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满空荡荡的街道,将几片被酸雨腐蚀得发脆的落叶卷起。
风朔站在距离第三人民医院两个街区外的十字路口。路灯电压不稳,冷白色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视线穿过重重叠叠的违建棚户区,死死盯住医院门诊大楼方向。
他因为离开而感到不安。
就在他转身,肌肉绷紧准备全速向回狂奔的瞬间,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柏油路面上响起。
“等一下。”
甫白从他身后的阴影中跑了出来。她跑得很急,胸口剧烈起伏,几缕黑发黏在被汗水浸湿的额头上。她停在距离风朔一步远的地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路灯将她素雅的洋装照得发亮。她身上那股干燥的植物香气取代了酸雨的腥臭味。
“别回去。”
她抬起头。
“一切都解决了,别担心我。”
这是一种毫无理据的安抚。但对于将生存重心完全锚定在这个少女身上的他来说,这种安抚拥有不可辩驳的强制力。
“把这个记下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数据终端,调出一个页面,将屏幕怼在风朔面前。
“这是我的新号码,只有这个号码能联系到我,随时都可以。”
她把数字报了一遍,强行让风朔记在脑子里,然后用发凉的手指握住他的手腕。
“快走吧。”
……
老旧的铁床发出难听的嘎吱声。
风朔躺在发黑的木地板上,这间位于西城区险后保障住房里的房间,散发着几十年前那种陈腐的气息。泛黄的墙纸剥落了几个大角,露出里面粗糙的灰泥。
他抬起手,将一支从四号仓弄来的高浓度营养液咬开封口,仰起头,把那种粘稠的、散发着诡异甜腥味的液体倒进喉咙。
原本那种试图将内脏都绞碎的极度饥饿感,在这粘稠液体滑入胃部的瞬间,得到了极大的缓解。因过度透支而颤抖的肌肉纤维也渐渐安静下来。
他翻了个身,看着斑驳的天花板。
怎么样才算过上正常的生活。
“例如……一起度过学园生活?”他突然想到。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根本不值得作为“梦想”。城邦为了维持文明的假象,甚至建立了一套完整的表层教育与扶持体系,小初高12年义务教育在这里是被严格执行的基底设施。但在他那混乱的前世记忆或者说无数潜意识碎片的重组中,这种生活除了按部就班的乏味,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地方。
但如果是跟她一起。
在那间有着铁锈味窗框的教室里,看着她坐在前排,阳光把她的头发照成半透明的颜色。
“况且凭借着我这个灾后保障身份……说不定还能拿些助学金?”
他甚至开始盘算起在这个被高墙圈禁的世界里,最底层的经济来源。在这个随时可能被深层现实侵蚀的城邦里,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用几百块信用点去维持一段毫无波澜的日常。
……
距离西城区十五公里外的地底。南都巡夜署,或者说白泽部控制下的某个隐秘实验室。
无影灯的冷光将六十平米的解剖室切分出绝对的黑白界限。
季糖穿着她那套白大褂。衣服底部的粉色缎带已经被血液浸透,变成一种沉闷的暗黑。
她拖拽着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属于少女的躯体。双臂已经因为受到极度暴力的物理打击而呈现出诡异的反向折断状态,胸骨大面积塌陷,最致命的伤口在于头部——短斧劈开了颅骨,将大脑结构完全破坏。
几十分钟前,这具身体还属于那个在第三人民医院四号仓前,用精湛的体术与她进行殊死搏斗的“医师”甫白。
季糖用脚踢开不锈钢解剖台的底座锁定扣,双手抓着尸体的脚踝,用力一提,把那具残破的躯壳甩在了解剖台上。
清脆的骨肉碰撞声在完全封闭的实验室里回荡。
她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一根牛奶草莓味棒棒糖,咬开包装纸,将糖块塞进嘴里。糖果在口腔里与牙齿摩擦,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她伸手拉过悬吊式的宏观手术显微镜。
就在她准备用柳叶刀破开这具没有丝毫恐惧情绪的“非人”存在的胸腹时。
滴。
放置在冷柜旁边的个人数据终端亮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最高加密通道的信息。发信人:萧局长。
季糖停下动作,随手把柳叶刀插在解剖台边缘的胶垫上,走过去点开了信息。
那是一段监控视频的截取,时间戳显示是二十分钟前。
视频中,一条光线昏暗的街道上,那个她本该最熟悉的、也是她亲手在地下实验室废墟以及医院走廊都做过最终毁灭判定的少年——风朔,正站在路口。
紧接着,另一个身影跑进了监控画面。
洋装,黑发,因为奔跑而气喘吁吁。
那是刚刚死在她斧头下,现在正躺在她身后那张冰冷的不锈钢台子上的,甫白。
视频里的甫白拿出了一个数据终端,两人交谈了几句,风朔随后离开。
叮。
随视频一起传送过来的,还有一份城邦局域网的底层数据截获记录。
那是一个十分钟前刚刚在网络节点上被强制注册的隐秘加密账号,数据流向的终端,就是风朔那个没有任何防护等级的老旧设备。以及两人刚刚发送的第一条测试信息。
季糖捏着那根塑料塑料棒。糖果被咬碎的咔嚓声在实验室里无限放大。
她转过头,看着解剖台上的那团烂肉。
然后,她笑了。
最开始只是嘴角扯起一个违和的弧度,接着是肩膀的耸动,最后,她整个人弯下腰,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歇斯底里的疯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不是失误。在这个层级的较量中,不存在物理意义上的诈尸。
季糖确信了。
解剖台上的这个东西,监控里的那个东西,当年在地下废墟里被风朔吞噬的那个东西。
这个被他们标定为“甫白”的存在,绝对与帷幕深处那些不可视、不可名的东西有关。它不是人类,也不是简单的畸变体。它是法则的显影,是那些被称作“神明”的概念,在现实层投下的一个荒谬绝伦的“膺品”。
而这所有的“膺品”,都在围着一个中心转动。
奇点。
风朔就是那个奇点。
一切逻辑都闭环了。白泽部的企划没有错,那是个可以撬动整个城邦、整个世界格局的基石。
季糖直起腰,把嘴里剩下的糖渣全部咽下去。她那双极不常见的浅栗粉色瞳仁里,燃起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她不需要去验证这具尸体里到底藏着什么细胞结构了。她要直接去敲打那个奇点。她要看看,当最深层的恐惧和物理层面的绝境真正降临时,那个披着人皮、渴望助学金和学园生活的怪物,会展现出何等瑰丽的姿态。
她一把扯掉沾血的白大褂扔在地上,从裤兜里掏出另一部加密通讯器。
这部通讯器直连龙蛭部。
作为能够调动白泽部、凤鸟部乃至龙蛭部资源的特殊高权限人员,那个失踪的前勾陈部部长的女儿,她拥有越过寻常程序的决定权。
通讯接通。
“把丙-04观察小组调过来。”
“目标:伪V级病患风朔。”
“执行深度介入测试。权限级别提至甲等。”
“我要看到污染爆发。我要看到他进食。”
季糖用脚尖把地上的白大褂踢到一边,走到实验室的液压门前。
“就让你直面一次……帷幕之下的存在吧。”
明晚。
南都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一块巨大而冰冷的天花板。但对某些人来说,红色的月光已经洒满了这座城邦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