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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咱希望下次他们可以出现在下限!
  3. 嗯…… 虽然是剧本模式…… 但是怎么感觉台词是戏曲的感觉…… 我们一般说剧本就是那种西式的剧本…… 但配上这个台词,颇有一种……咱粘贴一段: 斯维尔德洛夫唱:“叫一声列宁同志你切莫着急,为此事我问过捷尔任斯基。” 列宁道:“他咋说的?” 斯维尔德洛夫唱:“他言道,彼得堡的交通不大便利,整到了粮食,难整车皮。” 列宁道:“那就没咒念咧?” 斯维尔德洛夫唱:“瓦西里的工作一向很努力,您就放心吧,我的弗拉基米尔·伊里奇……” 这种感觉……
  4. 好像还是个挺庞大的故事…… 不知道为啥有种游戏人生的感觉……
  5. 咱也是觉得设定太眼晕…… 但咱觉得还是能融进去的。 别一开始大量抛,保持神秘感,在适当的时候像诱饵一样慢慢讲出来。 可以试试仿照魂系列那种?
  6. 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就是太同人了…… 以至于没看过战锤的咱只知道这肯定是写战锤,但根本get不到啥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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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我还挺佩服你的…… 特别特别能写…… 而且越来越熟练了……
  9. 我以为这一章要结束了。 没想到余韵悠长,又有新的虫子出来了…… 感觉不是啥好东西。 当然,咱看来,所有虫子都不是啥好东西……
  10.   世界上有两个名为代赫洛兰的地方,它们的发音和拼写完全一样,但是一个在波斯,另一个则在塞尔柱,相隔七十九英里,隔着国境彼此相望。可以想见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许多:兄弟阋墙,父子反目,以及诸如此类的故事。   “山雀”乘着气流自尼德兰上空进入欧洲大陆,笔直地飞越勃兰登堡大公国,沿着喀尔巴阡山脉继续前进。经过一段罗马尼亚的领空,索萝丝俯瞰黑海的波涛,保持方向朝安纳托利亚飞去。它悄悄叩开萨姆松的大门,滑进这片古老的土地,在越过摩苏尔的金色尖顶之后,最终抵临波斯的代赫洛兰。   “山雀的索萝丝呼叫代赫洛兰,请求指示降落地点。重复一遍,山雀的索萝丝呼叫代赫洛兰,请求指示降落地点。”少女打开加密频道,降低飞行高度。魔像自丝丝扯扯的云雾中沉落。群岭在“山雀”的眼前打开,只见一道道条状的山脉在大地上起伏,宛若一群尖脊的巨兽,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踊而去。   “代赫洛兰收到,请按照指示降落,并注意规避那些风机。”   “山雀”减速并进一步下降,直至尾翼埋进山谷之中。索萝丝两侧的山脊皆生长着鱼鳞般的褶皱,在月光照耀下一面微明而一面深暗。在魔像的肚子下面,枯黄的土地上生长出无数庞大的风力发电机。它们遍布山谷,扇面迎风,缓慢旋转,永无止境。“这里是山雀的索萝丝,我看见风机了,请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家。”少女打开所有武器的保险:“重复一遍,请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家。”   “收到,我们都已经等不及了。”   索萝丝拉起魔像的头部,同时偏转引擎喷管。“山雀”铁翼回笼,手脚解放,切换成巡卫模式。她在空中盘旋半周,调整姿态,而后回身,笔直地降落在一丛低矮的白色建筑物之间。灼热的气流冲刷着地面。少女坐起身,伸手扯掉背后的神经接线,同时从椅子下面摸出一把袖珍手枪。索萝丝用力向外推开驾驶舱门,迎面猛地同寒风撞了个满怀。她吐出一口白雾,被风呼呼吹散。索萝丝抓紧扶手,踩着左侧的索梯下滑离地面十厘米,而后跳了下来。   苍穹四暗,星光冷落。少女仆一落地,便踩在石头上,向前趔趄几步,差点儿崴了脚。此地坐落于群壑之间,广袤而荒无人烟。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围起一前一后两栋长方楼,都只有六层高,堪堪盖过“山雀”。索萝丝的魔像就停在两栋楼之间的空地上。四周遥见山尖拥簇,黑漆漆地张牙舞爪。只有一条道路沿着谷底蜿蜒而出。而凛风终日在窄谷中穿梭,发出呜呜的低啸。其中夹杂着细小的碎石,在道路上滚动,噼里啪啦地撞在山雀的脚部。   少女的脊背裸露在外,被冻得上下牙齿打颤。好在几个臃肿的人影马上围了过来,给她披上一件数斤沉的灰色棉大衣——于是少女也变得臃肿起来。他们挥舞着手电,长长的灯柱逸散在夜空尽头。漫天尘土迷了索萝丝的眼睛,她使劲眨巴几下,举起胳膊护住额头,朝着最前面的男人伸出手:“山雀的索萝丝。”但是语调太轻,被烈风无情地扯碎成一片一片的字节,四散飘落山谷之中。   “山雀的索萝丝!”她不得不大喊。   “很高兴见到你。”一双宽大的手掌包裹住少女的手,上下摇晃她的胳膊。“安德烈·亨利博士,这位则是哈里森·威廉下士,他和他的小队负责保护我们的安全。”   安德烈·亨利有着一副庞大的身躯。索萝丝在众姐妹里已经不算矮,但头顶依然只能勉强齐平到亨利的胸膛。他就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少女的身前,谷风登时便小了许多。同时他说话的声音过大,震的少女耳朵发麻。   医生?索萝丝思索道。“父亲”曾告诉她说联合王国在代赫洛兰为波斯人训练雇佣兵,所以她还以为负责人肯定来自军队。   “你好……可是……一个女孩儿?”站在这堵墙身后的哈里森·威廉才更像是一名文质彬彬的“医生”。   “全世界最优秀的魔像驾驶员,同时也是全世界最优秀的士兵!”安德烈·亨利终于松开了他的手,向身边的威廉介绍道:“如果她愿意,一瞬间就可以放倒我们所有人。”   “我不会这么做。但是亨利医生,我还以为你会是个尉官。”   “不,我负责研究工作,这里几乎都是研究人员。”   原来是博士,索萝丝意识到自己刚刚理解错了。“让我们进去再说。”亨利博士拍了拍她的肩膀,托住少女朝前楼走去。或许是因为风沙侵蚀的缘故,这栋灰头土脸的建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沧桑许多。墙体表面的漆层斑驳开裂,尤其是靠近拐角的地方,已经出现了成片的剥落。   但只要一关上门,大楼内外就被分割成了两个世界。呜呜的风声一下子便微弱下来。暖洋洋的浅黄色灯光撒满四方大厅。少女踩在干净明亮的大理石地面上:“我得到消息说我们在这里为波斯人训练军队,但直到此地我才发现,恐怕有人没有说实话。”   “原来他们是这么告诉你的。”索萝丝这才看清楚博士的脸。他的肤色黝黑,长着一圈引人注目的络腮胡子,随着说话一耸一动:“看来我们对内飞人说法一直没变,确实,直到几年前还是如此。不过现在我们通常宣称自己是白蔷薇基金会的人。你看,我们隶属于一个致力环保与发展的非政府组织,援建并维护给代赫洛兰人民的风力发电场。”   “哦。”索萝丝回想起山谷里的那些电机,一个个就像是整齐列阵的铁骑士,令人叹为观止。但用这种方式来掩盖真相似乎成本太高了。“你们竟然真的在发电?”她问道。   “支撑其起代赫洛兰15%的电力供应,简直卓有成效。”亨利博士自豪地昂起头:“来这儿,我们通常在这间招待波斯人和记者,一年总有那么几次。”他拐进右侧的走廊,推开第一扇门,露出会客室来。   地面铺着一层由金线和红线编织的厚地毯。索萝丝的驾驶服并不包含鞋子的部分,因此她踩在上面,柔软的触觉几近赤足。少女走在太阳和雄鹰的图样上,只见一圈单人沙发两两隔着张矮桌相近,背靠墙壁围在一起。后面则挂着白蔷薇基金会的标志和项目展示图,还有相关人员的照片。上面当然也有安德烈·亨利,事实上,他的络腮胡子总是出现在最显眼的地方。   “听起来真不错,清洁能源的典范。”索萝丝随意敷衍着。窗户两侧挂着黄色的厚窗帘,她猜测通常它们应当是紧闭的,但现在却可以看见外面的“山雀”。黑色的巨人屹立大地,透出的灯光只能照亮到它的膝盖。   “我不知道,我对风电可谓一窍不通。”   “所以实际上的这里是?”少女就近坐下,紧了紧身上的大衣。   “是一个屠宰场。”博士坐在她的身旁,满不在乎地回答。“你得暖暖身子,咖啡?红茶?还是说——”在他看来,索萝丝的确还只是个年轻的小姑娘:“你需要一杯热牛奶?”而下士没有落座,他端着枪,保护着两人的谈话。另外两名士兵则站在了门外。   联合王国在海外的基地全都是屠宰场,索萝丝心想,它们之中一半正在行动,另一半则准备下一次的行动。“随便。”她回答道。   要是阿尔黛西娅在身边,少女保准会反问:“这里有可乐吗?”但索萝丝对这种深色的碳酸饮料其实并没有特别的偏好,尽管姐妹们和“父亲”都认为她喜欢喝。不,其实她对所有饮料都没什么兴趣。那只是因为许久以前曾经有人问过她喜欢喝什么。“可乐吧。”她说,当时她正巧看见了可乐。那么就这样吧,人们都应该有喜欢和不喜欢喝的东西,从此以后就是可乐吧。于是她扮演起碳酸女孩儿,直到现在。   不过在这里,代赫洛兰的荒芜山脉深处,见到的人此后则永不再见,伪装毫无必要。   “那就红茶,反正都糟透了。”亨利博士胡乱地想要撕开茶叶包,热水则是准备好的:“待得越久,就越觉得糟糕。我已经开始想念惠特斯特布尔的牡蛎,我和你们说过吗?嗯,哈里森?”但茶叶包对他来说似乎有些太小了,安德烈·亨利胖乎乎的手指头徒劳地捏来捏去,遮挡住自己的视线,反而更难对准包装上的豁口。“我父亲在海边经营一家牡蛎餐厅,从小我的手就泡在咸水桶里,他们都说我最擅长剥牡蛎,啧。”安德烈·亨利额头冒出细小的汗珠,眼睛瞪得笔直:“只要给我一把刀。”他嘟囔道。终于猛地一下子撕开包装,碎茶叶末差点儿撒了一地。   “天呐,我简直等不及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回去?”   “计划上来说,车队会在一小时五十分钟之后抵达,这段时间则由我和‘山雀’保护你们的安全。”索萝丝接过白色的茶杯:“谢谢。”深褐色的水面上铺满一层枯茶梗,其劣质显而易见。她轻轻吹开碎末咂了一口,舌尖既苦又涩。比想象中的还要差,他们明明离毗奢耶那伽罗那么近。于是少女只好捧着杯子,温暖指尖,同时让袅袅热气润湿自己的嘴唇。“我希望他们能准时。我和朋友预定了上午十点的电影,已经付了钱,不想浪费掉。”索萝丝瞥了一眼站在那儿的下士:“不过……”   “哈里森,有些事我只能对派瑞缇小姐说,你能出去等我一会儿吗?”亨利博士读懂了索萝丝的意思,扭头说。   “当然,博士。”哈里森·威廉敬了个礼,转身离开房间。他轻轻带上木门。索萝丝顺着身体倒向前去,轻声道:“但在此之前我必须首先确保‘睡美人’。”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亨利点了点头。“先不说这个,不,‘睡美人’很安全。”他张开双手向少女保证:“非常安全。但我想说一些个人的私事,有点儿难以启齿,派瑞缇小姐,我有一个请求。”   “对我?”索萝丝登时困惑起来,她从没想过自己能和这位代赫洛兰的博士扯上私人关系。   “没错……”安德烈·亨利站起身来。索萝丝觉得他好像正在回避自己,视线游移不定,总是不自觉地低头。少女飞快地朝“山雀”瞥了一眼,魔像旁边没有人在,而门后也没有任何动静。她偷偷在大衣下握紧手枪。亨利当然对索萝丝的小动作一无所知,他来回踱步,最后挠了挠头:“嗯,怎么说呢。我在这里收了一个学生,他想要和我们一起撤离。”   “联合王国不会抛弃任何一个人。”   “但他是个波斯人。”   “哦。”原来如此,索萝丝心下哑然。她松开手枪,尖酸地揶揄道:“一个浪漫的故事?”   “没那么浪漫。”安德烈·亨利似乎没能听出少女的弦外之音,只是一味苦笑。   “那可真糟糕。”茶叶已经泡开。索萝丝重又抿了一小口,苦涩滋味渐淡,而热意深入肺腑,由内至外顿时涌起一股暖意,直达自己的脚尖。“我们不会带他走的。”   “但是他很能干,颇有天赋!如果没有他,这里的研究不会进展的这么快。”   “这是规定,博士,你收养他的时候就应该能想到这一天。我国决不能让一个不知底细的波斯人知道自己的秘密,所以他不得不被……”索萝丝想说处理掉。为了保守秘密,他们必须被确保永远不能发出声音。   “是的。这正是我想要请求你的,派瑞缇小姐,你能不能……”   他想要把人塞进“山雀”里——索萝丝眯起眼睛,朗声打断对方:“博士,这过于大胆,我希望你能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并且收回自己的话!”   “他还很年轻,努力,富有创造力,所有人都喜欢他。”安德烈·亨利自知理亏,声音越来越低:“他能为我们和我们的计划再做许多贡献。”   “所以说他参与了暴风雪计划?”索萝丝骤然提高了声调。愚蠢!自己人尚且不能全然信赖,竟然放任一个外人接触机密。亨利博士并未回答,但从他的表情上已经可以读出答案。少女步步紧逼:“那他知道‘睡美人’吗?”   “他是我的助理,几乎和我知道的一样多。”   “天啊……”索萝丝仰面叹息:“来这里之前我还以为只是一个简单的任务,看来真是天真。你可知道暴风雪计划可能已经被全盘泄露给法兰克人?他叫什么名字?”   “莫森·贾拉里,他绝对忠诚。”   沉默横亘在两人中间,安德烈·亨利神情恳切。哎,还能怎么样呢?就这样吧。少女心想,我只管继续自己的任务,反正最后结果也没得差   “把他叫过来吧,让他在这儿等着。我现在还没办法答应给你什么,但是至少可以见见他。”她送了口:“不要再提这件事了,现在,带我去见‘睡美人’。”   “当然,当然。”安德烈·亨利拉开门,三言两语朝威廉交代了贾拉里的事,对方点了点头,对索萝丝投来感激的眼色。我还没答应你们,少女暗暗哼声。“派瑞缇小姐,我们走这边。”博士则带着她往走廊深处走去。他们来到楼梯背后,往下半层。这里摞起成堆的纸壳箱,不知道装的什么,表面皆已生尘。索萝丝侧身避过它们。安德烈·亨利打开手电筒,照亮掩盖在纸箱堆后面的铁门。他解开铁门上一段锈迹斑斑的锁链,轻轻用力——这扇门显然被精心保养,一丁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来——露出一段向下通往山体深处的通道。   “设计图上有这一段,如果有人注意到我们就解释说是防空掩体。当然他们不会知道实际上是做什么用的,我们中大部分人通常也不住在地上。”亨利博士不可避免地蹭到纸箱,抖落一肩灰尘:“我给他们说过不要堆得太多,麻烦的很。”   “那外面那栋楼呢?”她曾经在魔像上留意过一眼,几乎没有亮灯的房间。但和“山雀”融为一体的时候她也不需要光才能视物。那是一栋单人宿舍楼。   “几乎都是空的,它没怎么被使用过。”   这是一条倾斜的水泥通道,地面冰凉,硬得硌脚。她从大衣下伸出手,张开五指扶住墙,穿越漆黑一片来到尽头的电梯门前。“只有这一个出口吗?”索萝丝问道。   “对,至少我只知道这一个。”博士低着头,摸索着在按键板相对的另一侧刷开自己的通行卡。“一个小伪装。”他介绍道。铁门缓缓滑开,亮白的灯光凸出安德烈·亨利庞大的背影,索萝丝就跟在他的身后。“如果你没有钥匙就只能下到一层,那儿只是个破仓库。”   电梯里空间很大,甚至塞的下一辆车。他们两人只能占住一个角落。   “你们大概有多少人?”伴随着下降带来的失重感,少女随口一问。   “将近十打的研究人员,哈里森带领一支小队保护我们,还有快八十个工人。日常维护风力发电机就是他们在做。除此之外,我们还养了三十名孩子。”   “都在哪儿?”降落之后索萝丝只见过安德烈·亨利和哈里森·威廉,还有后者手下的两个士兵。但他说这里有两百多人,藏得可真是好。   “有几个在对面楼里,剩下都在地下。收拾东西,删除资料,还有处理废弃品。”亨利博士叹了口气:“等会儿我催催他们。”   “代赫洛兰就不会起疑,你们实在吃太多了?”   “波斯人不会。”博士摇头道:“如果一个波斯人去采购一百磅土豆,市场上就只会卖给他八十磅,然后他自己再卖掉其中六十磅,最后一起谎称土豆价格是实际上的五倍。”最后他总结说:“波斯是一个腐败的民族。”   “为什么他不直接买二十磅的土豆?”   “你竟然敢给他们现金。”安德烈·亨利耸耸肩:“最初我们就这样被骗了好几个星期。”   随着咔嗒一声,电梯停在了倒数第二层。“我们到了。”但这一层一个人都不再,因此也没有灯光。索萝丝只看见一条走廊通往黑暗深处,左手边和右手边亦是如此。亨利博士走出电梯,领着她朝右拐去。而随着电梯门在两人身后关闭,黑暗即追赶而来。   前方尽头处似乎闪烁着淡淡的绿色荧光,但也几乎被安德烈·亨利挡住。他轻车熟路,根本不需要照明,只管大步向前走。少女只好紧跟在后。好在走廊不长,也没有拐角。博士再度从胸前的口袋里摸索出自己卡片,小心翼翼用手指捏紧,在绿色荧光前刷开最后一扇门。“‘睡美人’就在这儿。”他说。让开方便索萝丝从他的身边擦过去。   门扉无声开启,露出一台银白色的睡眠仓,盖着透明的玻璃,顶部的灯管发出微弱的亮光。索萝丝慢慢靠近机器,几乎不敢呼吸。十六年了,从她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开始,“睡美人”一直都更像是计划里的某种传说。随着“蜂鸟”定型、“信天翁”坠毁、“雨燕”升空……它仍旧神秘而不可触及。但现在,整个暴风雪计划的核心终于展现在了索萝丝的面前。   “我和我的姐妹们曾对‘睡美人’有过很多猜想。所以,这就是她?”索萝丝抚摸着透明的睡眠舱盖,声音意外地平静。隔着一层玻璃,她看见一个高挑的女孩儿安静地躺在其中。   她枕着一头因衰老而呈银白色的长发,而她的整个人都是雪白的,就像是得了病一般。一层单薄的白袍子盖住睡美人的身体,她的脸颊上不带一丝血色。而在她裸露在外的手脚上,青色的血管纤毫毕现,每一根都数得出来。她是如此娇弱,好似一朵折了茎的鲜花。   “父亲”说的没错:“去吧,孩子,到那里你第一眼就能辨认出‘睡美人’的真相,谁也骗不了你。”   “暴风雪计划的顶点,联合王国最大的秘密之一,一代人心血的结晶。”索萝丝滑开玻璃盖。睡美人静静地躺在里面,一动不动。少女几乎要怀疑她是不是还活着,于是伸手来小心翼翼地触碰她的鼻息。尽管极其微弱,但确实还在呼吸。   “而她无愧于此。”亨利点头道。   “嗯?”   “你也是被改造者。”索萝丝摸了摸颈后的连接口,然后朝睡美人的颈后伸出手,果不其然,她也有着类似的装置。只是在那周围还有六个更小的连接口。“你们强化了肉体和反应速度,并将神经同魔像直接相连,接受训练,如同自己的手脚一样控制庞大的钢铁。而我们在她的身上所做的事则更加深远,我们重塑了睡美人的大脑。”   安德烈·亨利博士昂首挺胸,络腮胡子自豪地簇拥成一团:“某种意义上说,她已经不再是人类。她所知所思浩如烟海,足以淹没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我们教会了她这个世界上已知的一切工程学知识。在人类所探索的极限之内,从最原始的杠杆到最先进的魔像,她知晓一切原理,理解一切构造,许多我们穷尽一生也无法解答的难题对她来说只是轻而易举。再看看那双手,孩子!我们赋予了它魔力,钢铁任凭它所摆布,她可以用这双手去轻而易举地拆解、修理、维护和创造万物。”   “倘若机械自古以来也有神明,那么她就是最接近神的生物。她是人造的机神。”   雨燕的阿尔黛西娅,山雀的索萝丝,蜂鸟的海伦娜,伯劳的佐伊,夜莺的莱拉,鲸头鹳的比安特丽丝,隼的费妮科,以及计划的最终核心,所有魔像的统御者,君临机械文明的顶点,领导她们众姐妹之人,“暴风雪的……”   “奥萝拉,我们用柴可夫斯基取的名字来称呼睡美人。”   人造机神暴风雪的奥萝拉,同时更是我的妹妹——她就躺在索萝丝的手边,安详地沉睡着,对这个世界还几乎没有任何印象,静静等待被唤醒的那一刻。   “当然,一切皆有代价。”   “什么?”少女警觉起来:“和我们呢。”   “她的身体经过许多次的手术已经虚弱不堪,体能低下,免疫系统极度脆弱,终生无法离开医疗。打个比方,哪怕是一根荆棘的刺就能要了睡美人的性命。不是我们的错,这项技术还算不上成熟。”   “原来如此。”索萝丝伸出手试着将奥萝拉抱起来——对方比她要高,但远比她想象中的轻。“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我总是在提问题,抱歉,博士,但是为什么她会在这儿?像这种机密项目我们应当在不列颠本土进行研究才对,而非异国的穷乡僻壤。”   “这就像工厂的选址,要么靠近市场,要么就靠近原料。穷乡僻壤自有穷乡僻壤的好处,这儿离原材料最近。”   太轻了,简直不像抱着一个人,而是一丛雪白的羽毛。奥萝拉的白发顺着她的臂弯垂下,落到地面上,漫过她的脚背。“原材料?”索萝丝不明白。   “你看她的手环。”   她右手腕的确束着一根淡绿色的薄塑料环,挂着纸质的标签。索萝丝读出上面的字母和数字:“E.117,这是什么意思?”   “E代表埃律西昂,数字代表第117号实验品。但其实来自埃律西昂的原材料不多,最多的是波斯的P,其次是阿拔斯的A。”安德烈·亨利淡然回答。   啊哈,怪不得这里必须被掩埋。“所以这里是字面意思上的屠宰场。”索萝丝将注意转回到睡美人身上。她放下奥萝拉,扭头问:“外面太冷了,你有另外一件大衣吗?”   亨利博士把自己的大衣脱了下来,上前盖在睡美人身上。少女趁势退后几步,掏出枪来瞄准他的脑袋:“其实有一瞬间我以为你会拿别人冒充睡美人。”   “不,我已经做错了一件事,不能错上加错。”   她干脆利落地扣下扳机。安德烈·亨利恰在此时回头,在看到黑暗里的枪口的时候第一时间尚无法反应过来,满脸都是困惑。索萝丝的枪口加装了消音器。只听见一声沉闷地“砰”,子弹从他的颅骨贯穿进去,又从另一侧钻出来。   “说得好,博士,你为联合王国和暴风雪计划做出的贡献将被永远铭记。”   亨利庞大的身躯摇摇晃晃,最终趴倒在睡眠舱上。血从他的伤口涓涓涌出,浸湿博士自己的棉大衣。索萝丝藏回手枪,枪口紧贴她的肌肤,还能感觉到子弹的余温。少女用肩膀推开死去的安德烈·亨利。“咚”地一声,他栽倒在地。而索萝丝则悉心用大衣将奥萝拉裹得严实,然后抱起来,离开暗室。   门在她身后自动关闭,少女背对绿色的荧光。直到电梯开启,她回望空洞黑暗的走廊,看着它缓慢地在自己眼前合拢。少女乘电梯返回地面上,径直穿越通道,踢开楼梯间里的杂物,回到接待室门前。   卫兵早已习惯不多说话,但是一个神色忧虑的年轻人正在门厅里等待着。   “莫森·贾拉里?”索萝丝朝他点头致意。   “是的,您一定是派瑞缇小姐……”   “帮我一个忙。”少女打断他:“我要带着她回到魔像上。”   “哦,好的。”   她根本没去看贾拉里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并不关心。她当然也不打算带上他。贾拉里帮她将索梯的绳索圈在手臂上。光芒黯淡,风声呜鸣,他没能注意到奥萝拉衣角已经暗下来的血色。“你能在这里等一会儿吗?”索萝丝问道,同时拉动索梯上升,回到“山雀”的驾驶舱里。   她先把奥萝拉放在椅背上,然后在一旁铺好自己的大衣,再将睡美人转移过去。少女插好自己身上的神经接线,意识融入魔像之中。正在这时,奥萝拉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你醒了吗?”   索萝丝扭过头——“山雀”也扭过头。魔像头部的7.62口径航空机枪毫无征兆地开火,一瞬间数十枚子弹钉在还在等待索萝丝回应的贾拉里的胸口——事实上,他的胸膛被整个打烂,基本上什么都没有剩下。   奥萝拉的睫毛微微扇动,似乎冷风吹的她很不舒服。睡美人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的右眼空洞无物,露出圆形的金属接口,而左眼则是灰白色的,既迷惘又困惑。   六岁那年索萝丝在第一场改造手术之后醒来,首先看见的是“父亲”的脸。“你想要喝点水吗?”他问。但当时索萝丝最想要的是吃一颗糖。手术开始之前“父亲”给过她一颗,她握在手里,打算醒来后吃,那时却发现已经不见了。   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了。“你想要喝点水吗?”索萝丝现在也没有糖,但是一会儿可以回到“雨燕”上去吃布丁。她合上驾驶舱,整个地被纳入“山雀”体内。而听到枪声的卫兵已经从建筑里冲了出来,“怎么了?”他们大声问道。   睡美人嘴唇微动,呢喃似的低语含混不清。“山雀”的航空机枪再度咆哮,打断卫兵的大腿。火线划过他们的肢体,如同炽红的刀片一般将其开膛破肚,血肉飞染尘土。   魔像的引擎向地面喷吐出蓝色的炽焰,拔地飞往空中。索萝丝替奥萝拉拉紧大衣的一角。“山雀”旋身朝另一栋建筑喷吐火舌。魔像的传感器赋予少女视觉,她“看见”大楼内部活动的温度。同时一切行为都可以凭意念操纵。索萝丝打开“自己”的右手腕,修长的炸弹直坠地面。   “山雀。”   她终于听明白了睡美人的第一句话,奥萝拉准确无误地认出魔像的代号。   炸弹钻进地底。起初的瞬间一切平静,而后突然像是有什么巨兽要从大地里拱出来一样,但是没有成功。地面如同水面,鼓起一小座圆形丘峰,随即又瘪下去,大地片片龟裂,好似波纹一般朝四周扩散,激起一圈烟尘。索萝丝不用想象地下的人们会是什么样的。离炸弹最近的人最幸运,他们会死在爆炸之中。而后整个地下空间的氧气被迅速抽干,不过一瞬间的窒息杀不死人,随之而来的热浪形成高压冲击波,将人拍在墙壁或者什么地方,血肉之躯被像一张纸那样拍扁,继而只留下焦黑的人形,最后就连这也被高温熔化,地下建筑群的结构坍塌倾覆,所有的痕迹都会烟消云灭。   三个小时以前,少女还飞行在大西洋面之上。脑海里传来“父亲”的指示:“不能让人发现我们在代赫洛兰有一座基地,手段你自己拿捏。”那时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没有什么车队,安德烈·亨利也不需要为莫森·贾拉里的命运担心。   “他们有没有告诉过你说我是谁。”索萝丝一手拿着水壶,一手扶起奥萝拉,小心翼翼地沾湿她的嘴唇。风力发电机群在两人脚下渐渐渺小,魔像融入漆黑的夜色之中,朝西北方全速离去。“山雀”化作一道悄无声息的闪电,划破中东暗夜。   “我不知道。”睡美人的声音极其轻柔,必须贴近才能听清,稍微远离便只剩下些许余音。“我只知道这是‘山雀’,而‘山雀’的驾驶员……”   “索萝丝·派瑞缇,山雀的索萝丝。那你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E.117。”   “奥萝拉·雪诺丝托姆,暴风雪的奥萝拉,从此以后我们就是姐妹了,你是我们最小的妹妹。”新的姐妹……索萝丝默默心想,从此以后她就又多了一个需要扮演的身份,过去我一直都做的很好,未来也不外如是。   “你应该是埃律西昂人?”她问。   “我记不太清楚,大概是吧,因为E代表埃律西昂。”   “我们会经过海法上空,埃律西昂马上就要亡国了。”索萝丝打开显示屏,一般来说她在意识融入“山雀”之后便不再显示屏。魔像的眼就是她的眼,一切形式的信号都化作电流通过神经接线输入脑海里,转化为可理解的信息。   这大概可以算是姐姐为妹妹做的第一件事。   “山雀”掠过加利利湖的战火。“但现在你已经属于联合王国,同过去告个别吧。”她们速度很快,只不过一分钟,两人已经来到海法上空。这座城市四处都有火焰燃烧起来,少女将屏幕投向埃律西昂的象征建筑,坐落于山脚的索菲娅宫。   历史是在一瞬间被改变的。   艾黛尔贾特·莱因哈特站在倾倒的钢铁巨人身上,烈焰在她的周身燃烧跳跃。塞尔柱的巨大魔像投下黑色的阴影,小公主高昂着头,朝着对方举起枪。   那一刻索萝丝感觉到自己似乎与她目光相对,即便两人之间隔着两万三千米之遥。   山雀的索萝丝,联合王国的魔像驾驶员。在她此前二十一年的人生中,从未对任何事物怀抱过热情。她通过灰色的瞳孔淡漠地观察这个世界,漠视情感,生命和诸多美好之物,从来不能理解喜欢和爱。“都行”、“随便”、“无所谓”是她的口头禅。直到此时,直到此刻,索萝丝看见那名怀枪而立的少女。   火焰熊熊,驱逐灰色的迷雾,点亮少女的双眸。闪电掠过她的五指,一瞬之间,激动的颤粟涌遍全身,从头顶贯穿至脚尖。噗通、噗通、从未有过的强烈感情抓住索萝丝的心脏,像是要逼迫她发出呐喊。那时索萝丝当然不会意识到自己正遇见宿命,她的脑海里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   我不想要她死在这里。
  11. 感觉不错嘛。 不过煌石好像有点明日方舟源石的味道…… 所以哪个公主会转职刺客……?
  12.   “轮到我上战场了。”   艾黛尔贾特感觉心脏仿佛在敲击着自己的胸膛。有生以来,她从未如此紧张过,哪怕是在偷懒翘掉所有的舞蹈课之后自暴自弃出席舞会,也未曾有如如此刻般浑身颤抖。但是随着话语出口,她那小巧的躯体里仿佛又被勇气和力量填满了,支撑着少女站立不倒,把她的决心锤在母亲和弟弟身前。   没有给他们回应的机会,艾黛尔贾特留下一个微笑,用力关上车门,发出“砰”地一声。车门自动落锁,从方窗之外便再也看不见至亲的神色。于埃律西昂的公主来说,此举止已然异常失礼。她也从未敢在父母面前如此大胆——只今天一日,她就究竟已经做了多少先前未敢设想之事?   暗夜漫长,所以还会更多吧?毕竟这正是她生命中的最后一天。   小公主拧着双手,目送至亲搭乘的汽车驶离铁门。转过一道弯之后,它熄灭了尾灯,消失在道路尽头。于是索菲娅宫重新回到黑暗里。高耸的铁栅栏将它围起,这座古老的宫殿仿佛也知道自己即将沦入敌手,突然好似荒凉了百年之久。   “公主殿下,您的勇气与决心令我深感钦佩。”   “埃律西昂每个人各有其位置,我们都应当尽忠职守。”艾黛尔贾特凛然回答:“我是公主,也是战士,理当留下海法而战,直至献出生命。”小公主转过身来。她身穿灰蓝色的呢子排扣大衣,戴着军帽,压不住一头蓬松的白金色长发。在换上这身衣服的时候她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当时她只来得及匆匆看了镜子一眼,惊讶于其中的自己竟如此不起眼。“特拉斯将军,还有最后一辆车,您也赶快离开吧。”   “殿下,可您打算怎么做呢?”特拉斯问道。他生来一张异常方正的脸,不但胡子永远修剪的整齐如一,就连五官仿佛也都被他安排过似的,简直有如一尊大理石像。而他也像石头那样,从来不苟言笑。   “我是近卫二旅的一名现役上尉,经受训练,负责驾驶魔像保护人民和祖国。”她的肩头别上闪亮的金星,平日绝少用到。皇室里每一个人都有服兵役的义务。艾黛尔贾特所属的近卫二旅是守卫海法的预备役部队,按照设想,它应当在开战后一到两天内完成动员和集结,并被投入至戈兰防卫线——但现在开战才十个钟头,戈兰防卫线已经完蛋了。   “那么这辆车就是为您准备的,殿下。”特拉斯鞠了一躬。“而我,将会留下来代表政府向塞尔柱人投降,并请求他们善待海法的人民。”他摸向胸前的口袋。那儿藏着一支巴掌大小的短手枪,只有一发子弹:“这也会是我这一生最后的职责”   三十年前——那时的皇帝还是艾黛尔贾特的爷爷,她亦并未出世——正是特拉斯指挥新组建的第七装甲旅插进阿里的四个师中,一举截断其补给线,从而扭转了埃律西昂在西奈半岛的退败。彼时“西奈之虎”迎着斗大的沙石和炮火闪电般掠过红海沿岸,将一望无际的荒原甩在身后。后来人们称其为五月战争。最终在索菲亚宫西北角的房间里签署了和平协定。特拉斯的画像作为英雄陈列于此——恐怕便只到今天。   “内阁里我不喜欢半数的大臣,而您是其中的佼佼者。”小公主苦笑出声,走向黑色的汽车。没有必要拒绝将军最后的这份好意:“而没想到今日我们居然将一同赴死。”   她来到车门前,“你也走吧。”对司机说道。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士兵——只比她自己大一点儿——脊梁挺的笔直。“回到家里去!藏起你的军装,直到解放的那一天到来。或者你愿意的话,逃往奥斯曼去!在我的母亲和弟弟的麾下,再度为埃律西昂而战!”   艾黛尔贾特的蓝眼睛仿佛一双纯净的宝石,带着令人着迷的魔力。“殿……殿下……”年轻人第一次如此接近他们的公主,甚至能嗅见她头发的芬芳,禁不住结结巴巴起来。“别担心,我能保护好自己。”艾黛尔贾特莞尔一笑,眨眨眼睛朝他许诺:“而无论如何,埃律西昂的未来都需要你们。”   “公主殿下说的没错。”特拉斯示意年轻人听从小公主的建议,继而对她说:“但我们也未必一定守不住海法。”   “谢谢。”艾黛尔贾特听出了这只不过是安慰,同时也听出了其中的空洞乏力:“恐怕我们必须面对现实,那就是我们没办法在海法获得胜利。”她摇了摇头,旋即坚定握拳:“但也要相信埃律西昂也绝不会在战争中失败!”自狮心王在雅法竖立旗帜以来,八百年沧海桑田,从未有任何一场战争能够打垮埃律西昂。小公主深深吸气,正义女神像高举利剑与天秤,守护在她的背后。“塞尔柱人的国家尚还年轻,他们不会是最后一个妄想征服的愚者。”   “他们确实不会!”艾黛尔贾特惊讶于特拉斯那石头般的脸上竟然也会露出些许笑意。“今夜月色甚好。”将军说着,走近她的身边,犹豫了一下,“那我们便都尽力而为。”他补充道,随后拍了拍小公主的肩膀。   擦身的一瞬间,艾黛尔贾特第一次注意到岁月在特拉斯的脸上一笔一刀地刻下了许多深痕。他鬓角花白,已然垂垂老矣。   随后这位老人便没有再说什么告别的话了,仿佛这样做便还能再见。老将军快步离开了索菲娅宫。而士兵则朝艾黛尔贾特敬了个礼,小跑着追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艾黛尔贾特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原来“西奈之虎”不知何时竟已经变得如此渺小,双肩削瘦,身形单薄而又脆弱,只要一阵风吹来,就能将他卷走。渐渐融入黑暗之中。   我们便都尽力而为,她想着。   艾黛尔贾特闭上眼睛,随后猛地睁开,深呼吸的同时坐进汽车里。如今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小公主系好安全带,拧开钥匙,踩下油门。仪表盘亮起绿色的荧光,脚下传来引擎轻鸣,车轮转动碾过灰白的地砖。   别了,索菲娅宫!   她经过成排的铁栅栏,关掉汽车夜灯,仅凭月光照明。眼前漆黑一片,甚至前路难见。但艾黛尔贾特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和每一条道路。她拐上与至亲方向不同的另一条道路——通往山下的卡尔迈勒基地。其两侧都种着海枣树,高大挺拔,粽叶蔽日。按照传统,索菲娅宫附近的海枣树全都属于皇室。每年果期到来,皇室有义务组织人手采摘椰枣,送予贫民分食。艾黛尔贾特自成年以来便接手了这一活动。去年十月,她挎着一篮子的椰枣送到孤儿院里,有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地拉住她的白裙子。但她的嘴巴和小手上都黏糊糊的,于是很快就被员工拉开了。公主殿下也随着人群拥簇继续向前走,当时只来得及瞥见她一眼,对此亦并未放在心上。   小公主驶离大路,顺着小道盘上山腰。有时候透过斑驳的树影,便能远远瞥见海法城中的片景。灯火稀疏,大片黑暗。这儿的海枣树会在大约四月份的时候开花,是一束一束的金黄色的小球,老实说并不好看,只是她再也见不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艾黛尔贾特突然强烈地意识到这一点。她紧紧咬住嘴唇,鼻梁一阵发酸。小公主连忙伸手揉捏,却发现指尖的触感湿漉漉的。是泪水,她恍然间明白过来。明明不想的,但泪水就是不受控制。回想起当初转身的一瞬间,到底那个孩子想要对她说些什么呢?   一道亮光如利剑般从左手侧刺过来,晃了小公主的眼。继而白色的影子自眼前窜过。艾黛尔贾特下意识猛踩刹车,手肘前支反握住方向盘,保护住自己的头部。安全带死死勒住她的锁骨,差一点儿弹出气囊。那是一辆白色的小汽车,大概是有人想要逃离海法,这座即将沦陷的城市。   艾黛尔贾特一愣神,泪水顺着脸颊滴落下来。起初她只是开始抽着鼻子,继而发展成为小声的抽咽。夜色深沉,四野寂暗,剥离了埃律西昂公主的外表之后,艾黛尔贾特露出的内在也只不过是一个小女孩儿。过去的岁月在脑海里闪回,白色的索菲娅宫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之下,蔚蓝的地中海吹来醉人的暖风,拂过绿色的棕榈叶。她再也忍受不住,趴在方向盘上,嚎啕大哭起来。   为什么我要遭受这样的命运?   这不公平!她想,凭什么?怎么办啊,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教过自己?这是谁决定的?它又有什么权力决定这一切!怎么办?恐惧、悲伤、不甘、愤恨……艾黛尔贾特一股脑地任等她所有的情绪在内心中肆意奔驰,而毫无理性约束。塞尔柱人凭什么打过来?到底应该怎么办?她捶打着方向盘,在心底重复无声的嘶吼,抱怨世界,唾骂命运不公。   艾黛尔贾特的视线模糊一片。小公主仰起哭花了的脸,她的指甲扎进方向盘的皮套里,用尽平生气力踩下油门。轰鸣声仿若平地起惊雷。黑色汽车咆哮着疾驰而出。这根本不公平!她一面开车朝着卡尔迈勒基地驶去,一面诅咒着自己的命运,直至泪水渐干,哭声也化作嘶哑的啜泣。   一刻钟之后,艾黛尔贾特看见了卡尔迈勒基地的大门。当她在站岗的士兵面前停下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对于情绪的控制。小公主摇下窗户,露出坚定神色,一如她在索菲娅宫。   “殿下……”士兵认出了她,挥手抬起横杆。   “是上尉。”艾黛尔贾特纠正道。“暂且先把这个称呼留在你的心底吧!倘若我们都能够活着凯旋,那么在庆祝胜利的时候再叫我殿下。”   “是,殿……上尉!”   艾黛尔贾特惊异于自己居然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番话。你这个骗子,自私鬼,她暗自骂道:撒谎成性的人,瞎话精!此役绝无胜算,明明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庆祝胜利,说出谎言却没有半点犹豫。如此熟练,仿佛天生精于此道。艾黛尔贾特啊艾黛尔贾特,你说这谎言对自己究竟有什么好处?只不过是驱使别人去送死!与此同时,她下意识抬起手,装作摸鼻子遮了遮自己哭红的眼角,并希望这没有被卫兵注意到。   基地里的人比想象中更少,几乎看不见往来的士兵。小公主驱车穿过一栋栋的仓库,前往魔像的驻地。少量车辆在昏暗的孤灯的指引下搬运着物资。她看见几个士兵神色匆匆地从车窗外跑过去,甚至还未换好军装,几乎都没有人把他们组织起来。   近卫二旅属于一线预备役部队,在战争开始之时即刻进行动员。但只有少数士兵在接到命令后赶回了基地,另外一些或许在路上,而绝大多数士兵则恐怕来不及在海法沦陷之前履行义务了。目前的近卫二旅,只是一个由军官和少数后勤人员支撑起来的空架子。   人少是件好事。艾黛尔贾特内心苦涩。他们不该来的……来不及了……如果战斗注定失败,我们就不该动员。她猛地想到了这一点,方向盘差点儿脱手而出:对,取消动员的命令,现在还来得及!艾黛尔贾特刹车熄火,停在驻地之外,推开车门,撞上满怀的夜风。以公主的名义!这将会让更多的年轻人有机会活下去,为了埃律西昂的未来!这很好,只有一点——艾黛尔贾特做不到。她睁大了眼,告诉自己应该这样做,可无论手、口还是腿脚都没有能回应她的意志。小公主背靠车椅,一动不动。   他们的动员毫无意义,只是白白送死。但是人越多,他们的小公主就会越安心。   你多自私呀。   艾黛尔贾特一声苦笑。她待在座位上,等待自己昏热的头脑冷却。这就是结论,再想下去毫无意义。小公主钻出汽车,用手捂住帽子。基地里甚至没什么人注意到她。艾黛尔贾特徒步穿越跑道。魔像机库仿佛一具死去的钢铁巨人,倒伏于夜色之中,一眼难以尽收。她绕行至西侧驾驶员专用的铁门,握住把手,上半身用力向前压,扑进室内,大声说:“艾黛尔贾特·莱因哈特上尉前来报到。”   室内一片漆黑。艾黛尔贾特闻到一股烟味,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她看见有人正叼着一星火光,突然间就被摁灭了。“上尉?”瑞依·钱德勒翻开手机,照亮身周。她背靠墙壁,披着飞行夹克,烟头还夹在手里,满脸惊讶神色:“怎么会在这里?”   “我回来为国尽忠。”魔像驾驶员们的休息室时常被他们搞的杂乱无章。橱柜和条凳,电线和白板,都不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而桌子上则堆满了杂志、水壶以及诸如此类的私人和公共物品。小公主跨过一摞纸盒。她回到熟悉的环境里,和战友在一起,既愧疚又安心。“其他人呢?”   “在魔像上。”瑞依指了指一侧的钢制楼梯,通往机库内部。“我抽最后一支烟。”她恋恋不舍地丢掉手里的烟蒂,半开玩笑说:“你来的真不是时候!再晚两分钟,我就是上尉了。”瑞依·钱德勒是艾黛尔贾特中队的副队长,目前的军衔比小公主低一级。   “抽完吧,我不介意。”她是因为艾黛尔贾特在这里才掐灭烟头的,被迫中断了自己那小小的享受。小公主今夜不想更加内疚了。   “没火了。”瑞依紧了紧肩膀上的夹克,露出满不在乎的表情。她比艾黛尔贾特约莫高出一头,有这很大的胸脯,还喜好拥抱别人。瑞依来到小公主的身前,“谢谢,上尉。”她压低了声音:“这个时候你能来,我,还有我们,其实都感到很高兴。”   “上尉!”她踏上楼梯,仰起头:“祖国召唤我们!”   艾黛尔贾特跟着瑞依,尽管两人中她的军衔才更高。直到登上魔像之前,小公主路上碰见的每一个人都露出惊讶的神色,然后笑着和她打招呼。艾黛尔贾特一直都能没明白,那一天他们是真心为自己的到来感到高兴吗?或者说,埃律西昂的公主履行了她身为军人的义务,决心与祖国共存亡,这一事实真的有安慰亦或鼓舞到她周边的战友吗?可惜的是,她再没有机会能够去问当时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了。   “钱德勒中尉,你和莱因哈特上尉交换战术位置。”下命令的是雷蒙德中校,现在他们中能找到的军衔最高的人。中校驾驶的“羚羊”式魔像第一个完成了整备,提着一柄88口径反装甲炮,于地面滑轨的起点就位。机库内龙门架吊来巨大的铁翼,缓缓垂落,安装至魔像的背后。   作为埃律西昂的现役主力装备,这一型号的魔像以厚重的装甲和丰富的火力单元闻名中东。五年前,埃律西昂曾向联合王国购买了少量“捍卫者”型魔像,喷上狮子纹章,更名为“鳄鱼”式,装备精锐部队。“羚羊”式是将其实现国产化后的产物,性能有所下降,但成本大大降低。   “不用在意我。”艾黛尔贾特小声地抗议。小公主脱下了帽子,带上头盔和耳麦。她在中队里的定位是突击手,而瑞依·钱德勒则负责掩护。一个中队包括三架魔像,还有一名火力手——雷蒙德就是——按照作战手册,他们将协同坦克、炮兵、防空和满载步兵的装甲车执行反突击任务,而如今没有坦克,没有火炮,也没有步兵。   整备架上的后勤人员给小公主的魔像填充好手臂上的弹匣,并且在腿部挂载火箭弹和格斗弹。艾黛尔贾特坐在驾驶舱里,“羚羊”式有十八米高,装甲厚实,又不能低头,实际很难看清魔像的脚下。所以她要等待后勤人员的信号才能开始动作。   而瑞依的魔像抢先一步脱离了整备架,挡在艾黛尔贾特的前面。“不用在意,上尉,这对我们都好。”她的“羚羊”式没有挂载像小公主或者雷蒙德那么多的火力,而是取走了巨大的盾牌和魔像用卡宾枪。   后勤人员亮起绿灯。艾黛尔贾特整备完毕,她跟在瑞依身后,接过原本是掩护手的步枪。   “我们重新整编为一个大队,四个中队。”人手捉襟见肘。雷蒙德不得不离开适航位置,自己操纵魔像抬起机库的卷帘门。然后再后退回来:“尖岭就位。”   “冠带就位。”   “极光就位。”确认了瑞依和艾比盖尔后,艾黛尔贾特回复道。   “爪牙就位。”   “很好,那么跟着我。”滑轨的两侧点亮绿色的地面指示灯,一直延伸到跑道的尽头。雷蒙德背后的大型探照灯被打开了,一道白光有如利剑般,自机库深处刺破黑暗。“羚羊”式巨大的铁翼投下黑影,甚至遮盖了魔像本体。   “尖岭一号,出击。”话音落下,“羚羊”式喷出火焰,经由滑轨助推之后弹射向战场。   终于轮到艾黛尔贾特,后勤人员为她装好漆黑的铁翼。主翼有十五米长,另外还有一对较短的副翼,都挂载有导弹,只是型号不同。“极光一号,”这一切都和训练时一样,她的视线前方明明一片空旷,却无端紧张起来。小公主活动下肩膀,猛地后拉摇杆:“出击!”   引擎轰鸣,羽翼翱翔。不过一个呼吸,小公主甩脱开狭长的机库,刺破苍穹直上云霄。清亮的月光自艾黛尔贾特的眼角一闪而过,无垠的星辉扑面而来。   她控制魔像旋转,透过屏幕看见地面上的海法城被大片黑暗所笼罩,但依然有点点的灯火孤独地亮着,彼此互不相连,仿佛水面倒映出天上的星星。   他们背向大海,掠过山丘和平原。“中校,我没来得及听之前的计划,我们在哪里组织防守?”艾黛尔贾特问。   “我们不防守,我们进攻。”通讯中传来雷蒙德低沉的声音,伴随着咝咝啦啦的干扰。   “进攻?”小公主迷惑不解:“可我们究竟进攻哪里?那萨尔?卡尔米埃勒?我甚至不知道哪些城市还在我们的手中。”   “敌人在哪里,我们就进攻哪里。”雷蒙德回答:“话是这样说。但一旅的反突击失败了,他们被打散,防卫线的缺口越来越大。因此谢莫纳也无法掌握具体的局势。能够确定的只有塞尔柱人也付出了相当的代价,威胁海法的最多不超过三个师,而且他们不是毫发无损,他们是强弩之末。还有一个好消息是他们不得不分散兵力镇压各个城市,单就魔像的数量而言,我们未必处于劣势。因此我们再次实行反突击作战,趁其装备和人员都未得到补充。出其不备,各个击破,给予其最大程度的打击,争取令他们丧失继续进攻的能力。”   三个师!两国的编制不同,塞尔柱三个师大致相当于埃律西昂四个旅的兵力。但他们兵种齐全,而近卫二旅目前能够出动的只有魔像。“一旅怎么样了?”小公主问:“我离开索菲娅宫之前还有零星的战斗报告。”   “恐怕已经无法期待得到他们更多的帮助。”   “真糟糕。”艾黛尔贾特心一沉。   “最好的情况下,海法能够坚持不被威胁,同时继续支援防卫线,那么将军们也许还有机会重组在戈兰的防御。即便是最坏的情况,也能为你的家人争取时间。我们原本打算也为你而争取时间。”   “谢谢……但‘羚羊’式不适合持续的快速机动和打击,这是战前的预案吗?”   “早就没有预案了。”中校叹气道:“我们输掉了战役。事实证明我们错了。胜负在十数年制定战略时就已经注定,进攻优于防守,主动强于被动,我们来到了一个矛大于盾的时代。如今只有向敌人学习,学习他们的战术,我们必须学会进攻。学会突破、分割、包围和歼灭。”   当年埃律西昂的将军和参谋们也曾为国防战略的走向有过争执,他们最终选择了将其落在戈兰和佩特拉两道坚不可摧的防卫线上。但今天埃律西昂终于知道,战争变了,世界上再无坚不可摧的城墙。   “可惜我们明白的太晚。”同塞尔柱人的魔像“野马”式相比,“羚羊”式笨重不堪。它满载武装,却也因此体型庞大,甚至过分挤压了驾驶舱内的空间。艾黛尔贾特被无数的按键、旋钮和拉杆包围,甚至无法自由转头。头盔的缆线绕过小公主的右肩。操作台上绿光频闪,在黑暗中点亮她的眼睛。   “学习永远不晚。”雷蒙德回答。   “中校,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们可以掉头,去塞浦路斯,然后到奥斯曼去。”小公主将通讯调整为四个中队的公共频道,对他们说:“我的母亲和弟弟,还有我们的政府,会在那里为埃律西昂的自由继续战斗。这也许比现在赴死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她的呼吸撞在头盔的面罩上,融入电流声中。   雷蒙德、瑞依、艾比盖尔……还有其他人,艾黛尔贾特想知道,他们会怎么想呢?   “意思是……逃跑?”   “不……不全是。”有一瞬间,小公主为自己感到羞愧,她没法否认雷蒙德的疑问。   一阵沉默过后。“现在挡在海法和塞尔柱人之间的只有我们了。”也许是觉得自己有义务站出来,雷蒙德回答:“我们投入战斗,每一分钟,都会有更多人得以能够追随女皇前往奥斯曼。”   这就是他们的回答。   “莱因哈特上尉?”有人在通讯里呼唤她。   “没事,我在想……”   “嗯?”   “明天的报纸。”艾黛尔贾特回应带笑:“明天他们究竟会选择我的哪一张照片登在头条?有可能的话,我希望他们能选一张好看一点儿的。或者说——”小公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狡黠起来:“你们觉得我哪一张照片最好看?”   这一次的沉默竟然比先前更长。艾黛尔贾特操纵魔像压低高度,紧贴地面飞行,以规避塞尔柱人可能的对空搜索。树冠几乎贴上了“羚羊”式的肚子。她稍微等的有些不耐烦了:“嗯?怎么回事?”   还是雷蒙德。作为指挥官的坏处就是这种令人尴尬时候他不得不站出来。“这问题可没人敢回答。”中校老实地说:“每一张都很好看。”继而又补充道:“这可真要命。”   驾驶室狭小而温暖。现在,艾黛尔贾特竟有几分觉得像这样靠在椅背上,真是舒服极了。但突然间仪表盘上亮起红色的光点。埃律西昂境内的雷达体系依然在忠实地运作着,在他们说话的时间,揪出了道路上的塞尔柱人。   “找到他们了。”雷蒙德的语调急促起来:“尖岭跟着我,爪牙到十点钟方向,冠带去两点钟,极光优先吃掉这支侦察兵。各中队就位!”那是一支孤立的小队,出现在小公主的左侧,只有一台魔像和少数装甲车警戒,正沿着道路前进。   他们绕过侦察兵。艾黛尔贾特的极光中队骤然减速,停靠在山背面隐蔽起来等待时机。而其余三支中队则继续向前,在十五公里外发现了塞尔柱人的大部队。这一次雷蒙德没有发出指令,而是略带疑问地口吻:“公主殿下?”她没有叫艾黛尔贾特上尉。小公主一下子就明白了。尽管这是在战场上,现在,他们需要她。   “各中队。”艾黛尔贾特紧紧捏着操纵杆,手心微微冒汗。从这一刻起,小公主终于亲自加入到了这场改变了她的命运的战争之中:“不要吝惜火力——”艾黛尔贾特怒吼:“全力攻击!”   “收到!”   瑞依第一个冲上前去,举起盾牌,仿佛一只横冲直撞的蛮牛。小公主自半山腰转身而出,举起魔像用突击炮。是这个按键吗?她摸挲着冰冷的钢铁。训练的时候是的,但那时打出的子弹只是光信号。艾黛尔贾特轻轻扣下拇指。她开出第一枪,轰鸣声惊醒暗夜。六连装式炮口飞转,火舌被扼死在消焰器里。震动沿着“羚羊”式的手臂传导进驾驶舱里,小公主的牙齿不住轻颤。艾黛尔贾特推动操纵杆,便在目标一线拉起滚滚浓烟。   突击炮口径较小,很难对“野马”式造成毁灭性的打击。瑞依朝着敌人的装甲车扫射。这比想象中的要简单,她想,敌人火力很弱,观测不到有效的反击。艾比盖尔扛起反装甲炮,穿甲弹在半空中留下一道明亮的死亡直线,刺进敌人的胸膛里——他可能尚来不及意识到自己遭遇了哪支部队——浓烟中爆炸升腾起一串火球,凝成团的白色云雾直冲天穹。   “离ACE只差四台。”艾黛尔贾特赞许队员,随后想起教官说的,又朝已经千疮百孔的装甲车拉出一道弧线。   硝烟渐散,战场安静下来。小公主才发现自己的鬓间已经沾湿。第一枪。她看着自己的右手,虚握拳头,回味着当时的感触。   “上尉!中校他们正在同敌人交火。”   艾黛尔贾特回过神。“拉升高度。”按照手册的建议,她命令:“我们从空中突入。”没有时间为这小小的胜利庆幸,还有更大的战场在等待着少女们。小公主朝着月亮飞去,然后转头直扑向雷达指示的方向。“既然战术位置变了,我就不再叫你们极光二号和三号了,瑞依和艾比盖尔。”   “莱茵……哈特上尉?”艾比盖尔问。   “就叫我莱因哈特。”遥遥可见地面上火光频闪,在黑暗之中尤为亮眼。“千万可别死了!”对队友们,也是对自己说。你又耽误了时间!艾黛尔贾特紧咬嘴唇。“羚羊”式的推力加到最大,引擎喷吐出蓝色的尾焰。简直恨不得丢掉装甲和弹药,只要飞的哪怕更快一点儿。终于眼见越来越近了:“极光中队报道,现在投入作战!”加入战场频道。   “来的正好,上尉!”   一阵弹雨泼洒而来,显然塞尔柱人也发现了半空中的不速之客。艾黛尔贾特弹出肩膀的诱导弹。它们曳着红光摇摇晃晃地坠落四周,留下扭曲的白色烟迹,同时撒下无数闪亮的铜箔。还是第一次这么做!小公主看不见,只能想象它们在空中旋转着飞舞,反射焰光,要是不是身处战火之中,那该有多好看啊。   要是不是身处战火的话……   团团火球于“羚羊”式的周身爆炸,魔像摇摇晃晃。艾黛尔贾特锁定目标,身后铁翼上的飞弹点火,遵循她的意志撞向敌人。别胡思乱想!小公主抬起左臂上的臂盾,护住驾驶舱,同时右臂的机炮再度咆哮,将弹雨砸向正下方的“野马”。   瑞依代替了艾黛尔贾特的战术位置,第一个降落在地面上。她几乎锤在敌人的魔像头顶,拿盾牌狠狠将对方撞倒,然后朝手脚薄弱处连续补枪。   “不错,瑞依!”   “我记得您在训练的时候用过这招!”   小公主紧接着降落。她的炮口追逐着逃窜的“野马”,同时左手点过几枚格斗弹。屏幕上的目标密密麻麻,大部分都是坦克、歼击车和装甲车——它们尚未来得及调转炮口。除此之外还有防备敌人的步兵。子弹和小口径炮弹噼里啪啦地打在魔像的装甲上。一阵恐慌自她的心底掠过,但“羚羊”足够厚实。艾黛尔贾特转身,见到瑞依还没有完全解决她的敌人。   钱德勒仅凭手中的卡宾枪很那打穿“野马”在驾驶舱处的防御,但这对艾比盖尔的装备不算是问题。她落在盾牌之后,满仓的火箭弹争先恐后地被发射出去。“羚羊”式很慢,但火力绝对充足。七米长的炮膛顶上敌人的后胸,然后——“砰”!   “呼,还剩三个。”   “干得好,极光中队!请压制敌人火力。”   艾黛尔贾特这才发现自己降落在了塞尔柱人的后侧,身处包围之中。坦克和歼击车正转过炮口来对付她们。她的耳畔似乎想起了钢铁摩擦旋转的声音,然后“咔”地校准距离。“啧,靠近瑞依!”此处曾经是座果园。如今成排的架子倾倒燃烧,大片矮木被履带碾倒,枝杈扭曲折断。这里地势平坦,靠近道路,几乎没有任何掩护。该死!驾驶舱内的红光闪烁一片,警报声此起彼伏。尽管训练中时常会有这样的情况,小公主还是焦躁起来。她一面后退,一面不顾准头地着急将所有子弹一口气全部打出去——只要敌人露头。   眼角的余光瞥见黑洞洞的炮口。少女一愣神,意识到那是一辆坦克,正在瞄准瑞依的魔像——她的盾牌没能保护到身体后侧。坦克蹲在田垄后面,披着灰色的织网,并未显示在雷达屏幕上。炮膛里先是喷出橘色的火焰,刹那间照亮世界,继而一枚黑影旋转着疾驰而出,灰色烟雾在炮口爆散开来。艾黛尔贾特猛地回头。   “瑞依!”   与此同时——   钱德勒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羚羊”的左臂便狠狠挨了一发。爆炸之后是剧烈的摇晃,驾驶舱的侧壁狠狠撞上她的脑袋,眼前天旋地转。巨大的塔盾朝天空中飞去。瑞依暴露于正面多数火力之下。而眼见那些漆黑的炮口呈现暗红,即将点亮。   时间仿佛凝滞。   下一瞬间,艾黛尔贾特发现自己已经下意识地冲了过去。小公主的魔像有如舞蹈,原地脚步交错,划了一个小弧。她的臂盾原本格在身前,被流弹砸开了一道裂口,干脆解除连接,咔嗒甩落。与此同时艾黛尔贾特丢掉突击炮,紧紧拽住瑞依的盾牌,砸进身前的土地里。   她靠在塔盾上。来不及了。将无数的炮火和小公主的魔像隔开,只有这面盾牌。原材料是喀斯特钢铁制造的两片450mm复合装甲金属,利用桑溪军工的技术使其呈10°倾角扣合制成。理论上可以阻挡上千发制式炮弹的轰炸。但是她只在书上了解过塔盾的性能,也只在演习中挥舞它格挡电信号的火力,而从未真正与其生死与共。要保护少女和少女身后所挚爱的一切,仅仅依靠这面盾牌,似乎有些单薄了。   “噗通!”经过一声心跳,有如一个世纪般漫长。艾黛尔贾特思绪流转如闪电一般。   啊……这一次会死吗?   也许会。   你就没有想到过?   当然想过!   那为什么要这么做?   保护瑞依——她不应该连一支烟都没有抽完——保护海法,保护埃律西昂。   现在害怕吗,嗯,艾黛尔贾特?她仿佛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质问,带着嘲笑的口气。小公主倔强地抬起脸,简直想要打她一拳:当然害怕啊!她朗声回答: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不怕死呢?   我一直都害怕呀,在车上,在黑暗里,在魔像的驾驶舱,但害怕又能怎么样?   每个人都会恐惧,可万事万物都不会因你的恐惧而改变!必须要有人去做一些事,总得有人要站出来挡住他们。总有一天孩子会发现哭泣不再有用,撒娇也还不回安宁,于是他们不得不长大,面对自己的命运。   这就是我的。   盾牌立在这里,我就在这里,无路可退,无处可避。   “艾黛尔贾特·莱因哈特。”她在心底对自己说:“就在这里。”   我是索菲娅宫里的艾黛尔贾特公主,是卡尔迈勒基地的莱因哈特上尉,是保护国家和人民的盾。我是埃律西昂的女儿,我为此而生。逃避即是耻辱,畏缩就是罪过。“我需要你!”此刻祖国正在召唤,回答则是:   “我将逝去,而君永恒。”   艾黛尔贾特擎起塔盾。被暂停的时间重启。轰鸣如雷,扑面而来,震颤大地。驾驶舱也随之剧烈抖动。缆线抽在她的头盔上。“瑞依,掩护我!”小公主甩掉脸上的面罩。全弹一齐发射!先是所有的诱导弹四散飞窜,铜箔凌乱飘舞。继而是火箭弹和格斗弹,不再考虑是否重复瞄准,她在几次心跳之间便将弹匣打空,输出饱和火力。“羚羊”弹飞空弹仓,鳞片式的内置装甲随之升起,层层叠叠,覆盖住原本脆弱的地方,形成坚实的防御。背部引擎全开,喷吐出炽热的火焰融化大地。小公主顶住塔盾,无视其上裂痕,沿着土地往前突拱。“羚羊”式宛若一只发怒的野猪,犁开前路,留下一道深痕。艾黛尔贾特撞上最前方敌人的坦克,魔像加大出力上抬,将其掀翻在地。   我果然还是适合突击手的角色!   瑞依和艾比盖尔的掩护火力掠过她的翼梢。小公主将手中破裂的塔盾解开扣合,“撕”成两半。一枚炮弹撞在“羚羊”的左胸口,顺着装甲的倾斜面弹飞出去。恐慌的士兵挥舞着手中的步枪,将子弹打进魔像的关节里。艾黛尔贾特不管不顾,将手中半面塔盾飞旋而出,削掉瞄准自己的歼击车。她用剩下的半面掩住驾驶舱,扭下倾倒坦克的炮塔,继续向前,抡起锤子一般扫平地面,砸翻敌人,激起烟尘四散。飞溅的火流灼烧魔像的外壳。她突然视线一偏,发现自己正在偏倒。   “羚羊”的一只腿被炮弹打断。像是大海里倾覆的战舰,缓慢而又不可避免地倒下去。她仿佛听见吱呀呀的钢铁断裂声。艾黛尔贾特锤遍操作台上的按键,自己就只到这里?   “上尉!”雷蒙德从小公主的身边冲出来。气流卷起爆焰。尖岭、冠带和爪牙三支小队突破了敌人的魔像群,对敌人剩余的火力点一一排除。它们跳起死亡之舞,在留下背后剧烈燃烧的钢铁块。少女被保护起来,直到战斗最终结束。   艾黛尔贾特躺在倾倒的魔像里,喘着气。小公主扶了扶显示屏,环视四周的残骸,眼神渐渐明亮。好像现在也不是那么令人绝望了,死里逃生的感觉真好。而且,她回味着先前的一幕幕:我们胜利了,击溃了塞尔柱人。   哪怕只是一支部队……   “太危险了,上尉!你不应该……”   “结果不错,不是吗?”艾黛尔贾特打断他。   雷蒙德无话可说。他转了一圈,回到小公主身边,扶起“羚羊”来:“那第一次上战场感觉如何?”   “不太好,我很紧张。但是——”艾黛尔贾特慢慢拍打着自己的胸膛,没有难受,没有压抑,也没有呕吐的感觉。明明映入眼里的尽是扭曲折断的钢铁,熊熊燃烧的烈火和在火光下倒伏在地的黑色的尸体。“我原本以为会更加糟糕,我原本以为这是件残酷和令人作呕的事,会让我反胃。”也许是因为自己待在在魔像里。装甲将她与死亡隔开,保护的好好的,不用去闻战场的气味,也不用去感受战场的风。“中校,第一次上战场应该恶心吗?但我甚至感觉……有些兴奋。”   “哦,那是当然的,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短短一句话竟有如此魔力!或许这并不能阻止敌人继续前进,也无力扭转海法的败局,但是这至少带来了希望,我们赢了!而且我们还会继续赢下去……   “但是上尉,你必须返回卡尔迈勒基地,你的魔像状况堪忧。”   “哦。”小公主失望地嘟囔着,摆弄着操纵杆和按键。“羚羊”摇摇晃晃,它不能走,但好在还可以飞。   “还有,如果有新的小伙子来报道,就带他们来吧,我们需要援军。”   援军!另一个令人振奋的词!突然之间,艾黛尔贾特开始后悔自己当初面对特拉斯老将军时的斩钉截铁了。也许我们能赢下去……尽管知道这心愿渺茫,但受到胜利的鼓舞,现在,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有如天空中飘落的羽毛般脆弱的希冀,少女仿佛也想、同时也能将其稳稳抓住。   “我会的。”她许诺:“一定。”   但是,直到艾黛尔贾特回到卡尔迈勒基地,小公主才想起来。雷蒙德没有主动提及,她也就忘了问:尽管自己平安无事,但在刚刚的战斗中,究竟都有谁战死了?
  13. 享用完毕,感谢更新。
  14. 唔,下次咱试试…… 论坛的排版功能贼难用啊……段落首行缩进我都是敲的空格……累死了……
  15. 不能只写短篇和断章啊!感觉不完结一作是进步不了的,所以还是要朝着完结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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