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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蓉与心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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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写的练手文,一共四章233

第一章.心宝
雨丝绵密,自屋檐挂下形成银亮的线条,一层水雾沿着窗子的裂痕迅速滑下,空气潮闷。
屋内只有一个孩子倚在墙角翻阅泛黄的书籍,女人进来将蓑笠脱下挂在一角,那儿很快集了一滩水渍。男人从屋内出来,表情僵硬,额上湿湿地贴着发,稀少,勉强算得上英俊。孩子只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将脸凑到嘘满水汽的窗上,看外边潮湿的世界。
女人是孩子的母亲,人们称她留美。
“找到一个新差事!船长家的厨房缺少人手。”女人欣喜不自胜,仿佛看到餐桌上多了些能以入咽的食物。
男人不置可否,表情怀着不屑,但他不敢将这一切表露出来。他并没有工作,也没有带来食物,因而极具自知地一言不发,只是望了望山腰上鳞次栉比的房屋,悲悲叹了口气。
留美是个娴静温柔的女子,双眼明亮美丽,唯一会做而做得好的只有烹饪与唱歌,对丈夫的崇敬只有对已故父亲的敬爱可以相比,喜欢一切孩子与家务。由于嫁人不淑,需要给别人帮厨以惟持家中生计。留美天生钝感,不太注意生活的辛酸与男人隐隐约约的怨恨,没有意识到自已的行为在丈夫眼中是丢脸,而对别人的施舍抱以感激更是大逆不道。男人倒并非是个坏人,而是一个庸人,但这对于贫困的家庭或许更糟,他没有一点儿气魄,没有毅力,手无缚鸡之力,却总以慈父,贤夫,好人自居。他年轻时曾经有些才名,写作过几首诗作,偶一发表便不可收拾,从此化作文学青年。其实所谓文学青年,也不过是晨昏颠倒,饥饱无度,只会清淡弗洛伊德俄底浦斯,兼职些诱骗文学女青年之类的把戏。不幸留美雀屏中选,做了这个空空荡荡家的女主人,新婚的蜜期未过,便开始为这个新家的柴米犯难。
若果换作普通人,这时该是怨天悲地的。所幸留美生来便将苦难当作玩伴地过活,生活的重担自有她起便无时不刻压在她的身上,象所有见识少的女人一样,留美敬畏一切强势的东西,朴素地认为男人与儿子就是她生命中的一切,女人不同于男人,她们不需要太多的真理,如果可以活得幸福和安心,大多愿意活在虚幻中,即使活得并不幸福,但只要桌上有食物,男人和孩子过得下去,她也就认为是幸福的。总之,她就是这样一个爱把自已托付掉,习惯让别人决定她命运的人,对自已不大负责。
男人虽然无能,也没有为家庭做出牺牲的勇气,却极讲究别人待他的态度,小心翼翼,害怕越轨,与人交谈时不会隐晦地点出自已曾经出过诗作,但万一别人故作不屑,却也不敢发作,只懦懦不安。如果偶有人一通猛赞——村里人绝没有看诗的习惯。便头脑发热,将对方比作知音掏心掏肺。他这样糊里糊涂地,虽谨小慎微却偶有颠狂,这些毛病在不少村人的眼中是某种天才的表现,因为一个普通人决不会有这种现象的。然而婚后不久,包括他的妻子邻里便开始认识到他佯狂的本质竟然是杯中之物。李白斗酒诗百篇,男人不觉也如此认为的,然而最不幸的是他毕竟不是李白,酗酒的恶果非但未曾将他需要的诗兴赐下,反而掏空了他最后一些积蓄与健康。
小心宝的到来对于不幸的家庭是个甜蜜的负担,男子想了许多奇奇怪怪的名字,最终还是让留美决定了,她毕竟为分娩做了最大的努力,且她是如此地爱这个红扑扑的小东西。
“我的心肝宝贝!”她说。
在小心宝混沌初开的脑袋中一切都是模糊的。他往往出奇地安静,对一切都好奇。然而他好奇的表现并不是探索,而是将引起他兴趣的玩物纳入小小的脑袋中添油加醋。定风针上的公鸡与烟突上的雀,蹲在满绕春藤的的墙角看蝼蚁们扛着比自已身体大许多的东西跑来跑去。猫从壁炉中黑乎乎地跳出来,野外光芒充塞着穹隆,他幻想象只鸟儿一样从柿子树上奋发,振翅翱翔,随着风飘到东,又飘到西。然后一群鱼儿象云一样划过天际,直直地投向太阳落下的方向,他欢快地鸣叫一声,冲进了它们的序列。
当想着这些时,他正把地砖当作船儿来划——这时他已经有两岁大了,流着口水,时不时绕着桌角儿玩。这些幼稚的动作给他带来了一些责骂,父亲教过他认字,可他拿着书看着看着就默坐睡着了。人家只好放他到晒谷场的边缘,让他任待着。
谁也不理他,他也不需要谁。
对孩童来说,只要是颤抖,韵动的东西,全都是音乐,而只要色彩艳丽,远近相宜的景色,永远值得他涂鸦,小心宝毫不厌倦地沉浸在自编自演的华丽奢侈之音乐会上,打谷场是壁瓦飞甍的宫殿,太阳是瑰丽宫顶的牛烛大灯,灰背绿鸭,鹅群是很好的舞者,树木的呜咽,蜂鸣,鸟语,晚钟回祷的响动都是小号,长笛在伴奏。绵延不尽的草地比驼绒更加软和,所有人欢快地踩在上面拉圆圈,交换,吻手。可是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和他的舞会。当母亲回来时,仅是从窄小的灶门向外望见他在薄暮时分的草地里怡然地摇晃着脑袋,咿唔些无意义的音节。这种状态往往持续到周围的一切都暗下来为止,直至母亲唤他去吃晚餐时,他才庄严地起身,朝着鹅群半鞠,说一些他自认为得体的结幕词,蹦蹦跳跳回到他们那所狭陋的房子里了。
这种情况在孩童的记忆中是短暂且缺乏参照的,他一直未曾意识到家中的状况,母亲总是一力地担起家庭的重担,而她的淑德总能令邻里忘记醉鬼的无行。这种状况本可以一直持续下去。但是灾厄仿佛一直异常眷恋这可怜的一家。这也是小心宝生命中第一次受难。
小心宝是在很久以后才发现父亲酗酒的,起初一直是克制地,并不粗鲁。即是过份地快乐,扯着留美与他不停地跳舞,跌坐在椅子上,大声地歌唱,而谁要是阻他,便会拉起那人强迫他一起唱,说些不三不四的玩笑,令人脸红的粗话。放肆大笑。最后歪倒在坐椅上咕哝些蠢念头。这种狂欢在不明含义的孩童眼中简直是节日的降临,看着人家快活他也不禁被感染了,他跟着父亲一起唱啊跳啊,但母亲很生气地喝阻了他并威胁要打他。这让他觉得很扫兴。
然而很快他就不觉得这有什么有趣的了。
一天晚上六点前后,只有他一个人在家。母亲给一家新迁的家庭洗器具去了。门一开,红脸膛的父亲象袋鼠一样跳进来,连续蹦了几下,好象失去了平衡,倒在了椅子里,小心宝笑了,他以为父亲在开玩笑。可是他看到他呆滞的表情,双眼象死鱼一样翻白,便害怕了,使劲儿摇他,可他一动不动。身子软绵绵的,好象生命从里面抽离了一样。突然暴地瞪着他,嘴象金鱼一样一张一合,双手使劲抓搔着胸口。孩子害怕了,往门外跑去,哭喊着母亲的名字。背后传来咯咯的痰堵声和捶打地板的怪声,小心宝吓得血都凉了。
小心宝以最快的速度冲到河岸边,紧张地说不出一句话,神情惊怖,全身抖抖索索。只是僵硬地指着屋子,牙齿咯咯地作响。母亲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扔下刷子望家中冲去。随即屋内传来惊天动地的哭泣。惊动了四周的邻人。
心宝隐隐猜到了最坏的情况,沿原路跑去,母亲伏在父亲的身上哭昏厥了过去,一户邻居立刻将他的眼挡住,把他带到隔壁。但在夕阳的辉下,他仍看到父亲脖子上有些紫红色的斑块,以及仿佛遇见极恐怖事件的神情。

 


第二章,婉蓉
死去的人是既定的事实,邻里的好心接济不会一直存续。世界终究不会因为缺少了人而不转,而人家听说了她的惨事,心中可怜这个女子,那份厨娘的职位一直替她留着。时间能够抚平一切,大家全都刻意地要忘掉这些不愉快的事。将之扫到心灵封满尘土的角落,将它当成了很久以前发生的。留美从不错过挣钱的机会,人家结婚或是迁屋仍旧常常请他去置席。特别是给村中的大户人家请去做专职的厨子,这令母子俩的生活有了不少依靠。小心宝对于人生的艰苦还一无所知,他除了母亲的约束外不知道大自然与社会对人的严酷。于是幸运地自发成长。但随着年岁的渐长,他开始了解到治人与受治于人的区别,真正地体会到生命的不平等。令他真正接受到这种教育的是某次他去找寻母亲——他已经足够大得出门逛悠了。
这是他第二次苦难的来临。
那天,母亲替他穿了最干净的衣服——那是邻里赠送的旧长衬,留美巧手改过,但对于渐长的小心宝仍然显得太紧窄些。他认得母亲工作的地方,是山脚下一幢红色屋顶的大房子。周围密密地栽种着大丛的向日葵,在下午的阳光里荡着烂醉的晕。一到厨房,他就被仆人们包围着,开着他的玩笑,说他是女气的男孩,夸说长大了必定是个教人脸红的漂亮小伙子。在靠近炉灶的地方,母亲在对着他笑,温柔而略有些羞涩,向人们介绍她的儿子。让他给所有人问好。小心宝慌慌张张地扭着脸,把身子躲在母亲的裙后,在手指缝中观看别人的反应。直到别人不再注意他。
他看着母亲娴熟地切莴苣,指挥若定,告诉别人烹调的诀窍,品尝汤头并点出不足。别的厨子敬畏地听着,他觉得骄傲极了,爱极了母亲那种受人佩服的角色。他试图扯动母亲的裙子,表达自已幼稚的敬意,母亲可没空管他,把他赶到园子里去了。
园子里平坦整齐,小心宝总有一套自娱自乐的把戏,能够打发掉多得足以挥霍的美好时光。他剥开一株三叶草的茎,将它探入附近的一处洞内钓地老虎,当这些毛虫咬住草时,他猛地拽出它们,然后用铁线蕨的叶子将它们肢解。他对这份行当算是熟捻,如果捕捉昆虫算是手艺的话,小心宝也许能够凭此管饱自已的肚子。
忽地,他手中的叶子被夺去了,一只青葱般小手从他后面扯住他衣服说:“喂,这是我的!”
小心宝感到莫名其妙,扭过头看,是个拖着辫子的小姑娘,穿着短裙凉鞋,正把他从头到脚地瞧着,这使他感到害臊。小姑娘重又说了一遍刚才的话,心宝听到自已抓到的地老虎是别人的,感到非常气愤,拼命地摇头否认。小姑娘看到他改过的旧蓝上衣,紧窄不合身的灯芯绒裤子,上边隐隐打了几个补丁。小姑娘咂着嘴巴:“是个穷小子啊!”
这句话剌到小心宝幼小的自尊,他结结巴巴地解释自已是厨娘的儿子——他满以为母亲的所做的是受人敬畏的职业。也以为这样一说,别人那种瞧不起他的神情就给驳倒了,可是女孩儿反而给引起了兴趣,问他以后是干什么?门房还是马夫?那种傲慢的口气,仿佛有颗子弹射入他的心里。
看着他默不作声,小女孩儿突然起了儿童式的残忍和大胆,想要找个方法教训这个侵入她领地的孩子。女孩儿看小心宝穿着紧窄的衣服,便灵机一动,邀他一起玩跳山羊的游戏,叠了两个板凳起来,叫他跳过去。可怜的小心宝没有勇气说出不能跳的理由,便迸足气力望前一冲,马上倒在地下。听见女孩儿哈哈大笑,要求他再来过。他咬了牙,拼一次命,居然跳过了。可是小女孩并不愿就此放过一个好玩的玩具,在儿童的字典里善良和愚蠢是同义的。她又叠了一层上去,象座小山一样。小心宝看着犯怯,说不跳了。小姑娘便叫他胆小鬼,说他害怕了。小心宝听着受不住,明知非跌不可,也又跳了,跌了。于是所有的东西跟他一起倒下,手擦破了,衣服在膝与肘的部分裂了开来。女孩儿笑得前仰后合,高兴地在他周围跳舞。
小心宝心里难过死了,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在害他,他大难临头了,羞愧,悲伤全都转化成一股疯狂的怒气,他爬起来,向小女孩儿冲过去,给了她一嘴巴。把她打倒在群花中间。
于是一阵叫嚷,小女孩儿尖声喊叫着逃进屋子里去了。然后只听砰砰的开门声,怒气勃勃地。一个老人出现了,拖着慢慢的步子,向他奔去,小女孩儿也跟在老人身后对着他指指点点地,。小心宝吓坏了,这是闯了大祸,犯了大罪,虽然他一点不后悔,但在那一刻他仍然本能地选择逃走。小女孩在他身后大声地嚷嚷着不要跑,有种我们晚上再见分晓,那劲儿,仿佛胜利旗帜插在她的脑门上,但是小心宝哪里会听她的。
`逃回家里,他奔上黑魃魃的楼梯,躲回自已的床里,气喘吁吁地倒在床上听河外的水响。他觉得自已恨极了,受了委屈。不大明白为什么哭得这么历害。一阵一阵地,抽噎着。母亲急急忙忙地回来,一进门就大骂,又加上几个嘴巴,神魂不定。还要他去给人家陪礼。他宁死都不去,于是又挨了几个嘴巴。他从来未曾想到母亲会这样凶的。一天的苦难一齐压在他心头,所有的委屈,小女孩儿的霸道,母亲的霸道。他引以为骄傲的母亲居然会向那些卑鄙的恶人低头,于是认为她比他们更加卑劣。这种信仰破裂的崩溃几乎要将他压倒了。既无法自卫,也无法躲闪。至于她为生活和养育他而受的苦,不得不站在人家一边跟他为难的隐痛,他是万万想不到的。
为了惩罚他,晚饭是没有了。他一个人迷迷糊糊地在房间里累极了,可是神经又极紧张,越想越恨,又跟自已过不去,刚才的印象一遍遍在脑海中浮动,老人,母亲,特别是那个小姑娘,睁着明亮的眼睛,耸着小鼻子,一脸的瞧不起人。光着腿,说些幼稚而装腔作势的话。他打了个寒噤,好象又听到了他的话有种我们晚上还在这儿见分晓。他记得自已在她面前多么傻,不由得恨死了她。他不能原谅她的欺侮,恨不能再教她哭一场,他不想再见到她。可他一想到她那张得意的脸,发现自已落慌而逃的笑声,一股怒气忽地冲上。从窗子爬了出去。
夜晚的村庄格外地昏黄,弦月悬空,一切都是静静地低吟着,这些往日里他听熟的声音在此时异常地忐忑,枭的啼鸣,风刷过树叶的律动都在告诉他今晚还是回去睡一觉,明早醒来忘了这一切。
他犹豫着,可一想到那张得意的笑脸,畏怯又化作了胆量。他来到那座种满向日葵的坪儿,满心希望那小女孩儿忘了这事儿,或是害怕了,逃回家,这样他就可以给自已一个台阶,不必死钻牛角尖。
很不幸地,他打老远就看到那儿亮着一盏庆灯,小女孩儿正默坐在那儿,看到他,站起来,他缓缓地走近,象两只斗兽一般凝视对方,此时小心宝脑海一片空白,事先想好的事一个也派不上用场。小女孩儿待他走得近了,伸出手掌来,他看到莹白的掌心里,放着几颗晶剔的糖……。

 

 

第三章,夜
小女孩儿并没有如心宝所想的受到庇护,那个老人——小女孩儿的爷爷,在楼上看到了一切。他本来想说明一些,但小心用宝害怕地逃了。于是小女孩儿受到和心宝相似的待遇,并责令她去试图与小心宝和解。而在小女孩儿的心中满不情愿地,打算敷衍地在园子里等他——如果他落荒而逃的话,想必是没有胆量再回来的。
可是她没想到他真的会来。
小心宝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意给惊呆了,突然羞愧与歉意溢满他的心,怎么着,人家以德抱怨,他却想着如何去欺负一个弱女子——他此时完全忘记了受过的委屈,只为自已的卑劣与人家的高尚难过着。小女孩儿看出了小心宝无声的神情,她是极骄傲的,但如果人家服软了,她却也是不介意对失败者宽容一些。
小女孩儿很健谈,诘诘呱呱地好象连珠炮一般。小心宝只明白了小女孩儿叫做婉蓉,爷爷很了不起,打过战,是个英雄,父亲是个船长,在很大很大的地方,手下有很多很多的人。这下他更寡言了,他认得一些字,脑袋里装着很多美景。可这又有什么用呢?小女孩儿又问他会些什么,这是个令人难堪的问题。小婉蓉问一个,他只是摇摇头。她便又换一个,他再摇摇头。仿佛这样做能益加彰显自已而令别人难堪一般,小婉蓉契而不舍地问,小心宝每摇一次头,便把头点得更低了。
 “好吧,那末,你会唱歌吗?”女孩儿最后歪着脸问,她是顶喜欢听歌的,她的父亲有一些神奇的机器,能发出好听的声音。她喜欢靠在落地窗前听背后古董唱机缓慢播送,等待机器唱到她喜欢的那首曲子,当她喜欢的曲子来临时,她会露出白贝一样的齿,对着白河与远宵的红云微笑。女孩儿的问题令他发窘,他是会唱歌的,他不敢说自已常常对着大片的南瓜举办音乐会,那是些被母亲斥为怪念头的臆想,他只会几首歌儿,是母亲教给他的,但是并没有记全,母亲是用一种带奇特侬音的方言唱的,他忘了一些。然而女孩子宽大地原谅了他,并试图鼓励。
“没关系,你且试试吧。”女孩儿还太小,并不真正了解好心与宽容的可贵,仅是有样地学着父亲对待门房的态度,并把怜悯对方当作高贵的象征。
心宝可不知道自已被等同于门房老妈子一类的角色,他轻轻地哼唱,这是他早就会的,母亲教的其中一首古老的曲子,而他不曾把句子学全——他届时也还太小——于是在后半段加上他自语的呢喃,为了配合音节与结韵而发出的拟声。他并不真正理解歌儿的意思,只是在哼唱中想起山雾消起时的山月。
“在幻想中我相信不可动摇的力量,气力衰退,现在我能感知的,是那渐渐变化的事物,感情唤起久远的记忆,在精疲力尽的身体中,曾如同泪水浇熄的火焰般.停止运作的希望,如今重又在心中寻得,用双手汲一掬水吧.这样沙漠中就会有少许的草存活下来吧,我对着他沉静冷暗的眼睛哭喊,为了未来比现在更好,静止的世界在遥远的彼方,为了不必再更加畏惧虚无,挣扎着从深处脱出,然后,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望着未来而微笑,和全新的自已一起,对着太阳.活着,活着,所以歌唱,活着,活着,所以悲伤……”
婉蓉呆愣着,听得出了神,歌中隐约着蓝色的忧伤,和着歌声,她趴在窗台上使劲把身子向外扳,延展到似乎一碰就要掉下去的样子,那歌声旋转着,流向低低的积云与星辰,缓缓脉动,慢细溶解在空气里,混合进泥土与水的气息中,在黑暗中翩舞,唤醒伏在隐蔽角落里的万物,歌声说不清是悲凉或是快乐,只是平静地淌动,没有抑扬顿挫地,象迷一样地给夜色盖上神秘的纱。
于是女孩儿欢快地笑着:“你唱得多好啊!”心宝脸红了,不爱说话的他历来得不到邻里和母亲的称赞,向来心中存着小小的自卑,极在乎表示亲近的人对他有看法。
“来,跟我来。”女孩儿拉着他穿过院子,从满是牵牛花蕾的篱下钻过,露水早已打湿了层叠翠障的叶片,心宝打了个寒噤,可他不愿在比他强势的人面前露怯,只好随着她在雾气中摸索前行,她似乎是熟悉这条路的,走得飞快,心宝能听见她的凉鞋踩在滑苔上柔柔的磨擦,发辫在背后一甩一甩地,红色的头绳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她带他来到河边,巨大的睡莲叶子横浮在水面,黑乎乎地象一块块礁石,偶尔的蛙鸣。她引他走到半截朽柳边上,拔开一大丛牛蒡,一叶扁舟在暝色中露出。
万籁俱寂,她撑着长篙,给他讲关于动物们的奇怪故事,会飞的蛙,巨大的水蚤,长着剃刀般锋利牙齿的黑鱼,一到产卵的季节就会不顾野熊与鸥鹭的威胁,从大海游回白河,千鲫争流,场面一时尉为壮观。足以和冰山相比的座头鲸用平平的头撞击海底的山脉,潜水艇组成的城市,充满喷泉与硫磺时沉时浮的小岛。这一切都令心宝着迷。
当然,这些故事一些是书上看来的,一些是她自已瞎掰的。心宝似懂非懂地回应,迟钝的反应惹恼了她,在她想来,自已教授这个傻小子高深的知识,应当得到赞叹或者崇敬,而非含糊不明的吟哦。于是便想吓唬他,又讲了些从小听老妈子唠叨的鬼怪。然而心宝还太小,并不明白那些黑暗中突然窜出来的兽类或是头发长满蛇类有什么可怕的。于是她为了增加恐怖气氛,把那些怪物形容为没有头的身子,躲藏在家具中,在人们睡下时便躺在你身边搂着你向你吹气。
当她正兴致勃勃地说到黑暗中出现一个巨大的人脸,浮现出略似笑的诡异表情时,小舟正划过一丛芦苇,激起了其中栖息的萤火虫,草被船荡开倒下的响动以及突然亮起的光没把背对着河岸的心宝吓到,倒把她吓个半死,脸色煞白,牙齿抖个咯咯不停地错动,她把船上仅有的几本书和撑篙交给心宝,并命令他当魔鬼来时借此当作武器,一个人蜷在他背后,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角。满心希望魔鬼来时只杀死这个穷小子而放过她,转念又想这样对心宝过于残忍,并对自已的卑劣感到讨厌,可她没法讨厌自已,于是便莫名其妙地对心宝胸中溢满愧疚之情,愿意为这种想法作些事情补偿他。她时常幻想以后做个新娘的样子——这是每一个女孩儿都会做的梦,于是便莫名其妙地把新郎的脸换成心宝的样子——这已经是她所能想到最具牺牲的补偿,并仿佛做了什么施舍一般替自已的情操与奉献洋洋自得,她便这样胡思乱想着,连最初害怕的缘故都忘了。
至于心宝,他倒很开心能够操持这么一只小船,女孩儿们的想法总是很奇怪的,他未必能够明白,纵使明白了,也未必感兴趣,纵使感兴趣了,女孩儿们也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他的参与,只要能让他操船就好,谁在乎呢,他想。
两人就这样沿溯着,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两岸传来鸡鸣,天边蒙蒙地发白,婉蓉久久没有等到鬼怪,禁不住困,趴在心宝的背上睡着了。
白河上一只小舟泛着漪,顺流脉脉,荡出了森林,两岸麦穗象宝石般地绿,在晨光熹微中渐次鲜亮起来,河水波光粼粼,涌起一片闪动的粉红,鸟儿一批批地开始醒来,空气愈发地清冷,。终于,在一处布满红树的软白滩涂边他们停下来,远处一方龙骨尽碎的船停在天水相接处,锋利的礁石在它碎裂不堪的身上划下深深的刻痕,阳光洒遍船身,远处涌动着薄雾,似梦如幻,云彩自由缓和地飘动,时而化作水流向这片远海,彩虹立连接着天堂与海上,延伸至远方。无数信天翁从桅上飞下,发出剌耳的鸣叫,弯下它们的羽翼,破船的桅杆上,似为诺亚取来橄榄枝的白鸽一样美丽。步伐沉重,有力。
婉蓉被这阳光与鸣叫惊醒,拉起他加紧步子往回跑去。
像出门一样小心,他偷偷爬过窗户,厨房里传来黄油的香味,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躲回狭小的房间里,然后在一连串的咕哝声中假作睡意朦胧地起床了。
从此他一直像这样偷偷地穿过田埂,爬过金黄色的葡萄藤架下,拔开大片的牛蒡与马齿苋,婉蓉就站在那半截朽柳上等他。女孩儿持着庆灯,两个孩儿就在这微不足道的烛火边夜话着各自幼稚可笑的玩意儿。
他们夜里这样玩闹着,但是当着众人的面,婉蓉可一点不与他亲近。偶尔必要提到对方时,总是竭力装出一副满不在乎或者不屑的神情,仿佛他们仅仅是同在一个世界里呼吸着空气类似的关系。她害怕别人谈论她的虚荣,也害怕心宝迁怒她的背叛,但是这样危险的游戏却令她乐此不疲,白天表现得越冷漠,晚上就对心宝愈热情。偶尔擦过他时,她的眼神里也是闪动着挑衅的光芒,试探着他敢不敢质问她,对她发火,说一些绝情的话,从此不与她往来。她这样做时,心里可完全没有考虑如果这种事情真正发生时,她该如何手无无措。女孩儿天生喜欢做一些让自已后悔的事情,仿佛不这样做,便不足以表明她们感情的高贵似的。
所幸女孩儿的小聪明并没有对心宝造成伤害,他不善于言辞,相比夜话恐龙生灭或是遥遥星空里存在的未知生命,学校里的八卦新闻,哪个老师更加和蔼可亲,哪个老师是个可恶的告秘者。他更愿意默坐着,听着她不着边际地吹嘘或者编造道听途说来的某些笑话。偶尔睫毛闪动几下——那绝对是因为坐倦了。小女孩儿却仿佛受到了什么鼓励似地更加起劲了。

由于他的寡言与木讷,一向是被人当作愚笨的孩子。连她的母亲也不例外。他至十岁时也仅会讲几句简单的话。即便后来他拥有骄人的课业成绩,这种深植人们内心的认知也不曾改变。他仅仅是厨娘家爱发愣的傻小子,没有几个朋友。除了和他一样孤独的婉蓉——而她当着众人的面绝不会承认的——不仅仅是因为心宝曾狠狠地修理过她,令她丢丑,这已经成了一种惯性,一种呼吸,在潜意识中仿佛一旦打破这个潘多拉盒就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一样。女孩儿私下里相信那是没有意义的,但很奇妙的是,有时我们维护错误的力量也许比捍卫正确还大,她仍不具备与他站在一起承接众人目光的勇气。她是船长的女儿,他是船长的厨娘的儿子。

 

 

第四章,老人
他们这样偷偷摸摸的状态几乎瞒过了所有的眼睛,独独有一个人看在眼里。婉蓉的爷爷以老人家独特的晚睡早起的习惯发现了这一秘密。
嘴上不说,老人心里却是极高兴地。亲人的爱护培养了婉蓉强硬霸道的性格,这令她极少拥有朋友,即使她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世界不是为了适应她倔臭的脾气而创造的,然而依然在眉宇和字里行间里夹带着独一无二的傲慢。能够忍受她欺凌而愿与她交谈的孩子,这世上,大概不多罢。
为了亲近自已的小乖孙女,已经行动不便的老人常常在每月的墟市牵着他的狗,带着他的孙女在集市上流连,每月这儿的集市是盛大的宴席,充满人间烟火的喜乐和熙攘。鹅卵石铺成的主干街道,孩子们带着狗,一路穿行木房子林立的幽暗巷道,奔向人山人海阳光明亮的大集市。只是现在多了一个人——老人以独特的慈爱将小小的心宝一起捎上,而留美则惶恐地表示感激,好象受了人家天大的恩情似地,特地叮嘱小心宝不许乱给人家添麻烦。
婉蓉当着大人的面对小心宝挤眉弄眼,但当老人的脸转向她时,便直刻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暗中偷笑。老人以讲故事的口吻教给他们各种植物的名字。各式各样的蔬菜与磅肉,水果,海鲜,流连摊贩,家家都把自已的腌制品,干果,瓷器,米酒摆上街,桥堡附近的河粉摊上香气四溢,小婉蓉与心宝看着烤得焦黄的蹄膀,大碗的拉面上排得整整齐齐的牛肉与半个咸蛋,洒上些香莱,口水不自觉流了下来。老人看到两个小鬼眼中放射着灼灼的精光,只好在一家包子铺停了下来,包子铺很小,蒸汽腾腾地摆着烧卖与汤包。老人给他们一人买了一些包子,心宝一口吞下汤包,却被烫得眼泪直流。小婉蓉拿了些蟹黄烧卖与虾饺,眼中却盯着小心宝手中的牛肉饼,老人唠叨着他们,给他们讲那些他们从未听过的故事和知识,螃蟹只有母的才有蛋黄,跳蚤可以跳到自已身高的六十倍,蝼蚁从无论多高的地方掉下来也不会受伤——小心宝终于知道婉蓉那些离奇的故事都是从哪听来的了,这下婉蓉更得意了,仿佛爷爷的学识令她与有荣焉,挑着眉看小心宝儿。
小心宝被看得发窘,便不服气地表示自已的父亲也曾经会做诗。
这下可让婉蓉找到了讥笑他的借口,想作弄他一下,叫他做首诗来。
这个要求可犯住小心宝了,做诗这东西毕竟不是遗传,没理由老子会儿子也要精通。但是不愿意自打嘴巴,只有结结巴巴地咕哝刚刚从老人那听来的,跳蚤与蝼蚁,结果惹得小姑娘笑得更欢了。而心宝则闹了个大红脸。婉蓉常常恶质地开着小心宝的玩笑,肆无忌惮地挑衅。这倒并非她天性如此,或许有些骄傲的成分在其中,她过往是恨心宝的,恨他打了她,然而她也恨自已的错误。于是往往令人惊奇地,为了掩饰自已的错误,她莫名其妙地比爱更爱自已从前恨过的人了,而只是老人与小心宝都没有看出来,这是她在挑起别人的注意呢!
即使睡觉的时间极少,老人也不易显得倦,总是忙前忙后地给孩子们削铅笔,检查作业。即使战火令他的脸上蜿蜒有着丑陋的痕迹。但孩子们总是觉得他慈眉善目的,偶尔雨天的夜里,小心宝与小婉蓉聚在一起看故事,老人便在膝上铺层绿呢大衣,围坐炉火边打吨,这是他多年前便有的习惯,受潮令风湿时常折磨他的身体,那些仍旧嵌在身体内未曾取出的金属令他发酸胀麻,好象无数蚊蚁啃咬。到耐不住时便会滋地从牙缝里挤出一摊涎水,老人总是假作很大的鼾声掩饰这些小动作,他是不愿给人添麻烦的,更不愿让孩子们看到他二次反应发作时狼狈的样子,战争的后遗症并不止给自已带来困扰,重新回忆金属碎片破进他柔软的腹腔,在里面翻滚,破裂,卡在肩胛处的感觉谈不上美妙,但他毕竟是硬汉子。
与孩子们的玩耍给了他垂暮的身体新的活力与意义。看着孩子们享受着现时的快乐与困惑,初尝世界的青涩,一切都是新的,会有某种生命从自已老朽身躯内发芽成长的欣慰。老人与孩子不同,他的现时只是重叠着过去的影子,所以快乐是回忆,悲伤也是回忆。快乐的回忆是如此地稀少,以至于仅够聊以自慰。而当悲伤来时,则愈发地沉重。
然而不幸亦有妙用,如果世界没有大气压强的话,人体就会一下子象颗爆掉的气球一样‘砰’地炸开了。如果没有压舱之物,船只是无法抵御住风浪的。苦难令老人更加珍惜平静与欣悦的可贵。苦难的力量,原来是有巨大的威严改变我们的。
婉蓉时常会趁老人熟睡的时机偷偷逃出去玩儿,而母亲是没有能力阻止小心宝的,过于繁重的厨务令她精疲力竭,急于休息,在他们看来,这些小小的背叛剌激而惊险。小婉蓉常在暝色昏暗之际顺着河边的一棵巨大的合欢爬进心宝那小小的阁楼,动作敏捷,有种异样的美与野性。而往往此时的孩子正趴在小床上熟睡。她便悄悄地转过着他的背,双手插进他的发丝,然后闻手上他淡淡的乳味。迎着晕黄色的圆月,她跪坐在楼梯口,穿着白色裙子,光脚。长长黑色发辫和赤裸着的小腿在昏暝微光中隐隐发蓝。她在他耳边吹气,说些怪里怪气的恐吓,把他给惊醒了。于是一起逃进夜的掩护下游逛,顺着溪流向东边的大海进发。小婉蓉乐此不疲地讲着听来的鬼故事,可以蛊惑人心的玉子灵猫,会在起大雾时救船员们离开暗礁的海和尚,会用自已的床量人的身体的魔王,如果人的身体长于床就要砍掉,身体短于床就要拉长直至死去。
她伸出三根手指放在背后,让他猜她屈起哪根手指,如果他猜中了,她允许他吻她,猜错了,则要接受惩罚。他从未吻到过她。于是被强加了无数不情愿的惩罚。他永远也不明白,他只有三分之一的胜机,即使偶尔猜中了,由于她允许他欠帐,也只能抵消掉他数不清的债务。这种游戏持续了很久,直至她某一日突然心血来潮告诉了他这个秘密,满心希望他会勃然大怒,强硬地抱住她将受到的欺骗一次性吻回来,直到她窒息为止。然而他只是羞涩地笑笑,于是婉蓉仿佛受到什么欺骗似地勃然大怒,任性地要将以前所有的惩罚一次了结。
她绞尽脑汁,要罚小心宝给她讲上一百个笑话。他也绞尽脑汁地将一肚子外加一裤子的记忆翻个底朝天,直至她笑累了困倦得沉沉趴在他膝间睡去——那些笑话多半是她讲给小心宝听的,可她自已却笑不可遏。而小心宝说了这么久也倦了,低头咕咚咕咚喝几口清凉的河水,放平竹竿,头也一点一点地,两个孩儿,象两只小兽,吐着温柔的气息。天边,亮起第一颗星。
夏季的带来的不止是雨,偶尔晴朗时,风刮得激烈。孩子们坐在操场的阶上谈笑,场上是一簇簇的踢球者,阶上的小心宝是最边缘的一个。他是从来不多说的,只静静地看,静静地听。他是很容易脱离当时情境的家伙,时常在等待车辆时,海边,莫名地出神,抱着一只膝,垂下另一只,手指把玩着鞋带,看着红日慢慢西坠,眸子迷离宛如沙漏,光芒穿透脑海,在他胸中翻找一些画面碎片的金砂。
直至天色渐暗的时候,他才猛然醒悟。
即使人们偶有发问,他也张惶有些失措。“阿,恩。”地支捂过去,人们简直怀疑他得了失语症。便不再去理会他,毕竟,并不能肯定他是害羞或是不屑。别人是不吝把他往恶意的方面想的。然而他并不知晓别人的猜忌,当然也更不知道从何辨解。只是看着越发晴朗可爱的天空,想着昨晚上看到的红雀穿过云层,慢慢地在天际荡漾,小雨后的月亮越发地明亮与亲切,好象洗过脸一般,就悬挂在头顶,触手可及,一切沐浴在洒然的月下。他回忆起那晚做过的梦,梦中的自已似乎一下碎成了千万块,千万的碎块仍在继续崩碎,更小,更细,直到变成粉尘,最奇怪的是,他自已居然可是始终以清醒的状态感受自已化身亿万尘埃的过程。
直至一切碎成虚无,眼前再没有母亲,婉蓉,爷爷,没有远景,没有近景,那是只有类似某种叹息,他仿佛触到了斑驳的痕,看到了飞转的沫光,那斑斓的色彩如同宇宙中最璀璨星辰都聚集到了面前,当流光凝固,他仿佛看到了被春雨第一滴滋润的土地,看到了发出的嫩芽,看到了茁壮成长,枝繁叶茂,衰枯败萎,腐朽成灰……难以计数的场景,象画片,象胶卷,象廉页,一幕幕,一张张,出现,碎裂,被风吹散,再重生。
他以为他梦到的就是人们说的前世。
但是,也许他梦到的不止是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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