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剪刀与星光
一、传送门的那一边
比赛当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阿九在隔间里翻来覆去,木板床吱呀吱呀响了一整夜。
“你没睡?”我隔着门问。
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一条缝,阿九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虽然我昨天刚给他剪的“晨曦”主题还在,但经过一夜的翻滚,已经变成了“晨曦遭遇暴风雨”主题。
“我……”他小声说,“我怕给你拖后腿。”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给客人剪头发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人家耳朵削下来。
“过来。”我说。
他乖乖走到理发椅前坐下。
我拿起梳子,开始给他整理头发。一缕一缕,梳顺,定型,让那些“晨曦”的光重新从发丝间透出来。
“阿九,”我一边梳一边说,“你知道什么叫‘拖后腿’吗?”
“不知道……”
“就是你在台上摔一跤,或者吓哭了,或者忽然跑掉。”我说,“你会吗?”
他使劲摇头:“不会!”
“那不就结了。”我拍拍他肩膀,“你只要坐在那里,剩下的交给我。”
他从镜子里看着我,异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忽然笑了。
一点金光飘进我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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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笑什么?”
“没什么。”他低下头,耳朵又红了,“就是觉得,跟你在一起,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我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梳头。
这孩子,真是……
门外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
仙女飘进来,今天穿了一身银白色的裙子,头发高高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她落在门口,看到我们,愣了一下。
“你们……这么早就起来了?”
“有人紧张得一晚上没睡。”我瞥了阿九一眼。
阿九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仙女飘过来,绕着阿九转了一圈,点点头:“发型还在,没毁。走吧,传送门只开一个小时。”
她递给我一个东西——是一枚银色的发卡,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星星。
“这是什么?”
“幸运物。”她别过脸去,“我、我以前用的,给你戴。”
我看了看手里的发卡,又看了看她红透的耳朵。
“……谢谢。”
我把发卡别在头发上——粉红裙子配银色发卡,意外的还挺搭。
二、童话王国
传送门在城外的老槐树下。
那棵树我从小看到大,从没发现它有什么特别的。但仙女伸手在树干上敲了三下,树皮忽然裂开一道缝,里面透出七彩的光。
“走吧。”她率先飘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拉着阿九,跨进那道裂缝。
——然后我踩空了。
不是真的踩空,是脚下一轻,整个人像掉进了云朵里。四周全是流光溢彩的光带,红的黄的蓝的紫的,交织成一条长长的隧道。阿九紧紧抓着我的手,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是……”
“传送通道。”仙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别乱动,很快就到。”
话音刚落,眼前忽然大亮。
我们站在一座广场的边缘。
广场大得看不到边,地面铺着会发光的白色石板,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头顶没有太阳,却亮如白昼——光源来自漂浮在半空中的无数颗光球,它们缓慢旋转,像一群听话的星星。
广场上人来人往——不,是“人”和“非人”来来往。
我看到长着鹿角的少女抱着剪刀匆匆走过,看到一只穿着礼服的兔子在给同伴整理领结,看到三个脑袋的……不知道是什么生物,正围在一起争论发型的分界线该从哪里算起。
阿九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都是来比赛的?”
“参赛选手在那边。”仙女指了个方向,“我们先去签到。”
她带着我们穿过人群。一路上,无数目光落在我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还有一些……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但后背有点发凉。
扭头一看,几个身影站在人群边缘,正盯着我看。他们身形纤细,面容精致,但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是那天晚上站在屋顶上的黑影。
“仙女。”我低声说。
“嗯?”
“那些人是谁?”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忽然变了。
“别理他们。”她拉住我的袖子,加快脚步,“快走。”
我想问为什么,但她的表情让我把话咽了回去。
签到处在一座巨大的贝壳前。贝壳张开,里面坐着一位……老太太?老妖精?我看不出来。她的头发是深蓝色的,像夜晚的海水,盘成一个复杂的髻,上面插满了珍珠。
“姓名。”她头也不抬。
“林星。”
“职业。”
“理发师。”
“模特。”她指了指阿九,“种族。”
阿九僵住了。
我正要替他回答,老太太忽然抬起头,看向阿九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但在看到阿九的瞬间,雾散了。
“半妖。”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血脉还不低。你母亲是谁?”
阿九往后缩了一步。
“他是我朋友,”我挡在他前面,“我们是来比赛的,不是来查户口的。”
老太太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身上的裙子,最后落在我头发上那枚银色发卡上。
她的眼神变了。
变得……有点奇怪。
“你是云朵理发师?”她问。
“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在贝壳上写了几笔,然后递给我一块玉牌。
“三号场地,第四组。”她说,“祝你好运。”
我接过玉牌,拉着阿九离开。
走出去很远,我回头看,那老太太还盯着我的方向。
不对,不是盯着我。
是盯着我头上的发卡。
三、赛前
三号场地在广场的东北角,是一个圆形的小型场馆,周围围满了观众——各种种族都有,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像一群蜜蜂在吵架。
我们找到选手休息区,找了个角落坐下。
阿九还在发抖。
“别怕。”我拍拍他的手,“老太太又不比赛。”
“我不是怕她。”阿九小声说,“我是怕……怕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什么?”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正想追问,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哟,这不是我们的小云朵吗?”
我回过头。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站在面前——如果那能叫“女人”的话。她背后长着一对巨大的蝴蝶翅膀,翅膀上的花纹像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看。头发是鲜艳的紫色,长及腰际,每一缕都在微微发光,像是活的。
她身边站着几个跟班模样的人,其中一个……我认出来了,是那天晚上站在屋顶上的黑影。
“你是谁?”
“我叫紫罗兰。”她捂着嘴笑,“上届比赛的亚军。听说今年有个穿裙子的男人要来参赛,我还以为是开玩笑的,没想到是真的。”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里带着某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裙子挺好看的,”她说,“就是人……不太对。”
阿九站起来,挡在我前面。
紫罗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半妖?你还找了个半妖当模特?”她笑得更大声了,“小云朵,你知道这是什么比赛吗?这是梦幻发型大赛,梦幻!你带个山里的野孩子来,是想剪个鸟窝给他吗?”
周围响起一阵窃笑。
我按住阿九的肩膀,把他拉回身后,然后站起来。
我比紫罗兰矮半个头,但我站得很直。
“你刚才说什么?”
她愣了愣:“我说他……”
“你说他是野孩子。”我说,“你见过山吗?你听过风从树林里穿过的声音吗?你知道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树叶上是什么味道吗?”
她的笑容僵住了。
“我给他剪的发型,叫‘晨曦’。”我说,“是太阳刚出来的时候,光从山的轮廓上一点点漫下来的样子。你没见过,所以你不懂。这不怪你。”
我转过身,拉着阿九坐下。
紫罗兰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你等着!”她跺了跺脚,“待会儿台上见!”
她带着跟班们走了。
阿九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林星……”
“别说话。”我盯着他的手,“你手还在抖。”
他低下头,使劲握住自己的手。
我叹了口气,伸手覆在他的手上。
“阿九,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那些看不起你的人,不值得你害怕。”我说,“他们看不起你,是因为他们看不到你身上的光。但光在那里,不会因为别人看不见就消失。”
他的手慢慢不抖了。
然后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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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第一轮
“第四组,请准备——”
工作人员的声音传来。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阿九深吸一口气,跟在我身后。
走上舞台的时候,聚光灯打下来,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台下黑压压一片,看不清人脸,只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烁。
评委席在舞台正对面,坐着三个……我不能确定是不是“人”。
最左边的是一个老爷爷,长着长长的白胡子,胡子编成辫子,辫子上扎满了小花。中间是一个看不出年龄的女人,头发是透明的,像水晶,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最右边——
我愣住了。
最右边坐着的,是签到处的那个老太太。
她的头发还是深蓝色,盘着复杂的髻,但那层雾一样的浑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道锐利的光,正盯着我看。
不,还是盯着我头上的发卡。
“各位选手,”主持人的声音响起,“本轮为‘主题展示’,限时三十分钟。请根据抽签主题现场创作。第四组,抽签主题为——”
她展开手中的纸条。
“——《月光》。”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
紫罗兰在我旁边轻哼了一声:“月光?简单。”
我没理她,看向阿九。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琥珀色和淡金色,像两轮小小的月亮。
“阿九,”我说,“闭上眼睛。”
他乖乖闭上。
我拿起剪刀,开始剪。
三十分钟,要剪出一个完整的“月光”主题。时间很紧,但我没有慌。
剪刀划过发丝的声音,沙沙的,像夜风吹过竹林。
我没有按原来的“晨曦”来剪。月光不一样,月光是柔的,是静的,是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色的光。
我把他的头发放下来,剪出轻柔的层次,让每一缕发丝都能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然后在他耳后,用发丝雕出一弯细细的月牙——很小,藏在头发里,要拨开才能看见。
剪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月光是什么味道的?
我不知道。城里长大的孩子,没见过真正的月光。月光总是被路灯冲淡,被高楼挡住,只剩下一小片灰蒙蒙的天。
但我见过阿九的眼睛。
那两轮小小的月亮,就是我的月光。
最后五分钟,我放下剪刀。
“好了。”
阿九睁开眼睛,看向舞台侧面的大镜子。
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不是因为发型——发型和我预想的一样。是因为镜子里的他,正在发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发光。他的头发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像真正的月光洒在上面,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这……”我低头看向手里的剪刀。
剪刀上,粉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台下忽然安静了。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不是那种礼貌的掌声,是那种真正被震撼到之后,不由自主拍响的掌声。
我看向评委席。
那个水晶头发的女人站了起来。
“你用的是……”她的声音有点抖,“你用的是‘泪滴剪’?”
“什么?”
“那把剪刀。”她指着我的手,“沾过仙女的眼泪,对不对?”
我愣住了。
紫罗兰在旁边尖叫起来:“作弊!她作弊!用魔法道具不报备——”
“安静。”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是那个编辫子胡子的老爷爷。
他看着我的剪刀,又看着我,缓缓开口。
“沾过仙女眼泪的剪刀,确实算魔法道具。”他说,“但报备规则里有一条例外——如果眼泪是意外滴落,且滴落时剪刀的主人并不知情,则不视为故意使用魔法道具,无需报备。”
他看向紫罗兰:“你有意见?”
紫罗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爷爷转向我,辫子上的小花微微晃动。
“小伙子,你剪刀上的眼泪,是意外滴落的吗?”
我回想那天仙女在我店里哭的场景——她眼泪乱飞,掉得到处都是,我躲都躲不及。
“是的。”我说。
他点点头,然后忽然笑了。
“那就没问题了。”他说,“而且,就算报备了,我也不会扣你分。因为——”
他指着阿九。
“——这个发型,配得上那把剪刀。”
台下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
紫罗兰的脸黑得像锅底。
我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的阿九,看着那些月光一样的光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九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真正的月亮。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浅浅的笑,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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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笑什么?”
“我笑你。”他说,“你刚才说剪刀是意外,但你明明知道不是意外。”
我愣了一下。
他说得对。我早就知道剪刀沾了眼泪,我早就知道它有魔力。
但我刚才说“意外”的时候,心里一点犹豫都没有。
因为我说的不是剪刀。
我说的是——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也笑了。
“没什么。”我说,“走吧,下台。”
五、赛后
第一轮的结果要等全部选手比完才公布。
我们回到休息区,刚坐下,仙女就飘了过来。
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刚跑完一千米。
“你们看到了吗?!”她压低声音尖叫,“那个水晶头发的评委站起来了!她站起来了!我在这边看了三届比赛,从来没见她站起来过!”
“这么厉害?”我有点意外。
“当然厉害!”仙女挥舞着手臂,“她是水晶族的族长,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谁都瞧不起!能让她站起来,说明你真的——”
她忽然停住,看着我。
“怎么了?”
“你的发卡。”她指着我的头发,“还在。”
我摸了一下,银色的星星发卡别得稳稳的。
“不是你送我的吗?我当然戴着。”
她的脸更红了。
“我、我是说……戴着就好。”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戴着就好。”
阿九在旁边看着我们,嘴角弯起来,又憋住。
我正要说话,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小云朵。”
我回过头。
是签到处的老太太。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面,深蓝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像一片安静的海。
“前辈。”仙女立刻恭敬地低下头。
老太太摆摆手,看向我。
“你头上的发卡,”她说,“能给我看看吗?”
我摘下来递给她。
她接过发卡,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仙女。
“你给她的?”
仙女点点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丫头,”她说,“你知道这发卡是谁的吗?”
仙女愣了愣:“不是你的吗?你以前用的……”
“是我的。”老太太打断她,“但它原本的主人,不是我。”
她把发卡还给我,目光落在我脸上。
“它原本的主人,是上一任童话女王。”
空气忽然安静了。
仙女的脸刷地白了。
“您、您说什么?”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这发卡是女王陛下亲手做的,用的是她第一次落泪时凝成的星星。”她说,“她把它送给我,是希望我好好培养下一代发型师。我把它送给你,是因为你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孩子。”
她顿了顿。
“你现在把它送给他,是为了什么?”
仙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发卡。星星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像一个小小的、不会熄灭的梦。
“我不知道它的来历。”我说,“但我会好好戴着。”
老太太看着我,忽然笑了。
“好。”她说,“那就戴着吧。”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第二轮的主题,明天公布。好好准备。”
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发卡,脑子里一片混乱。
仙女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九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
“林星……”
“嗯?”
“不管那发卡是谁的,”他说,“她送给你的时候,肯定是真心的。”
我看向仙女。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弯着。
“阿九说得对。”她说,声音有点抖,“我送给你的时候,是真心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不是笑容收集的那种金光,是另一种温度。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我知道,它很重要。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童话王国的客栈里。
客栈的床很软,枕头是云朵做的,窗外的月光比人间的亮得多。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背上的数字在月光下隐约可见:10/10000。
比赛的第一轮过了,笑容增加了三个——阿九的两个,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可能是台下某个被月光打动的观众。
离一万还很远。
但我好像没那么着急了。
我摸出那枚发卡,对着月光看。
星星里面,隐约有什么在流动。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条小小的河。
我想起阿九说的那句话——
“她送给你的时候,肯定是真心的。”
我又想起仙女第一次来店里那天,哭着说“我想换一种活法”的样子。
忽然间,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枚发卡,不是幸运物。
是信任。
是她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到了我手里。
我把发卡别回头发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第二轮。
紫罗兰不会善罢甘休。
那些目光冰冷的妖精,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但没关系。
我是个理发师。
裙子只是外包装,手艺才是硬道理。
剪刀在我手里,真心在我胸口。
谁来了都不怕。
窗外的月光柔柔地照进来,落在我的脸上,落在粉红的裙摆上,落在那枚小小的星星上。
我沉沉睡去。
梦里,有人在唱歌。
声音很轻,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我听不清歌词,但我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银色的,像云朵。
像——
【第三话完】
手背计数:10/10000
下集预告: 第二轮主题公布——“眼泪”。紫罗兰在暗中谋划,黑影的身份逐渐清晰。阿九忽然对林星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关于我娘的事。”而仙女的发卡,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是在提醒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