没几个人信复兴派。唯二属性高的妙龄女子(ai随机生成的)正好是 犹滴(其实就是耶胡迪特)和利百加。我的小说《除魔记》中,犹太人丹尼尔(但以理)的母亲是丽贝卡(利百加)。另一部小说《日蚀记》中女主叫耶胡迪特。然后生的第一个女儿,刷第二个名字时正好出了耶胡迪特(很明显,p社把耶胡迪特和犹滴以为是两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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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不得不想到维特根斯坦式的反语,”哲学作为一种疾病“。同样是色情,可以说是埃洛斯本能,可以说是最低等的欲望(《国家篇》里),可以说是多巴胺的刺激,也可以是基因的奴隶、进化的最优解。一种说法,暗藏了一种认识框架。在科学繁盛的框架里,古代的文化残留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失去了位置。”消费动物尸体“,已经是生物学式的描述,很难在日常语言中找到它的位置(甚至是用这种词汇,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贬低了日常)。普遍主义的道德的确崇高,但我用行动证明了我对饥饿的陌生孩子没什么感情。”欲望“这个词到底在描述什么?是柏拉图式的劣马,还是某种神经-内分泌系统内部的运动,或者也包含了传统认识里的意志。 我一直觉得神也无法解释人类为何存在。神的拣选,可以解释某一个人(先知),某个民族(选民),或信徒们(作为教会的整体)的意义,但它解释不了全体的意义。而且用神来解释自己的意义,是恐怖的。现代人觉得自己遇到了生存危机,古代人应该也遇到了,但他们不活在一个能够良好表达生存危机的框架里。更何况,大部分古代人根本没时间思考哪些问题,或者不觉得哪些问题是问题。 想成为超人的人也好,市场上的人也罢,他们都还是痛苦的,但依然是可以进步的。我不觉得他们可以成为超人和末人,也没有必要成为。托马斯·内格尔认为加缪的伦理姿态有问题,我们不需要英雄,我们需要反讽者。这话当然不是站在加缪的框架里思考,但我觉得这种转换是有价值的。像《老人与海》里的桑蒂亚戈,他可以获得不憋屈,可以抓些小鱼,但他选择与困难斗争,选择与自己较劲,也好,各有其美。尼采锐评”追求幸福是英国的价值观“,但追求幸福也没什么不好,功利主义者依然是伟大的,甚至是尼采意义上的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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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X 鱼门 过了几天,克赛诺对时间的感知已经模糊。他日出而作,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西顿,也像在军营里。唯一让他略感不习惯的是安息日——那一天,所有工作都要停止。仆人们聚集诵读经文,他只能待在房间里,擦拭他的弓和剑,或者对着写着名字的陶片发呆。 这天上午,他在梳理阿索托斯的鬃毛时,瞥见了一个男人,眼窝深陷,穿着长袍,蓄着整齐的长须。对方站在后院的廊下,看了会他,没有走近,然后悄然离开了。 克赛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这时,耶胡迪特也出现在后院门口。她丰润了一点,显出几分不同以往的沉静美,看得他心花怒放。 她脚步微跛,但已无需拄拐。“耶利米先知如此说。”没有寒暄,她直接开口: 若我能择,甚愿我言落空, 宁可我为虚谎的先知。 主掩面哀哭,我也泪流满面。 我指着这城宣告祸患, 因若不拆毁,便不能栽植。 然在被剪除的枝子以外, 祂必为自己存留余种。 日后必有一代,在外邦城邑中, 追想今日所失的一切。 人未曾认识主,主早已晓得他们。 今日隐密之事,我不能向你显明; 待城垣倾覆之后,必有孩童学语: 我们的列祖曾在那地, 流了许多无辜人的血。 她吟诵得很流畅,语调平缓。清澈的目光看向他,问道:“你可以接受这个答案吗?” 克赛诺咀嚼着这个宏大的承诺,被一张张安德洛玛刻哀嚎的脸,扎破了口腔。“不太能。” “我也是。”耶胡迪特轻轻地说。“但我需要学习。学习接受我无法全部理解,但或许必须相信的东西。我会等待,并记录耶利米的话。”她又补充道:“他还吩咐,迦勒底人会在亚笔月抵达。届时,王会服从。毁灭的日子还有很久,但你若现在不走,再回去就不容易了。” “好的。”克赛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涌起的情绪。“我也该走了。和她一起。对了,她叫‘阿索托斯’。” 阿索托斯不知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还是望见了她的老主人,激动地哼了一声。 “斯菲达克斯在撒玛利亚,耶泽尔和雅忆夫妇家。他们会照顾好它。”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他的母驴。“你还记得她呀!” “我记得,记得很多,还有‘和我一样’的斯克尔提奥斯。有两件事,我想告诉你。” “我会听。”克赛诺站直了身体,专注地看着她。 “一是,”她望向圣殿的方向。“我今早去了圣殿,让祭司做了驱除污秽的仪式。我发现,我们献祭时挑选的那两只羊,它们还在。没有被宰杀。” 克赛诺苦笑了一下。难怪雅威要惩罚耶路撒冷,祭司敢从他嘴里夺食。 “二是,我有过三个孩子,以利雅大、撒迦利亚、伊农,但皆未诞生。因此,我听了姑母辩解,一时……心绪偏离。你发现了,却没有责备我,还愿意再陪我重新踏回这条毁灭的路。我对此表示感谢。” 这是她第二次感谢他。自示剑隘口,到耶路撒冷的一切,都浓缩进了这个词里。克赛诺的腿有些发软。他抿了抿嘴唇,才挤出一点声音。“嗯。我相信你不会忘记,也不会逃脱。” 他从阿索托斯的驮筐里,捧出了蓝色羊毛披风,双手递上。“这个请你收下,聊作纪念吧。西顿的冬天,海风很冷。这里的冬天……大概也不暖和。” 耶胡迪特接过,目光落在披风上。“我会记住,你对你母亲的依恋。” “这是个笑话吗?” 她弯了一下嘴角,极浅、极淡,却点亮了某种东西,让她整个人在午后的光晕中,有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华彩。 克赛诺试图把这个瞬间,永远刻在脑海里。尽管他知道自己并不相信「永远」这种东西,尽管理智驭手告诉他记忆终会褪色。但当下,他迫切地相信这一刻的永恒。 视线不知为何开始模糊。他赶忙擦了擦眼角。笑靥还在。耶胡迪特抱着披风,像女主人,又像城的女王[1]。 次日上午,晨光清透。克赛诺已收拾停当——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不过是一张弓、一囊箭、一把剑、几件替换的衬衣、毛毯,三天的干粮和水囊,以及神明赠与的木块。阿索托斯已备好鞍,驮着少量行李。 宅院门口,送行的人已聚拢。以利安娜和押撒没有出现。他并不意外,甚至松了口气。 约坦走上前,神情依旧疲惫,但眼神温和了些。他递上一枚小巧的青铜印章,上面雕刻了一只鹰,应是家族的徽记。“这是我的印信。在犹大地界若遇到小麻烦,或能有用。至少,能证明你不是无根浮萍。弄丢了也不必有负担,更不用担心会给我惹麻烦。该来的,总会来。” 克赛诺双手接过。“谢谢您,大人。愿您……和您的家人,平安。” “家父一切平安,感谢先生长久的挂念。”示玛雅走上前,递来一块巴掌大小的石板。 他接过,上面清晰刻着两行希伯来文,正是他之前学写的「יהודה」和「יהודית」。刻痕很深,边缘还用墨水仔细润过。 “这是家慈的意思。”青年指向宅院二楼的某个窗户。 克赛诺顺着望去。押撒在那里站着。晨光从她身后透来,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仅仅一瞬,她便消失了。指尖感受着刻痕的凹凸。他喉咙发紧,对示玛雅点了点头。“谢谢。也请代我……谢谢夫人。” 西番雅仍然没好脸色,从腰后抽出什么塞进克赛诺手里。匕首入手颇沉。鞘是普通牛皮,但手柄由上好的胡桃木制成,尾端镶嵌着一小片乳白的象牙。他没有解释或叮嘱,哼了一声,退到一边,仿佛完成了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克赛诺将匕首插在腰带的另一侧,与自己的短剑相对。 道谢后,宅院传来一阵脚步声。押撒眼睛红肿,气狠狠地冲到他面前。“既然你说了,不想再做骗子,那就用你的一生去证明!耶利米说了二十多年的实话,你要说的比他长!长两倍!知道了吗?!” “遵命,夫人。”克赛诺深深地低下头。“也请您……在日后做您丈夫和侄女的见证。您是我见过的,最厉害、也最……让我钦佩的女性!” 这话让押撒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犹豫着,向他伸出了手,不是打,不是推,而是一个僵硬而意味明确的姿势。 克赛诺没有去握她的手,而是张开双臂,轻轻地抱了她一下。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和低低的啜泣。 示玛雅递上布巾。押撒接过,胡乱擦了把脸,深吸几口气。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熟悉的小木盒——是装香膏的盒子,但这个是新的。她将盒子塞进克赛诺手里。 “打扮得漂亮点。”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强硬,可鼻音太浓。“回去后,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别再……辜负人家。这也是耶胡迪特母亲的意思。” “遵命,夫人。谢谢你们,也请替我向以利安娜夫人道谢。”克赛诺接过,紧紧攥在手里。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站在门廊阴影下的耶胡迪特身上。她今天穿了一身长裙,脸色平静。见克赛诺看过来,她缓缓迈步,在距离他大约半臂之遥停下。 这个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能闻到她身上全新的馨香;却又很远,远到绝无可能再靠近。他恍惚记得,这似乎……是在伯特利的夜晚,他想将她搂入怀中忏悔,却未能触及的那个距离。 耶胡迪特抬起手,指间拈着那条鲜红色的羊毛束带。“它曾被你截断,又因你到达这里。” 她看着他的眼,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第一次完整地倒映出他的模样——风尘仆仆,长发凌乱,充斥着远行的疲惫和茫然的坚定。没有审视,没有神谕,也没有疏离,只有他。 “克赛诺,你曾求主纪念你的罪。”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愿祂审判你,也……怜悯你。” 指尖相触。微凉。两条被割断的带子短暂地交于一处。结扣堵在他的胸口,沉甸甸地。 “愿你行在路上,与你的神同在,也与你的家人同在。”克赛诺把束带放进驮筐。上面松脂和蜜的味道,已然消散了。 “克赛诺。”她又叫了他的名字,可能是最后一次。 “我在。” 她命令道:“你救了我。但这城无法得救。所以,别回头。别看这城。别看后面。就像……罗得[2]离开索多玛时那样。” “嗯。”克赛诺重重地点头。“永别了,「犹大女子」。” “永别了,「外邦人」。” 克赛诺转过身,牵着阿索托斯,跨出了那道不算高的门槛。街道上已然人声鼎沸,买卖的吆喝、激烈的争吵、隐约的哭泣、偶尔爆发的短暂欢笑,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充满原始躁动的声浪。他们在名为耶路撒冷的石臼中翻滚,但毁灭的杵已在云端悬起。 他汇入人潮,朝鱼门走去。海的味道鲜明,推罗的鱼纹挂在商队的皮袋上。左腿的旧伤、额角的刺痛都消失了,只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放着约坦的印信、示玛雅的石板、西番雅的匕首、押撒和以利安娜的香膏、耶户的木块,也放着有结扣的束带。而深处还烙印着一个画面——昨日花园里,那个点亮了日蚀之世的笑靥。 他身无长物,只有一头名为“浪子”[3]的骡子和几件旧物,却自觉比点石成金的迈达斯还富有。他拥有记忆,拥有告别,拥有被痛苦淬炼、又被情感勉强缝合的、关于「人」的领悟,也拥有了一条规划不清、却方向明确的归家之路。 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汇入即将前往亚实基伦的商队后,一个驼夫看了他一眼,用南方口音的亚兰语随口问道:“嘿,兄弟!你一个人,要往何处去啊?” 克赛诺正将阿索托斯的缰绳系在队尾一辆运粮的车辕上。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迎着东方越来越明亮的朝阳,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十几天真正算得上轻松的笑容,用西方口音的亚兰语回答道:“回家。”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容深了些。 “我饿了。” [1] 化用自巴比伦诗歌《咏受难的正直人》:「一位非凡的女子……她如同女神一般……众人的女王」。 [2] 亚伯拉罕的侄子。他行事正直,热情招待并保护了投宿的天使。天使在带罗得一家逃离索多玛时,警告他们不许回头。但在天火降下后,罗德的妻子没有忍住,回头观望,化作了盐柱。 [3] 即「阿索托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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צ. 第一次大流散 大流散(διασπορά)特指希伯来民族被迫离开祖地,分散居住在世界各地的现象。公元前六世纪的「巴比伦之囚」是其第一阶段。大量犹大人留在了巴比伦和埃及,形成了最早的海外犹太社区。第二阶段发生在135 AD的巴尔·科赫巴之乱的失败。 在605 BC的5至6月,新巴比伦(又称迦勒底)同米底在卡赫美士击败了埃及-亚述联军。亚述自此灭国。同年6至7月,埃及残兵逃至奥龙特斯河畔的哈马,再遭歼灭。法老尼科二世从沿海大道撤至本土,埃及几乎失去了所有在黎凡特的军事存在。据《但以理书》记载,巴比伦带走了一批犹大王室精英作为人质,可能发生在同年8月。604 BC年底,《巴比伦编年史》记载“哈梯的所有国王都来到王面前,进贡重税”,或许标志着犹大王约雅敬的正式臣服。 据《列王记》和《耶利米书》记载,在597 BC,约雅敬投靠埃及,尼布甲尼撒随即围困耶路撒冷。约雅敬之子约雅斤(约雅敬死了)出城投降,同王室成员、工匠及祭司共约万人被掳往巴比伦,其中包括先知以西结。587 BC,犹大王西底家不顾耶利米劝阻,再次反叛。此次围城长达18至24个月。城破后,巴比伦军队烧毁了第一圣殿,将耶路撒冷夷为平地。绝大多数的百姓被掳往巴比伦。剩余的犹大武装力量裹挟着耶利米逃往埃及。 大卫城的遗址中发现了指向586 BC左右的焦土层,还出土了许多巴比伦军队的典型武器。Oded Lipschits认为,当时耶路撒冷及周边地区的人口在入侵后减少了60%-80%,对应了《耶利米书》等作品中对荒凉景象的描写。大量乡村档案显示,犹大人被安置在巴比伦腹地,并形成以族群命名的聚落。但在便雅悯地区,大多城市的文物显示出连续的居住层,没有586 BC的毁灭迹象。因此,目前的主流结论是:耶路撒冷被焚毁,犹大精英阶层被拆除并掳往巴比伦,首都圈以外的多数人口仍留在原籍。 第一次大流散是犹太民族历史上最关键的转折点。首先,由于圣殿被毁,犹大人开始在民居或特定场所祈祷和研读。只要有犹大人聚集并诵读经典,神就在那里。这为后来的流亡生活提供了生存机制,催生了早期会堂的诞生。其次,流亡的祭司和文士加速收集、编纂民族传说和律法,具体请参考附录P。再次,在古代近东,神与土地有关;失去土地,代表神被打败。可犹大先知们提出了一种革命性的解释:雅威不仅是以色列的神,更是宇宙的主宰。即使身在外邦,百姓一旦悔改,神依然与他们同在。这种神学解释让雅威崇拜摆脱了地理限制。最后,为了不被同化,犹大人制定了区别化的生活方式,如守安息日、只吃洁食、进行割礼。 当七十年后,波斯王居鲁士允许回归时,流民们带回去的不仅仅是伤痛的记忆,而是一个已经完成改造、生命力极强的宗教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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ρ. 神正论 「神正论」一词由莱布尼茨于1710 AD所创,但其所指涉的困惑,自人类文明诞生之初便存在。其核心常以「伊壁鸠鲁悖论」表述:若神全能且至善(有时亦加入全知),恶何以存在?神正论的任务,是在不牺牲神之属性和承认恶在场的前提下,解释恶存在的合理性。 目前已知最早的尝试,见于巴比伦的《咏受难的正直人》。主角舒卜希-梅什雷-沙坎尽管虔诚地敬拜马尔杜克,却遭到了一系列可怕的疾病、社会排斥和痛苦。诗歌表达了对神意难测的困惑:“凡人所认为的善,在神看来可能是恶。”最终,马尔杜克神怜悯了他,恢复了他的健康和地位。另一部较晚的作品《巴比伦的神正论》则与《约伯记》结构类似。 希伯来典籍《约伯记》则展现了义人约伯在一场雅威和撒旦的赌局中,失去了子女、财产和健康后,与朋友们展开的辩论。他的妻子劝他咒神并赴死。三位朋友断言他必因大罪受罚。以利户则辩称苦难即试炼,为了让他将来不坠入更大的祸患。然而,这一切皆无法抚慰约伯。他斥责神的沉默,执意索要答案。故事最后,雅威在旋风中现身,让他意识到宇宙的秩序远超人类以自我为中心的道德理解。苦难被归于奥秘,无法用逻辑解释。神加倍赐福于约伯,并指责朋友们自以为是的因果报应论。这部作品拒绝解释苦难的产生机制,并赞许了向神抗议的绝望呐喊。但是,《塔纳赫》里的神,和至善有什么关系? 希腊悲剧中,即便英雄并未作恶(或因无知而作恶),亦会遭命运碾碎。在此视角下,神祇是命运的一部分或执行者,甚至乐于看到英雄受折磨。不过倒也无需过虑,像克赛诺这般的普通人,因缺乏挣扎的美感,连被神明以这种方式“垂青”的机会都不曾拥有。哲学出现后,《蒂迈欧篇》将世界描述为在受限条件下,所能生成的至善秩序。《国家篇》则明确提出,神是完全善的,只是善事的原因。新柏拉图主义延承此脉,将恶定义为“善的匮乏”或“质料的混乱”。这一理念经由希波的奥古斯丁吸纳,构成了基督教的神正论基石。与之相对,伊壁鸠鲁用逻辑推演,否定了干预尘世的神。斯多葛学派则宣称,人类眼中的“恶”置于宇宙整体,是达成宏大和谐的必要音符。 在当代神正论的光谱中,示玛雅可能会在阿尔文·普兰丁格的「自由意志辩护」中找到慰藉;耶胡迪特大概倾向于学习约翰·希克的「灵魂造就论」,并将之拓展到民族的视角。此外,「开放神论」和「过程神学」也是与「日蚀」相关的有趣理论。 当然,有些「神秘」仅是被逻辑逼至绝境后的遁词,借用泡利的刻薄评论——它们“连错误都算不上”。在当今时代,神正论热度的退潮,本身即是一种回答。而且,这是我所喜爱的,你们凡人的回答。一个没有苦难的世界,不值得我来访,也无法让你们成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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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2 西山(下) 克赛诺回到客房,身心俱疲,和衣倒在床榻上,意识沉入黑暗。 梦里,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一片未分的混沌。然后,一股淡雅笼罩下来。是耶户身上的香气,有如新叶和冷冽花蕊。他在雾中四处张望、转身,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被香气浸透的灰白无边无际。 就在他放弃寻找时,「微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无人,你虽不能搅扰天下,但那搅扰天下的,不至于搅扰你。”整句话都是爱奥尼亚语。 这句端正的爱奥尼亚语暂歇,仿佛在等他消化完全。 “这是一位盲女,说给阉者的话。我因心中喜爱,将它说与你听。” 无人试图询问话里的玄机,但他张不开“嘴”。 梦境退潮。他睁开眼睛,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天已经亮了。 他呆坐了片刻,然后伸手,从贴身衣物里取出那柄变形的「金刀」。黄金在微熹中,泛着内敛的光泽。他握着刀柄,试图祷告。但喉咙干涩,什么也说不出来。最终,他静静地握着它,感受着金属的重量。思绪纷乱,却又被按入了一种等待的平静。 之后,他收拾整齐,去拜见约坦。对方看到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大人。”克赛诺行礼。 约坦点点头,递来一块边缘打磨光滑的陶片,上面用炭笔写着一些亚兰语字符。“这是我记的账。用你留下的钱托人买了一份米甸香膏,一些莎草纸。这两样已经送给了昨日在以法莲门当值的书记。算是……不留下些‘错误’的评价。”他指了指陶片下方:“剩下的钱,数目我也记在上面了。你对一下,看看有没有问题。” 克赛诺没有犹豫,将陶片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大人,我不识字。所有的钱您都拿去用吧。我既已交出,便是信您。” 约坦并不意外地“嗯”了一声。“但我得让你知道。以及让你知道,不只有你,在为保护耶胡迪特……牺牲很多。我打算变卖几处伯利恒的橄榄林,给其他关系尚可的家族。她的母亲也会出售陪嫁的金银首饰,还有她珍藏的象牙妆奁。我们需要凑齐将近三百六十舍克勒献给王。另外,还需要五六十舍克勒,打点王的内臣。” 三百六十舍克勒!克赛诺的额角跳动。他全部身家加起来,在最宽裕的时候,也不及其五分之一。他的命不值耶胡迪特的。 “抱歉,大人。我……非常抱歉。”这道歉既为自以为是,也是为无法提供任何实质性帮助的窘迫,以及对耶胡迪特家人的敬意与愧疚。 “你也尽力了,我知道。而且至少,你能记得联系我们。先知倒是忘了她还有‘家人’。”约坦的嘱托依旧平淡,听不出是安慰还是陈述事实。“你去拜见家姊吧。” “是,大人。”克赛诺再次躬身行礼,然后默默退开。他心情沉重地穿过回廊,走向宅院的另一侧。阳光已经照亮了中央院落的水缸,水面波光粼粼。 在经过庭院一角被石栏围起的微型花园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克赛诺。” 他脚步顿住,身体僵了一下。直到克服了逃跑的欲念后,他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耶胡迪特坐在花园里一张石凳上。黑沉沉的眼睛,灼在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泪水,也没有昨日的激动。 克赛诺在她面前几步的地方停下,先依照礼节躬身,然后蹲在石板地上,让自己的视线略低于她,像一个聆听者,或者……请罪者。 “为什么?” 微风拂过叶片。 他沉默着。他有很多话可以说,可以辩解,可以讲述自己的担忧、计划、甚至那点可怜巴巴的“好意”。但他只是盯着缝隙里钻出的青苔。 耶胡迪特也没有催促。又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我会听。” 克赛诺抬头,撞进她的目光里。她会听?听他这个一路欺骗、强暴、并最终用她最抗拒的方式阻挡了她使命的外邦男人?这听起来简直荒谬。 但正因这要求的荒谬,反而让他的心被托住了。他舔了舔嘴唇,说出了未经赫尔墨斯雕琢的话:“因为,我担心你被石头砸死,就像我们在城外看到的那个男人一样。也怕你被人唾弃,像在示剑那儿一样。所以,我联系了你的叔父西番雅,希望他们能用家族的体面和人脉,能够在你说出预言后得以活命。我真的没想到以利安娜夫人会那样做。我其实是想……想让你和耶利米一样,被人厌恶但尊重。我不想让你被当成疯子,我知道,我之前一直是这么做的,一直把你当成在发热中得了谵妄的女人。但我……我想要相信你。” 耶胡迪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等他说完,她只是“嗯”了一声,不知何意。然后,黑眼睛一眨不眨,又问:“你相信吗?” 你相信你自己说的理由吗?你相信你这么做,真的是出于“担心”和“怕”,而没有掺杂其他任何私心、愧疚、掌控欲吗?克赛诺在黑色的深潭中,看到了自己混乱不堪的倒影。他相信吗?他分不清。他不知道。他不能再说狡诈的话了。 “我想要相信。” 这话和“不相信”有什么区别?他平静地起身,准备离开。 “嗯。我相信你。” 克赛诺猛地转身,以为自己听错了。耶胡迪特依旧望着他,晨光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 “我的母亲,已经把你昨天说的话,全都告诉我了。”她的目光穿透了他惊惶的面具,看进他最深处本应了无存在的地方。“你一直在变,克赛诺。从多坍那个自私的佣兵,到示罗为同伴哀伤的战士,再到伯和伦会为少年负责的长辈,然后是在这里……对着我的家人,剖开自己、也剖开我的「人」。” 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晕。“我从你身上,看到了外邦人的希望。” 希望?克赛诺彻底愣住了。这个词,有着他无法理解的重量。是讽刺吗?是自嘲吗?他不知道。他只感觉一股强烈的酸涩冲上鼻腔,直逼眼眶。他咬住牙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眨眼,朝着她仓皇地鞠了一躬,转身,逃离了小小的花园。 在仆人的指引下,他来到押撒下榻的客房外。想敲门,手却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敲下。 没有回应。 他迟疑着,正要再敲—— “你还敢在这里啊?” 克赛诺转身。押撒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几步的地方,正双臂交抱在胸前。她的眼神,刺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对不起,夫人。”他本能地弯下腰。“请您……处置。”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呵。”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怎么处置?用石头砸死你吗,强奸犯?” 他痛得蜷缩了一下,嘴唇哆嗦着。事实如此,他无话可说。 押撒向前,逼视着他的后颈。“而且,轮得到我来处置你吗?你以为你是谁?但……我真的没看出,你是这样的人。” 她的话断了。克赛诺觉得她可能是想找出更恶毒的词汇,但受限于温柔的性格和高贵的教养,最终只是化作一句短评。“你太会装了。” 每一个字,都抽打在他早已鲜血淋漓的良知上。“对不起……” “对不起?”押撒的血气拔升。“我不知道,她怎么会……怎么会……如果我是她,一定早就杀了你!在你睡着的时候,在你背对我的时候,用石头,用刀,用任何东西!我一定会!” 这点,克赛诺丝毫不怀疑,也无法反驳。任何一个有血性的女人,在遭受那种暴行之后,恐怕都有同归于尽的念头。更何况是夫人这样刚烈、智慧的女士。 过了许久,她的呼吸放轻,继续问道:“她的夫家,是不是你杀的?” 他闭紧了眼睛,听见不属于自己的声音,给出了早已注定的答案:“是的,夫人。” “呵。”她像是被气笑了。“你真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为什么?” 为什么?为了执行尼科的任务?为了抢掠可怜的财物?为了希众神的荣光?还是仅仅因为……被血腥激发的杀戮本能?思绪混乱不堪。他试图说出最接近本质的理由,哪怕在最初就是被加工过的。“我为了……满足对‘克洛斯’的虚妄追求,和对自己无能的愤怒,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他没解释“克洛斯”是什么,或许是杀戮后自我安慰的借口。但“无能”是真的,对此的愤怒也是真的。 “我不在乎这个。我是想问你,说这些是终于良心发现,想自寻死路?还是觉得,在这里向我坦白,能减轻你的罪孽,换取一丝平静?” “不是的,夫人。”克赛诺猛地摇头,眩晕到想吐。“我只是……不想再当一个骗子。” “克赛诺。” 她叫了他的名字,然后停顿了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审判已经结束。 “你太让我失望了。” 克赛诺抬起头。押撒掩住了脸,背对着他,离开了走廊。她凌乱的脚步,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心如刀绞。 他罪有应得。望着背影消失,他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直到阳光晒得脸疼,他才朝着她离去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然后,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悻悻地回到了自己的客房。 他一个人,和逐渐刺眼的阳光对坐着。脑海中一片混乱。目光落在了床边的「金刀」上。他伸手拿起,大概二十七八舍克勒。 一个念头,骤然劈开他的思绪。他握着刀,径直找到了正在书房里对着算筹发呆的约坦。 “大人。”他在门口停下。 “什么事?” 克赛诺双手捧着弯曲的金刀,恭敬地递到桌案上。“请大人收下。” 约坦看着那刀,又看看他,露出明显的诧异。“是你昨天对着它起誓的器物?” “请您拿着!” 约坦有点厌恶地瞥了几下克赛诺,但还是拿起了。入手时,他眼睛瞪大,随即仔细端详着刀身,尤其是弯曲处露出的金黄。“从哪里得来的?” “这是神给的。他说,“它看起来是金的’。”克赛诺直起身,目光有些飘忽。“它就像……耶胡迪特一样。对着光粗看,以为是块黄铜,毕竟谁会奢侈到用黄金打造一柄餐刀呢?但当日光隐去时,亲手拿起它,感受它真实的分量,才会知道……她是真金。” 约坦握着刀的手收紧,拿起桌上的一把铜刀,小心地刮擦金刀弯曲的刀柄与刀身连接处。果然,在氧化层下,露出了更多灿烂的金色。他撬动刀柄,“啪嗒”一声,再用镊子探入,一挑——另一片金块夹在刀柄中间。 他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将金属放在天平上称量。过了一会儿,他颤抖着说道:“刀身加上刀柄里的……足足有三十四舍克勒之多!主啊,这得值四百多舍克勒的银子。克赛诺!你……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说了,大人,是神给的。”克赛诺平静地重复。“我不知道祂为何给我这个。但现在,它在这里,在她的目的地。或许,这就是她该有的去处。” “谢谢,谢谢。”约坦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多了几分清明。“但我不知道是否该留着它。如果、如果那预言是真的……我感觉它是真的。那么,这些金子和伯利恒的橄榄林相比,哪个更‘值得’?”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的不知道。但这笔钱我不会私用。如果最终决定用它,我会将它用在耶胡迪特身上。为她可能需要的任何事。你看,这样可以吗?” “感谢您,大人。我想不出比这更好的用途了。” 克赛诺离开,回到花园。石凳空荡荡的。他站了一会儿,来到书房。示玛雅正伏在一张摊开的皮卷前,眉头微蹙。 “克赛诺先生,请坐。”他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克赛诺摇摇头,站到一旁,过了一会儿,开口:“示玛雅……能请教你一件事吗?” “请说。” “你……能教我,怎么写下‘犹大’这个词吗?用你们的文字。” 示玛雅闻言,略微一怔,但很快点头。“请您先坐下吧,这样方便些。” 这次克赛诺没有拒绝,在对面的椅子坐下。青年先用手指在陶片上虚划了几下,然后才用炭笔,写下了几个符号:「יהודה」。 “这就是‘犹大’。”他将陶片转向克赛诺,指着那几个符号,用亚兰语缓缓念出发音。 克赛诺凑近了些。结构不算复杂。他伸出右手食指,在桌面上临摹。一遍,两遍……虽然笔划生硬,结构歪斜,但大致形状是记住了。他原本就会写一些亚兰词汇。 等到手停下,示玛雅在「יהודה」旁边,又写下了「יהודית」。“这是‘犹大’的阴性形式,也就是……‘耶胡迪特’。” 克赛诺的耳朵红了。她的名字。原来是这样写的。他喉咙有些发干,划起新的符号。动作很慢,很用力。 “恭喜您,克赛诺先生,您学得很快。”示玛雅微笑着,又取来一块干净的陶片,连同炭笔一起递给他。“您可以试着写在这上面。” 克赛诺坐直身体,屏息凝神,用惯于拉弓握剑的手,尽可能工整地写下了两个名字。字迹稚拙,但一笔一划,清晰可辨。 他看着两个并排的名字,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示玛雅。“谢谢。” “不客气。” 克赛诺将陶片用一块软布包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后,又和青年沟通了几句。对方说押撒要他回一趟之前下榻的旅店,取回个人物品。 他便跟着仆人,回到石臼宛如堡垒的店铺。蓝袍的侍从见到他,恭敬地迎上来。克赛诺取回了披风、弓箭、头盔、香膏,以及一些零碎物品。侍从执意要将昨日付的钱退给他。 他接过,心中一动,指着卡特柔斯的驴。“钱,我拿走。这头驴送给你。希望你早点骑着它回到西顿,或者推罗,回到你的家人身边。” 侍从眼中露出感激,向克赛诺鞠了一躬,用哽咽的声音道谢。克赛诺也回了一礼。 归去,他先把骡子拴好。几日未曾注意,她竟变得毛色光亮。他抚摸着她的脖颈,姑娘转过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 “你是个杂种,和我一样。从今天起,你就叫‘阿索托斯’了。谁叫你跟了个一路走来,什么都没留住、也没做成的……败家子。”他在阿索托斯的额前吻了一下,转身离开。 他走到押撒房门口,将她曾赠予的毯子放在门口,叠好,又将犹大香膏端正地放在上面。再次经过马厩附近时,恰好遇到了正翻身下骡的西番雅。 叔父张口就骂:“你还在这里赖着不走?妈的,算你走运,没把我的印信搞丢或者拿去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不然,我非把你的尸体扔到欣嫩子谷喂野狗不可!” 克赛诺面无表情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道:“大人,这个送给您。”他从行囊里取出擦得锃亮的头盔,递了过去。 西番雅狐疑地望着他,没有立刻去接。 “如果您将来需要上战场,”克赛诺将头盔又往前递了递。“戴着它,至少……别被人一箭射死了。” 西番雅脸上闪过一丝怒意,又收回。最终还是接过头盔,仔细看了看工艺和成色。“我还有的活,活到为你收尸。头盔质量倒是不错。” “是我父亲的遗物。但这个头盔,没能帮他战胜命运。”他想起正事。“您刚才说,印信已经回到了您这里?” “是啊!他们还挺看重这些疯话的!”西番雅将头盔夹在腋下,没好气地说。“而且你猜谁来了?呵,尼利亚的蠢儿子!嗨,反正你也不认识。” 克赛诺留了句“失陪”后,快步朝着主楼走去。刚踏上二楼,便隐约听到从约坦书房传来一阵争吵。他在楼梯口的阴影里站了一会,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该像个客人一样,等待主家的吩咐,而非去干预什么。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下午,一名仆人来到房间,对他做了个手势。克赛诺跟着他来到了约坦的书房。约坦独自坐在书桌后,疲惫地点点头:“耶利米先已经派人来谈了。他会……观察,判断耶胡迪特所说的话是否出于那一位。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好的,大人。”他行礼退出。 他穿过回廊,来到中庭。午后的阳光慵懒,斜斜地照在石板上。他看见花园那边,一群女仆正围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克赛诺放轻脚步走过去。花园里,以利安娜侧着身,似乎在对女儿说着什么。耶胡迪特垂着头,安静地听着,侧脸在树影下显得温柔。 夫人的目光突然刺来,他立刻停下脚步,准备离开。 “克赛诺。”是耶胡迪特叫住了他。 克赛诺面向她们鞠了一躬。他不敢看以利安娜,只将目光落在耶胡迪特裙摆下的石板上。 “那个问题,我问了巴录先生。” 他的心脏一颤。 “他说,他无法代替先知回答,但会把它带回去。下次来时或许能带来答案。以及,我发现我似乎错了。” 克赛诺愕然,下意识地抬起眼,看向她。 耶胡迪特的目光落在母亲绷紧的肩膀上,看了一会。“先知,有时也会被家人尊重。不单是以‘先知’的身份,而是以一个「人」的身份。”她望向克赛诺脸上。“我想,密迦夫人或许会担忧作为战士的你,但应该不会拒绝作为「人」的你。” 克赛诺呆呆地看着耶胡迪特。他一直不明白作为“先知”的她到底在追寻什么。但他似乎学会了尊重她被逼到绝境,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去面对苦难的勇气。这与信仰无关,与预言真假无关。“您说得对。今早在梦中,耶户对我说:‘那搅扰天下的,不至于搅扰你。’他说,这是一个盲女,说给一位阉者的话。” “你怎敢说这种不洁净的话!”一旁的以利安娜终于忍不住,厉声打断,面色潮红。 耶胡迪特握住了母亲的手,但视线依旧停留在克赛诺的脸上。“或许,你是盲者,一直在迷路。而我……是阉女,唯能诞下被视为诅咒的血。但……也没事。你看不见路,却终会回家。我的经血,也被家人怜惜。” 克赛诺浑身冰冷。盲者与阉女,是关于他们之间这段扭曲关系的定论吗?想不清楚,他也不太感兴趣,只是再次深深鞠躬,吐出“感谢”,在母亲的瞪视中离开。 他躺了很久,直到余晖将房间染成暗金。他觉得,不能再这样空坐着,便起身走出房间,在宅院里寻找可做的活计。他试着对遇到的仆人比划,表示自己想帮忙干活。但仆人们仅是礼貌地摇头或避开。 在他沮丧地在后院徘徊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闲着没事做?” 是押撒。她穿着正式的衣服,似是刚从外面回来。她指了指后院堆积如山的水缸。“把小的水缸灌满水,搬到厨房。水不能洒。如果天还没黑,就去把牲畜的粪便清理干净。” 克赛诺应了,挽起袖子,把大水缸里的水舀进小的。再弯腰,双臂发力,将其中一个扛上肩头。左腿在重压下隐隐作痛。一趟,两趟……汗水湿透了他的衬衣。 天色开始暗了。他拿起铲子走进马厩,将粪便铲出,垫上干草,将食槽、水槽刷洗干净。阿索托斯看着他忙碌,偶尔打个响鼻。 在做完押撒吩咐的活计后,他用水胡乱冲洗了一下头和脸,拖着身体回到房间。劳累像一层厚毯。他脱掉外衣,倒在床上。 一夜无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