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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之旅-祸种


墨洛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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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4更新】

·本篇文字冗长且情节展开缓慢。

·当前内容仅为第一章,后续更新由于作者现实状况而暂无定期。

·很感谢你能阅读这篇还在试验期的文章,欢迎指出文中不足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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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仲夏的午后,纳撒尼尔从母亲的遗骸上拾起一卷未拆封的信。

那是个注定遭忘的岁月,野草埋没英雄雕像,大陆在告离原野的侵略者后久违和平。积怨仍在地底酝酿,正如山岳间一粒粒不起眼的白色巨蛋,如滚落的鹅卵石般卧躺于溪流,唯有破壳时分才会让人察觉巨龙振翅,而那祸害大陆的巨龙们被勇士斩杀,距今已过去二十年。逃难半年后,纳撒尼尔回到家中,便只看见沉寂的大厅,佣人们抛下椅子上的母亲,离开了空荡的大礼堂。纳撒尼尔记得,离开家中的那天是个暖和的冬日,他因为一枚名为祸心的暗色晶石而远行。母亲在夜晚罕常地应允,在日出时回答他一个问题。可他没能等到,在夜晚匆忙离开家乡后,他去了许多年幼时从未踏足之地。初次见证广阔世界的冒险惊心动魄,敞开见闻的心智在广袤世界中萌芽,当游子重回故乡时,母亲便在长椅上悄然死去,他仍只是个十五岁的小男孩。在临死时刻,母亲坐于长廊尽头的敞风礼堂,朝远方等待某人,望眼欲穿,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沉入永眠。如今她的愿景尚在梦中,梦外却仅剩骸骨。

当他从母亲的手中轻轻抽出那份信封时,丝丝灰尘从母亲的遗骸上惊起,他能感受到,那一刻,某些东西从妈妈的肩头飞离,随风去往走廊外的茫然世界里去了。纳撒尼尔未反应出任何情绪,椅子上的人曾朝夕相伴,到诀别时才发现竟如此陌生,以致他连是否应当悲伤都无从得知。但他仍为她下葬,就像在过往童年里,她教导他如何安葬死去的仆人,他们的灵魂会在死后去往遥远的地方,这只是人世里暂时的告别。男孩无声地搬走母亲的遗骸,在野蔓徒长的庭院中,他下葬了母亲。即使旅途锻炼了他,男孩依旧还太年幼,在孤身结束丧葬时,傍晚的余霞映照在陌生的墓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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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紧随而至,纳撒尼尔清理出积尘的壁炉,点燃了残留的木炭。火光照亮了空荡荡的大厅,最后的家具也让仆人带走,只有影子跳跃墙上,昔日恼人的唱诗之声仿佛还彷徨在屋内。梧桐叶的火漆封住信卷,借着火光看一遍,那信中的主人不知在与谁说话,但确实提到了他的存在。写信的人发出了邀请,希望纳撒尼尔能去往他那里。乏味的内容终究无法引起他的兴趣,男孩收住信纸,放下手杖,在地板上睡去。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在仲夏的这一天,生命仿佛田野里无人打理的草叶一样枯萎了。数月的疲惫旅途,终点是再无亲人迎接的家园,他也从未期许过今晚有温暖的汤,反倒期许的是母亲责备的目光,就和以往一样。现在,再无人会指责他了。他沦入青春岁月罕见的迷茫,旅途失去了线索,他还有重要的亲人,却不知其身在何处,想要找寻的前路却没有丝毫能跟随的痕迹。

但他并没有机会在梦中寻找答案,就在困惑渐增的迷茫中,一如往常数个月的经验那般,有不速之客到访了。他听见鼓动的声响,仅在片刻便从浅眠中惊醒,跳起来拿稳手杖,警惕地守在墙角等待。

祸心是颗浑浊的碎片状晶石,被他用米黄麻绳和染布编织的挂饰悬在胸口,握住时不过羊眼大小。它是不属于这世上的怪奇之物,也是纳撒尼尔逃逸旅途的疲劳起因。未知构成的祸心就像深渊的漩涡,伴随着纳撒尼尔的旅途,总会在任何地方暗暗积累吸收的污垢。当小小的晶石如心脏般跳动起来的时候,它便已吸收足了旅途中的邪恶。从山脉中,从沼泽中,从溪流中,从树丛中,只要有生命所在之地,只要有死亡发生之地,只要有丝毫恶毒萌生之地,祸心便能积攒环境中的恶意。待到某个时候,它会向周围的一切发起召唤,让任何偶然听到它无声低语的生物受到影响,扭曲成邪恶异物——至少纳撒尼尔会如此推断,他不明白它真正运作的原理,但事实不用观察便足以得出结论。祸心召来邪物,邪物发疯地攻击纳撒尼尔,试图从他身上夺去祸心。至于它们夺走会发生什么,纳撒尼尔不知道,他没有想过将之交出。

毕竟,祸心是纳撒尼尔最重要的导师在失踪前,亲手托付给纳撒尼尔的重要器物,也是唯一能寻找他的线索。

他等待了许久,也没有生物破门而入,树叶迎风作声,夜晚的喘息在故乡土地上蔓延,侵入家中。有东西在不断靠近大门,他能听见呼吸声靠近,可等那呼吸闯到门前时,却又停了下来,只有壁炉的噼啪声还在跳跃。纳撒尼尔僵直着身子,等待任何可能的突袭,有什么东西在门外磨牙,可它反常地没有直接闯进屋内,也许有所忌惮。纳撒尼尔瞥了眼壁炉。墙壁后面有千双眼睛在注视他,不怀好意地窥探虚实,等待能一口吞下祸心的机会。很快,有东西撞碎了窗户,一团黑肉在地上翻滚数圈,那是只黑猫,身躯因吃下过多的小鸟和老鼠而肥硕,厚毛发在满是血污的厚玻璃碎片中挣扎,惊恐的本能还在试图逃避。在纳撒尼尔眼里,它已经死了。

随之闯入者撑破窗框闯入,过于庞大的体型撞裂了木板,它扑向地上的黑猫,在尖叫声里撕咬猎物的喉咙,很快那只体型太小的家伙便断了气。闯入者扬起大嘴,将猫的血肉咀嚼吞咽,这才在火光里能让人看清其姿态。那或许曾是只猫,形体还保留有些许猫的外观,但已经面目全非,烧焦般的外表破裂流脓,臃肿的体态膨胀到近似野猪,扭曲的长嘴宛如鳄鱼的大鄂,里面还长出跟刀刃般的三排牙齿。破碎的烂肉黏着在一起,乍泄森森白骨,透露干枯的内脏,还在往外泊泊流出污秽,恶心臭瘴飘满屋内。那生物每次行动都如抽搐般颤抖,宛如触手一样的诸多附肢在体表荡悠,泼洒出满地的黏稠黑污。那外貌恶心又怪诞的邪物撕碎肉块,将之吃下,被嚼碎的骨头随即钻出焦肉,在体表长出牙齿状的参差尖刺。邪物把吃下去的血肉吸收,体型竟又稍稍胀大,转瞬便完成了一次突飞猛涨。纳撒尼尔在旅途中见过数次这样的姿态,这很难令人不作呕,但他能忍受。

“你不该回应它。”纳撒尼尔低语,而邪物转身嘶吼。无神的三只眼睛四下聚焦,它终于瞧见了那颗还在颤抖的晶石,强壮后肢蹬地飞起,不顾一切地朝纳撒尼尔发动猛袭。

壁炉里的炭还在噼啪断裂,它们是纳撒尼尔费力找来的残存,为的就是避免这一时刻。纳撒尼尔沉静呼吸,抓住火钳的柄,侧身奋力甩出燃烧的木炭,掀起大串火星,直直泼到邪物脸上。能使人吓破胆的惨叫声穿透夜空,那邪物短暂地被封锁住行动,臃肿的身躯一边在地板上打滚,一边喷溅恶心的浆液。挣扎着挥出的利爪被纳撒尼尔躲开,立即就在墙壁上砸出一块坑洞。极为惧怕火焰的邪物不顾一切地灭火,但很快那火焰便在其表面拓张,烧裂面部。趁此机会,纳撒尼尔把炙热的火钳插入邪物的背脊,刺痛令它的本能暴跳,那剧烈的挣扎甩来了尾巴击中纳撒尼尔德腰部,让他也被击飞出去。从嘟哝着撞在墙上,落到地面的时候,纳撒尼尔仍紧拽着他的手杖。

在旅途中,纳撒尼尔会尽可能地逃避邪物,不去和这些超乎常理的畸形角力。只要能将祸心带离邪物足够的距离,那么受扭曲之物便会自然消亡,所以只需逃跑就行。不幸的是,它们不会再回到曾经的样貌,只会坏死后留下一团烂泥。纳撒尼尔为之增长了不少逃脱的本领,但是眼见这邪物在家中莽闯毁坏,男孩不自觉地想战胜一次。他尚还年幼,没有办法依靠蛮力击杀这还在滚熄火星的畸形。他有了孤掷一注的打算,从摇晃中站起身来,纳撒尼尔迅速地逃离大厅。那邪物很快自混乱中扑灭残存的火星,啸叫三声追赶纳撒尼尔的方向,猛地奔袭出去,连门框外的石墙也撞裂了。

纳撒尼尔奔入主楼,那邪物就掀翻门板追来;他逃过佣人的卧室,那邪物撕碎所有残留的木块与碎石紧随而至;他跑过空荡的饭厅,那邪物跌翻着撞烂了餐桌,三排利齿咬空在距他脑袋仅有半寸之遥的地方;他沿旋梯爬上二楼,靠本能躲过了来自身后的扑抓,那邪物流淌的秽液喷溅满整个楼梯,尖利的啸叫能把地下掩埋棺材里的亡者惊醒。等到纳撒尼尔逃入阁楼时,反锁上厚重的带铁大门,邪物庞大的撞击声就像有条肥硕的亚龙在撞击城墙,利爪持续刮擦门板,这不能阻止这只畸形太久。纳撒尼尔喘息不止,阁楼里没有另一扇可以离开的门,甚至唯一的窗户都早在过去被母亲堵死,走入阁楼便不再有退路。这里依然空空荡荡,纳撒尼尔记忆里的炼金仪器和锅炉柜台全部挪走,只留残渣满地。厚实的灰尘蒙蔽不住熟悉的记忆,他立即上前揭开地面的破布,掀飞的尘土满屋倾曳,揭露底下清晰的黑色图案,圆环中的图纹与星型分明可见,纵使被人忌讳又遗忘,法阵依旧静卧在这里。

邪物将门撞出弯曲,纳撒尼尔触碰那深深刻入地板的法阵,它仍干净完整,随时静候着下一轮执行使命。悬着的心安定下来,纳撒尼尔从口袋里慎重地拿出一把匕首。导师在将祸心托付于他时,犹豫了三瓶沙漏的时间,最终将这把匕首交给纳撒尼尔,在接过这把表面如同礁石般溃烂的匕首时,纳撒尼尔感到心脏一阵下沉。如今这匕首仍然让人不安,仿佛有只眼睛在生锈的刀刃里窥探,透过藤壶打量着外界的活物。邪物将门框的锁扣撞飞,门已无法再支撑下去。纳撒尼尔深吸一气,匕首的尖端抵住手掌,他横向割开一条浅浅的口子,霎时间那仅是皮肉伤的裂口便喷涌出血液,不自然地如河流般从手上滴下。那匕首像是闻到了血液的味道,那只无形的眼睛因此振奋,匕首宛如活过来一样兴奋颤抖。他伸出手,泊泊鲜血滴入法阵中心,液体便随凹陷的图纹流淌开来,渐渐淹没的整个图案呈现出不自然的黯淡光芒。

邪物将门从中咬断,整块掀飞,靠着残余本能朝纳撒尼尔发出咆吼,它没有留意到脚下的变化。由于法阵中纹章活动,纳撒尼尔的视线陷入混乱,他抬起头看到的是一串怪诞的光杂糅,双耳被巨大嗡鸣覆盖到无法听声,只能依靠意识判断那邪物已到面前。那只畸形生物俯身蓄力一阵,便伸出前爪飞扑来,张口欲把这只逃避了许久的小孩撕碎。时机到了。纳撒尼尔将匕首猛地刺入法阵中心,下一刻,两个吸收了血液的机关被激活。

在远离海洋的内陆,柏德拉边陲的夜晚响起了海潮声。伴随匕首和法阵的共鸣,一道漩涡凭空出现,霎时间在屋内掀起狂澜,男孩所面对的方向张开了空洞门户。纳撒尼尔按死了法阵中的匕首,俯下身躲避。邪物只听见轰鸣的浪涛声,只看见宛如巨口一样的黑暗虚空,只闻到鱼群般的腥臭。它意识到了危险,抓住身后的地板拼命地向后逃离,但那空洞卷起了周遭一切的灰尘与碎石,正如漩涡一样把所有事物都拽入中心的空洞,眨眼后便消失在世上。邪物还在尖叫,但那惊恐的声音不消多久了,巨大吸力如无数条强壮的手腕抓住它,把它从死死抓住的地面拉起,爪痕撕烂地板,邪物的半个身躯已没入不断扩张的黑暗。最终,它的声音完全被海浪声卷走,邪物完全让蔓延的漩涡吞噬,狭小室内兴潮作浪的漩涡把身前物体卷入其中碾作碎屑,消失在无声的黑暗里。

纳撒尼尔用手杖猛击匕首,将它从法阵中弹飞,那生锈的铁块在地上滚落数圈,与法阵的共鸣立即中断。于是浪潮霎时止歇,漩涡眨眼便消失不见,如它本就没存在一样。整间屋子归于死寂,那邪物仅短短一个沙漏的时间过去,便被陆地上的巨浪带走,从屋中消失无踪,只留下满屋被破坏的残痕,月光照耀空荡荡的阁楼小屋。在短暂的愣神后,纳撒尼尔颤抖倒地,被强烈的反胃感占据,他蜷缩在地上,感到在被千百条虫子啃咬身躯,每条血管都在流淌着火烧般的痛觉。他脑中想的却是导师的告诫,不要轻易使用这匕首,他曾被如此告诫,除非是生命已经临近灭亡。等男孩从极端的痛苦中回过神时,眼睛才好不容易能看见事物,耳朵才终于摆脱嗡鸣,鼻腔里残留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唯独他还能感到虚脱,那短暂的召唤过后,他的体力和血似乎都要被抽干,喉咙干燥地跟烧起来一样。那邪物彻底从世上消失了,只有破坏的残痕和黑色液体还留着,祸心失去了目标,在纳撒尼尔胸口安静地沉眠。地上的法阵结束了它五年来的使命,在漩涡消失后变得破碎又脏污,看着这团像稀泥一样的法阵,纳撒尼尔回想起他初次见到它时的样子,那会儿它被用作生机法术的示范,催化一粒干枯的种子开出新芽,为刚开始学习这世界规律的小男孩添加了一笔难忘的记忆。

尽管尚且年轻,纳撒尼尔也是一名法师的学徒。

他尝试收拾残局,但这里已经不再有人会使用,往后蛛网与老鼠将是住客。在过往的多年记忆里,阁楼都是他最熟悉的地方,在好奇心的指引下,导师推下把手,便为他开启了一扇通往神秘的门户。在孤寂的阁楼里,他仍然有所依靠。纳撒尼尔发现了邪物剧烈挣扎所破坏的地板,里面盖有蓝色绒毯,其上印有醒目的金色三角圆环印记。一所密封的隔间,他心生狐疑,这里似乎从未被人光顾,他也从未知道过这里。这隔间被封起来太久了,里面的事物都没有被搜刮带走,没有无关的外人知道这里,也许导师来过,因为有处小方形的灰尘保持着掉色般的干净。小小的储物间里整齐地排列着物品,纳撒尼尔认得它们,许多都曾被使用过的法术器具,红色的引火石、小瓶的光蛾粉尘、小麻袋中的长藤树种、破旧的提灯、甚至是那块无名的银栓雕像,这些都是导师遗留下来的物件,勾起熟悉记忆。“万物各具其形,万物各在其位。”他呢喃。这意外的发现尽被他收入口袋中,除了无法在旅途中带走的绒毯,他相信这些细小的物件能帮助充满磨难的旅程。从此,这间屋宅不再有任何让他挂念之物,待到破晓时分,他就需要重新启程。因为当他回到大厅拾起那封被飞溅的火星焚烧的信时,被特殊油墨书写的内容在火光下重新曝光,那是用蜥蜴血与灰风石共同写作的字迹,一道圆环枝叶的图纹显现其中:那象征着法师的根源——循环、变化、神秘。到这时,信中被隐藏起来的字笔才详细说出法师的低语,这封信的主人用极手段藏匿线索,最终才提出了一个地名,古老的城市亚末。

魔法衰落过去千年后的大地,大陆的魔法濒临亡迭,法师们的生机远不及曾经的辉煌。所以每当结逢新的同道探求者时,那份喜悦是无法言喻的,至少对于新生于这世上的纳撒尼尔来说是如此。他抓到了线索与希望,这位未知的旧识或许知道导师的去向。在数月前的那天下午,随一群神秘的访客到来,导师从阴云密布的庭院回到阁楼,神色凝重肃穆。他静默地把祸心与匕首交付于纳撒尼尔,披上了久未穿戴的羽毛斗篷,当纳撒尼尔问及他要去哪里时,导师只是笑着说:去参加一场未至的葬礼。那时候的纳撒尼尔没有丰富的阅历,仅凭直觉感到对此诀别的不安,可导师蹲下身来拍住他的肩膀,宽慰着许诺不久见面的预言。“不要害怕终会迎来的未知。”他说,这是法师的一句谏言,也成为了他随时指导纳撒尼尔的警语,在那之后,他拿起自己的手杖,走入屋外漫天的灰蒙当中。半年过去,纳撒尼尔只渴望见到他最后的亲人,于是他把这份喜悦藏在内心中,一个人在空荡屋宅的地板上睡去。

从那天起,纳撒尼尔会在梦中见到一位神秘女性,她古老、安静又端庄,在林中远远地躲了起来,被好奇地探望着。他将在许久以后才知道,这天夜晚改变了许多事,他的抉择拨开了许多神秘的门扉,而命运已悄悄来到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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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撒尼尔在一觉醒来的时候便已离开故乡,那时候太阳还未从远方的山头升起,身后远方的盐都柏德拉尚浸泡在有咸味的梦中。一层薄雾在溪流中蒸腾,裹住远行旅人们的脚跟,走上去就像踩在棉花纺作的地面,而仲夏的曙光很快就会驱散它们。纳撒尼尔从未去过亚末,只是在地图上它和家乡离着并不远,大约只隔着一粒松果的距离,那也许会让他消耗几天。与朝圣大道相邻的,故乡商贩们开辟出的商路连接着一座座城市,往来于城市之间的商贩们驾驶马车,在晨曦时分便载上满车酒罐、石头与新奇商品出发,沿大道周转,好在夜幕降临前去往河流下游的城市换取平民与贵族手中的钱币。当他需要赶路时,这些商人往往会看在他年幼的朝圣人身份上载一程,仅需支付一枚钱币用作路费,这价格甚至买不来一根马吃的萝卜。他只需趁此机会闭上眼歇息,就能在一路颠簸后去到下一处村镇,略过身后的重重山岭与河流。

旅途总会结识许多陌生的旅行者,从河谷的商人到沼泽的难民,从海岸的朝圣者到本地的骑士,在贯穿七座重要城市的朝圣大道上,各自旅途的人偶然相遇同行。他们总难免流露对纳撒尼尔年龄的惊讶。十四五岁的年纪,寻常的孩童还在家中耕种、挑水、或是放羊,而纳撒尼尔却早早地离开家门,走上了朝圣大道。正如纳撒尼尔此时遇到的一位朝圣人克洛德,他身穿灰色长袍和白绑腿,留着满嘴胡须,没有例外地好奇于纳撒尼尔只身上路的年纪。他们共同搭上了前去古城的马车,克洛德对纳撒尼尔的举动很感兴趣,一直在试图打听消息。每逢这时,纳撒尼尔就会用父亲提前去了马车终点的城市,他需要为之带去面包作搪塞。他总会回避这些好奇的目光,悄悄地缩在不起眼角落,不时用沉默抵消话题,以便告诉别人自己不甚健谈。漫长的家中封闭生活让他养成安静的习惯,惧怕与人交谈成为他性格中坚实的一环,陌生的脸孔向他发出的声音都会被他拒绝在外。因此他也没答应克洛德想看下手杖的请求,对方看上去比较友善,当他知道纳撒尼尔的目标地点是亚末城后,还好心地为其引路,让他小心周边森林里容易陷入的沼泽。

随后,克洛德便开始夸夸其谈自己曾经在亚末城的遭遇,说那周围有很多凶险的赖拉卜人,这些原野来的入侵者在亚末周围的丛林里扎营,一直在劫掠路过的旅人,之后便是他如何经历一轮十分凶险的雨夜,从魔鬼般的赖拉卜人手里逃脱,避免被生吞活剥的命运。“万能的主啊,我吓得魂飞胆丧,而这已是多少月前的事了!”他如此夸张的感叹道,其话语有多少真伪,纳撒尼尔完全没有在意,反倒是驱使马车的行商为这出彩的故事叹服,问他怎么从那些长着尖角和獠牙的赖拉卜人手里逃走的。克洛德说是信仰的力量,真教的虔诚教徒总会受到圣主的保佑,那时候一道惊雷劈在他和赖拉卜的魔鬼之间,破解了魔咒,吓得魔鬼们连连后退,才让他有机会逃脱。行商大声反驳:“这听起来就和酒后胡言一样!”克洛德回答:“但我清醒着,你没去过那里,当然看不到神迹的发生,可惜了,商人的信念到底是不足的。”接着,克洛德吹嘘他曾去过很多地方,包括南方群峰里的昆德荣达、衔龙峰的龙寺院、海边上的古老堡垒,他讲得绘声绘色让人信服,没人会怀疑他这套能从任何一家酒馆里传出的经历。纳撒尼尔一句未搭,闭上眼但不入睡,手中还紧紧抱着那柄顶端开有树叶的木杖。于是旅途后半,克洛德的谈话对象只得是那位行商了,他有问商人为何单独在大道上运货。商人说要雇佣一个拥教骑士很贵,长期雇佣一个拥教骑士更难,他们不仅粗鲁又懒惰,还总会开出不合理的高价,不仅起不到护卫的作用,还总是醉醺醺地吵个不停。克洛德大笑着同意,又问难道他就不害怕半路被贼人抢劫。行商回以明知故问般的笑声,说我来回的地方可是朝圣大道,又有哪个不知好歹的敢在这里行恶。

纳撒尼尔知道,朝圣大道有很多传奇过往,发生在这条道路上的神圣事迹总是被人孜孜不倦地传唱,到最后也不知多少真假。但是在真教信仰发达的大陆腹地,没人会质疑主神对朝圣大道的庇佑,以及胆敢冒犯者会受到多么惨痛的惩罚。“小男孩,你独自去亚末可会感到疑虑与恐惧?”见到纳撒尼尔睁开眼睛观察路面,克洛德又立刻借机搭上话。纳撒尼尔只是摇摇头,克洛德深以为然:“当然,你不会害怕,因为这条道路是被主神眷顾,是充满神性的,没人会冒犯主神去袭击朝圣的人。自然,敬畏神性的人才能自然走在大道上。”克洛德开始说起神性和它的典故,这挺像他传教士与朝圣人的身份,他渐渐提到了圣人被荆棘困于大树的事迹:“那是一场考验,而最后被困住的圣乔治得以新生,荆棘自然被主神解开。”纳撒尼尔对此并没太多兴趣,为了避免困倦他默默地回想过往学到的炼金知识,却无意识地开口问道:“主真能驱散世间邪恶?”克洛德冷笑后回答,那正是你我、还有这位行商能放心行走于朝圣大道的原因。

到了黄昏时候,他们一同在路边岔口歇息。纳撒尼尔单独走入树林,顺水声来到溪流前,试图取水止渴。这条溪流较浅,从山坡的石缝里流淌出的细水混出一条清澈小道,连纳撒尼尔的手背都没不过去。他啜饮两口,这水虽然不比其他城镇里的饮品,但远好过脏河水,用于止渴尚还有些甘甜。他到目前还没吃东西,考虑在夜幕降临时能抵达下一处村庄,在那里他能得到休息和补给。纳撒尼尔坐在溪流旁的卵石堆上歇息,检查口袋里尚有的钱币与物品,按照经验,整日的马车只能帮他赶三分之一的路,他们从早上的村镇出发,到黄昏已经过去十二个里程碑。这样或许还不够快,如果能自己驾驶马匹的话会快许多,但一匹马的价格从来不会便宜,哪怕是匹病马也会花去十几天的饭钱。这会儿他发觉身后有动静,突然回头,却看见克洛德在身后跟随。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树林深处找到了纳撒尼尔,男孩握紧手杖,站起来问他想要什么。克洛德说:“别紧张,我们都来这里寻求水源。”他把身上的行囊放在地上,摊开手走来,在纳撒尼尔旁侧蹲下喝水,但他发现自己较为宽大的手没法捧住水流,就问纳撒尼尔能不能帮他把行囊里的水壶拿来。男孩拾起他的水壶,克洛德又问纳撒尼尔能否去帮他盛一壶水,他的腿不耐寒冷,浸人的寒溪会让他直犯哆嗦。纳撒尼尔只想尽快结束与他的对话,便朝下游走出两步,弯腰把水壶泡在较深的水流中。克洛德问:“谢了,但朝圣的男孩,那位商人真的和你没有关系?”纳撒尼尔摇头否认,克洛德自顾自地笑了笑:“哦,那可真稀奇,我甚至有点失望。”

话音未落,纳撒尼尔猛地俯下身子侧身闪开,毫不迟疑地躲开了从身后袭来的克洛德,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纳撒尼尔的脚绊倒,一头栽进浅浅的溪流里,牙齿撞到卵石上。纳撒尼尔接连后跳躲到了一边,离开克洛德尽可能远的身位,把手杖横握在手里,弯腰盯着他。那朝圣人一边捂着嘴站稳脚跟,一边狼狈地发笑,对他说:“不过是开个玩笑。”纳撒尼尔冷漠地凝视着,回答:“你身上有血味。”说完,克洛德便收起了笑容,唾出一口沫后毫不掩饰地露出凶恶神情,那看起来像是只豺狼,正打算把眼前的羊羔给生吃。“你这年纪一个人跑出门来,是自己找死。”他说,接连着便是很多污言秽语,克洛德直言不讳要拿年轻的男孩发泄,好让他学会些尊重人的规矩。纳撒尼尔趁他放狠话靠近时的不注意,用手杖末端挑飞一块卵石,砸在对方的额头上。趁着哀嚎的时机,纳撒尼尔转身跑走了,他沿着来时的路踏过众多凋零在地的树叶,快步朝马车跑去。这没出乎他的意料太多,纳撒尼尔的戒备不曾松懈,他从没轻易相信过陌生人。既然会与祸心为伴,他早就对丑恶的事物做足准备,而这类事情早已不是第一次发生。

纳撒尼尔跑到马车旁边,想警告行商危险,却看到马车旁的一滩血迹拖入草丛,里面躺着那位行商的尸体。这朝圣人不过是个虚假的贼人,他的满口经文终究放松了商人的警惕,死者身上的财物被全部扒走。这会儿克洛德追赶而至,他全然不顾别的疑虑,骂骂咧咧地追上了纳撒尼尔,手里还拿着沾血的马刀。他威胁纳撒尼尔不要乱动,否则就把他剁成碎块,表现出极大的恶意。纳撒尼尔大致能猜到,在祸心面前展露内心的人,往往都会被祸心利用、扭曲意志,最终做出恶毒举动来,这人毫不例外。可他说不准,祸心究竟在其中起了多少作用,是否这人本身心怀的恶意就足够驱使他谋财害命。克洛德拿刀指商人的尸体,口中念念有词,说这该死的“灰尘脚板”也好意思厚着脸皮蒙受朝圣大道的福祉,教会所嫌恶的行商就不该享受教徒的地位,而他就是看不惯这些行商。那应该是他本身就受诱惑动歪心思了,祸心不过让他做出了自己想要的。

纳撒尼尔本能轻易地用魔法击溃之,但导师的告诫依旧缠绕于耳,他也曾立下过誓言:不能对人驱使魔法,不能对人施展恶意。于是当克洛德大步逼近时,他暗暗抛下一粒干枯的种子,与之一同的,是通过手杖放出的咒语。他低声细语着咒文,让手杖末端抵住地上的种子,自身的脉搏、手杖和种子联通一体,他能感到自身能量的流动去向了那粒不起眼的干种。克洛德朝他伸出手时,还以为他只是害怕得在原地祷告,可下一秒,他的手却停住了。等朝圣人疑惑的低头,看到手腕被一株活动的藤蔓缠住时,他不可避免地尖叫出声,试图甩开那惊奇的植物,却发现自己脚下已被长出的野棘覆盖。很快,从那粒小种子当中生出的野棘就长成了一团活动的灌木丛,它们随纳撒尼尔的意愿狂长,逐渐束缚并绊倒了克洛德。那人在惊慌中对纳撒尼尔瞪大了眼睛:“你、你是一个巫师!”他惶恐的语态似乎并没有听见接下来纳撒尼尔的轻声反驳:“是法师的学徒。”不需再交流,纳撒尼尔让野棘丛将他卷走,为了能将他暂时捆住,克洛德被野棘尽可能轻地带到旁边的一棵树上,他被野棘背捆住双手,像根粗绳一样环绕数圈,把他牢牢和树拴在一起,怎么挣扎都无法脱开,反而会被刺扎痛皮肤,就如传言中受难的圣人一样。纳撒尼尔到此便解除了法术,克洛德已经暂时威胁不到他了。意识到这无法逃脱,克洛德忽然放下了身态,他痛哭流涕地朝纳撒尼尔求饶,惊恐地说自己没有打算害他的性命,自己只是一时被迷惑,请求纳撒尼尔饶了他的性命。“我们都是信徒,看看万能的主啊,求你原谅我的无知罪行。”纳撒尼尔没有回答,躲开克洛德横飞的唾沫和泪水,他上前去搜刮克洛德的口袋,从钱袋里掏出两枚钱币,剩余的扔在地上。他来到行商的尸体旁边,按照古老的习俗,将两枚钱币分别置于死去商人的眼睛上,尽管他不认为这真的有用。

克洛德眼见着纳撒尼尔开始擦拭手杖和衣裳,接着又为那匹还未惊走的马解开纽带,看到他根本不打算听自己的话,但又不打算取走性命。纳撒尼尔完全没有放他离开的意思,见此他立即翻了脸,这下他以一位虔诚的真教信徒的想法,发自内心的怒而大骂:“你这巫师,该死的巫师,肮脏、下贱、愚蠢的巫师!你们是比飞龙还要恶毒的畸形,是要遭受主神焚烧的魔鬼,是整个主下大地的祸害!人类诞生以来肮脏的巫师就是祸害,用巫术诱骗世人遭到报应,甚至召来了毁灭的飞龙。千年前的大衰败怎么就没把你们的血脉全部杀死?百年前的惨案也是你们的阴谋,难道你们还嫌荼毒这片大陆不够?你这小魔鬼,终有一日,圣谕厅将会把你们全部烧死在火堆上,那之后光明的时代才会到来,但是巫师的灵魂将会和预言一样在毁灭日中灼烧,听见了,你们会因亵渎造物主的罪行而被无休止地折磨——你要还有信念的话就把我松绑!”

在他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纳撒尼尔已经跳上了马背,驱马远去了。

纳撒尼尔策马奔越原野,在夜幕临近的时候,众星已在无垠天穹回轮。风刮过耳畔的怒号远快于乘坐马车,他得俯下身子抓紧缰绳,几乎贴着毛茸茸的马脖子才能保证自己不被摔下去,而灌木与树枝完全侵扰不到他。这匹重获自由的马并没有摆脱曾经的束缚,年迈的蹄子依然笨重缓慢,这才能让纳撒尼尔骑上很长距离。他依旧在摸索骑马的方式,在过往偷偷学会的技巧曾被严肃反对,到如今也相当生疏。在往昔的某个时候,他曾坐在庭院的凉棚里忍受牧师枯燥的教学,眼角的视线便穿透清晨的木栅栏,落往那些在牧场里悠闲的马身上。那会儿他还没有获得学徒的头衔,家中没有年长的管家,病弱的母亲仅靠自己来定夺家中事务,她早已决定纳撒尼尔不会成为领主的侍从,也不会加入神职的殿堂,而是要去往学院,成为某个执政院的抄写员。于是在每个祷告日过后的第三天,镇上的牧师都会敲开家门,为他带来沉闷的纹章图鉴和税收书卷。早春结束,熬过冬天的马驹已变得健康又结实,能在初青的草地上奔走。男孩想要试着骑上马背,不借助驯马师的手,独自穿过茂密的灌木丛,这被禁止了。背地里有人甚至说,他的个子连爬上马驹的背都还尚不足,又不能尝试去骑马。

他后来怎么摆脱的束缚。他记得,那会儿借助从阁楼带来的雕像:一尊银栓的、蓝色基底的、外观近似祈祷或是哭泣女性的雕像。他知道这尊导师的雕像蕴含的巧妙,只消用银汤匙背面敲击雕像,便会听见它振动出的嗡嗡低鸣。之后按照某个有致的规律,敲敲、停停、再敲敲,雕像发出的低鸣声就会和雨天的雨水一样,呜呜咽咽回响不绝,浸满整个大厅与庭院。而他摘下罩住耳朵的棉塞,丢下课本和礼服,便从陷入熟睡的牧师与仆人中脱身,跑去庭院外的牧场了。那是次成功的计划,没人会想到那小雕像会如此容易将人曳入梦境。他或许也该在翻越栅栏时回头看一眼,那样就会知道在二楼的窗户后,有三双眼睛充满苦恼地看着他。他隐约记得,那次是最轻松的逃脱,没人刻意指责他的行为,但牧师收拾走书籍后便再没造访过,而他终于尝到了从马背摔到草坪上的滋味。后来园丁不辞辛苦,在栅栏外种上了几排扎实的萝蔓长藤,盖住后院的所有通路。

他在连火把都照不亮的黑夜来临时停下,在一处积水潭旁的老槐树上,他爬到弯曲的树干上歇息,枕着圆硬树条和漫天星辰睡去。他又梦见了那位女性,在一处林间空地的墓碑前,她好奇地打探着这里的秘密,隔着远远地和他碰面,一语不发。他想上前去询问,却被激起一股怀念的情绪,让她在没能留意之前便离开了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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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早晨,纳撒尼尔骑马来到一座村庄,村庄离旁侧的城镇不远,在城墙的山坡下临靠溪流。郁郁葱葱的树林包裹了出入的道路,饲养的家猪惬意躺在道路中间。他饥肠辘辘地来到酒馆,准备买好足够多的奶酪打发行程的饥饿,但这里没有奶酪,酒馆的主人和本地的村民一样,唾弃西南海岸的古怪口味。所以他用黑面包充饥,那硬如砖头一样的面包需要用酒馆的钝刀切开,里面还会掉出许多木屑。他坐在角落的座位上,看到不少人都在此酒馆驻足歇息,远比其他时候的人要多。从旁桌人的口中得知,这群人都在朝圣的路上,都在赶赴亚末的路上,他们提到了从伦特堡到卫钟城,再从亚末到裴迪耶纳的朝圣路线,纳撒尼尔没去细听,但似乎顺着这条路走将会连续处于教会的节庆中,其中以今年的亚末尤为最。不少人乐意提前出发,带着稍稍行囊,穿过风尘覆盖的大道,往古城和它一年里最大的节日奔去。这催促纳撒尼尔尽早动身,因为古城即将迎来每年里最热闹的时候,到那时来自大陆各处的朝圣人将会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说着各种语言的人随处为节庆欢呼。他很不喜欢看到这景象。

“向影子起舞,生活自有涨落;大海自列岛而来,海鸟展翅翱翔船帆。向影子起舞,看看曦光在你热爱的土地上日升。”

最开始是有人喝多了酒,唱起了异乡的调子,可很快,就引得离乡的人起共鸣,他们聚坐在一起,顶着别人鄙薄的目光自在哼唱。纳撒尼尔旁桌便有一群欢歌的年轻男女,他们的着装很不合时宜,仿佛来自遥远的国度,但又都用通用语交流。其中一位男性顶着火红的卷曲头发,用列岛居民般突出的热情领着调子,他在歌唱时,喉咙的旧创伤随喉结上下翻动。酒打破了话题的锁,在与陌生人们交谈时,他们诉说到远方的海林,那是他们远赴而来的地方。纳撒尼尔不禁竖耳聆听,海林对他来说是如此的诱人,魔法昌盛之地,法师们时至今日的庇护所,尽管那与通往亚末的路完全相反。可他们并没谈到旅途的起点太多,反而在打听去裴迪耶纳的路是否通畅。有人说,通往神圣海林的路已经变得极为危险,事实上,腹地已经很久没有与西境密切联系过,唯有不怕死的行商和佣兵,愿意为了晚餐多一片面包而反复出入无人看管的地带。这不仅仅是由于信仰的隔离,巨大的毒沼封锁了诸多交通,让人只能从有限的道路过去。死腐病的蔓延已经带来恐慌,西海城市大规模传播的瘟疫肆虐,仅听闻死去的人便能塞住河道。就在亚龙活动的范围扩大带来灾害之余,不死生物的传言占据了拉波斯山脉,据说在那些地方,死去多年的人又回到人世来残害生者。人们想要去往西南方向变得越发困难,以行会为首的商旅也渐渐减少了直接往来。

但纳撒尼尔只会更为动心,在人生的期限里,他终会去往至少一次海林。如今随着商人打开了维特港口和格鲁兰斯,只需沿南部商路而去,便能少许经历挫折,抵达法师们的圣地海林。不过在他心中,海林还距离很远,他没有理由一个人远去理想之地。

有村民凑近过来,想要找那几位年轻的男女帮忙,在他现身时,其余人默契地把自己手中的酒喝下去一大口。那位瘦弱的村民坦言,因为他们看起来很不寻常,若不是法师,至少也会是炼金师,或是圣职。那队青年各自表现出为难,倒是那位红发的男性豪爽地笑出声,拍着胸口夸下海口,只要报酬足够,就能帮任何忙。这一举动让其余伙伴甚是吃惊,他似乎不在意自己有多少能耐。但当村民解下缠绕手腕的绷带,露出手臂时,干枯、污黑、皲裂的不自然皮肤让手臂萎靡,醒目的白色石块状结痂贴附在手上,才让人触目惊心。石枯症的症状总能让最冷血的人心虚,这不明来由的恐怖瘟疫已经悄然传遍大陆,比起让村镇迅速灭绝的死腐病,石枯漫长的病痛折磨与无人知晓的病因才会使人逐渐陷入绝望。见了这遭人忌讳的病症,就算刚才信心十足的人也只得改口说他们会如实记下这里的状况,并去往王城带来解决方法。那位感染石枯的村民看上去沮丧极了,黯淡地叹口气,消沉地裹上脏到发黄的绷带,退出忌讳着避开他的人群,孤身走出门外。在过往二十年的时间里,石枯从悄然传播到世人皆知的过程和它的病症一样缓慢,患者会被此顽疾侵扰终生,腐烂的血肉和脓包一样的石块结痂让人忌讳,更让人虚弱疼痛。它并非不能治愈,偶尔有极其好运的人会从病榻上突然坐起来,挠痒痒一样地把初次结出的石痂给抓下,那之后就迅速摆脱病症,回到田野里去务活,就和曾经健康时完全一样,除了患处的丑陋疤痕会一直留着。但没人知道它康复的条件是什么,即使教会的修士花去了数年的时间,翻阅再多资料、走遍再多村落、询问再多同门,也没法获悉治愈这宛如诅咒般的污染。于是解释最终理所当然地归于了主神的名下,太多卧于病榻的人诚心祷告,希望自己的虔诚信念能赢得主的眷顾,就此坐以待毙,也让修道院的病房空出来,好接待其他在修士眼里还算有救的病患。

那些没能得到救治和好转机遇的人,便会在石痂越来越多、腐肉越来越烂的时候,从生存的居所被放逐到沼泽,以免招来厄运。尽管石枯并不显出传染的特性,尽管无法得救的人是大多数。

收拾完最后一粒面包,纳撒尼尔走出门去,他从不会停留一处太久。袋中的祸心安静地沉眠着,就像块没有差异的透明石块。在前夜里刚才发难的它还需要时间疗养,从罪恶和贪欲中汲取活力,才会有下一次作恶的机会。但即使身为一名不成熟的学徒,纳撒尼尔也谨记着,要随时为不将到来的事做足准备。更何况,没人能用清醒的意识保证祸心是否只会在夜晚活跃。就在他出门的那一刻,一片黑压的阴影遮盖住了太阳,从天空呼啸而过,振翅的声音明晰可闻,那阴影几乎盖住整个酒馆。霎时间,人们心中感到极度不安。有人记忆里的恐惧转瞬复苏,几乎没有迟疑地弹跳起身,扔下手中的酒杯躲在桌下,惊慌大呼:“巨龙!是巨龙袭来了!”。但这作乱的呼声并未掀起太多动荡,当人们惊恐而又不可置信地抬头仰望时,就会看见展翅于空遮盖太阳的生物,其数量远超昔日的龙群,却远远小于它们的体型。这才让人松了口气,大声辩驳道:“哪有龙,天上的是逐日群鹫,龙被杀死二十多年了。”接着其余人便随之哄笑起来,让整个酒馆自然遮掩掉尴尬,没人会主动说出自己也同样为之紧张害怕,甚至只是假想一下自家屋顶飞过那恐怖的巨物,也会尿湿裤子。但接着酒馆的老板挑开窗板望去,又说:“但是腹地竟然也有狮鹫,旧林的主啊,我都快多少年没看见这见鬼的生物了,这是不祥。”才让人们想起来,这绝算不上好消息。纳撒尼尔驻足观看那些狮鹫,它们从东方的谷地飞起,飞得太高而看上去像一群候鸟,一路腾飞西方纳撒尼尔来时的丛林消失,身后的酒馆便又回归了悲观与哀嚎的声音。逐日鹫就算在狮鹫的群体中也是异类,它们因不算太大的体型而选择了群居,从古代时期开始,每次难得被目睹到,都是在追逐烈日着飞走,从而有了逐日群鹫的名字。

逐日鹫的每次出现总是伴随不好的记忆,它们群体现身的地方总不缺被糟蹋的农田、家畜的尸骨、倒塌的房屋、甚至人类的遗骸。当人们集合起来试图驱赶这群生物时,群鹫早已填饱了肚子,振翅飞走,寻往下一处食物富集的地方。这群体狩猎的迁徙大群就如会飞行的瘟疫,不管出现在何处都会被人忌惮,当发现这些生物聪明到懂得如何规避人类,趁离开与睡眠之时大肆破坏后,人们对逐日鹫的厌恶更是上升到视同灾祸。无论在哪里,都没有人会敬畏这些或许和巨龙一样古老的生物,原本建起用于防范巨龙的高塔,在平日里也被用于狙击逐日鹫之用。在那批狮鹫在西侧的林中消失后,人们的议论声依旧惶恐,他们的话语里说,逐日鹫在腹地消失太多年,如今突然现身,只会让人回想起不好的记忆。许多年前,正是在群鹫飞翔于腹地的烈阳下后不久,巨龙重现人世。那一天它们宛如预兆般地大肆起飞,去往了南方腹地的王城。

群鹫为人留下的印象从未好过,即使是法师也痛恨这些源于神秘的生物。但对纳撒尼尔来说,它们并没有值得去记住的负面印象,与其他生物别无二致。逐日鹫从山岭起飞,再到夜幕回巢,都只是为了寻找活下去的饵料。所以当他在见到那只受伤的逐日鹫时,纳撒尼尔没有产生丝毫恐惧或喜悦的情绪,反倒是心生怜悯。他在即将到达下一处小镇的树林里预见了那只坠入地面的逐日鹫,收起受伤的橙蓝羽毛卧躺在倒塌的林叶上,在听见马蹄靠近的声音时依然竖起了头,发出尖利的威吓之声。这只年轻的狮鹫快要临近成年,即使伤到无法起飞也像一只静卧的雄狮般健壮,全张开的雄壮羽翼如一棵在风中颤抖的梧桐树。纳撒尼尔走下安抚住的马,靠近时看见它胸口的创伤,似乎此前村镇的防龙塔上有卫兵射出了弓箭,在奋力飞行数里距离后,它还是从天空笔直落下,而群鹫绝不会眷顾脱离群体的伤员。那支断箭的头还陷在狮鹫的体内,不知是否伤到了肺,只有暗沉的血液干枯后染污了它胸口的亮丽羽毛。尽管已经没有起飞的力气,逐日鹫仍然用那张锐如利刃的喙示威,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把人的脑袋啄开两瓣。为此,纳撒尼尔丢出了一枚种子,生长出的幼龄灌木丛很快便包围住了逐日鹫,捆住它带尖爪的四肢和强健羽翼,让受惊的狮鹫动弹不得,随后一抹林叶也将它的双眼遮住。

纳撒尼尔蹲在这只野兽身旁查看,急促的呼吸声有如风车般响亮,它的一只爪子就能将纳撒尼尔的头完全盖住。即使尚未成年,这壮硕的身躯仍然有能力轻易挑开这些灌木,可见它已经在扑腾翅膀时把体力耗竭。若就此放任不管,这只逐日鹫不是很快死于伤口溃烂后的感染,也会被偶然路过的村民发现,那同样只会是死路。冒着被抓伤的风险,纳撒尼尔沉住气去拨开它胸口出血处的羽毛,立马激起了狮鹫的剧烈反抗,嘶吼声惊飞周遭群鸟,连纳撒尼尔也险些被它的翅膀击中。他只好把口袋里的银栓雕像放在狮鹫的头旁边,仿照着记忆里熟悉的方式,用匕首的柄部随规律轻敲,让其仅仅发出能让狮鹫可以听见的细微声响。这成功地使这只野兽冷静下来,迷惑的睡意休止了它的行为,让它安静地有些像从湖里捞上来的死鱼。纳撒尼尔得以撩开其羽毛,那支折断的箭身没入胸口,虽然没有深到伤及内脏,但涂在箭矢上的毒液足以让这只狮鹫痛苦地跌落地面。纳撒尼尔没有思索太多,从口袋里翻出白色的药剂瓶,拔开瓶塞后还能闻到浸人的金盏花香气,这是导师在阁楼里留下的万灵药剂,他清楚这药在市场上有多受追捧。他从旁边的树袋里接下一些清晨残留的露水,将药剂混合调剂后,奋力掰开狮鹫的嘴巴,顺着喉咙灌了下去。

多个月后,即便他在跳下高塔的前夕回想起这一时刻,也没能想出自己这么做的理由,去医治一匹在任何人眼中都是祸害的野兽。于是他会得出的结论是没有任何理由,他只是想这么做。纳撒尼尔在拔出那柄断箭后,用绷带半松开地缠绕伤口,随后小心地松开灌木丛,狮鹫仍处于迷茫的僵直中,那散开生长的灌木丛便又长高一头,成为一圈避人耳目的灌木丛。简单的医治并不能保证它的存活,之后是能重新振翅起飞,还是在此化为一团尸骨,选择权并不在这里两个生灵手中。等处理好的时候,午后的太阳尚还垂于天穹,纳撒尼尔再次骑上了马,离开身后的狮鹫,他奔赴最邻近的村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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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镇上卖掉了马,因为随后的路他走得会比马快。他没如实回答牧马人好奇的打听,年轻的男孩从哪里得来的一匹尚还未老的货马,仅仅因为不善言辞,在商谈时回避询问的话题,也躲避着眼神,只请对方给出最低的售价。好在对方比起闲聊更偏好锄草,他给了纳撒尼尔四十六枚尼赛格,外带三块刚出炉的面包做抵价,便牵着那匹老马去了马厩。纳撒尼尔连村镇都没进便离开了此地,他只期待能更早去往亚末,这会儿他衣服上的污渍已经在干燥后变得紧实,身上可见的地方也全是脏污。常人都会建议他去澡堂或水池里洗一个澡,他倒不会这么做,对他而言,这身污渍是让人不要对他产生兴趣最好的方式。在城镇边缘的一处树林入口,他被人叫住。回头看去,是一位牧羊人模样的男性,有着卷曲的褐色头发,眼角还挂着兴许是跌在石头上留下的浅浅疤痕。那人懒散地拦下纳撒尼尔,说:“小孩,你如果不是迷了路,就是淘气地想试试禁忌,从你的眼睛看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接着他做出手势,建议他离开这里,调头走另外的路。纳撒尼尔摇摇头:“我只是在赶路途中。”他的脑中记得,地图上连接着亚末的路径就在这片森林后方,这无疑是最靠近的捷径,但地图上并未标注这条路线,也从没有人开辟它,比起这条小道,人们更喜欢走绕两座山的漫长迂回。牧羊人随之便解释了原因,在这后方的原野密林是遭人忌讳的,因为它曾是巨龙的巢穴。近三十年前,在乌格纳的居民还未从和平梦中醒来的时候,那几条祸害大陆的巨龙从山脉中孵化,给往后世代的人留下不可磨灭的记忆。直到被灭龙客英雄所屠杀之前,其中一条红色鳞片的飞龙便在此蛰居,它的活动摧毁了不少树木与磐石,直到多年后的如今,慢慢恢复了生态的此地,仍有不少地貌保持着不可复原的残缺。在纳撒尼尔能说出自己对过往的忌讳不在乎之前,牧羊人又漫不经心地叼起一根荨麻,指指旁边开辟的一条小道前的石碑,告诉他这里随后又成为了皇家御林。司利霍家族的封地被严加看守,派遣巡逻者盯梢着任何妄图踏入中心的人,无论是谁都有可能是偷猎者,而贵族们不希望有谁糟蹋这片需要康复的树林,没有许可的时候,这里常年都是禁地,为通往亚末的道路横添一道阻隔。“所以折返吧,趁着野狼还没闻到你的味道,趁着巡林人还没拉好弓弦,趁着你的生命还太年轻的时候。”牧羊人劝说道,他的口吻抑扬得像是在吟诗,给人一种来自针松河谷的感受,而在说话期间,他已经把荨麻咬碎,吐出残渣来。

纳撒尼尔感谢他的好意,随后系紧布鞋的细绳,继续准备前往荆棘覆盖的树林入口。

“若有擅闯者被卫兵逮到,那么检举他的人能得到布鲁斯特长官奖励的五枚尼赛格。”牧羊人不恼怒,悠哉在地上找来一株野生的蒲公英叼住,然后惺忪着眼睛看纳撒尼尔,后者则侧过身子试探地注视,脚跟做好了逃跑准备。“十枚能让你心满意足吗?”纳撒尼尔问,这遭到对方的嘲笑,牧羊人呵呵地笑,说他要是贪图那点微不足道的钱财,就不该在这儿放羊,而是跟着其他人去黎格朗都碰运气。他提出的条件是要看下纳撒尼尔手中的手杖,几乎和男孩等长的乌木杖有着蜗壳般弯曲的柄头,在反复螺旋拧成的涡心中,三枚青绿的嫩叶仿佛新生般萌芽。这柄手杖对纳撒尼尔而言很重要,创造者用锻造长剑般的耐心和造物般的神秘,将三段原木卷曲、叠加在一起,直到被导师教授生命的课程时,来到纳撒尼尔手中,一拿便是数年。但纳撒尼尔说:“如果这就是你所需要的全部。”便走上前将手杖递出。牧羊人盘坐在草地上,欣慰地接过手杖,转在手中仔细地观摩。纳撒尼尔没有完全放心,他虽然不懂人的思考方式,但总会提前做足最坏的准备,若这人突然逃离,或者拿那柄他身上看似唯一的武器反而袭击的话,纳撒尼尔仍有三种办法,无恙地从对方手中拿回自己的手杖,然后离开。

但牧羊人很快就失去了兴趣,他在翻过手杖三遍后索然无味,将其丢还给纳撒尼尔,仿佛没从手杖底部找到一条金鳞蛇是纳撒尼尔的错。“我满足了你。”纳撒尼尔说,对方在地上托着腮点头,接着悠悠开口:“最后一个要求,我不会过分。告诉我在森林中你将会走的路,好让我能从你的尸体上捡点值钱的东西。”纳撒尼尔则已经起身,他将手杖别在腰间环扣上,趁着天色还亮时走入崎岖山脚,临消失前,他指向了东南方向远处的山峰,踩进荆棘旁的洼地里。“亚末,我猜。”牧羊人自言自语,在男孩的小身影没入林子后,他拾起地上多出来的几颗干枯种子,将它们卷进荨麻的绿叶中咀嚼。

不消多时,纳撒尼尔便知道这里为何没人愿意前往,林地在闷热的夏日里散发着腐烂般的潮湿臭味,原野的风到这里也会被阴森的桦树拦住,反而吹开沼泽上的一朵朵毒莲,树果还未在枝头成熟就迅速败坏,滋养林中密密麻麻的蛆虫和苍蝇。他在林中用手杖的呼引来拨开荆棘丛,摸索着湿漉泥泞前行,感到心中一直有股压抑的味道,仿佛周围的草木均有生命和恶意,在阴森的包围中对任何动作都虎视眈眈。毒蛇不时从手边的草丛溜走,树上还居住有怪奇的猢狲,这里没有刺耳的虫鸣鸟啼,反倒成了件令人心悸的事情。抬头远眺的山头已经被扭曲的树林遮挡,常人判断方向的唯一坐标便消失了,纳撒尼尔仍然凭借风声辨别方向,但这令人压抑的地方只让他越发感到苦闷。在离开荆棘地带的时候来到一片空地,他才好不容易有喘息的机会,周遭还倒塌着昔日古树的残骸,有如一艘货船般大小的断树上长满微光的苔藓,敲敲树身,便有无数毒虫钻出。时至今日,曾经那头巨大的生物所栖息的痕迹依旧没有变化,破碎的岩石和倒塌的树木组成单独的凹坑,被烈火焚烧或驱赶走的生物如今又渐渐回到了昔日的居所,而被火吸引来的生物也仍驻留此地。“巨龙的巢穴没有蝙蝠。”这句话警醒着许多生态的变动,从腹中喷出的火或许使此地至今都保持畸形。

胸口却传来轻微的颤动,纳撒尼尔在察觉到祸心发出狂响的下一瞬间,脚底传来令人心悸的震颤之声。待他立即躲开崩裂的地面时,山岩中的树根就像蛇群一样从中钻出,他看见了袭来者的身影,竟是一颗拔地而起的古树摇晃着朝他压来。干枯的树干纠拧着荆棘与树根,近百年树龄的松树响应了祸心,模仿人类的姿态蹒跚起步,它的每一步都迸发出木块断裂又聚合的噼啪声,裂开的树皮扮演着空洞的眼与嘴巴,风从中钻出呼啸低吼。山峦竟也随它的沉重步伐而震颤,祸心把古树扭曲出骇人面目,这孽物发出近乎哭嚎的咆哮声,代替手腕的树枝缠绕起一颗巨石,猛地朝纳撒尼尔砸去。尽管凭借翻滚躲避掉了那记沉重的砸击,被敲中的岩石碎成小块。当纳撒尼尔想要按本能逃离时,他被随后从地中钻出的荆棘缠住脚跟绊倒,试图驱使它们离开,却发现这些着魔的枝条全然不受控制,绞紧的尖刺扎破皮肤流出鲜血。树妖呼唤来了根枝,让它们同样扭曲地追杀男孩。

他此前从没见过树也会受祸心的扭曲,这树细看去依旧和其它孽物一样,焦黑的溃烂污染遍布全身,伤口中恶心流浆源源流出,树皮和树根不断开裂又愈合,发出腐烂的臭味。他呼唤植物狂长的法术完全失效,不受控制的植株不停涌来,纳撒尼尔只得在躲避时掏出匕首挥砍,每当一团树根被砍断,就又有三株枝条迅速缠上手腕。他本想引燃一把火焰,但树妖接连的碰撞让他躲闪都竭尽全力,更遑论掏出火石引火。他也试图聚集魔力做点别的尝试,但总是来不及开始便被打断。那些被树妖搅起的树根与枝条从石缝中钻出,源源不绝地试图绞死他,宛如千百条蛇在朝中心聚拢,而他渐渐失去周旋的能力。手杖、口袋、火石、甚至匕首接连被抢走,他试图与枝条争夺时,树妖的石块又高高砸来,迫使他松手逃离。身上的道具全部被拿走后,纳撒尼尔连逃离的机会也消失了,放眼望去,那些比教堂还要高的树似乎都在煽动中晃动,逐步朝空地的中心靠近,而此时地面早已全是蠕动的枯枝。

惨败来得非常快,随着一次踩踏没能完全躲开,他被树妖的腿部树干打中胸口,他闷声呻吟,踉跄着滚倒在地。那些蛇状枝条迅速汹涌而上,转瞬之后,他意识到自己的手脚均被重重植物覆盖住,连抬起手脚都无法做到,尖锐的枝条像蟒蛇似的压住他难以呼吸,还在奋力朝他胸口鼓动的祸心奔去,高举起它们无意识的渴望。四肢和喉咙立即被绞死,阻挠住任何挣扎的机会,在艰难的喘息中,纳撒尼尔看见树妖摇晃着靠近,高举起沉重的石头。仅这片刻瞬间,纳撒尼尔的瞳孔收缩,摄入一口冰冷的呼吸,在生命中再次感到死亡的迫近。

突然地表传来些许震动。有道火焰从地下喷涌而出,火红的浆液贴附树妖的表皮。

随后,高温立即撕裂扭曲树妖的躯体,火焰如有生命一般钻出岩浆,沿树妖的身躯攀爬而上。在这曾经是巨龙巢穴的地下,某些地脉和藤条在趋火的影响下变质,它们吸收了巨龙富余的高温,转化为能量埋藏,多年过去也没彻底消逝,那些尚有余温的烬火藤被树妖厌恶,埋在地下不被发掘。此刻,它们被引导着破地而出。本就干燥的古树在被污染后变得更为易燃,眨眼的片刻过去,树妖全身都披戴上了烈火,而它痛苦地发出不知是风声还是惨叫的尖鸣,妄图用燃火的枝条扑灭火焰。纳撒尼尔身上的枝条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它们迅速枯萎,不再压迫他的呼吸。在怪诞不绝哀嚎声中,孽物焚烧后化作灰烬,高大的古树被扭曲的焰火捏碎,肮脏的尘土随风破散,吹入山坡间。

纳撒尼尔能隐约看到有人的身影在周围,那些火绝非自己钻出地面来焚烧树妖,而是有人聚集、催化了它们。的确有人站在碎石堆后面收回手,似乎穿戴了严实的斗篷和面具,遮掩面容,还在检查树妖倒下后的痕迹。那应当是位法师,一位偶然到来,及时出手救下了纳撒尼尔的法师。纳撒尼尔没能看清施以援手的人样貌,他不知是身躯流入了毒素,还是体能支撑到了极限,或许都有,在试图从厚重树枝堆里爬起来的时候,男孩的手脚转瞬没了力气,他很快陷入了晕厥。在失去意识前,纳撒尼尔记得听见了一句声音模糊但含义清晰地话语:“即使人类与神秘失去联系多年,到如今,它们授予的技艺依旧可行。”

许久之后,纳撒尼尔才从昏迷中苏醒来,太阳已经沉落山后,皎洁的明月业已经转过半个天际。他仍然被那些枯萎掉的树枝压得喘不过气,它们还保持着高举祸心的狂热姿态,祸心则又作出无辜的模样陷入休眠。解救他的人并没有更多地干预,或许被掩盖住的他根本没有被发现。纳撒尼尔搬开重重枝条,周身因寒冷而短暂发抖,甩甩手臂,身上的伤口已经不好察觉,只是手脚仍不听使唤。他躺在地上恢复了好一阵子,起身来借着月光搜寻,掉落的物品被挨个找了回来,没有被捡走,这让他倍感幸运。那位法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早早地离开了这里,而男孩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那牵引火焰的方式看起来像极了一位娴练的老法师。若要检查那人留在断裂树枝上的足迹,那他兴许能找出对方去往的方向,但不是现在。纳撒尼尔需要早日赴约,他穿戴好破碎的衣裳,包扎好全身的伤口,点燃用几株枯枝和粉末制成的火炬,趁着夜色启程。直到现在,这片林地仍然让他感到压抑,不愿久留。跟随黯淡的棘丛前进,纳撒尼尔在黑夜里摸索前行的方向,渐渐离开令人不安的林地。他将在清晨走出山林后如释重负,呼吸一口久违的人世空气,丢掉衣服上黏住的带刺种子,头也不回地远离这片区域,而现在,他只能屏住呼吸,忍着痛苦穿过无边夜幕。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期间发生的事情,数只昆虫自他身上爬过,还有小鸟落在胸口,试探他是否已死去。早些时候,太阳还未落山之际,那只树妖刚痛苦地被焚烧殆尽,在半山坡上随风化散成千百灰尘。原野清朗,距离它尚不算远的树海深处,有座多个岁月来无人造访的遭忘矮丘。矮丘上植被繁茂,低矮的树桩旁,数不尽的小小灵盘和松茸随年轮狂野生长,在生命的时节里争夺地盘和雨露。太阳渗透过羞避的树冠,在兀自徒长的藤蔓上落脚,偶然揭开秘密。树桩和碎石混为一体,那是个漫长时间里没有丝毫行动的似人身躯,被自然视作一块磐石,融入落叶、枯枝、淤泥与爬虫的静谧,它突然动了动。就在祸心的传谕随风声到来时,诸多古树和数百年前一样,对呼唤沉默、对低吟漠视、对渴求回避。那声音稍稍传入那具身躯的体内,无心地惊扰了沉睡者的梦境。这具身躯在树皮与石斑的包裹中,依然保持着人类的身体,多年以前的某个时候,它坐卧在树桩旁陷入沉睡,便沉眠至今。不死的人,隔绝了外界的所有接触,忽视岁月的更替,远离饥饿、寒冷、疼痛与死亡,沉浸在过往的梦境中未曾醒来,以致万物都将之视作死物,在其体表生长。直到男孩的无意闯入,祸心的轻语微微地渗透进梦中,对它而言那是份熟悉的厌恶感,渐渐在它心中激荡起巨浪,直到迫使其睁开眼睛,从无限循环的梦中拽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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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长达半个世纪之久,费黎达再度睁开了眼。

她醒来时睁开眼,眼前是久违的阳光,无人到访的山林野径里,还能听见湍湍溪流声。身躯爬满枯萎的春藤,冬青叶在她眉梢结果,染红的果实吸引来飞鸟,在她盘踞的卷发间筑巢,眼前还悬垂着柳树的枝叶。费丽达只消动动身躯,体表便落下千百泥垢,无数野草和昆虫自身躯掉落。长梦刚醒,不死者还没能找回意识,她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未想起自己在做什么,甚至就连一直在做的梦都暂时忘记。一切仿佛都还停留在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唯独倚靠的大树已倒塌。但本能的厌恶却毫无衰减,她听见那令人生厌的声音,闻到那渐渐离远的味道,朦胧的念头催促她起身去寻找源头。于是她慢慢伸直腿脚和手臂,久未活动的肢体如岩石般僵硬,发出噼啪的断裂声,撕扯掉贴附的枝条和碎屑。在起身时她的双腿被坚硬的石枷割烂,下腹也被固定的生锈利刃剖开大洞,她摇晃着无视它们站稳。当她体内的血液如瀑布般流淌在草地上,躁动的血液竟开始腐蚀草叶,融化泥土,咬碎昆虫,将所有沾染的物质摄食其中。随后,血液开始缓慢地往回倒流,如蜜蜂和蚂蚁回巢一样翻涌回她的伤口,直至愈合。她宛如一位赤身的女子般站了起来,体表仍然挂着绿色的污渍,倘若有人能见到她,也无法判断出她的年龄和出身来。费黎达无神的双眼所视无睹,她茫然地跟随本能迈开脚步,用近乎挪动般的步伐渐渐朝那令人厌恶的声音靠过去,身后留下的矮丘依旧无人造访,而她所在的地方只留下一团灰色的干枯焦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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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撒尼尔走了一夜未停,他在破晓时分离开了御林的边陲,此时的他距离亚末已不算太远,身上挂满穿越漫长棘丛和沼泽的伤口,没有一件完好的衣衫。在岔路口等来商旅时,那些马车上留有醒目的天秤标识,他顺利地获得去往城市的车辆,还有跻身于磕磕碰碰瓶罐堆中睡眠的临时休息所,条件是十枚尼赛格。靠着马车跌跌撞撞的木板,他睡在茅草堆上,看车后风尘渐渐远去的丛林,默默将其划为不会再度造访的地区,闭上眼便接着歇息。他依旧会梦见许多无法言喻的事物,但那些形象却愈发淡薄。不久后醒来时,他的身上多了一条盖住的毛毯,其鲜红的颜色像富有活力的火焰,还有少量黄色图纹装饰。他将之留了下来,当作新的大衣和斗篷裹住身子,好获得进入文明的门槛,商旅爽快地答应他的请求,拿走了二十枚尼赛格。天秤商会的商旅不仅富足,还有不竭马力,几辆马车在快马的拖曳下很快就通过了羊肠般险恶的峡谷,来到平原外的又一处平原。与商队同行的授旗骑士全程都在酗酒,他在车辆停歇期间下车撒尿时连路都走不稳,却吹嘘说自己曾经护卫过的队伍数不胜数,甚至连以凶险和狭长闻名于世的深峡,他都带过一支平安度过其中的商旅。这听上去荒诞不经,因为在行车的中途他打了瞌睡,手中的剑滑落在地,为此他也差点掉下去,卷进马车的轮子底下。行商的领头人和他大吵了一架,到最后还是看在佣金的份上收住话头。

那授旗骑士偶然找到了纳撒尼尔攀谈,尽管纳撒尼尔并没有聊天的打算。醉醺醺的佣兵主动凑上来,指着男孩怀中抱着的手杖,说他曾见过一模一样的手杖,在沃兹耶拿有个青年的手中,不管是外观、质地还是长度都完全一致。纳撒尼尔没搭理他,只是点头敷衍。那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对于法师来说,除去训练用的学徒杖,每柄长过手掌的法杖都是单独定做的,那是法师身份的一大寄托。制作工匠往往是老派的法师,他们会根据法师的专长与显性考量手杖的类别,细分下去会有十六种不同的构造,最终会使用什么材质、做多长,那将取决于法师的黄金储备量,但每个手杖最终从锻造台出来后,它们的蓝图全都会被销毁,从而无法复制。佣兵醉醺醺的满口胡话,说他见到那位青年可了不得,明明年纪才二十上下,却是个不得了的法师,能从什么都没有锅中变出数不尽的金子,还能不费力气地摇摇手,就让倒塌的石桥回归原型,让人见到就觉得是巫师显灵——你该不会也是个法师?纳撒尼尔还没开口回答他的疑问,牵着马的行商坐不住了,回过头来骂坐在车板上的授旗骑士是个无用的醉鬼:“你最好在吐之前先滚下马车,免得把我们的布匹给弄脏,那些列岛的织布可是明天市场上的宠儿!要是被你给弄得卖不出去了,就拿你的佣金来补!”授旗骑士则又骂了回去,说这点烂布只能拿来给贵族夫人的狗当毛巾使,而天秤商会的蠢货还欠着他们的军团一笔钱。商人说授旗骑士要能有看懂的品味,他们的生意就白做了:“还有,你那些关于法师的胡话留在柏德拉的酒馆就行,别在临近亚末的地方大放厥词,我们不想被圣谕厅视作麻烦。要是让拥教骑士听到了你在谈论巫师,你就等着被吊死在城头好了。”这话确实暂时叫住了授旗骑士,醉酒的他也短暂表现出退缩,可随即他又开口说:“那不可能,他们就算……”话没说完,酒的强烈眩晕就钻上脑门,让他埋头呕吐。“活地狱!见鬼,你这该死的蠢驴!”商人破口大骂,授旗骑士在别的车辆上跟着起哄,他们被迫再度停下来,就赔偿和清洗的问题争论不休,纳撒尼尔则安心地闭上眼接着休息。虽然他从对话中仍然留意到些许不安,在即将去往的亚末,圣谕厅和拥教骑士似乎对法师的态度严苛到令无关的平民都为之颤抖。纳撒尼尔没有亲眼见过那些从真教中分离出来的人,但他能感到那些人会怎么看待自己。

到了傍晚时候,商旅停靠在郊野的林间酒馆休息。这里距离亚末仅两道岔路的距离,若是纳撒尼尔自行赶路,那必然会比商旅早许多到达,但为了通过城门的关卡,有同行的商旅掩护会更为便捷。他们聚在酒馆里享用廉价的兵豆汤和烤蔬菜,天秤商会的富庶成员吝啬着每一分钱的开销,今日的晚餐点了一瓶私酒就已是最大限度的破例,他们随时把节俭的谏言挂在口头上,重复着“财富在于少欲”之类的话语,免费赚得酒馆侍女的白眼。纳撒尼尔也被分得一晚兵豆汤,算是白昼参与生意后的一点小利。在他舀起黏糊的黄汤的期间,授旗骑士们和商人们全程指着对方的鼻子骂,砸出去的烂苹果惹毛了酒鬼,嚷嚷着弄出一轮混乱斗殴,锅碗叉勺与酒杯手套满屋乱飞,吸引酒馆内外好不热闹的气氛,而纳撒尼尔安静地吃完晚餐,从储藏室里找来一本《光明王希沃特》,旁若无人地在角落里借着油灯读起书。等他合上书的时候,才发现酒馆在夜色中归于沉静,醉汉和授旗骑士们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和椅子上睡着,呕吐物和食物满地都是,酒馆主人疲于收拾残局而瘫在纳撒尼尔的桌上,他也没察觉。这时候离破晓已非常之近,他便钻到马棚旁边的商人马车里,等待黎明的到来。

在第二天日出的时候,纳撒尼尔被声响吵醒,酒馆那边似乎有了不小动静。他过去后,看见商人和酒馆的其他人把门围住,小声地商讨现状。纳撒尼尔走近时,透过比自己高两头的人群,看见数个身穿全身板甲的人,这令人不禁倒吸冷气。即使是严肃时期的卫兵也鲜有穿戴比锁子甲更严实装备的机会,那些银白色板甲无声表达昂贵和威严,手里握着沉重大剑与柄锤恐吓在场人员,两轮蓝色的双环镶嵌图纹赫然在背部白色旗衣上夺目。“拥教骑士怎么在这里?”有人在后方小声嘀咕,立即被商人按住话头:“收声,别去妨碍他们执行事务。”一位拥教骑士隔着带羽翼饰物的头盔,从盔甲缝隙里朝他们瞪来,人们便默不作声地退守门口。这群拥教骑士把桌子人围住,里面是个瘦弱的老头,他像是在这里歇息的时候被截获,这会儿正在泣不成声地哭求眼前的大人们饶他一命,左手的手指反曲到贴住手背,牙齿几乎掉光,还在泊泊流血。酒馆的其他人全都在座位上不敢动弹,只得悄悄用余光窥探。桌上有个银色杯子,上面镶嵌了几颗闪耀的宝石,这并不像是他该有的。看上去是拥教骑士在审问这位老人,其他人碎语道这老头昨晚半夜过来投宿,今早拥教骑士就毫无预兆地杀到了,在打听之下,这老人竟然触犯了禁忌,在夜晚去往广林深处寻找女巫,探求邪恶的禁忌巫术。“你的同伙已经全部招了,你也供认不讳,我再重复一遍:六天前的夜晚你们去找沼泽女巫,向她讨要魔鬼药剂的秘方——在明知是禁忌的前提下。然后还在教堂窃取这圣杯,想要作为筹码换取邪术的知识。”那位骑士呵呵地仰天笑出几声,捧腹的样子仿佛这的确是蠢得可笑的事情,然后一双铁手套重重地砸在桌上,把桌子都在响声中打变形:“你还真的认为能在圣谕厅的眼皮底下侥幸?可怜的蠢货!现在,我再问一遍,你些同伙在哪里?沼泽女巫又在哪里?”他的吼声把老头吓得蜷缩在角落,支支吾吾地说他真的不知道,其他人在消息走漏后就散伙了。那天晚上他在另一人的领头下摸着不认识的路去找女巫,接着就进入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那里的景象就像在梦中一样疯狂,他在被巫术迷惑之下才签订了契约,而不是他自愿这么做。这句话没有得到宽容,反而是迎面一拳。“我没问你这些,异端。”骑士甩开手套上的牙齿,因为厌烦而提前抽出剑刃,抵住老人的喉咙,低声威胁他下次回答就是最后一次。

纳撒尼尔在窗口睁大眼睛观察着一切,他搬来一根木头垫高了脚好够上窗户,眼前的事态并不算大开眼界,他见过很多更糟糕的事情,也知道大陆最推崇的真教之教义。世俗从不关心信仰与法术世界的矛盾,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候起,真教的使者就孜孜不倦地向世人布道,从他们口中,绝大多数人获得一个认知:魔法当中的大多数都是恶毒且黑暗的。尤其是涉及诅咒、血脉和死亡的法术,他们是主神的仇敌所使用伎俩,为的是给人类带来灾难和毁灭。数不清的典故和寓言都有阐述相关的故事,它们大多狰狞可怖、与丑恶形态息息相关,均数出自传教士的笔墨与口舌,让人为潜伏身边的异端作警惕。无一例外的,传言的结局都是受蛊惑的人将惨痛地死去,死后亦会去往地狱,遭受魔鬼们无尽的苟酷折磨。不管是最终发言人是教会还是圣谕厅,他们的最终意图都很明确:沾染巫术的人都能被视作巫术异端。唯独在行为上稍显区分的是,教会对受难者尚处宽容态度,圣谕厅则丝毫不会考虑——无论是女巫、魔鬼、还是违背教义的人,都是需要绑在火架上烧死的异端。

法师倒对这类巫术有别的称呼,叫翁达学派,看法也与常人不太一样。

纳撒尼尔察觉到墙角有个人在蹑手蹑脚地挪动,他压低自己的身子好不被骑士们发现,想趁着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审问者身上时离开大厅。不幸的是,他所处的角度刚好能被一双眼睛看见,那位老头在看到悄悄行动的他时就像抓到了深水里的浮木,兴奋地连连大喊:“是他,在那里!他就是我们的领队,是这个男人带我去找巫婆的!”随着骑士们的目光集中在那一身黑布衣上,那位塌鼻子男性的内脏顿时感到寒冷。昨晚的一时大意让他连后悔都来不及,逃脱到一半的路上,疲惫的男人在林间酒馆歇息,为了宣泄疲倦与愤怒,他没考虑后果地参加了起哄,参加了酗酒、斗殴与宿醉,等他醒来时不仅惊恐地发现拥教骑士包围了酒馆,其中一个关不住嘴的蠢货共犯还被抓获。男人立马拔腿开逃,朝门口的人堆撞去,渴望能从夹缝中逃离这群狂热的重装骑士。这是不计后果的妄想,审问老头的领头骑士不慌不忙地拿出腰上的箭羽锤,对准挤开人群逃出门外的男人抛出去,飞锤掠过商人们的头旁,精准地、沉重地击打在男人的腰背,这或许折了他最粗的那根骨头,男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结束了短暂的逃亡生涯。“你的确认得他?”骑士问老头,得到战战兢兢的点头作为回答,于是他朝其他骑士摆摆手指下令,“带去天廷城塞。”“交给‘灰眼睛’?”旁边的人问,而那人嗤笑一声当做回答:“这点事情就用不着劳烦代理大人了,直接去中庭。”他回头看了眼还在颤抖的迷茫老人,说这人的用处没了,按规矩办理,让其他人把他带到空地上去,还没给对方反应的机会,手下的骑士就拽着他的领子往门外拖去。酒馆的主人壮着胆子上来说话:“大人,你不能……看在万能之主的份上,至少不要在我的酒馆里这么做。”对方没有被打动,而是反问他是担心鞋子被弄脏不成?酒馆主便怒不敢言,只得默许骑士们的行为。那老头像是反应过来了,拼命地拽着门框不愿出去,啜泣着反复向骑士们求情,说他会忏悔自己犯下的过错,绝不再犯下任何错误。作为回应,领头骑士赏了他的脸一记铁靴:“有话留给主说。”于是骑士们走出门外,拖着老头又架起倒在地上的男人,经过急忙避让的人群,把哭喊的老头按倒在地上。

人们很快就意识到这是要做什么,因为旁边的骑士拿来了一个车轮状的沉重刑拘,那圆形的金属铁块上布满尖刺和杠杆,有着令人胆寒的精细做工。身披神圣徽记的骑士没有耽搁片刻功夫,精准地照着老人的双膝砸下去,它们碎裂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好似两条竹片断开,向上弯曲出诡异的弧度。老人还没出声就失去了意识,但他没来得及在昏迷中享受宁静,骑士又轮番砸断了他的两条手臂和腹部的腰椎。每次抬起的轮子都沾染了血和污物,发出令人生厌的宰肉声,不忍的旁观者直接呕吐在地,而这也遭到其他骑士的呵斥。老头在临终时刻嘴里填满了血花和白沫,口齿不清地呜咽着怪声,然后那轮子裁断了喉咙的最后一丝呼吸。

散布恐惧的处刑很快便结束了,在骑士们走之前,老头那跟块抹布一样的扭曲身体被塞进了另一个木制轮子里,用几根棍子支撑重量,高高架在酒馆门口的位置,就像个惊吓人走的稻草人。领头的骑士满意地驻足欣赏一阵,他将把这作为不久后宣扬的杰作,尽管他仍不满意老头临死时扑抓的手把血迹染污了靴子。他回过身来面对诸多静默不言的观者,包括费解地观察着的纳撒尼尔,高声宣布:“我是天廷城塞的巴勃罗,巴勃罗鲁维奥,圣谕厅的拥教骑士,督教使者的剑刃,异端的审判人。今天发生在林间酒馆的事情有目共睹,既然你们忘不掉,就尽管拿去警告其他人。当有异端胆敢尝试违背教条丝毫,就记清楚了:这便是下场。如果让我知道还有谁要作出尝试……”巴勃罗扫视一圈,钢铁面具下的眼睛所经之处都能使人后退半步,随后他爽快地大笑三声:“哦——那最好快点,我很期待下一次。”他下令其他骑士一同撤离,这群人骑上马,拉下缰绳便踏着风尘离开了,那位受审者被塞进一个狭长的箱子里,像盒棺材似的吊在马后,一路拖着尘土和碎石去往远处城市,而那想必是亚末的方向。酒店老板无奈的叹息声结束了这场草率的审判,那挂在酒馆门口的尸体赶走顾客又招来苍蝇,他只得在三天过去以后才能将其卸下来埋葬,而即便是这微不足道的安顿后生,也算作是圣谕厅的特别宽许,才能让曾经算教徒的人被下葬。

纳撒尼尔无言地目睹了圣谕厅的行为,没人主动来关心他,除了那位看上去最不可靠的授旗骑士,他竟清醒地过来和纳撒尼尔打招呼,问男孩有没有受到惊吓。纳撒尼尔摇摇头,他早已不是初次见到骇人的行刑,他只是对圣谕厅的骑士们拥有的权力困扰,也对这不经任何程序的审判疑惑。授旗骑士无可奈何地干笑,说你得早点适应,圣谕厅从教会分离出来以后,就有了拥教骑士这匹强横的打手和走狗,没人敢对他们的行为提出哪怕一声反对,而圣谕厅已经把塞莱河地区的所有城市纳入麾下。纳撒尼尔问:“连亚末也是他们的地盘?”佣兵接着摇摇头说:“亚末不是地盘,是他们的老巢。欢迎来到新古城,孩子。”

此时的纳撒尼尔并不知道,这座有着悠久历史的古城在多大程度上被圣谕厅所掌控,但对于那些骑士,他并没产生足够的恐惧情绪,以致没能和其他人一样敬而远之。相反他很好奇,因为他看不懂这些人行为背后的逻辑,和他们行事的理由,作为法师的本能在应对冲击之后首先产生的,仍然是强烈的好奇,尽管这份好奇带有抵触。行商们没有为死去的人哀悼什么,他们只觉得在即将开始生意前遇到这事,坏了一整天的运气,在乘上马车去亚末的路上,天秤商会的商人就这事喋喋不休。他们咒骂着拥教骑士,说他们是披戴铁壳的蜗牛,而且是跟着肥猪爬的那种,亚末城分明有很大部分的商品贸易由天秤商会管理,却只能在圣谕厅的压迫下看脸色,连那些拥教骑士都能随意踩在他们头上。这回轮到授旗骑士们安静地听了,宿醉还没离开他们的脑袋,晕乎乎的路程好几次要让他们接着吐出来,而每次遇险都能更加学精的商人,提前把他们的嘴用抹布缠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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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快中午的时候,纳撒尼尔终于随商队抵达亚末城,他在商队过关卡时下车看去。他看见这座古老的城市高高环起的城墙,竟如一座连绵不绝的山脉一样,从右侧南部的树林深处迭起,遮盖太阳下的无垠天际,又钻入左侧北部的山岭中,仿佛隔绝了大地的巨人,横卧在土地上便拦截住无数往来行人。这是座巨大的城市,仅站在护城河外眺望城墙,便能猜测到这座活过了千百岁月的古城如今有多么庞巨,纳撒尼尔那繁华的故乡再堆叠个三四倍,也无法填补这座城池。今天去往古城的人群极其之多,队列从关卡旁一路延伸到大道的岔路口,正如此前传闻所预料的那样,无数朝圣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就为能在亚末最鼎盛的节庆到来前享受信仰的恩惠。纳撒尼尔默默地抓住口袋中的祸心,确保这不安分的晶石不会在最不必要的时候起事。每个人都需要经过卫兵的仔细盘查,好确认他们没有异端、瘟疫、犯罪的嫌疑,纳撒尼尔也因此走下车来,告谢商人们的护送,转身离开。这会儿还有人在背后叫他,想至少把他送进大门里的修道院去,他却头也不回地利用身形钻进人群,消失无踪了。纳撒尼尔在大桥的人群里缓慢地走过,周围的人来自许多叫得上血统,或是叫不上名字的地方,他们的肤色或白或黑或红,有的人脸上带有红色纹身,还有的人行走时身上都散发有令人困惑的熏香。其中也有拥教骑士,他们醒目的盔甲和旗衣彰显身份,没人敢靠近他们半步,令人惊奇的是他们没有骑马,而是和其他人一样信步于大道上,板甲与锁甲在烈日下发出沉闷的咯嚓声响。

有人悄悄地拉了下他的袖子,等纳撒尼尔警觉地回看时,对方给了他一个脏兮兮的笑容,有位年龄和他相仿的男孩热情地找他打招呼。他看起来很是友善,但纳撒尼尔并不愿意和陌生人有所交流,他说“愿主保佑你”,然后像挥手一样试图结束话题,对方却凑了上来,问他是否也一个人来到大城市朝圣,纳撒尼尔短暂犹豫后点头应答,这就算是接下了话题。对方说果然如此,见他从商队的马车上下来,就知道他肯定是独自旅行的同辈人。“我叫维斯朗格,来自广林南边的喀仑塞,人们总叫我‘高大的维斯’,和你一样不愿被人束缚。”这位同为外乡人的男子顶着一头棕色乱发,不知是肤色偏深还是太脏,看上去他把纳撒尼尔视作了可交流的同类,分明他应该还比纳撒尼尔大几岁。维斯滔滔不绝地向纳撒尼尔介绍这座城市的结构,告诉他这座城市如今可以被划分为四个区域,每个区域都由一个公会管控,整座城的管理者不是贵族或治安官,而是圣谕厅。这听起来和其他地方很是不同,但早在许多年前拥有它的博莱利德家族将之捐赠给圣谕厅后,这里便早就不归属于任何权力的管辖,天廷城塞的督教使者成为最高管理者,在任何紧急事态发生时,圣谕厅都会参与其中。男孩想要接着诉说亚末城的各种状况,对纳撒尼尔来说,没有什么能比此刻更让人感到煎熬的了,他不擅长和陌生人对无关紧要的话题展开探讨。话说到一半时便在加快通行的步伐,维斯很快就跟不上个头更小一些的纳撒尼尔,在人群和车马的挤兑中掉到后面去,在彻底看不见对方之前,维斯大声地说:“朋友,你是要去哪儿?我们应该去先教会。”纳撒尼尔便一个转身不见了。

他穿过外墙和三层戍墙,跟随入城商人的驴子和骆驼,走过污臭最浓郁的地段。此处无论是否兴战,都是全城把关最严密的地方,墙头的哨兵在头顶来回巡逻,手里的弩箭上好弦,渴望着有人主动犯事。在阴暗厚实的墙后沟壑里,大量废弃的营帐无人问津,它们已被弃用很久,本该睡在里面的乞丐和难民没了身影。走过最后一道只能通人的矮门以后,被封堵的阳光再度回到他的脸上。他仰起头,看见了曾被高墙遮挡的景色,那是诸多高塔与巨楼,恍如一个个城中的堡垒,如几个坐下的巨人,只需有眼便能纳入眼界。他身处闹市边缘,这里车马往来不绝,光照为整洁的街道披上一层金黄韵调,好让水果与蔬菜铺子染著奢侈的气味,奇巧的商品如镜子般映照出各色服装的行人,而他们所踩的地面竟全由整齐切割的石板铺就。

来到较为高处,他仰望城市远方,参差不齐的城堡或高塔错列,好似落入珊瑚礁上的贝类,或高或低却又公整对仗。烈日普照,城中阴影均由高大建筑所造,它们甚至会比破旧的城墙更高,在漆黑石砖所砌高塔面前,教堂的尖顶就如大山下的松树,塔外均垂下带有纹章的巨大帆布,或蓝色,或红色,亦或绿色,有火炬、熊头、石盘和天秤,代表着它们独立的所属,各个公会彼此凝视着,管理自己的辖区。在诸多高塔下方,是自由民的楼屋,还有诸多教堂的尖顶。人声汇聚为浪潮起伏于城中每个角落,钟声回荡,时值晌午,诸多炊烟自橙红瓦片上升起。能容纳十艘渔船并列的拓浪河,在城中就像一条蚯蚓般无法注目,它划分多道渠流,或湍急或静谧,穿过城扉街道,及视野消失之处,一眼看不到此城之尽头。城中有个图纹无处不在,它总是出现在巨大帆布旁边或教堂的顶端,或许是石刻的灰色印记,或许是蓝底白纹的旗帜,也或许是稳坐于屋顶石雕之上的漆黑雕像,两个彼此相刻又互相笼罩的空镶圆环。在更远之处,云雾缭绕而飞鹰盘旋的地方,还有个高于所有的漆黑身躯,仰首看去,那是尊立于山崖之上的高城,仿佛是巨人般的城堡,在难以置信的高度俯瞰整座城市,他需仰到几乎失去重心,才能看见那座城立于云上的顶端。远在视野消失的地方,这座城仿佛没有尽头,如大地本身一般不可思议地庞大。

他有些沮丧。

那封引领他过来的信没有提及任何确切地点,只有一句“酒与龙火所在的地方”成为模糊的指引。纳撒尼尔从口袋中翻出那封信,在屡经蹂躏的信纸中,委实未说过具体该到访的地方,尽管信的主人表示他欢迎收信者的到来,但没留下可以称作线索之物,那道用蜥蜴血写下的符号已经起不了帮助,反倒把原本的字迹遮掩到模糊。这倒让纳撒尼尔更为确信,写信的人必然是一位法师,就如导师一再教导的那样,法师从不轻易露出自己的鞋尖——他们总是遮掩着任何能泄密的机会,小心地藏起有关的消息。纳撒尼尔没有选择,他决定在城中搜寻可能的线索,借着微茫的信息慢慢排查。男孩在丘丛上对着太阳拉伸手臂,纵身一跃翻下围栏,走入没能察觉他的茫茫人群中去。这不是他初次面对希望渺茫的考验,早在过往的某个时候,他曾在无边的沼泽中为了求生而竭尽力气,和孤立无援的记忆相比,如今的探索已是无比温和,而他还有时间,足够多去搜遍全城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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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不久,他意识到这希望或许远比想象中来得更微小。他本想从祭礼亭开始寻找,每座城市的祭礼亭都是与法术有关的人会聚集的地方,这只是遵循先祖记忆而成就的结果。传闻古代先贤们开辟荒芜时,手里执握法杖,在文明聚落会晤,他们在篝火前联手施法,让种子发芽、顽石塑形、焰火复苏,构成的圆环便会是文明的发源。于是在城市兴起以后,祭礼亭仍然是法师们约定俗成的聚集地,世代保留至今。年轻的故乡甚至未来得及有自己的祭礼亭,法术便在人世间淡漠了踪迹,时至今日,不少有历史的大城市仍然保留有祭礼亭,尽管早已无人真的将它当作法术仪式之所。纳撒尼尔自学徒时期起便一直憧憬着祭礼亭,他难以计数地问导师,祭礼亭是否每夜都会燃火,法师们会在神秘火花燃烧的旁侧盘坐,共同施展迷人技法。导师总是回答,会的,但不全是,他们只会在某些特定的日子出现。只要能在祭礼亭里找到一点燃过的灰烬,他便能嗅出诸多痕迹,从而获得寻找法师的线索。

但这座城市却没有祭礼亭,唯有圣谕厅的徽记随处可见。

他并不想轻易地去询问人,不仅出于法师直觉或防人本能,还有产生圣谕厅对法师采取的态度之疑惑。他在寻觅的过程中偶然看到一处纪念碑,铭刻二十余年前屠杀祸害之英雄们事迹的纪念碑依然挺立在风中,位处广场的中央,好让每个到访的人都能随时牢记他们的事迹,不被时间摧朽这份光辉记忆。这里的人群依旧众多,不少外乡人在这里聚集,英雄们的领导者伊戈罗德在永驻的雕像上保持前举利刃的坚定神态,伸向半空的手便留下遮日阴凉,人们乐于坐在下面耗上一整天。那些人中有人没有在出售看似稀奇的远方玩物,而是卖弄着神秘,满嘴胡须的男人披戴一件深紫长袍遮盖颜面,手中用树枝和石块比划不停,口中念叨着占卜和法术一类的言语,吸引许多人在他面前驻足。纳撒尼尔靠近去看,就见到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张画有像是符咒图形的羊皮卷,许多扭曲的字符在阵中填补,彰显令人费解的色调。男人不时高举着手中的棍子,念叨没人能听懂的言语,再受到无端的惊吓,和眼前的人陈述即将发生的厄运,让人惶恐。几乎不需要看第二眼,纳撒尼尔就自然露出厌倦的神色,知道这不过是个江湖骗子,那简陋的道具、毫无意义的语言和错误的图案,都只算极度蹩脚的模仿,任何法师都能不花功夫去辨识它们有多糟糕。他们甚至不知道法师绝不会主动展示自己的戒指与袖口,那是已经和呼吸一样自然的防御行为。唯独那图案绘制的精美程度不逊画匠,兴许能拿去豪族家中作装饰。纳撒尼尔无法想象寻常世界对法师的误会有多么深,若法师真能显现未来,他们早不至于遭遇曾经的那些厄运。

这会儿有些喧闹声微微从广场一边传来,那声响太小无法引起好奇的人群注意,只引得纳撒尼尔望了一眼,低语道:“啊,拥教骑士。”他随即知道了这意味着什么,那些银色板甲的骑士气势汹涌地朝这里猛冲,当人们听到那愤怒的盔甲咯嚓声时,便惊恐地散开来,那佯装的法师也不迟疑,当即抓起地上的羊皮卷开跑。他跑得不够快,广场另一边的骑士们也迅速包围了过来,堵住他逃脱的方向。眼见难以逃脱,他跑向路边的一个乞丐,将满是补丁的长袍连同羊皮卷一块丢给他,不让对方来得及做出反应,他大声喊叫“歹势,你这些破烂我不会买,也不要你的巫术了!”随即趁着一身轻松的劲头拼命跑开,翻越过石墙后暂时消失在视线里,而那位还没明白情况的乞丐只看到一堆重甲骑士朝他冲来,手里还握着执法的利剑和箭羽锤,吓得哇哇大叫,不假思索地也开始逃跑。这错误的选择让骑士们很快把他按倒在地,绳索和麻袋在他开口之前便死死套住了嘴和头,他们利索地扛起倒霉鬼,跟没来过一样迅速地消失在人群,不留下丝毫解释言辞。周围的人似乎也早已见惯这景象,嘘声摇头叹惋几位当事人不够机灵,很快,他们又恢复了之前的阵容,继续坐在广场各处打发时间。

纳撒尼尔四下望去,在那群人出现前后,市井保持着自然秩序,没有任何骑士出现与离开的踪迹。他的疑问更深了些,不知道这座城市有多少拥教骑士在代替士兵巡逻,还有多少暗中的眼线徘徊。

他在有人试图从后方接近之前就回身,动作之迅速反倒吓了那人一跳,是那位热情的外乡人维斯朗格,他低声让纳撒尼尔不要声音张扬:“你不想被拥教骑士带走,不是?”纳撒尼尔不知道此时他的表情有没有收敛住,但见到维斯,没有除去麻烦以外的情绪产生,他支吾着应付,又说自己需要赶紧离开这里。“你想要找法师,我知道。你也是个法师,我知道。”维斯小声的话语叫住了纳撒尼尔,他示意男孩不要出声,而是跟他去人没那么多的地方商谈。纳撒尼尔并没有立即行动,他问:“你不像是一位法师。”维斯回答:“要是大家都像你一样招摇过市,我们早就被圣谕厅全部淹死在水里了,你第一次来亚末,不知道这里对我们是多么苛刻。我现在就该告诉你,这里不在乎你是法师还是巫师,都是应当被处死的异端。”他挥手指向远方的城墙,说在北边的城墙上早就插满了疑似法师的头颅,那些被抓去的人鲜少能有活着回来的。纳撒尼尔仍然没有取信于他,答谢他的警告后便转身准备离去,维斯朗格无奈地从衣服里拿出一个道具,纳撒尼尔的态度发生了改变,他看见那是一粒琥珀做的笔状小蜡石,用一根铜色的绳子系住尾端。“我想……这能使你改主意,毕竟我会说,‘无即万物’?”他说,一句法师的话语,属于一个独立派系的法师总会贯彻的理念谏言,这才让纳撒尼尔放松了肩膀,他记得很清楚每句谏言,那些不会流传在世俗的话语。“如果你了解我的意思,就不要再在这里停留。”维斯朝着广场的一角走去,纳撒尼尔停顿片刻,也保持着较远距离跟了上去。见到纳撒尼尔的跟来,维斯朗格依旧不放心地问他是否真的单独到来,因为他不把手杖藏好的举动实在引人注目。纳撒尼尔此前一直把手杖挂在腰间,红斗篷遮盖住他多数的身体,让其看起来有点像个行走的小株松树,过长的手杖则斜着弹出些杖头与杖柄,他之前并没有多在意。“我没有看到过除你外的任何人。”纳撒尼尔回答,维斯朗格满意地点头,在商铺外的墙壁旁,他问纳撒尼尔想要找到的暗语,男孩回答了酒与龙火,这并没难倒维斯,他打一发响指,说那就在距离他们入城时不远的地方,纳撒尼尔跑这么远纯粹是浪费了自己的时间。纳撒尼尔狐疑地问那附近没有看上去接近的事物,维斯摇摇头:“这就是为何你年轻。”他答应带纳撒尼尔过去,引路的条件却很昂贵,开口提要一百尼赛格,纳撒尼尔说他并没有那么多,维斯便说,那么只能找他要见面的那位要了。接着在他的引领下,他们沿屋楼间的小道朝城门方向走去,巷道的地面潮湿又脏臭,太阳照不到的地方挤满木桶和苔藓,构成狭长的隐蔽道路,绳索胡乱从窗口间牵引,晾晒的衣裳与棉被随风晃悠,遮拦住最后一点笔直的阳光。幽深小道渐渐离开繁华地带,周围全是民居的石墙阻隔,纳撒尼尔不介意走这类道路,但随着小道越发狭窄,他也越来越频繁地询问目标还有多远。维斯倒很有耐心,说再过一点距离就能看到,还说这路可没看起来那么令人讨厌,而他的脚步越走越快。当走入下一个转角后,纳撒尼尔赶过去时便看见他失去了踪迹,路口这里复杂的地形看不到该追迹的地方。他朝着消失的方向探视,却怎么都没法在木桶和垃圾之外找到维斯的身影。

他在一根大头棒砸中脑袋之前伏下身,躲避开攻击之余,还顺势踢了身后突袭的人一脚,让对方踉跄。眼角又甩来一柄钝斧,男孩即刻侧向扑出去躲避第二人的劈砍,不带丝毫犹豫地抓住木箱紧急改变浮空的姿态,才让紧接而来的尖刀没有刺中他的腹部,而是割破手腕,他在跌落地面时忍住剧痛,俯身弯腰扑出去,便如只松鼠似的从伸手来抓他的人腿下溜过。几个利索的翻滚后,他靠住了岔路口的墙壁,连连喘气稳住剧烈心跳带来的急促呼吸,在他眼前的是好几位不知从何处杀出来的成年人,身上的服饰风格各异,但都能看出陈旧的破败,在这群人的手臂或脖子上,至少都有一处较显眼的弯曲纹身。他们毫无预警的偷袭阴谋霎时破产了,仅片刻的反应时间里男孩还制造了反击,让人来不及做出惊叹。现在这群人只得用凶恶的嘴脸逼近过来,看上去就和群鬣狗呲牙一样,纳撒尼尔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眼角里维斯朗格也现身走了过来,身边还有个领头模样的人,他是唯一脸上留有大片胡须的。“停手,弟兄们,停手。我说过,活的法师比尸体值钱,你们分明听到我说过不止一次。”那位领头样的人叫停了还欲图施暴的众人,他的胡须打理地很整洁,稀松地梳洗出蜗牛壳般的弯曲,其他人则只能留下胡茬。“你们却还是想提前劈了他,没脑子,黑鼠帮的钱可不是从泥潭里捡来的。”旁边的维斯耸耸肩膀,向这位领头人夸耀功绩,说他能做到承诺好的,应该分得一大笔奖励。领头的人叫他住嘴,维斯不过是看上了这男孩身上的好毛毯,却意外地从他的行为发现这是块肥肉,只能算他撞大运。这领头的人自称“大胡子翰恩”,他耐心地蹲下身盯着纳撒尼尔:“连胡须都还没长的小鬼,也想当个法师?或者巫师,或者骗子……都无所谓,我没兴趣。你们得小心点,刚才这家伙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先让他不能动,再去处理,像杀野猪那样做。”维斯朗格这会儿问:“我们是要把他送去教会领赏,还是给‘万能主顾’?”大胡子翰恩考虑了片刻说:“我们不知道主顾今天又会怎么想,但不管哪边都有的是钱拿,这就够了,现在别谈这个——你就该提前把他弄倒,现在可有的是麻烦!”

纳撒尼尔仍然在快速呼吸,他的视线有了一点恍惚,右手腕处被割开的伤口如火烧一般持续疼痛,很快他的半只手虽然还能握住手杖,但就完全发麻到仿佛肿胀起来,感受不到触觉。他低头看伤口的手仍然正常,思绪却不太受控制,便知道这是被带有毒液的武器割伤的后果,他记得炼金学中配置麻痹毒液需要的配方,更是记得那不应该是谁都能弄到的配方。那群人丝毫没有退步的打算,在大胡子翰恩的命令下,他们手里拿着凶器渐渐包围过来,准备一口气让呼吸紊乱的男孩失去抵抗能力。纳撒尼尔的单手已经失去知觉,他一边咬紧牙关后退,一边单手拿绳子勒死那条胳膊,周围的人便很快将他团团围住。这正是不该惊慌的时候,纳撒尼尔深呼吸三遍,利用有限的动作,他抓起了口袋中的那袋粉末,猛地抛洒在空中,粉末就像盐一样飞散开来。在所有人短暂停下的时候,他那只手抓住一枚火石,将之在墙壁上猛地擦出一条带火星的长线,溅起的火星引燃了那微小的粉尘,几乎片刻之后,它们喷发出巨量的烟雾,大团白烟直冲所有人的脸部,引发连连咳嗽。迷雾瞬间填满了巷道,纳撒尼尔立即趁这个当间逃出了围堵,向街道外跑去。那些流氓样的鬣狗很快恢复了意识,领头的翰恩怒吼着让他们追上去,他们迅速找到开始瘸步的纳撒尼尔追来,但又被地上闪闪发亮的东西抓住眼球,那竟然是一枚枚诱人的尼赛格,纳撒尼尔在逃离的同时将它们沿途洒在地上,发出的叮当声响成功抓住了不少人的注意。维斯朗格气急败坏地跟着吼起来:“别捡那些钱了蠢货们,赶紧抓住他,把他交给教会,或者万能主顾都好,我们能拿到多得是的赏钱。”执意的抓捕让纳撒尼尔倍感头疼,他能感受到右胳膊处的毒液在不受控制地穿透皮肤,令人难以置信的毒,竟然只需要在血管上开个小小创口便能生效。他一路沿来时的方向奔跑,复杂的地形却能清晰地辨识,在沿途不停掀翻木桶和木板,还跳到高处割断绳索,让掉落的木头和衣物阻挡身后的大个子们。这行为只会让他们越来越激怒,纳撒尼尔跑得越来越慢,他若一开始便借助法术的帮助便会很轻易地解决,但他不能那么做,而现在半边身体快要失去知觉,法术也再无法起到帮助。就在身后的手即将抓到他的红斗篷时,巷道入口出现了一位拥教骑士,他被这边追赶的咒骂声吸引过来查看状况,便看见一群人追着男孩跑来。而纳撒尼尔在这一刻找到了机会,他冲上骑士跟前,用仅存的左手奋力向他胸口砸去——银栓的雕像紧紧握在他的手中,在敲中坚硬板甲的时候又轻微地松开。

潮水般的鸣响回荡在巷道里,一群人从未听见过的嗡响声反复敲打脆弱的大脑,他们没有像纳撒尼尔那样及时俯下身保护头部,雕像那号泣的声响迅速地让他们双腿发软,随后失去意识地栽倒在地,也包括那位不明状况的骑士。纳撒尼尔站起身来的时候脑袋里还在回响着嗡嗡声,凭借训练得来的意志还没有立刻倒下,他踉跄着步伐勉强走出狭窄地带,不顾街道上的人群震惊的目光,他竭力地钻入街道另一边,离开被追捕的地带。在被毒液彻底粉碎思维前,他拖着极为沉重的步伐前进,从悄无人息的小道里走出,又顽强地拖了很远的脚步,他没察觉到自己竟然罕见地流出汗水,如雨般从额头渗出。就在眼皮越发沉重地归于黑暗的时候,纳撒尼尔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上下相互衔接的双半圆图纹,那看上去很遥远,但他只能拖着躯体靠近,不知走了究竟多远距离,他最终突然断掉了意识,倒在地上。

翰恩在不久后于巷道里醒来,他因隔着很远的距离而没能当即被雕像的怪诞声音击垮,连连往巷道深处走去很远后才昏迷过去。他环视周围几圈,没看见其他人的身影,才想起来在失去意识前卫兵们问询赶来,若其他人没有及时逃走,那应当是被抓住了。翰恩恼怒地踢烂身前的木箱,在无人的小道里大声咒骂不停,大量来自峡谷的地方下流语言轮替着骂个不停。等他终于消停下来时,也还是在发火,不知是在生那不听话的男孩的气,还是那些干不成事的手下。他听见有鼓掌的声音,怒而望去的眼神随即又收住了,他看到在小道一侧走来的人打扮怪诞,明朗的白昼里把所有皮肤都用繁华长袍遮住,在烈日下蒸发灰尘,只留音声与人交流。“我看见你在丢失良机。”他说,声音温和如一位慈祥老者。翰恩没办法辩解什么,尴尬地无话可说,这便是他们黑鼠帮的万能主顾,这位连名字都没交予的人与黑鼠帮签下无字的契约,提供诸多流浪汉无法弄到手的武器,只求他们为自己做更多肮脏活计。主顾倒先开口,像是知道这里发生的所有事,也对所有事完全不在意那样,对翰恩说了些秘密的话语。那些话让对方极为惊讶,主顾不在乎损失,反倒向他提出了邀请,一个充满诱惑力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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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撒尼尔很快就从昏迷中惊醒,他发觉自己躺在灰色房间的石板草堆上,天花板画满诸多传教士图样的彩绘,一位年老的黑衣修士站在他面前,惊讶地目睹他用了比预期还短的时间醒来。这是所朝圣者的接待室,必要时也会成为医所。他确实在意识断绝前来到修道院门口,这座城里有很多修道院和教会,当中少数属于真教,它们的头上不是相互咬住的双环而是两个分裂又连接的半圆。修士们救助了晕倒在门口的少年,这值得庆幸,他应当在昏迷中服用了些草药,修道院的人甚至为他换了一身干净点的黑布衣裳,低头还能嗅到些许菌丝的味道。他留意到墙角的盆子里还有黏稠的暗红液体,也许被放了些血。“主神保佑,你醒得比所有人所预料地都要早。”那位老修士问他是否还有哪里疼痛或疲惫,岁月在他的脸上刻画众多凹痕,浑浊的眼珠难以在深夜里看清。修士们在发现纳撒尼尔以后做了临时处理,他们帮男孩检查病症,放出少量的血以避免触犯教规,所有人都认定他会失去意识很长时间,但他没花太久。纳撒尼尔说:“感谢虔诚的神之使节,我已感到康复许多。”虽然他的右臂仍然有着灼烧的剧痛,那上面缠了两卷绷带,被脏血渍染污。老修士叹口气,说他们把男孩抬到石台时,高体温还一度让人误以为他染了疟疾,所幸年轻的血还没变稠,简单地治疗便让他恢复常态。屋内尚不明亮,油灯驱散着黑夜的阴霾,他不禁问现在是什么时候。老修士说天不久后就要亮,他最好在那之前就离开这里。纳撒尼尔这才产生疑问修士为何守在床前,老人疲惫的双眼看上去一直没离开过,尽管连他能什么时候醒来都无法预知,他随之意识到身上少了些东西,老修士在他发出疑惑前便起身来,在旁边的老旧柜架下翻弄,不一会儿便拿出一个包袱,递交到男孩手中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正是急需的物品:随身的手杖、匕首、雕像、树种和提灯,尤其还有祸心,全都封存完好后交还回他手中。“你应该会饥饿,但我们只能提供不是很合口的食物,厨房的门还没开。”老修士为他端来一盘简餐,里面是干果和面包屑。“谢……你是,哪位修士?”纳撒尼尔问,他的声音里尚还带有警惕和不安,但仍吃下了给予的食物。“伯纳德,主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侍者。”老修士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希望,纳撒尼尔恐怕不能享用晨祷后的早餐,他需要跟去后门,尽早离开。纳撒尼尔没有当即回答,他从石台下到地面,脚部血液流动时仍有发麻的痛觉,不知是何种剧毒如此险恶,在治疗又休息后的许久仍然起效。男孩看老修士的脸布满愁容,他微微横抬手杖,问:“因为它们?”老修士长叹一气,以表答案正确。

修士们在看到他随身携带的工具后一时犯了难,挥手从庭院和书楼里叫来年龄稍大的兄弟,众人围在石台前商讨,对纳撒尼尔一身异端物具的处置产生分歧,信仰和教条的冲突也比不上游荡于城中的威胁压迫大。尽管救助同胞是无可置疑的准则,转手便将他汇报给圣谕厅却像极了背叛,修士们花了点时间来说服自己这是两边都遵守的最好结果,他们能做的只有竭力救助,也保持完全的诚实,有人在最后也保持对此决定的异议和违抗,但多数人只是怜惜这位走上歧途的男孩太过年轻。伯纳德始终在人群后方不发表态,他早已见惯这座城市在圣谕厅的监视下倾于极端,没人再敢对城中异端采用温和态度,他们的结果都是被处死,包庇者亦视同罪。节庆临近,圣谕厅更加积极热情,拥教骑士甚至取代了巡逻的卫兵,填补街道的空隙。院长同意了汇报的决定,但效命天廷城塞的骑士仍然没有包围这里,得益于修道院的死板和圣谕厅繁杂的阶层管理,这件原本从大街上找来一个拥教骑士就能完成的缉捕被拖过整夜,纳撒尼尔又过早地醒来,获得被伯纳德叹为注定的机遇。

伯纳德从微微拉开的门缝中往外望去,没看见任何人在走廊上。他告诉纳撒尼尔,再过不到半烛时,修士们就会从宿舍醒来,趁天还没亮开始晨祷,到那时再离开就太迟了。“你应当趁还早的时候改变主意。”他含蓄地说,伸手让纳撒尼尔跟上,男孩没有如愿迈开脚步,伯纳德看见纳撒尼尔将手杖绑回腰上,匕首放入袋中,披好那件崭新的红色长毯,用一根绳索固定它,再镇重地将一枚米黄色坠饰放进衣服内。男孩抬头对老修士说:“你要带我去圣谕厅的人那里吗?”他的发问很纯粹,直率的眼神亦表明他的只是抱有疑问,这足以让人感到不受信任。伯纳德摇摇头,在胸口画出两个不相交的圆弧:“对真理与至高之神起誓。”他的意志看起来远比精神更疲惫,修士坦白他自愿帮助纳撒尼尔的理由,哪怕男孩不选择不相信他也没有问题。在虔诚服侍于修道院大半个人生后,修士在步入坟墓的年岁却对信仰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怀疑,至少是对那些号称虔诚者的行为怀疑。“我曾为同样迷途的人做出担保,但那没有持续下去。”他说,这才问到男孩的名字,承诺会一直记住纳撒尼尔。伯纳德说,上一次的灰狼月里,有位异端来到他的圣所忏悔,参与邪法仪式的迷途者内心恐慌,持续整个下午的忏悔间他坦白说出许多令人胆怯的秘密,但伯纳德坚持完成了倾听那段罪行的过程,并对主发誓不会把秘密传出圣地以外。他的确有坚持到这一点,但并非如誓言般只属于罪人、圣职和主神,伯纳德内心清楚,为这位忏悔者保密意味着巨大线索的丢失,但圣职对保守秘密的誓言看护终生。深受负罪的纠葛煎熬之下,老修士无意间向其他修士透露了秘密,仅仅只是只言片语的猜测,且仍保留在圣地里面。于是第五天的时候,当那位罪人再度来忏悔时,却被埋伏于修道院中的圣谕厅抓捕,伯纳德记得他被带走门外时的神色,恐惧中疑问渐增。不久之后,再次打听那人下落,只得到北部城门上又多了颗脑袋的消息。“当圣职,最接近主神的发言人,都变得不再可信,世人的信仰又该去向何处?”伯纳德说,尽管在旁人眼里揭露罪行才是正义,但修士不是执政官,保护神圣的名誉才是义务。老修士深受震动,原本应庇护和宽容迷途者的修道院,不仅泄露了死守的秘密,还成为了流血的背叛之所。在这混乱之后的年代,人们已为信仰的狂热而忘记了信念。“我心已生迷惘,在这垂暮的年纪。可你的偶然闯入仍让我感到使命未结。”老修士浑浊的眼睛在烛灯映照下闪现光辉,当他看到纳撒尼尔醒来后安分又沉稳的样子时,才终于作出决定,他仍然坚信良善教诲。在伯纳德再次向纳撒尼尔伸手示意时,男孩默默跟了上来,他们走入回廊,绕开可能已有人起床的宿舍,无言地往庭院后方过去,那边还有未雕筑完成的院墙。晨星已挂满天空,再不消多久太阳就会升起,在那之前修道院就会早早开始工作。

老修士停止了脚步,所以与他保持适中距离的纳撒尼尔也停住脚步。他们面前就是一扇锁死的门,只要打开就能去往无人能追踪的后巷。伯纳德在黑暗中咂咂嘴,开口说:“纳撒尼尔,我还有问题。我想知道那些器物,和它们背后的意义——对你而言代表着什么?”他问,刻意背对着男孩,不去直面对方的神情。纳撒尼尔在黑暗中回答:“它们接近我的生命。”之前没有停顿,之后也没有阐释,安静地等待着老修士。伯纳德又说:“你知道巫术和法术都会带来罪恶,从千年前开始就是如此,至今亦然。它们残害过很多无辜的同胞,招致主神愤怒的惩罚。”纳撒尼尔觉得这话似曾相识:“剑不罪恶,剑士罪恶。法术也曾使人类文明一度繁荣,它不是始终恶毒。”他重复记忆里某人的话,并不觉和自己的不搭。伯纳德摇摇头,他对雕满圣者传道画像的墙壁苦笑:“不使用它们行恶,不去往它罪恶的那面,你能对主如此发誓否?”纳撒尼尔刚抬起没有戒指的左手,又想到这里不该用法师的方式,于是他用手指在胸口画出半个圆弧:“对慈爱与无垠之主起誓。”

伯纳德用钥匙拧开了后巷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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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破晓的时候,修士们走出晨祷厅便撞见等候多时的拥教骑士,他们无比恼怒,扯高嗓门挨个和修士争吵,没人相信那昏迷不醒的男孩就在半夜自己逃脱,但他们不知道实际发生了什么。仍然有人知晓内幕,老修士和其他人一样,坚称自己没见到纳撒尼尔的离开,但他说的只是“没有看到他逃出门的时候”,拥教骑士们对自己白跑一趟很不满意,盘查现场之余将每个人单独审问一番。伯纳德坐在庭院里休息,他一把老骨头实在难以熬住整夜的不安。他看见窗户后面有位兄弟找到了骑士,低言耳语时手指朝向他这边,拥教骑士随即露出忿恨神色,快步朝他走来,便知道了即将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伯纳德没有抵抗,他默默地站起来,向前伸出双手,在遭到不适合这个年纪的拧捕前,他还在望向太阳作祷告。圣谕厅的暴力高压早已不再是院墙内的事情,修道院的管理逐步从封闭被迫敞开,尘世与神圣的间隔逐渐被拉拢。

纳撒尼尔在告别修士后便回到了城中,趁着人声还未挤满整条街道,他沿路搜寻着任何有可能的痕迹,逐渐朝着城中心靠近。这城市仍然浩大,街道与之相比太过渺小,在夹缝中艰难地喘息着。逐步的寻找花费太多时间,即便他顺着街道的圆石滑下,跌跌撞撞地经过小广场,追寻远处巨影中的风声,脚踩着留有马车轧印的泥泞,转角时群鸽惊飞,也只是另一条相仿的街道,没有酒和火共存的画面。于是他借着木桶和凹陷的墙砖攀爬,跃过灰色砖瓦,他来到屋顶。这里的路从未有人走过,平整的房屋延伸出一条崭新的走廊,木桩与窗台便是其桥梁,教堂尖顶则是道标,试探地踩在不会滑动的砖瓦上面,他慢悠悠地稳住脚步并前行。位于上方,他像只山猫一样在楼宇间跳跃,适应了山野的脚步近乎无声地轻快前行。当他与好奇的鸽子们蹲坐一列时,眺望城墙日出后普照的地域,能清楚地看见这座城市面貌。

这座古老的城市究竟有什么历史?男孩在这世上才睁开眼不久,来不及从书卷和老者口中听闻过往,他无法得知更早的曾经。他仅记得些许亚末的印象,这里是征服者史芬特的故乡,旧日王国的都城,乌格纳大陆曾经的心脏,以及光明之王希沃特,他在此地燃起了第一支反击巨寇的烽火,为黑暗时代的终结垫下基石……到如今,亚末城依旧无言,不断扩大的边界吞没了诸多村镇,三道围墙逐步包围住湍河环绕的城区,无数整齐的屋楼如田野一样分割,它们以矮房为基,以工坊为腹,以教堂为心,以钟塔为眼,以长街为脉,以水井为结,唯独那些高塔像闯入田野的野猪般破坏了这平衡。在远方,高耸入云的山岭此时撇去了薄雾的遮掩,显露出它顶端那不可思议的城堡一角,他渐渐明白,那里便是天廷城塞,它俯瞰着亚末,把它视作手中的罗盘,掌控着无声的规则。

太阳从城头升高后,城市开始苏醒,居民和外来者们都走上了繁荣的街道,等纳撒尼尔来到河边时,他们已经在河堤摆摊设位,交易着行会里不容易见到的货品。

他在河边的桥梁上正目睹了一次异端的审判。周围聚集的人逐渐增多,当他越走越慢,就在前方的处刑桥附近见到人们扎堆驻足,翘首以盼桥上的处刑。竞相围观的人填满空隙,没能凑近中心的人,便去到阁楼上,打开窗户或爬上木梁,视线聚往石桥中心。纳撒尼尔往桥上看去,在桥中心有几位刽子手,穿戴不详的尖黑帽,押着几个做最后挣扎的囚犯。在那些人面前,一个结构紧实但又诡异的器械被固定在桥墩,多根木头用螺栓和铁轮连接,构成一条伸入河流的长臂。只需一根绳索,便可牵动九条长木,这精巧的工具简陋却坚实,最初的设计者想必曾耗费过苦心——不同于别处的浸水木椅,这个支架带有骇人的长钉,足以在尽头定住一个成年男性。木架的铁钉有带槽的螺旋结构,等囚犯被绑上去、扎穿手臂、血流不止的时候,徒手拧紧螺栓,人便如条上钩的鱼那样被定在板上,再浸入冰冷的河流,让水替他抽干血液。在恐惧和痛苦中,一具干尸被捞出水,所有人便会看到他的惨状,宛如圣书中记载的叛徒死法。刽子手粗鲁地吆喝着,说他们即将处决受到天廷城塞审判后的异端,这群人违背了教义,甚至使用巫术召唤魔鬼,现在就将接受制裁。窃窃而好奇的视线聚集,等着刽子手的胳膊落下那一刻,盼望一个大家都知道的结果。

纳撒尼尔见到几张熟面孔。昨日广场上被冤枉的人,他的嘴被绑住无法出声,正愤怒地盯着身旁的那人,一位丧气无比的胡须男子,是逃出广场的江湖骗子。他们身后还有好几人,或惊恐或绝望的等待将发生的惨事,纳撒尼尔仔细搜寻了一番,确实在当中看到了一张脸,在林间酒馆被击倒带走的塌鼻男子还活着,挂着满脸伤痕和血污,在队伍的最后微微颤抖。纳撒尼尔看着那些多数无辜的受审者,对圣谕厅裁决异端的标准产生了更大的疑问,他们当中多数人没有触犯禁忌,更不应遭受处罚,如今却面临相似命运。他们都不是法师,多数是被诬陷或误会所导致,但这些圣谕厅或许都知道。他有了一点计划。纳撒尼尔悄悄地将几粒种子卷入一块碎布里,用手杖敲敲它们,投入水中,随后他快速地朝桥挤过去。刽子手还在桥上慷慨地发表言论,便有几滴水溅到他的脸上,正当他狐疑城中并未下雨,天气十分清朗的时候,一条木板砸到了他的脸上。桥周围的人很快目睹了这次怪奇事件的发生,起初是有块木板飞跃水面,带着水花高高跳到桥上,砸痛屠夫的脸,随即越来越多的碎片开始在水面翻腾,和投出的石块一样往桥上撞去,让人摸不着正在发生的事情。很短的间隙之后,水下蹦出一片水藻,迅速地攀附上桥墩蔓延到刑具上,那木制刑具随之扭曲,像只长手臂那样翻过去把几位刽子手按住,同时压在地上动弹不得。那会儿一个男孩冲出人群,洒出一片鳞白色的粉末,在人们能看清之前刮燃了火石,巨大的烟雾凭空在桥上喷发开来,呛得观看者们咳嗽连连,用手怎么挥都无法驱散这片烟雾。

人们发出惊恐的呼声,其中有人高喊着巫术。囚犯们还没明白现状,就有个矮小的身影冲到眼前,碰着他们的手说了句:“逃。”纳撒尼尔走到最后那人的身旁,用匕首割开困住他手的绳索,塌鼻子的人惊异地看着眼前的小男孩,烟雾中他不知是否认出这位前几天酒馆里短暂对视过的人,纳撒尼尔低声地说:“我会带你离开,我有问题想问。”便收住随身的武器,环顾了周围人影不算密集的地方,拉住胡须男的手准备走。但他的手劲还是不够大到能拉走一个人,那人还愣在原地,反应不够纳撒尼尔那么快,于是纳撒尼尔只好竭力地告诉对方,离开这里才能安全。这终于让囚犯意识到了状况,他看一眼纳撒尼尔,拿另一只手紧握住其手腕,成年人的力量很轻易地便拉住了男孩。纳撒尼尔稳住几乎被拉倒在地的脚步,抬头看见那双有些肿的眼睛盯着自己,其眼神有些令人熟悉,男人深吸一气,让纳撒尼尔意识到大事不妙。“这里有巫师,真的巫师!我抓到他了,快来人!”他的确如最坏的预料那样大喊,使劲力气把纳撒尼尔往后拖走,这姿态就和几日前被老头出卖时完全一致,他在试图找到换取功劳的机会。男孩的力气完全没有挣扎余地,仅一次拉扯便被拉倒在地,他挣扎着半跪起来,无奈之下只能用另一只手解开腰间的手杖,试图用这硬如铁锤的杖头敲晕对方。但耳边传来令人胆寒的咯嚓声,身旁踩下一只铁靴,当他回过头看时,烟雾散去一半,拥教骑士的高大盔甲压迫着俯瞰他,烈日普照出那人显眼的带羽翼饰物的头盔,还有两只透过间隙的充血眼球。铁护手重重地打在纳撒尼尔的下巴旁侧,宛如铁锤般沉重地敲击骨头,及时的回避虽然让他免遭太阳穴的击打,但仍无法缓减拳头的冲击,纳撒尼尔头晕目眩,紧接着腹部又被膝盖撞中,疼痛让他倒在桥上。

烟雾开始渐渐散去,正午的太阳把所有秘密揭露无遗,人们很快便会看见被拥教骑士制服的巫师。纳撒尼尔的视线都难以聚焦,眼中出现大量黑斑,还有强烈的呕吐感占据意识,他拼命忍住眩晕,才不至于当场倒下。兴许是对年幼的男孩身份迟疑,也可能是在搜寻潜在同伙,骑士巴勃罗怒视周围,没有接着攻击倒地的纳撒尼尔,那位抓住他的男性也颤颤巍巍地松开了手。纳撒尼尔维持趴地的姿态已经尽力,手中紧攥的长杖从未松开,他需要立即逃离此地,强烈的念头取代大脑控制身躯,以至于他必须短暂地忽视疼痛。若是站起来,警惕的巴勃罗定会毫不犹豫地击晕他,甚至直接掏出箭羽锤彻底了结,纳撒尼尔本能得出了孤掷一注的决定。他将血液和能量都悄然聚集于手杖,乌木杖内部的纹刻被激活,尖端的树叶高速催化,代谢了数轮发芽和凋败。巴勃罗没有放过他,一脚踢中其侧腹,让他翻过身来,愠怒地俯视这张来自外乡的脸,巴勃罗在这时记住那双即便痛到要失去知觉,也还保持坚毅的眼睛。纳撒尼尔不掩饰对这位拥教骑士的反感,他对这些人的行为感到困惑与厌倦,当男孩竭力坐起上半身时,烟雾已完全散去,众人目睹的下一幕瞬间,便是男孩猛地举起手杖,并迅速击打桥面的动作。

手杖的敲击引发巨大回馈,当人们意识到地底颤动的时候,河床底部激荡出隆响,地底有巨物涌动,那剧烈的晃动让周围的人不禁跌倒在地,尖叫着不知发生何事。巴勃罗愤怒地看着眼前的小魔鬼,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只是立即拔出长剑,朝他脑袋上劈去,纳撒尼尔把手杖聚过头顶,让剑刃偏斜在手杖表面,引导到地上去。巴勃罗恼怒到忘记技巧,只想立即砍死这怪奇的巫师,但等他再度挥出剑的时候,已经没法砍到纳撒尼尔了。桥下钻出了巨大的树,被人们称作血树的红色树丛冲出河床,撑破石桥,在轰动中不停朝太阳延伸去,人们亲眼见到树林像亚龙一样摧垮桥梁,还在朝它们奔袭来。在逃离的尖叫声里,这片远比平时巨大的树丛瓦解石桥和堤坝,把人们顶上半空,只得死死地抱住狂长的树干才不致掉下。颠簸的巴勃罗没有握稳他的剑,也没能抓住树枝,他挣扎着失去重心,跌落到水中去,沉重的盔甲难以浮出水面,激流将他迅速吞下,再看不见身影。纳撒尼尔在树丛中心眼见周遭剧变,他也没能料到孤掷一注后血树丛爆发式的生长,那些结实又弯曲的树身在暴长到与三层小楼齐高时终于停了下来。这时候的湍河中硬生生地长出一片树林,茂密地遮盖住两岸视野,那些树枝一路延伸到了旁边楼层的窗口,把观看处刑的贵妇人吓得魂不守舍。被夸大的混乱让人群落荒而逃,交通一时陷入阻滞的瘫痪,这终于给了纳撒尼尔机会,爬上旁边的楼顶,一路离开混乱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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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撒尼尔得以侥幸逃脱,但这轰动之举不仅让整个亚末知晓,更是让圣谕厅牢记这位男孩。从那天起,亚末城的监管演化为戒严,诸多禁令逐渐封锁本应热闹的街区。到此时,圣谕厅仍然没有重视这位二度逃离抓捕的混乱制造者,只是将他列入了追捕名单,他们不止一次处理过真正的法师,这份经验让他们错误地判断,这男孩不算威胁。尽管那片血树丛仍然像耻辱伤疤一样挂在城中,不久后让卫兵全树砍断焚烧,但对于管控全城的圣谕厅而言,流言的伤害仍然大于事态本身。在这临近节庆的时候,亚末的戒严带来严肃情绪,危险气息很快就在城中蔓延开来,外来者因之受到质疑和排斥,人们惶恐着他们当中藏有巫师,那位红色长袍的男孩是否仍躲藏在其中。僵持的尴尬直到被督教的传令打破,缓和骑士与外乡人的矛盾为止,都让亚末城为之担惊受怕,纳撒尼尔并不知道这些。

这时候的他只是奋力地朝无人之地走去,他精疲力竭,刚才的法术耗尽了法力和体能,但他分明认为自己不可能凭空制造这么大片树丛,哪怕把血液抽干也不行。纳撒尼尔还是吐了出来,下狠手的拥教骑士让他回归到伤痕累累的状态,重新饥肠辘辘。他已很难维持步伐,无法就此回到大街上,即使想要立即逃离这危险的地方,也没有突破城门的方法,他只得靠墙卧躺着休息。头晕的状态还没能脱离,视线飘忽着让人疲惫,纳撒尼尔还不能睡着,否则可能会陷入更麻烦的问题——不仅是身体的损伤,还有被抓捕的风险。他扶着墙摇晃站起来,视线里甚至出现了昔日的幻觉,还能看见导师耐心教导他要如何避免损伤的状态,那些教导在脑中无法散去,联系现在的状态只让人更感疲惫。不知站了多久,他的呼吸才终于从急促和中断间恢复,眼耳仍然沉浸于晕眩。

却有人找到了他,他警惕地察觉轻微声响而回头,一位身披兜帽和头巾的人现身巷道入口,那人直直盯着纳撒尼尔,质问他来这里寻找什么。纳撒尼尔的视线和听觉都处在模糊中,无法掌握信息,甚至不能推断对方距离有多近或远,遮挡在兜帽下的脸也不能看见。屡遭危险,纳撒尼尔的本能完全处于防御中,他不想被对方靠近,这状态无法威胁或及时撤离,只是对于恐惧本能来说,对方是个危险的存在。那人开口和他说话,试图表达些什么但无法被听见,无视纳撒尼尔警惕的姿势逐步靠近,于是纳撒尼尔完全站直身子,踉跄两步,转身夺路而逃。那人立刻追了上来,没有喊出任何声音。受伤的男孩跑不了多远,回头便看到身后的人近在眼前,朝他伸出了抓取的手。纳撒尼尔抓住手杖奋力往后挥去,慢到肉眼可见的速度也让对方躲避掉了,他近乎要跌倒,不得已地掏出了匕首,转身和对方对峙,尽管这时他连呼吸都要竭尽力气。对面那人迟疑一番,无奈地叹口气,试图从口袋里翻出武器。纳撒尼尔这会儿一旦遭遇攻击,已没有任何力气分去躲避,只得提前下手,他把维持身躯用的全部力量集中,握住手杖向前俯冲,周身力气倾注于这一次突袭上,才有了令人惊讶的速度,硬质的杖头竭力朝对方头上挥去。

突然有道水流遮住了视线,他发现自己的全力挥击并没有把力量交出,薄薄的一层水如块毛布般遮挡在他面前,这层水有形地变化,轻轻地包裹住纳撒尼尔的身躯,如层不受力的丝绸一样缓解掉了力量。纳撒尼尔还在控制力气,对方突然冲破了水流的障壁,伸手抓牢纳撒尼尔的两只手臂,把他撞倒在地,压制住行动。纳撒尼尔没有停住,他反应比对方更快地挣扎,挣脱半截手臂出来挥动匕首,但负伤的力气终究挥不快武器,那人打在纳撒尼尔手腕,让匕首脱手掉落。纳撒尼尔的四肢都被压住,他几乎要用上牙齿,但任何招数都已失去使用机会。对方一咂嘴,将防御打算改为主动进攻,反手禁锢住他的双臂,往上一压锁住动作,纳撒尼尔动弹不得,只差被一刀割开喉咙。

此时,一只灵巧的小生物跳跃到纳撒尼尔胸口,踩了一脚后又跳过头顶。等纳撒尼尔的视线追过去时,眼中看到的是只宝石眼的狞猫,满身都是蓝色的图纹纹身。那是一只拥兽,属于法师。

纳撒尼尔这才停下挣扎动作,他首次注视对方,尽管兜帽和头巾仍然遮盖住其面部。对方见他终于肯停下来,累得直喘气,热气吹拂在男孩面部:“愿意相信我?”这句话几乎要贴着耳朵说,才能让纳撒尼尔听清楚,他的耳鸣仍然没有好转。纳撒尼尔摇摇头,这让对方的嘴角再度下压:“要我做什么才能视作我不会伤害你?”纳撒尼尔开口:“告诉我你是法师。”对方沉默一阵,考虑这问题的内容,用轻和的声音说:“文明源于勇探未知。”这是句法师的谏言,属于和纳撒尼尔不同的派系,耳熟到令人宽心。对方问这是否足够了,纳撒尼尔仍然摇摇头,他随即能感到禁锢手臂的手指抓得更紧了些。“至少我能看出你已经放松,你还是如此惹人头疼。”对方有些无奈和气恼,纳撒尼尔的手脚停止了挣扎,之前的动作给他添加了很多伤口,那只狞猫在他们周围来回转悠,有些想扑抓纳撒尼尔的脸,但被对方叫停住。“你用酒拦截了我。”纳撒尼尔说,对方则回答那不是酒,而是再常见不过的水珠,从空气中凝结出来的临时水墙,随后发现纳撒尼尔完全松下了手脚,安心地闭眼歇息,对方问:“我们达成一致?”纳撒尼尔点点头,说凝结水珠到瓶状物的内部,才能短时间制造水帘。对方这才放心地松开,站起身来的时候也提防着他会不会突然反制,但纳撒尼尔没有多余动作,他只是慢慢坐起身,感受迟来的伤痛袭满全身:“但我还没理解你的意图,你是谁?”

“我们会在之后慢慢谈,你现在需要立即医治那副糟糕的身体。”对方在揭下头巾时甩出和围巾一样的长褐发,一张正值妙龄的女孩脸孔脱帽显现,她仅比纳撒尼尔年长两三岁,一对蓝色宝石眼珠被严谨神色装点,那天中午的烈日下,她首次向纳撒尼尔介绍自己,“我是洛丽丝,曾是一名白鹰法师。”

,由墨洛珀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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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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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洛丽丝,曾是一名白鹰法师。”一个在古老时期诞生于巍峨群山中的法师派系之名,纳撒尼尔对他们的了解,只停留在英雄时代的诸多传奇名号上,还有他们的法师人人皆是精英的传闻。他曾试图了解更多,直到被母亲没有理由地焚烧掉书籍。她蹲下身拉起纳撒尼尔的手查看,这双手上有不少旧伤口愈合后的创痕,也有尚新的血口,她流露出不悦的神色:“即使是最差劲的剑士也不会有你一半的伤多,落难的法师。”洛丽丝随即便拿出随身携带的绿色药膏涂抹,冰凉的黏液让男孩略感不适应,但洛丽丝坚持认真擦拭。“我只是法师的学徒。”他回答,这得到洛丽丝的斥责:“学徒和大师的差异只有对难题的经验,而不是没有自保常识。试想有谁会不戴手套捕捉活火,法师的门生不能身作鲱鱼,纳撒尼尔。”纳撒尼尔疑问对方为何知道自己的名字,这也得到她的叹气,很快就将不只是她,整座城都会知晓纳撒尼尔的存在。


洛丽丝说她在桥上目睹了惊奇行为,在被圣谕厅完全管控的地带法师都会自觉地隐藏身份,倒是纳撒尼尔从制造烟雾的那刻起就已经令人咋舌,等到树丛爆发的时候早已超出个人纷争的问题。“我没考虑太多,你在那里跟上的我?”纳撒尼尔甩甩敷上药的手臂,不稳地站起身,他还尚需借助手杖才稳住脚跟,血树的宏大规模远超他能接受的极限。“你的举动就像肥硕的亚龙,没法不让引人注目,我能猜到,昨天倒在步道边缘的那群人也是你的杰作。”洛丽丝伸手试图帮助纳撒尼尔,但对方本能的避让动作很轻易地表达不信任。纳撒尼尔承认他的临时反应稍微不在隐秘的范围内:“我曾尝试用法师的方式解决问题。”“法师解决问题恰需要用常人的眼光先审视一遍,否则就会短命。”洛丽丝不留余地,她伸出手,“华美的红披肩太方便引来注目,且不论它已经是辨认出你的标志,即使没人想要谋财害命,也会有好事人看到它和脏衣裳搭在一起,刁难你是从哪里偷来的。”纳撒尼尔交出了他的新外衣,洛丽丝用胳膊将它娴熟卷成束捆放置进随身的提袋里,那看起来更像是旅行者应有的装具。他不难注意到洛丽丝的脚底还有没法完全擦拭掉的泥痕,连兜帽的一件斗篷如大型衣服盖住外表,底下是简单的衣物,尽管鲜有机会打理,但她仍最大限度地保持了头发的清洁。纳撒尼尔说:“这些脏泥巴是我不被人群注意的遮衣,在来到亚末城之前。”“和我在仲夏烈日下仍然穿三层衣服一样是躲避野兽的伪装,我懂,直到迫不得已,法术都不是优先选择。”洛丽丝说,“但你认为进入城市就算回到文明庇护的想法太天真,人的心中都藏有野兽。”纳撒尼尔当着她将怪诞外表的匕首尾端榜上细绳,口袋里的匕首和自己的手肘相连:“我见识过。”


“但你仍没做足准备。”洛丽丝说。她递给他一份备用的斗篷,很容易就能认出这是来自列岛的索尼伦袍,自诩富有品味的贵族在很久以前的大战后欣然接受了来自列岛的审美。这是一件刚好遮盖住肩膀与头发的斗篷,唯独动手摘掉了上方的所有华丽装饰,只留深色的布匹。洛丽丝示意他跟上,他们要离开容易惹人来的巷道,找些更适合谈话和藏身的地方:“纵使亚末城有很多谜,也不是今天的议题,我们现在身于同一个漩涡中。”她送出拥兽,那只年幼的狞猫舔舐完爪子便沿墙壁的裂隙攀爬而上,借着灵巧的身子顺着屋檐前行,为他们从高处扫开可疑的道路。纳撒尼尔看着他曾走过的路线,还没能开口提出想法便被洛丽丝叫住:“至少这次,先相信我,不要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情。”


她走上了街道,流入人群后俨然与诸多异乡人无异,其他人神色匆忙,因不胫而走的小巫师传言感到惶恐不安,洛丽丝再次朝纳撒尼尔伸出手,希望他能跟着脚步。纳撒尼尔说:“还有一个问题,你是否认得柏德拉的厄德,厄德达斯契。”洛丽丝噘嘴抱臂,略微表达不满:“……灰狐学派的英杰之一,现下落不明的青年有为法师,怎么了?无属的门徒都有听闻此事,知道它不能说明什么。”“他是我的导师。”纳撒尼尔说。他拾起地上的手杖,小心擦拭去表面残留的血迹和尘土,将之系回腰上,倾斜藏于斗篷之下。在提到名字时,纳撒尼尔仍怀敬意:“我来这里是为了找寻他的去向。”


“以我所知,如果连学徒都没法掌握导师的踪迹,那本人肯定不希望任何人找到他。”她说,左手的手指轻微划过肩头到锁骨的一小截,用以表示自己不知详细,从始到末。“是的,没人知道他从上个灰狼月后去了,但我必须找到他。”纳撒尼尔说。洛丽丝问难道那位杰出的厄德在这所古城里,纳撒尼尔摇头,右手划过自己的肩头,洛丽丝无言。“你为何会帮我?”纳撒尼尔又问,洛丽丝的斗篷随主人情绪,在无风的小巷里微微翻飞一阵。纳撒尼尔能瞧见她为难地皱起眉头,脚跟稍稍踮起,咬住下唇低头思索,好像在服用一剂令人苦闷的草药。“你应该是只身来亚末的,我猜。”她说,这得到纳撒尼尔的点头同意,于是她无奈地叹气,“因此从各方面来说,我都没有理由坐视不管。”


纳撒尼尔最终跟了上去,他悄悄调整雕像在口袋里的位置。尽管他心中仍然认为这或许不是正确答案的决定,但他没犹豫多少时间。洛丽丝抓住纳撒尼尔的手腕,快步带他穿过人群,这足以叫他感到不快,而尝试无益的挣脱。为避免在怀疑的目光与奔走的骑士中间留下空隙,她皱着眉头搜寻安全的方位,墙头的狞猫为他们提供视野掩护,而它不时回头盯着纳撒尼尔,总会弓着腰警惕。节庆未到,亚末城提前躁动起来,很快,人们便会把男孩的壮举孜孜不倦地口耳相传无数次,那时候颜面难存的圣谕厅,做出任何举动都将不足为奇——但更大的可能,或许是他们会平息谣传,用更荒唐的事实掩盖,再私下寻找男孩。洛丽丝尝试说服纳撒尼尔离开亚末的打算自然会失败,她料不到男孩停留的坚决,尽管那时候两人在高屋棚的酒馆角落交谈时都只能用窃窃私语的细小声音。他们在钻入酒馆后找到人多的椅子坐下,纳撒尼尔没能理解,他看了眼酒馆里尚还有很多无人的角落,洛丽丝则认为这才是正确的决定。她向侍女买蜂蜜酒、葡萄酒和烤兔肉,纳撒尼尔却说他不需要肉食:“我只要很少的面包就能度过一天。”他说自己的食量远比别人要小,且总是无法消化肉食,这让洛丽丝心生疑惑,她分明看到这人此前吐出胃里的残渣,但依旧照办。


狞猫在屋檐后方躺着歇息,没有执行它放哨的义务。在他们沉默地补充食物期间,周围的酒桌就来来去去极其之多的传言,人们放弃掉平日里没有边际的怪谈,认真地对处刑桥事件交头接耳,或真或假或夸大地传递着流言。他们甚至传言桥上的树如触手一样撕裂活人,把尸首埋进河流里当养分。一位酒鬼哭喊着,那小魔鬼脱下裤子,骑士盔甲里便暴发出一片巨树丛的话语后,洛丽丝没能忍住喷出嘴里的葡萄酒。并非所有人都像倚靠墙壁打盹的酒馆主人一样,凭借颇为丰富的经验,足以甄别其中哪些传言是虚假的,哪些是有价值的,甚至能将它们作为线索卖给需要的人。他们只能在反复诉说着恐怕自己都不能确信的故事里,将不安变作瘟疫在人群里传播,招惹来令有关之人头痛的好奇。拥教骑士和卫兵在大街上出现,他们现在只是盲目地朝着事发地带赶去,不消多时这群人回来,就会把街道上的每个人盘问个遍,试图找到肇事者的踪迹,他们必须在那之前离开。纳撒尼尔观察着周遭的动静,尽管身处城市中心却像是陷入森林深处,到处都是危险的原始视线,在等待主动暴露的猎物,他像平时一样谨慎防备着,期望于任何利爪扑到身上前跳开。


“在这之前……”洛丽丝主动开口,她已经喝完杯中的葡萄酒,那浑浊的酒并不可口,她抿抿又干裂的嘴唇,“我想知道你之前做了什么。”纳撒尼尔偏过头问:“你指的是?”“我的假设是你提前铺设了灵石,或者在上游投下精炼之种,或者有其他抛下你的伙伴——无论如何,你都不可能仅凭借一根法杖做到。”洛丽丝说他在桥上的法术令人惊叹,那丝毫不像他这年龄的法师应当有的能力,但没有提到在纳撒尼尔抵抗时让她感到极大威胁一事,她低声说,“我无法确信你是如何做到的,就像你不能徒手抓起水中的海荨麻,所以我好奇你的方式。”纳撒尼尔没有正面回答:“我没有足以呼唤那么多血树丛的力量。”


洛丽丝没能明白他话语中的意思,但又决定暂改时机:“有一点我能保证,我的援助不带恶意,这能以欧古的名誉起誓。当我更早看透烟雾,你仅仅用生机法术求自保。我便能确信你是心怀善意的,这是我帮忙的唯一理由。”她对纳撒尼尔确保的是,没人能料到那些人被冲出的树丛带进了河流,这不是他蓄意为之。纳撒尼尔随之又问:“你涉足了很远来到亚末?”“那本是我该问的。”洛丽丝回答,在不情愿的思索后她翻弄行囊的低端,露出象征法师身份的银项链,鹰翼与半截花环赫然再现,“法师总有独自远行的时候,否则只能成为关在象牙塔里的学者——我大概能猜到你在想什么,年轻的女性独行的确是危险行径,但不是我。至少对我而言,所需要历经的危险比你小。”纳撒尼尔视线低在桌上,试着喝了口葡萄酒,他咳了出来而没能得逞:“我无法仅依靠一层水墙就拦截对我有恶意的事物。”


洛丽丝又叫来了一杯蜂蜜酒,推给纳撒尼尔,问他是否仍不愿信任她的意愿。她的语调沉稳,并不反感纳撒尼尔保持的距离。纳撒尼尔抿一口蜂蜜酒也极为费劲,但城中不容易找来清水,只得将之作为水份喝下:“我只是无法想到有人会无理由地帮助受难者,即使有相同身份。”他抱着酒杯微微斜过眼神观看,想知道洛丽丝给出的条件,他曾见过少数的法师,他们用抓住一切获利机会的习惯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换任何人都会这么做——任何有良知的人,我毕竟和黑蛇派的人意见不合。”她说,“在找到你之前,我就想好了要怎么向你证明,只是并非现在罢了。”


洛丽丝的远虑并没有在那时候完全表现出来,只是让纳撒尼尔感到循规蹈矩,好在他并不反感陈规旧习。他说:“我只想知道你曾在哪座书库,或者塔里,或者学院。”洛丽丝挑挑眉,利落地答道:“王城奥佩斯纳克的劳尔顿作坊,白鹰派欧古大师的旗下门生,古咒与符文专才,两年前我离开时那里的离塔刚开始修建。”她连贯着说出自己的履历时似乎有所不满,但声音还是压到比隔壁桌滔滔议论要低的程度。纳撒尼尔竭力喝下一大口蜂蜜酒,脸色难看地捂住嘴吞咽下去,他倒像是在忍耐这份不合口的美味。“我想的是你进修地点和法术派系。”他说,这让洛丽丝竖起手指厉色驳回:“场合。”


酒馆门口来了骑士,他们终于结束匆忙的现场处理,转而将任务推进到追查下落。自打他们到来并盘问起,那些夸夸其谈的人都默不作声,也没人主动招出有谁知道最多,直到被铁手套抓着领子问为止。纳撒尼尔说他们该找机会离开了,洛丽丝点头认同,两人很容易地就从桌边绕开离去。纳撒尼尔跟在洛丽丝后方,脚步仍没从虚弱的踉跄中恢复。两个遮掩的身影到底容易被发觉,一位拥教骑士看到摇晃藏身的斗篷,随即大喝让他们停下。洛丽丝双手按住纳撒尼尔肩膀把他往前快步推入皮匠的屋旁,转角便是臭烘烘的小巷。骑士迅速追上来,翻开厚实的木板,凭借满腔怒火和敏锐直觉朝深处奔去。随后木板旁的石头墙壁挪开一道缝隙,洛丽丝和纳撒尼尔从掩蔽中走出,石墙上那个恰可容纳人藏身的裂缝慢慢合拢,她手里握着法阵卷轴与微光戒指,仅轻轻的抚触,石墙便融化般地临时敞开一个庇护所,让他们躲开追捕的目光。洛丽丝娴熟地将卷轴纳入袖口,整个躲藏不到眨眼片刻,却迅捷如野猫躲避。“你技艺精湛。”纳撒尼尔说,对方倒不屑地说:“这是理所当然的,我早想过了这些事情。”拥有白鹰法师名号的人都是精英,法师们会有这个说法,但纳撒尼尔也是初次见证,她卷入的法术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小个子的狞猫在屋檐为他们开路,利用敏锐的眼睛和耳朵避开惹人不安的街道。


“我来是为找寻此城的法师,导师的朋友,他邀请我到亚末,”纳撒尼尔说,他能看到洛丽丝半回过头时那不可置信的眼神,“看上去你知道的并不比我多。”洛丽丝说这座城里怎么可能还有同行居住,那恐怕得是百年前的事情,自从圣谕厅独立并盘踞于天廷城塞开始,古城里的法师要么收拾所有工具离开,要么连人带名字一同从世上抹煞。她稍许闭上嘴,拉着纳撒尼尔走入最密集的人群,躲避那些神色紧张的蓝袍骑士,他们不能像其它城市一样封锁道路,亚末城的巨大甚至能将一头龙藏于其中,只得挨个追查线索。“这些骑士有能力抓捕法师?”纳撒尼尔问,对那些剑刃都比他的身子要长的骑士,他并不认为与野熊有太多区别。“你没见识过天廷之眼和他的卫士,那些人……曾逮捕腹地一半的反抗异端法师。”洛丽丝低声说,“剩下的一半则是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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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一处市集停下,刚出炉的烤饼与牛角面包香气提供掩蔽,海岸来的商贩喜欢在自己的摊铺头挂上一串蓝色或深紫的花束,以图辟邪的好兆头,倒让他们的喧嚷声为隐秘行路的人给了便利。没有哪里不在讨论那件令人胆寒的事情,即使骑士来不及宣扬,恐惧情绪也填补了市集的通路,今天他们将会更早收拾摊位。“这意味着更早的宵禁,以及或许更严格的行动。”洛丽丝买来许多尚为原材料的草药,纳撒尼尔神色低迷地环顾周遭,他并不喜欢这类拥挤又缺少变化的地方,哪怕洛丽丝在刚才再三与他强调过人群是最好的掩护。到现在,纳撒尼尔仍然没有恢复到足以奔跑的状态,站起来时双腿还会颤抖不止,而他分明察觉不到疼痛,这对他来说漫长地有些反常。“你应该在天黑前找到庇护所,否则可能要在月之灵的注视下被吊在绞架上,那将是彻底不适合法师的死法——我还不知道你在找的那位同行是谁。”洛丽丝说,她手指向南部的城墙,在墙头的钟塔旁边是巡逻的士兵交接,比起清晨时人头增加半数,手中的武器从明亮的枪更替为诡异的环剑,涉世不足的他还不具辨识该武器的能力。


“酒与龙火。”他说,洛丽丝对这无法预料的回答停下动作,按耐住情绪才没将眼睛压成一条缝,她让纳撒尼尔说明确些。“那位法师留给我的线索只有一句话,在亚末城中的‘酒与龙火’之地,我想那是其所在的地方。”他如实回答自然没让洛丽丝满意,她伸手示意:“等等,稍等,你没能按照步骤来,除了这句同行喜欢的谜语以外,你难道没有任何与之有关的线索?我们没有解谜游戏的时间,哪怕是认输也得直取答案。”纳撒尼尔摇摇头,这让她预感到不安,“记忆一个人会有很多线索,住处、所在盟会、学派名衔……哪怕是名字?”她在得到纳撒尼尔明确的否认时没能忍住跺脚的踢踏声,脚边的佣兽被吓得跳到一边,倒还让纳撒尼尔替她竖起手指,提示要隐蔽。“不能相信。”她说,“你从柏德拉的城市冒风险独自远途来到亚末,却连这里的事情都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自己要找谁?”纳撒尼尔回答:“若他真的不在这里,我会离开的。”洛丽丝接连着本要说一串有关冒险和愚蠢的指责,从他每个举动的理由说起,可这男孩处境仍远超出她所能预期的范畴,与常识违背到有些不可思议,倒像是不入流的诗人口里传唱的怪人。面对纳撒尼尔,她深吸气再呼出,选择不再多言。


“纳撒尼尔,问题在于……” 她的语调平稳许多,准备开始一番常识的课程,纳撒尼尔安静聆听着,随后,他感到尖利的剑刃抵住了喉咙。冰冷的尖刺就和洛丽丝霎时降调的话语一样,他微微瞥视到下方有根尖锐的黑色剑尖,是把比他手臂更长的刺剑。抬起视线,他能看到洛丽丝横于胸口处抬起的单手握住剑柄,她神色淡漠,双眼如瞥视一只待宰的羔羊般俯瞰。白色锋刃的迅剑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手里,如柳树枝条的细长铁针只需拨弄苇草的力气轻推,便可以穿透纳撒尼尔的脖子,在气管上开洞。闹市的角落就和树海的泥潭一样不让人注目,除去歇息的大型骆驼外,没人会留意繁闹街区的此处。他静坐着没有动作,与对方无言以对。“可听说过‘昼出教堂,暮葬深峡’?”她轻语,侧过身子堵住唯一通往广场的豁口。纳撒尼尔表示知道:“深峡大战。”


那场闻名战争的爆发甚至早在巨龙祸害振翅之前,彼时在腹地边陲的深峡,多方势力为争夺地下的宝藏而交战,众多盟会、家族与王国被牵连其中,这句话的背后描述的不过是数百名贵族在战争中毁灭的平淡事实。当中几位富有名望的法师死去,让本就停滞不前的法界深受创伤,那是不被世人所知晓的结果。很快,人们便为巨龙的复苏陷入恐慌,再由灭龙客的事迹备受鼓舞,诗人们甚至来不及传唱深峡的故事,便沦陷入龙与英雄的光辉下,那场骇人之战极其自然地被淡忘。洛丽丝接着说:“我若将你的尸体送去天廷城塞,交给圣谕厅,那对所有人都是好事:拥教骑士和他们的‘眼’大人名誉得存,所有人继续敬畏圣谕厅的名号;我们,则能避免第二轮深峡大战般的恶战被挑起,法师已经容不得那样的战争再来一次,而你在亚末的举动很可能导致那再次发生,仅仅因为任性的理由。你还不知道严重性么?孩子。”她托高握剑的手,挑起纳撒尼尔下巴,等待着回答。


男孩看那双已压低弧度的眼睛有些熟悉,他曾见过身负命债的人,他们有着同样的眼睛。纳撒尼尔稍许闭眼思索后,沉着回答:“那对于法师是好结果……但你不会这么做。”“为何下此判断?因为你觉得法师和圣谕厅彼此仇恨,不应该互相勾结?”洛丽丝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石墙在她后方以不被人觉察的形态扭曲为遮拦视线透入的薄帘,也把狞猫拦在外面作哨卫,“有谁在炼金时会留着锅底的熔渣不管?没有人,因为它会败坏其他所有素材。我没有理由放过害群之马,月之灵见证,如此多年来,法师还能与圣谕厅共存在一片土地上,正因我们会做同样的事。”她停下说话,仰着剑锋表示侵略态势,告诉纳撒尼尔的意图很清晰,若回答令人失望,那么将手推出一点点距离,不会成为问题。可纳撒尼尔的回答还是令人沮丧:“你不会这么做的。”回应此沮丧话语的声音是岩石碎裂的喀嚓轻响,纳撒尼尔感到身背靠的墙壁也伸出了迫近手脚的尖锐,令人倍感窒息,洛丽丝远去的声音则轻微发问他的理由。“我只凭直觉断定,”纳撒尼尔艰难地吐出一些气息,“但你若是那类法师,我早该在巷道入口死去,或是在酒馆里被骑士们抓住了。”这句话没有立即得到回复,但周遭的墙壁在持续溶解了一阵子后,渐渐恢复到寻常形态,洛丽丝的呼吸声又变得清晰可闻。她保持短暂的不悦沉默,将手中的刺剑收回,只见长剑锋迅速分解并融化,转变为一串水流和一把黑沙,回流到她斗篷下系住的两个瓶罐里,等剑柄纳回鞘时,只不过是一把小刀,刻满花纹的小刀。


“错误的基准引出荒唐的结论,你的思维仿佛海渊的底部,没人看得透。”她说,退后一步,离开靴子下方的躁动,低头瞥视一眼,那里长出两圈藤蔓盘旋,“……你应该明白,足够不怀好意的人往往很有耐心,可以等你最麻痹大意时背叛。”纳撒尼尔重获呼吸后咳嗽几声,平淡地回答:“我知道这点。”洛丽丝不再推敲他话语的含义:“这话不应由我来说,但你能在此前的好几次机会逃脱……除非你想说即便是虚弱至此,你也还有保全自己的办法。”“不,我没有。你若真的推剑过来,我会死去。”纳撒尼尔如无事发生般,他的手还在发抖,从未有法术令他如此虚弱过。“你笃定这不会是又一个陷阱?”洛丽丝蹲下身,涂抹冰凉的药膏刺激纳撒尼尔的皮肤,她细致地观察那些愈合的伤口,它们在合拢后留下些许粉色创痕,不需要太久就能自然消失。“我不知道。”纳撒尼尔说,他能想到洛丽丝埋着的脸会是什么神情。


“我只是,即使知道那是陷阱,也仍然会去。”他接着说,“不是我想去,是我非去不可。”这片土地很大,大到足以让三头巨龙藏身多年却不被人所知,足以让十六匹骏马轮替着奔走却无法活着横穿。一位擅长保密的法师躲藏起来,可以不让任何人察觉,直到踏进坟墓。纳撒尼尔必须找到下落不明的厄德,导师是男孩在世上最后的亲人,而他还有很多问题需要得到答案,那些没能从母亲口中得到的答案。所以,纳撒尼尔要在这世上找寻踪迹,只能如在沙漠中挖掘水源那样反复筛选。“哪怕只有一句从吟游诗人口中说出的话,我也必须前去,直到有真的线索为止。”他说,洛丽丝听完后随风声踮踮脚跟。“你的确不像法师。”洛丽丝直截回答,“方法和逻辑违背了几乎所有法师的教条。”洛丽丝告诉纳撒尼尔,法师从来都只会用最理性、最节制的方式去甄别问题,为了不浪费任何机会,法师总青睐选择最大可能性的手段。若换作别的法师,他们恐怕会选择放弃搜寻导师下落——年轻的宝贵岁月是进修法术课程的最佳时机,错失往往意味着延误终生,即使临时摘下戒指,跟随另一位贤者,也远胜徒劳的搜寻。


洛丽丝为他父母的逝世感到遗憾:“我本想说,你若没有答案,就该先离开亚末,等风声渐淡时再回来寻找线索……可那会儿的你依旧会闯出大祸,又有何区别?”她仍不认同纳撒尼尔采纳的方式,但已接受他的态度。此时天色才刚开始染出淡淡昏黄,市集的喧闹渐淡,初缕晚风经城巷流逝,徐徐低语的声音从远方掠过耳旁,仿佛是许久前某人在城角秘密的交谈,古城将行人的每句低语留下,沿街道和墙壁流传回声,直到让无心旁听的人纳入耳中,方才轻微消失。


洛丽丝问纳撒尼尔:“那位同行用什么方式告诉了你谜语?”纳撒尼尔从口袋中翻出信纸的手指还不自觉地抖动,接过信纸的洛丽丝能闻到腥臭中的一丝焦味。几乎是在接过后眨几下眼的片刻,她便读完褶皱信纸上的字句,养成速读习惯并非偶然,法师总需要能在短时间从繁杂的材料里翻出关键字句,纳撒尼尔的导师也能速读书本,但也不及洛丽丝一半。“常见的暗文,对方甚至没打算为谜题加上误导。”洛丽丝认为这意味着某种程度上的信任,写信者确定这封信不会在寄出的某个时段落入外人手中,从而字段的书写很开放。至于那些暗文,在被火烧后已经省掉了显真步骤——粗暴的手法,洛丽丝鄙薄,本来应当用喷雾和烛火以避免信纸被焚毁——而后不过是将艺术体书写的字符用退位法替换,组合为一段新文字,谜题便能轻易得解。“信头有两片回卷的蕨芽,代表‘回转两轮’,就是让字母退后两位的意思。”洛丽丝解释这是常见的法师交流信号,她看纳撒尼尔那倍感新奇的专注眼神,却不解他为何不知道这类基础知识。


纳撒尼尔兴奋地说他需要去的便是那里,只要的确存在那个地方,去到后所有问题就都能得到解答。但洛丽丝旋即拒绝掉带领他的打算,她只将左手的两根手指并拢伸出,就能让燃起期盼的眼光落空希望。她严肃地提出交易事项:“你若不能按照我的要求去做,便不用指望我会给予援助。‘帮助落水的蜜獾’,人们用这话形容自找麻烦,我不会为自己选择注亡的伙伴。我需要你遵守规定,不按照怪奇想法去做事,这是要求。此外,当你因自己的贸然行为遇到任何困难的时候,你不会得到我的帮助,明白吗?”洛丽丝指出纳撒尼尔随时都有可能将自己送进火堆,仅出于法师同行的照顾上,洛丽丝会帮助他找寻目标下落,那之外的事情将与她没有关联。纳撒尼尔随即亲吻自己左手的指关节,就在洛丽丝刚说完之际,不带丝毫迟疑。这是法师表示立誓、祝福与尊重时的手势,他们应当亲吻留有徽记的银戒指,尽管纳撒尼尔并没有戒指。


“愿你守誓能像立誓般坚定。”洛丽丝的神色总算有所放松,她从见到纳撒尼尔的时候起就没从紧张和严肃中舒缓开,但并没停留多久,她又用谨慎的态势提出第一个要求,“首先,告诉我你身上带着的奇物是什么?”她用手指向纳撒尼尔的胸口,在那身衣裳覆盖下,是男孩藏于内侧袋中的小型无色晶石。洛丽丝很明确地表示那奇物不停地涌出怪诞的气息,不时传来微弱的感知和若有若无的声响,才会被她察觉。尽管连那是什么奇物都不知晓,她却无法不对这怪奇之物生厌。就连她的拥兽也从见面起就戒备着纳撒尼尔,不是因为旅居长久后的臭味,而是那股非同寻常的古怪气息。洛丽丝说:“智士总会随身携带与他们的梦境或血脉有关的奇物,这是每位同行都有的习惯,但你携带的……不寻常。别忘了,同行驯化拥兽的初衷,便是为了让它们敏锐的感知去代替人那愚钝的眼睛和耳朵,察觉与神秘有关的痕迹。我需要你的解释,纳撒尼尔,当同行察觉谜底后,秘密的保存就不再被允许了。”洛丽丝说她不想抱有秘密计划的人一同行动,尽管法师都是如此,但她无法忍受。


纳撒尼尔拿出的祸心表层宛如染有薄鱼鳞,黯淡无光之余又在折射观测者眼中的微光,狞猫气恼地后跳半步,发出嘶嘶威吓。麻绳和染布微微裂开空隙,露出的晶石就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在窥探。它无声息地躺在手心,洛丽丝感觉它在令人不悦地鼓动,却说不出这份感受是出于法师的经验,还是生物本能。“看起来像炼金熔渣,最恶劣的学徒才做得出来的那种。”她用手挡着鼻子和嘴,拒绝触碰那石头。“这是祸心,不是熔渣。”纳撒尼尔说。“‘祸心’,是我首先想到的那个祸心?”洛丽丝问,纳撒尼尔认同了她的猜想,他回答,祸心的名字,正取自吞世龙的传说。


自以西的列岛扬帆渡海的约亚人,木桶里带来的不只香料、宝石和豆子,还有他们的古老传说和歌谣。他们诗歌传唱经典,讲述了许多创世的神明传奇。每个故事都会讲述神明与创世的过程,但约亚人却诉说了亡佚。他们用七个卷轴的长度,详细地描述巨龙将整个世界吞入腹中的故事。在过往,创世的主离弃了世界,那头看守大地的巨龙一直等待着主人的回来。然而直到众星失去光泽,天界的河流干枯,迷雾与巨石都崩离消散,主也没有回来。悲痛的巨龙哀嚎了整整十二度生命回轮,最终将整个世界吞入它的腹中,以求将之保护在壁垒里,不因失去主人而逐步崩毁。自此黑暗从巨龙的内心肇生,慢慢覆盖大地。太阳不再普照整个世界,唯有东升西落,不停地将残存的火种铺洒在世间;海洋从边缘落下深渊,又自巨龙眼中滴下,作风雨回流;山峦攀附着胃壁,大地形成了一个崎岖的圆环,巨龙的血肉滋养了世间万物的生息。在地心的深处有着炙热的火种,因为那是龙庞大的心脏。巨龙在吞世后沉沦入无尽的混沌中,它闭上双眼,昏沉睡去,静待着有一日主人自无边混沌中走来,将它从梦境里唤醒。它沉眠时的每一次呼吸,都成为穿流世间的风源;在睡梦中,它的梦化作万世的守护神明,安排生和死的调律;它的眼睛散作七枚碎片,带着尚存的光明落于天空,点亮座座繁星与长河,庇护旧主的生灵,引导灵魂去往该去的地方。巨龙的后裔们彷徨于世上,漫无边际地找寻着先祖的方向,却最终无法飞到那片众星的领域。它们逐渐失去第二对翅膀,掉入凡间的森林和山岭,那是巨龙的心火曾流淌过的地方,最近接它们始源的土地。


但在巨龙体内,有一滴污秽之物。虽然只有片刻,可吞世龙确实为主的无言离去而心生憎恶。漆黑无光的恶毒泪水携带诅咒,从其满怀憎恨的黯淡眼眸滴落。那之后巨龙的心回复平静,心中恶念随泪水的排出而消散。巨龙闭上了眼,在无边黑暗中慢慢等待主的归来,直到如今。泪水在世上无处可去,只得流回巨龙腹中。它仅是一滴渺小的污垢,却可以改变任何接触之物的外貌,让万物因自身的诅咒而腐坏,它唯独忌讳火热的烈焰,巨龙的心脏炙热到足以将之焚毁。自此,它在凡世间躲避着太阳与火,将触碰到的任何活物尽数污化。所触之物被憎恶和诅咒同化为污垢,在腹中世界的角落疯狂成长,直至变为扭曲的腐败模样,再去污染其它事物,让世间处于黑暗的混乱中。那污垢比人类的出现更为古老,它是吞世客的祸心。


因此在纳撒尼尔从导师手中得来祸心的时刻,他便为之起这名字,带有小心地抬头,看导师是否允许。对这称呼导师颇感意外,随后他爽朗地笑了,拍拍纳撒尼尔的头发,一如既往地回答:“我认为这很有趣!”


洛丽丝不再追究那令人不悦的石头,在那会儿她还只当它是块生机法师的原始仪式产物,她仅仅带反问地指出纳撒尼尔“把石头当人一样命名”,便叫他将其收起来。这会儿后方的集市也来了盘查的队伍,巡逻的卫兵们赶到市集周遭,他们跟着若有若无的消息而来。卫兵终于能从热忱的骑士手里接过工作,拿起石锤追查街道动向。严实的盔甲无法遮住渗出的紧张汗水,他们将所有出口堵住。他们询问是否有见到矮个子的男孩,有些印象的店主正想把人引到摊位后方确认,倒只看见满地残留的杂草和碎石。


“这催促我们加快脚步。”洛丽丝提早想好了后续,像是很早就知道卫兵们的行动路线,早在他们到来前便拉着纳撒尼尔,从卫兵视线的缝隙间慢慢擦过,有如散步一般轻松躲避。“唯有做足准备才是衡量幸运的准则。”她信任这信条,也坚持将之做到。她拉起纳撒尼尔的兜帽,在离开前轻声交谈了些计划。说服的过程远比想象中要来的轻松,纳撒尼尔没有在讲述过程中施与任何打断。她为纳撒尼尔找来了一根棍子,当做支架般立在身后,让他的斗篷看起来更高了些,纳撒尼尔随后能像幽灵般行走在市集里。洛丽丝拿着褶皱的信纸沿街道寻找线索,信中文字均被她转译,成为一条匍匐在地图上的弯曲路径。。每经过一个路口,他能看见的卫兵数量便更加多,也更加严苛,反倒是拥教骑士们没了踪迹,从街道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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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撒尼尔看到洛丽丝陷入困境。在连续四次谜题追踪失去目标后,她或许终于意识到,信的主人并没有和纳撒尼尔一样散漫的心态,反倒是接连在线索中留下障碍,使得具体的地点被再三拖延。这让她有些陷入窘迫,时间也在反复周转街口后被拖延。洛丽丝在数次失败后倒更为冷静了些,她夸口的自信不容被一封信纸的谜题困住,天黑前若纳撒尼尔仍在街道上吹冷风,那便是对她最好的羞辱。于是洛丽丝蹲在地上,轻拨手指弹开挂袋里的瓶口,黑沙从瓶中如流水般涌出。她让黑沙从戒指表面滑过,经全是瘀痕的手掌下滑到小刀表面,它们重新被神秘的力量塑形,这回不再是尖锐的长剑,而是分岔的筛子。沙子轻微摩擦着聚集,纳撒尼尔能看见些许微光,像幻觉般在沙子里闪耀。洛丽丝不用法杖的娴练足以让人惊叹,但他还没找到问询方法的机会。只看见洛丽丝在没有砖石的路面蹲下,将聚拢后还在流动的沙杖没入地面,整个沙子聚成的杖身全数浸入泥土。土里流出轻细的梭梭声,像是有许多蜜蜂在地下流窜,她只握住小刀的柄凝神倾听地下。不一会儿,她回过头来:“我可以确信在西侧的教堂后方。”纳撒尼尔没见过这种探索方式,洛丽丝不知是让那些黑沙去地底搜寻还是别的方式,但等她站起身来时,小刀上已经没了任何附着物,而她也顺手扔掉了那个小瓶子。“住在教堂后院的法师?”纳撒尼尔问。“你现在还会感到不可思议。”洛丽丝催促他跟上,如果加快脚步,她还能守住自己在天黑前将他送达的许诺,“不过我可以确定,在那里等着我们的是什么样的人。”


傍晚的亚末城刮起冷风,在仲夏的尾声里,一些低语传到行人耳间,呢喃着何人的话语。古城起风时,总带来碎小轻语,它们经过低垂的杨柳叶,轻摇门廊的钟铃,淌过奔腾的河流,不知从何而起的低语就回绕在人耳伴。亚末的人因之早已没有倾听环境的习惯。一旦听者的好奇萌发,试图留意更多时,它们就会如受惊的蜂鸟,转瞬散去。亚末的老人因之猜测,那些声音是千年前的人留下的呢喃,盘踞在古城中久久未能离开。但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那不过是些细碎的祷语,和晚钟一同呼唤人们前去教堂罢了。纳撒尼尔也听到类似声音,有些风拂过墙壁时,轻语有如奔走的河流一样匆匆而来,又在耳旁抚弄略过。敏锐的辨识能力让他能捕捉到那些断续呢喃,它们仿佛均是某些对话的段落,由于拆离而失去了意义,但他确实能微弱地听见某些词语,有“魔法”、有“坠落”、有“神秘”、有“死亡”……也有“背叛”。很难有人能清楚听闻他们,纳撒尼尔也只能在每阵风的尾稍在耳中听获些许。他试图问洛丽丝,但要开口时又放弃了这想法,他大抵得不到答案。


卫兵们包围了一处矮城门,正在必经之路上,那或许是数百年前的防御工事,如今失去作用,只能当做划分区域的岗哨。他们挨个盘查行人,保证看到每个人的脸孔,再将所有看上去接近的疑似对象抓住。走在前方的洛丽丝并未受到阻碍,卫兵只例行地询问她是否有见过可疑的巫师,便释放她通行。跟随在后方的纳撒尼尔也走向矮门,沉住气朝前走,一步步靠近卫兵把控的狭口。


洛丽丝站在前方的墙边,揭下帽子,转过身凝视纳撒尼尔。卫兵们正在严格检视从内往外的行人,没有空暇理会已经过去的她,而纳撒尼尔离矮门渐渐近了。她默默从袖中滑洛一柄弯曲的短杖,攥在手心,黑色的石质手杖弯曲,像一只拇指粗的蛇,鳞片般的灰白裂纹均匀散布表面。此前她已向纳撒尼尔低语了一系列计划,现在她只需要照计划执行。在她的预估中,见到纳撒尼尔朝市中心跑去的圣谕厅,一定会将整个东侧区域包围,那之后城塞大门紧闭,将排查的圈子逐步缩小,即可捉住纳撒尼尔这只四窜的小鼠。洛丽丝有自己的理由,但现在哪怕只是为了自身安全,她也必须将他送去那边。她看见纳撒尼尔稳步靠近,不知是出于对法师的她抱有信任,还是备好了逃脱手段,男孩都没有惊慌或犹豫地停留,而是忍耐危险来到卫兵面前。随后如她料想的那样,卫兵呵斥他用兜帽遮住脸的装束,说无论他来自什么地方,是什么身份,此刻都不允许藏匿身份,哪怕是需要遮掩主教也不能,便叫他将帽子脱下。洛丽丝当然有料到这类事态,对她而言,提前数步预估局面,做出周全计划然后再执行,才是法师应有的严谨态度。她已经告诉了纳撒尼尔在某些时候该做什么,其余的事只需交由她来完成。洛丽丝举起了手杖,瞄准向门的另一侧已埋伏好卷轴的墙壁。“计划不足就会导致意外发生。”她低声说道,解决现状甚至称不上难,只需要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些许就好。她专注于眼前的计划上,没有留意周围的环境。


但她不太了解纳撒尼尔。纳撒尼尔看到洛丽丝举起手杖,瞄准背对她的卫兵,所想到的只是她要采用较为野蛮的手段。没有丝毫犹豫,他迈腿前冲,刮过身边多个卫兵,径直朝洛丽丝奔了过去。这意外事态让她惊讶地张大了嘴,她可以清楚地看到纳撒尼尔如一只野猫那样弯下身子,迅速在高大的卫兵之间穿身而过。卫兵们接连反应过来,他们拿起木棒和长矛追来,跟在纳撒尼尔翻飞的长袍后面,直直朝她逼近,而她因之不知所措到愣在原地。纳撒尼尔在还没赶到她面前时便从袍下伸出手杖,袖中蔓生的枝条如延伸的手臂一般过远地递出手杖,将洛丽丝手里的短杖击飞。她倒吸口气,就见自己的手杖在空中翻转数圈,被纳撒尼尔一把抓住,而他随即转身朝旁边的路口跑去,身后紧跟着追捕的卫兵。“粗鲁的熔渣!”她捂住嘴尖叫,涨红了脸跟上去。


他们摆脱卫兵的追捕并不太复杂,甚至还没跑出几步的距离,卫兵的注意力便全部被转移到后方去了。行人不知其中的缘由,但当他们看到墙壁突然变形,弯曲出一个大空洞时,里面掉落出来的多个小型滚石就足以让他们惊叫落逃。卫兵们听到身后巨大骚动,转身去看,却看到那里有阵阵淡蓝色的烟雾,单薄如清晨的湖面。那当中有个男孩举着手杖的身影,挑衅似地在原地挥舞手臂,转身朝矮门相反的方向逃跑。“那是巫师。”随后是这呼声,“追上去!”便让处在突发事态中的卫兵选定了最优先的目标,从而放过了可疑的小身影,朝两人来时的后方奔走,甚至完全没在意当中疑问。于是,纳撒尼尔没有跑出多远,就顺利甩开了追踪的麻烦,这比他所判断的方法要简单许多。他本以为自己会回去绕一个半圈,再从城墙回来,这或许会让他花不少时间找到洛丽丝,而他的体力大概很难支撑到完成。


洛丽丝在追到纳撒尼尔时将他按在墙上,接过自己的短杖,在说话前先埋着头连连喘气,愠怒发问:“为什么?”纳撒尼尔说她不应当以世人为目标,何况这会暴露自己。洛丽丝说她当然知道低调行事,反倒是他不按照计划的突然行动会搅扰一切:“我已设想你若在半途放弃该怎么做,你若胆怯地离开该怎么做,你若另有所图,我又该怎么做……你仍然太逾越了预期。”纳撒尼尔问:“你生气了?”“没有!”她吼道,“我要真是失望,早就会放任你被卫兵抓去吊死。我随时可以如无事发生般离开,因为暴露身份、被圣谕厅缉捕、成为处刑目标的蠢材不是我。你知道?即便你毫不按照约定地胡来,我仍然重塑了岩墙的形态,好吸引走他们的注意力,就和计划,我此前的计划一样!”洛丽丝说到一半接着喘气,抓住纳撒尼尔肩膀的双手死死用力好不让他又临时起兴离开。洛丽丝接着说,她从不轻易改变决定,但纳撒尼尔的随性会让她再次考虑。纳撒尼尔静听着她说完,不安地回答:“我本以为你会用魔法袭击他们。”“我怎么可……喔,”她懊恼地揉额角,“你还崇尚分离主义,是吗?”


纳撒尼尔从她口里知道,在神秘界始终有一群人,坚持奉行世俗与神秘应当互不干涉、彼此独立的信条。他们认为随着魔法的衰败,奥秘早已成为隔绝世俗的存在。研习神秘的探究者应当不再向世人共享奥秘,而是应当将自身关于象牙塔中,采用和隐修士相同的方式,终生探索世系的知识。她没有详细阐述那是群什么样的人,因为她不认同这个理念:“神秘源于世界的法则,法师也理应将之回馈给世人。”纳撒尼尔睁大眼睛听完,才小声地回答:“我只是不愿看到有人被魔法所伤,那可能会是致死的结果。”洛丽丝再次强调她没打算这么做,并且驳斥到暴力处置只能解决当下的麻烦,却积累今后的仇怨,导致不可协调的结果。那会是最不计后果的行为——仅仅次于纳撒尼尔的擅自举动。纳撒尼尔埋着头不再反驳,洛丽丝也止住了恼怒的嘴,尽管她仍有很多训斥的话想说。“……跟上来。”她还是帮纳撒尼尔把斗篷遮上,牵着他走离。


洛丽丝说:“你想说你并不支持分离主义?啊,我愿意信,没有哪个分离派的人会在大庭广众的面前造出血树丛林。但是要记住了,接下来你要见面的人,他也不会声称自己是分离派,但他的行为和理念将与之毫无差异。不管怎样,你我都得先去那边,可能还会有很多意外……看在月之灵的恩惠上,别再突发奇想了。”纳撒尼尔轻声地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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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沉默,纳撒尼尔不再东张西望后远比洛丽丝想象中要安静。他们最终看到小教堂的黑色尖顶,严肃的色调就如同直接看到修士的黑袍,屋顶还有一个弯曲的双半圆嵌合形标识。“这说明它属于教会,而非圣谕厅。”洛丽丝揭下斗篷仰视观察,得出此结论。“有何不同?”纳撒尼尔问,洛丽丝低下头看看他认真的眼神,思索后回答:“仅对于现在的你而言,教会的或许稍微好些。”远处教堂的晚钟鸣响了,城中数十个教堂也随之呼应,由远到近的钟声浪潮络绎不绝,淹没所有街道和桥梁。铁匠尚在铺中抬头,惊叹天色还带有余霞便早早地呼唤回家。群钟却掩盖了任何质疑之声,不容忽视地反复回荡六次铛铛,再重复两轮。到它们的响声已经持续到临近尾声时,眼前的小教堂才加入鸣钟,与之一同的还有其它同属教会的修道院。它们仿佛很不情愿地过早拉响晚钟,却不得不跟随来自圣谕厅旗下的呼唤,寥寥数座小小的教堂与修道院钟声微弱,直到圣谕厅的鸣钟声回响渐渐消失,也很难听见它们的铜钟起响。教堂的后方连接着数座楼,均是三层的高大民宅,最大的那间是皮匠的工坊,斜开的窗上搭着未晒干的毛皮,整个屋子都被浓郁的毛皮臭味掩盖,蔓伸到街巷,倒恰好遮盖了某些污臭。纳撒尼尔留意到,教堂的屋檐几乎和屋宅毗邻,且要矮小许多,这和其他地方独立于世的教堂远远不同,甚至和城区的红顶教堂也不同。


洛丽丝带他走进了两间屋宅的夹缝,走入深处,并停在了一扇石拱门前。纳撒尼尔好奇地观察,只看见这是扇陈旧的木板遮挡的破门,碎石和旧砖无序地遮盖了它,仿佛已经积久了年岁无人拜访。蛛网纠拧潮湿木板的面表,些许菌类和苔藓从褪色石砖的缝隙里钻出,风偶然途经时也夹着些许细语掠过,灰尘便好奇地随它飞起,带着植物的碎屑翻走。无论如何观看,这都是无人问津的旧房,门后也只有枯萎的黄墙,裂纹还沾着潮湿的痕迹。洛丽丝凝视着门廊上的砖块出神,纳撒尼尔无声地在后方等待,许久后她问:“你看得出答案?”纳撒尼尔说:“我不知道,这里是目的地?可我没看到‘酒与龙火’。”洛丽丝长吁,指指入口处的花园,那里大片地种植着烛心玫瑰,火红花瓣中心常伴有深紫的花蕊,靠着其刺鼻香息与夺目颜色被誉为龙的舌头,傲然高仰。他看到了酒坊,正对于花园的另一端,门户尚未关闭,烧酿的铁锅旁堆满大木桶。


“很粗心的设计。”他得出结论,他本以为那会意味着多个人工雕塑的组合,像石碑一样指引前进。洛丽丝则说:“即使如此也足够让人花费苦心,这最契合这家主人的想法,何况这位同行还有随时变化的可能。”她指着门廊上的一块有着复杂花纹的石砖:“问题是这里的暗语,多个复杂几何形拼凑的谜题,信中可没有提到。参与解谜是法师们交际的常用手段,但我们恐怕没有这么多时间……你记得任何可用信息?”纳撒尼尔自然地摇头否认了,他从没在导师那里得到过与这位法师有关的消息,便不会知道这些友好的暗文。他问洛丽丝为何不能敲门拜访,洛丽丝说她不会尝试实体的手段。常人有常人的问候方式,法师有法师的,她没有理由成为初次造访就不符礼节的访客。即使这扇门被蛮力撬开,闯入者能见到的也只会是一片无人的荒芜,就和在屋外所能看到的一样。纳撒尼尔倒不甚在意,他说自己可以去敲门,这让洛丽丝为难。


门却这会儿自己开启了,陈旧的木门随一声铁索轻响而缓缓向内开启。两人的目光随之跟去,看那破败的门板无人拉引,咯吱作响地渐渐开敞,逐步展露出一个完全崭新的地域。只见那是一个茂密的小丛林,无法叫全名字的鲜亮花朵竞相争艳,无数杨柳拥挤在狭小的庭院中垂挂绿枝,无以在野外寻找到的嶙峋怪石散布其间。细看去,即使院中无风,植物们也在兀自摇曳,仿佛有生命一般打探来访者的面容,又交互花瓣以窃窃私语。纳撒尼尔看见一处城中奇景,从外面看去荒败的破墙完全看不出内在光鲜。庭院被收拾地干干净净,两侧花园列出石铺小径,引领访客去往内侧大屋宅,而纳撒尼尔已经在那儿了。相较于洛丽丝还在思索对方的意图,纳撒尼尔已经走入门径,睁大眼睛勘探院中奇境。走过不起眼的小门后,那些看上去杂乱的花束变得整齐分布,延伸高大。旧石砖和碎石遮盖之处,法师将自己的世界藏身于繁华市井。他随后望向洛丽丝,看她想等到什么时候才会过来。门的开启意味着主人的欢迎,仍未关闭则是额外慷慨的耐心。


她回望昏黄的街道,晚风渐渐猛烈地带来不安呢喃,还有许多杂乱的匆忙脚步。纳撒尼尔并没太多意识到她还面临着选择。但最后她接受了对方的好意,迈入门内,那扇门随之关上,可以看见许多杨柳枝缠绕着握把。纳撒尼尔看她悄悄整理好了仪容,揭下斗篷后扎起发束,把衣襟打理整齐,漫长旅途送给她的脏污很快便被抛在身后,决不带进他人的走廊。


纳撒尼尔敲了内门三声,一位女性出来开门。她的样貌年近三十,青绿羊绒短袖衣上挂一张得体的白色天鹅绒披肩,即使身在家中,她也没摘下束发用的头冠。她用优雅笑容欢迎两人的到来:“旧林的主庇佑,你们远道而来。我是金菲拉布赫。”她甚至张开手臂试图拥抱两位风尘仆仆的旅人,这倒使纳撒尼尔本能地撤到后方,露得一份尴尬局面。“他大概觉得自己还脏,不应当冒犯地接受热情。他叫纳撒尼尔,你的访客。”洛丽丝无奈地看着身后怕生的男孩,“我是洛丽丝,和他没什么关系,只是偶然遇到后将他送到此地。布赫女士,没有预兆的打扰恐怕会令你烦恼,但他兴许能为你解释其中缘由,和那封邀请函有关。”金菲拉饶有趣味地点点下巴,打量这两位年轻许多的后生。纳撒尼尔有些拘谨地呆在后方,但好奇已不止地牵引视线满屋游窜,洛丽丝尽量让神色维持在厌倦和礼节之间,尽管全身都沾满了灰尘和泥泞。金菲拉爽朗地大笑几声,说自己并非屋中主人。她亮出无名指的婚戒,闪亮的银色圆戒却不是法师的铭文戒指。“我的丈夫正在楼上收拾仪容,你们的到来是个惊喜,他甚至没法立刻反应。”金菲拉是个渡海而来的约亚人,在与信的主人结婚后冠上了他的名姓并与之同居。她并不是受魔法眷顾之人,但自幼接触炼金,也懂得不少属于法师的学识,让她得以加入丈夫的门界。


纳撒尼尔没有回话,他将交涉留给了本欲置身事外的洛丽丝,自己留心于屋中结构。在他踏进门内时便为此屋的构造惊讶,却非是内在空间远比外部看上去要更为宽敞,而是它极为寻常的装潢。地板上铺盖一层干净的深棕木板,椅子和圆桌整齐压住毛毯,大厅里的楼梯自两侧旋上第二层,刚点燃烛火的吊灯自中心悬垂而下,火光仅刚好点亮空荡的墙壁。这和纳撒尼尔的印象差异过大,以致带来困惑。这里没有表达法师理论的结构,没有倾诉法师哲思的奇异工具,更没有彰显世系的先祖雕像或画像,就连值得向人炫耀自身派系和成就的藏品也没有。简洁到有些夸张的房屋,看起来完全可以被视作某位商人的家,且曾失窃。


屋中唯独令人印象深刻的,只有落在大厅悬窗处的沙漏。那瓶需要两只手才能恰好捧住的延长沙漏很惹人注目,不知采用了何种手段,内侧含有许多如铁块般的凝水珠,阻碍细沙的流淌。每逢小段时间过去,一枚水珠便随细沙一同滴下。水珠落入下方沙堆,穿过细沙表面,直达最底层,与其它坚硬的水珠碰撞,发出清脆响声。它成为了有声的计时装置,直到水珠全数落下、金菲拉将其倒置为止,这枚沙漏能完整地过度一刻的时间,滴落的蓝色水珠碰撞的回响短暂在屋中回荡。这位法师的家中没有仆人,这正如法师一如既往的规矩:若无随从,则无仆役。金菲拉承担了家中打理的义务,她对家中物件熟悉无比,不用过问就知道仪钟是哪里出了问题、哪块木板生了虫,因她的娴熟管理,家中的沙漏总是精准启用。


家馆的主人很迟才从二楼出来,那人推开又关上房门再给其上锁,都从容地等待了一个水滴的时间。等到他现身二楼的通道中心,纳撒尼尔和洛丽丝已经在金菲拉的邀请下就坐,享用主人提供的葡萄酒。纳撒尼尔还能看出此酒尚新,金菲拉也没有提供面包和盐。两人望向男主人,看到的是扮相如普通市民般寻常的男性,单薄的锦缎大衣下方还能看见粗布缝制的衣裳,双手戴着皮革手套,一对靴子像节拍般有规律地踩响木地板。洛丽丝瞥一眼后便不再打探,小口嘬饮杯中的葡萄酒。她从随身携带的袋中取出小罐子,揭开蒙口的布料,朝杯中舀去一勺蜂蜜,搅拌匀后才会喝酒。纳撒尼尔则全程注视着屋主布赫,他的胡子打理整齐,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球看起来甚是疲惫。


见到两位访客,屋主人的右侧眉毛极难觉察地跳动一次。“原谅我的失礼,我正结束研究。没预料你们到来,但风已传递口信。”屋主微微鞠躬示意,他仿佛刻意缓慢地吐字,保证让人能清楚听闻他的言语,“卡耶坦布赫,褐蜥的法师。愿月之灵庇佑,很荣幸认识你。”卡耶坦的每个尾音都落在迈出脚的时候,他慢慢走下旋梯,随舌头的伸展而翻舞手掌,在半空中划出规律的圆弧。纳撒尼尔对褐蜥的法师所知甚少,只见卡耶坦的行为方式均保持着无形的规律,仿佛他的体内装有平衡锤,以确保每个字句都控制在韵律内。令纳撒尼尔尤为注目的,是他的手腕。卡耶坦的袖口由细绳捆扎,他的动作幅度不足以大到能揭开缝隙,让人看到下方盖有多少枚手环,而手环的数量往往是法师才华的证明。卡耶坦的手套也非呢绒,而是皮革所制。呢绒手套的穿戴风格源自法师、也流行于法师。既然有着不让人窥探袖口与戒指的癖好,那么适当的遮掩便自然成为高贵的行为。一位得体的法师必然有着惹人注目的精致手套,三层绒圈反复遮挡手部,上方点缀灵兽图纹或宝石,精致又美观,还总是反而阻碍法术的使用。一眼看去,卡耶坦完全不像是个法师,像极了一位抄写员,或在商会中奔波的行商。甚至就连象征法师身份的项链,他也缝在衣服内侧,直到他开口承认前,不会有任何人将之归入异端的猜测。洛丽丝压根不去正眼看卡耶坦,他倒不追究这份毫不掩饰的戾气。


他做完自我介绍后来到两人面前,手里拿着一块铜圆盘,将之放在木桌上,用以表示法师的传统礼仪。纳撒尼尔站起来问候,但在回应对方伸来的手前,他用很严肃的神情开口:“万物各具其形,万物各在其位。”纳撒尼尔认真地向对方发出问候,没有立即得来认同的回复,他疑惑地看着对方听到话后愣在原地,嘴唇欲言又止地半张,伸出的手也犹豫地垂下。洛丽丝在一旁摇头连连,卡耶坦在金菲拉的憋笑声中懊恼起来,他反倒替纳撒尼尔在尴尬的气氛里涨红了脸,一反此前优雅的常态,隔着衣领抓挠脖子。“无……无即万物。”卡耶坦勉为其难地作出回应,他的脸发烫,视线牢牢盯着地板。纳撒尼尔疑惑地皱着眉毛,看向洛丽丝,她也在无可奈何地眉头紧锁,端起杯子饮酒的视线夹杂鄙薄。金菲拉拍拍纳撒尼尔的肩膀,告诉他:“亲爱的纳撒尼尔,你应该这么做。”她弯下身给纳撒尼尔耳语几句,他便半带不解地重复:“Sói va muhar-hamonsá?”随即金菲拉鼓起掌,毫不在乎礼节地放声大笑。这使得卡耶坦的状态更为糟糕,他难堪地失声呵斥:“金!”金菲拉随之笑得更开心了,眼泪都从眼角挤弄出来,落得纳撒尼尔站在那里看不懂事态。


“列岛语‘我是淑女’的意思。”洛丽丝在一旁淡漠地解释,无心参与他们的怪奇闹剧,“如果你们招待访客的方式是用宫廷戏,我想这已经足够多了。”金菲拉仍带笑意地替捂脸难堪的卡耶坦致歉,他只是刚从研究中醒来,还没能适应突如其来的矛盾,而纳撒尼尔也应该不带恶意,是丈夫自己产生了多余想法。纳撒尼尔朝洛丽丝寻求答案,她回答:“没人会用学派谏言向人问好,直到我看到你。”


法师因理念的不同和恩怨的累积,逐步在历史中分隔出诸多学派。在某些时候,或许是为了便于警醒同行,也或许是为了宣扬自身,法师们渐渐为自己的学派确立标语。谏言便是其中之一,用以简明地表述学派的核心理念,不论派系内外都很容易提醒他人,某些话题应当不再继续。在此之前,纳撒尼尔还从未被提醒过,谏言不应当用作问候标语。但他还是不解地看着莫名难堪的卡耶坦。“这是他最吸引人的地方,你绝不会再看到第二家。”金菲拉得意洋洋地说,卡耶坦有着替他人难堪的性格。每当卡耶坦看到别人出丑的场景,便总会觉得那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丑态,为此他会面部涨红,紧张地难以呼吸,就像被许多虫子啃咬心脏般难受。金菲拉则乐于以此作弄他,每逢他把自己替换到公众出丑的面前,卡耶坦布赫,这位成熟的法师就会像犯错的小孩一样坐立难安。


直到纳撒尼尔将已经褶皱不堪的信纸拿出,卡耶坦才终于结束夸张的惊骇。他的神情渐渐回复严肃,若有所思地再次评估眼前的男孩:“……尽管这是第一次认识,但你应当是纳撒尼尔——我亲爱的老朋友,达斯契门下学徒。”纳撒尼尔递出斗篷下的手杖,三片刚萌芽的新叶绽放于螺旋中心,他说:“我是纳撒尼尔,柏德拉的达斯契工坊,厄德达斯契的学徒。”卡耶坦谨慎地考虑着回复,他看上去有些懊恼,说话的节奏又与水滴声齐平:“距离我送出信鸽,至今已过去一年。那封信未得老朋友的回应,而他已失去音信六月之久……我想,你是找寻着他的下落,才追寻信中内容赴来。”


对于纳撒尼尔眼中闪过的希望,卡耶坦并没容情,相反他浇灭希望地否定:“令人遗憾的,我没有答案。从达斯契下落不明开始,全神秘界无人知其行踪。”纳撒尼尔的失落随即满溢在脸上,他低声回应,但又不肯放弃地追问:“请问是否有任何线索?任何的,只要能让我逐个找过去的,哪怕是过往的谈话也好的线索?”卡耶坦停顿半刻:“天外的星辰已列于夜空,何不先围坐来享用晚餐,让我们把所有话慢慢谈?我好奇的是在座另一位,尊敬的女士是什么身份?”他问向始终没有搭话的洛丽丝,后者侧过脸回答:“你早就知道了。劳尔顿工坊的洛丽丝,只是半途和他遇上才同他过来,和他的事情没有关系。但今晚我们都需要在此借宿,你一定知道为什么。”她展示了一下袋中裁掉链子的法师项链,便又收回去。面对洛丽丝尖锐的话语,卡耶坦回避着默认,当金菲拉好奇地问原因时,卡耶坦只是简短地说:“天廷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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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进食晚餐前借用了家里的浴室。两人的旅途积尘是不可避免的结果。相比于洛丽丝总是保持整洁的坚持,纳撒尼尔不仅毫不在意污渍,还会利用泥泞掩人耳目,作为宾客实在冒犯。一片水帘临时在屋中搭成薄墙,混入流动的沙石,便成为足以阻挡视线和铁锤击打的帷幕,把浴室切分两边。纳撒尼尔进去时,澡盆里装好了热气腾腾的水,他测量蒸汽弥漫的小房间,根据烟雾浓度判断水温应当适宜,便踏进去浸泡。他距离上次冲洗身子过去了略久的时日,那时候他不慎跌入一片沼泽地中,等起身时像团会走动的泥巴,才去瀑布下洗刷自身。泡在漂浮银杏叶和月桂的澡盆里,他需抬起头才能把脑袋露在水面。渐渐暖和的身子得到些许放松,他回想起曾经在家中时的日子,那会儿母亲总让他保持清洁,每天都需要花去不少时间清洗身子。“在沙漏重复三次时必须起身,否则水会变冷。”母亲曾如此告诫,让纳撒尼尔遵守要求。纳撒尼尔利用着每天洗澡的时间,在为数不多母亲不会监视他的时候,他会在浴盆中重温导师的教诲,并悄悄尝试再现它们。


他看了眼墙边倚靠的手杖,半年来许多习惯都已丢失,他呢喃着记忆里的教诲:“水的黑泥引出乌鸦,此即劣化;随白羊与月亮相合引出灰狼,蛇群在荒漠中枯死,此即银……”“错了。”水帘背后传来洛丽丝的声音,她一边打理着头发,一边纠正纳撒尼尔的公式背诵,“荒漠中的蛇群同时具有干枯和潮湿两性,它不意味着最后产物。虽说你一开始就已混乱:黑泥等内容均属于土的元素。”纳撒尼尔没有回复,他早就不记得导师传授的炼金法文,混乱且隐晦的条文让他无从记忆,只是每次念起时,他都能在后来的思索中得到冷静。洛丽丝进出澡盆的水声不停冲刷着屋内的回响,她因不满水温而总是翻弄着盆底火石,狞猫拥兽在一旁抓挠不断浮游的水帘。像是偶然想到什么,她谨慎地又往水帘里混去两块碎石。


“你还在生气?”纳撒尼尔问。“我说过我没有生过气。”洛丽丝说,尽管帮助他的过程很是混乱,但没有惨痛结果的经历只会成为她的经验,不足以挂在心头。“那么你不太喜欢他们?”纳撒尼尔问,让洛丽丝停下手里浇水的小木桶,她回答:“我说过法师保留的秘密要有限度,这是尊重。但我也不会埋怨,毕竟屋檐、壁炉和床都是布赫的。”纳撒尼尔好奇地说:“卡耶坦?”洛丽丝盯着浴室的门,过了好一阵才开口:“你进屋时不应该什么都没察觉到。”“他当时在二楼看着我们。”纳撒尼尔回答。在进门前,阁楼上的厚玻璃背后便站着卡耶坦布赫,尽管没有办法隔着缝隙看清,但纳撒尼尔的直觉相信他手里攥着法杖。洛丽丝承认这点倒没他的眼睛尖,他完全可以靠自己的身体而不依赖拥兽勘查。


“他认定了我们是生机法师和塑形法师,凭借工具判断。所以他在二楼临时调整了屋中的石基,你应该知道,法师的地盘都有的防御。圆盘的刻度一定刚好锁在我们身上,让我进门起就颇感不快。典型的褐蜥法师,他们全是隐匿之人。”她略带不屑地说,“你有留意他鼓起的袖子?那里有三个棱柱,是用作最后手段的振幅石,以防来客有什么意外举动……啧,我知道这派系的人以低调著称,可他谨慎地让人窒息。”纳撒尼尔倒不太在意这些,得知对方的防备,反倒打消了他的不少疑虑。他若有所思地说:“所以他才能待在圣谕厅的城里。”洛丽丝说:“这正是我在考虑的。一个能在圣谕厅地盘里隐居的法师,只靠谨慎和机灵,远远不够。他必然有方法,我想他不会回答。但若他生存的秘诀是相互合作……”纳撒尼尔说他不认为卡耶坦会将他们交予圣谕厅,若他想这么做的话,进门时便早该被制服了。他们洗澡时仍能携带自身工具,这是洛丽丝的要求,卡耶坦自然没有半句搪塞。洛丽丝则认为,耐心往往能换来更丰富的回馈。她不会轻易放下戒备,除非能看到卡耶坦施展魔法,在从木盆里起身时,她悄无声息地装回自己左手的三枚金环。


纳撒尼尔在洗浴后穿上了金菲拉给的衣裳,尽管是旧时的宽衣,但对于四人中最小体型的他来说仍显太大,袖口垂到贴近地面。他出门时撞见同时更衣完毕的洛丽丝,她的长发盘在头上,沐浴后散发着清香,有仔细呵护的皮肤即使经过旅途也未受损,日渐踏入成熟的纤细弧线被单薄衣衫所衬。倒是她回过身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纳撒尼尔,看着他清洁完毕,显出和此前完全不一样的面貌,甚至让她默默感到惊讶。她回想到此前纳撒尼尔满脸的脏污,也算明白他为何总是挂着伪装,到这年龄,纳撒尼尔似乎还没开始产生和同龄人的分化,那双难辨身份的瞳孔里,灰暗的明光闪烁。纳撒尼尔也出神盯着洛丽丝许久,直到她开始为视线感到焦躁,问他有什么问题。纳撒尼尔说:“那个纹章我似乎见过。”他指洛丽丝衣服上的那枚金色的石中太阳圆纹,尽管很眼熟但不再记得是什么寓意。洛丽丝沉默半晌回答:“和你无关。”


他们来到餐桌时两位布赫已经临时准备好了面包、蜜酿与乳鸽。金菲拉满怀喜悦地称赞两人的可爱模样,甚至提议赠予装饰用的丝绸,仅为报答久违的漂亮访客。她想为两人倒酒,纳撒尼尔自然是婉拒掉,而洛丽丝也推回酒杯,她说自己今日已经喝了三杯酒,法师每日不应当喝足以分散自己注意力的酒精。于是整个晚餐都是金菲拉在兀自喝酒,不时发出缺少礼节的愉悦呼声,到后半段更是常常因一句笑话而放声大笑,惹得卡耶坦为她极其难堪。纳撒尼尔总在询问卡耶坦,并尽力回想他记忆中与导师有关的内容。无奈的是,他对导师平日的行踪了解实在有限。导师在背着纳撒尼尔母亲为他悄悄授课后,便穿戴整齐地告离,在天还未暗时就走出纳撒尼尔家中。直到第二天的课程会面,他的踪迹都无人知晓。哪怕纳撒尼尔曾久违任性地要求更多,也只是让他滞留的时间延长了半刻。


“他很喜欢搜集灵石,从不喝酒。”纳撒尼尔说。卡耶坦耐心地逐条回答纳撒尼尔,他说话富有条理性,总会用最简短的语句回答,分列线索、减少迷惑。卡耶坦的话语控制在韵律内,伴随解释的手总会划出规律的圆弧,若圆弧不完整,他便不会结束自己的发言。这是令人费解的习惯,对他而言,生活的态度理应和研习魔法一样,都需要严谨。“韵律是塑造人性的重要组成。”卡耶坦将之作为信条,对他而言这比学派的谏言更为优先。洛丽丝全程旁听,偶尔与金菲拉交流亚末城的信息,在纳撒尼尔积极寻找导师去向之际,她在了解亚末城与周边的构造。洛丽丝没有和卡耶坦过多交谈的打算,假使卡耶坦不识趣地与她对话,便会遭到她冷漠地质问:为何他没有一句话完全地回答了纳撒尼尔的问题。但卡耶坦没有这么做,他的精力都留给了问题层出不穷的纳撒尼尔。到最后,金菲拉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洛丽丝照顾起自己的狞猫,而纳撒尼尔依旧没能得到任何能成为线索的答案。


“对此我感到遗憾,亲爱的纳撒尼尔。”卡耶坦面带惭愧地摇摇头,但他已经快一年没有联系到旧友。在厄德失踪的消息传遍神秘界后,卡耶坦也曾试图搜寻这位天才法师的线索,但都无果而终,“整个神秘界搜寻,都无法摸到他消失的尾巴,我又该何从得知?我只能耐心期盼,窗口能飞来信鸽,得到他的回信。”


但最终带着信纸来的不是信鸽,而是同样迷惑的纳撒尼尔。男孩失落的神色渐渐充斥在眼眶中,但他没有说任何失望的话语。卡耶坦便不知怎么寻找宽慰,他倒规避了洛丽丝的严苛注视,避免谈及某些假设。这位褐蜥派的法师唯独提及了一件事,他寄出信件那会儿,正逢一年前厄德与楔石盟约发生矛盾之时。纳撒尼尔说自己不知道楔石盟约,这稍微让卡耶坦感到惊讶,他看了眼洛丽丝,她答:“能视作法师的教会。”卡耶坦认为这或许不太妥当,但这并不是需要谈论的内容。对他来说,当初寄出信件也是基于对好友的担心,卡耶坦并不了解事件始末,只是出于善意而邀约好友前往亚末城,希望能通过一次秘密的谈话了解对方的想法。但厄德不仅没有寄回来信,那之后与他有关的消息也全数断绝。卡耶坦承认,由于自身工作和住处的特殊性,他尽可能少地与外界往来,因此他也不甚清楚厄德的行踪,或是在失踪前交好的人。话说到这里卡耶坦便决定不再深入,因为纳撒尼尔的视线已经下垂到地板,停留在杂乱的白色毛毯上,不再活跃地提问。


“你提到了‘祸心’,单块无色晶石。我能借来过目?它或许是线索。”卡耶坦说出了纳撒尼尔一直坚信的话。男孩小心翼翼地从口袋中取出编织物,拉住线头将其拆解,露出包裹其中的晶石。祸心安静地沉睡着,纳撒尼尔慢慢地将其递给卡耶坦。仅是在接过手上的瞬间,卡耶坦就感觉到有股炙热的岩浆在炙烤他的手掌,祸心因给的剧烈刺激而不慎被抖掉,又被纳撒尼尔迅速接住。卡耶坦愧疚地表达自己的失误,他重新接过祸心时谨慎地捧住底部,才没有奇异的灼烧感。


他望着祸心出神,试图将之与过往见闻相匹配,翻来覆去地检查,也没法弄明白这吞没光线的晶石构造:“这不是任何一种灵石,我从未见过如此奇物。它不具有炼金石的特性,也不像引导魔法的工具——我坦诚自己才识浅薄,旧友的藏物极其神秘,一时间我无法归类它。”金菲拉睡醒后迷迷糊糊地凑到卡耶坦肩膀上,带着半分酒劲评价:“喔,喔……这东西,像是眼睛在看人一样,很不可爱。”卡耶坦说厄德从未告诉他祸心的存在,而他也没法判断它的性质。若要粗略地下结论,那这或许是某种来自古老地带的巨龙遗物,因为它散发着让人难受的炙热和邪恶气息。纳撒尼尔说它并不炙热,这才想起来,自从来到亚末以后,祸心的鼓动就再没出现过,晶石罕见地安静沉眠,超过以往的许多时候,仿佛寻常石块。经过短暂检查,卡耶坦没能发现祸心的任何特别之处,他向纳撒尼尔致歉,提出若深入研究或许能获取更多信息。


但纳撒尼尔拒绝了请求:“我希望我能随身携带着祸心,因为它很危险。”他解释到祸心的危害,就像半年前的某个时候他曾无助地告诉给别人,用缺少夸张、没有比喻、不够生动的话语断断续续地串联成句,给出让听者含糊不清的描述。他说,祸心可以让野兽变为怪物,变得阴森恶臭,满脑子只想夺去祸心,且惧怕火焰。不同于往日直接被认定为疯病患者,卡耶坦在半分怀疑之余也保留了半分信任,这位褐蜥派的法师用低哼做回答,将其交还给纳撒尼尔。


“我们或许会明白它的本质,但是任何假设都需要时间。”卡耶坦说着便站起身,沙漏正好滴下最后一颗水滴,金菲拉小跳着舞步过去将它倒过来。卡耶坦表示失陪,走上二楼的中心房间,不久后,里面传出沉重的金属声响,仿佛某种机关被拉下,整座房子在重重回响中稍稍倾斜,数根铁柱在屋外伸出,包裹住屋檐的四个角落。洛丽丝对此不屑地轻哼一声。等卡耶坦走出门来时,他说时间已经较晚,“法师应当保证睡眠,才能有清晰的思考。”今晚的话题只能暂告一段。他邀请两位年轻人在此住下,到了明日再商讨后续的计划。纳撒尼尔还沉浸在一无所获的失落中,却见到洛丽丝已经接过金菲拉的房门钥匙,带着狞猫和行李上楼去了。在卡耶坦走进自己的房门,关上房门前,他对纳撒尼尔承诺,或许仪盘能告诉他一些遗忘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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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晚,纳撒尼尔坐在阁楼顶部的窗台,透过窗框丝丝撑开的缝隙观望遥远的众星。他罕见地毫无睡意,哪怕白昼时已经历众多使人精疲力竭的事情,他也不能像以往那样倒下便进入梦乡。纳撒尼尔本欲从书房里翻出任何能阅读的书籍,却发现金菲拉在入睡前锁好了所有的门,熄灭了所有的蜡烛。他不愿待在卧室的床上,便顺着小楼梯来到阁楼。这里狭窄又拥挤,还有陈旧的淡淡霉味,却给他许多安全感,就和远在记忆里的阁楼一样。渐渐地,他开始数星星,在散布夜幕的天穹之河里一颗颗地挑选金色闪光,就像自广袤的草原中摘出一粒粒野莓。“二十七颗,妈妈。”他仍不自觉地说,在往昔日子里,这是为数不多与母亲共处也仍令他不感拘束的记忆。每逢他这么做,母亲便会安静地坐在一旁观看,既不将他揽入怀抱,也不带着笑意回应。只是那会儿她会久违地获得安详,不再因纳撒尼尔的冒险举动而绷紧神经,而是放下肩膀,耐心地听他数星星。


走廊里响起嗒嗒的细小脚步声,纳撒尼尔朝门望去,借着半开窗沿渗入地板的月光,他看见洛丽丝从门后探出脸。“你真在这。”她踮着脚走进阁楼,然后因发霉的空气捂住鼻子,嫌弃地问他为何要到阁楼来。纳撒尼尔如实回答他不喜欢在空大的房间里待着,让金菲拉不要锁上阁楼的门。“这里被她打扫地很干净,只是常年不被使用。”他早习惯风餐露宿,并不介意较为古旧的地板,“你怎么会来找我?”洛丽丝说她因无法安心睡眠而起身,没有特意来找他的意思:“但你的门敞开,里面没人,我得以防万一。”她的狞猫已经睡去,在柜子顶端打起呼噜来。夜晚的沙漏仍然在滴淌水珠,叮当回响声有如短钟,这或许也阻碍了她的睡眠。


她走到纳撒尼尔旁边,问他在做什么。“数金星。”他回答,这是母亲曾教会他、并让他保持练习的行为,据说,这是诸多天文学究的共同起源。洛丽丝对此颇有些诧异:“你的母亲,她是位法师?她曾教育你魔法知识?……你想念她吗?”纳撒尼尔对三个答案依依摇头:“她从来都拒绝让我接触魔法。”纳撒尼尔认为母亲和她曾说过的那样,去了一个遥远的国度,他不知道是否该继续想念。时至今日,纳撒尼尔在提到母亲时最深刻的印象,仍然是当他在初次使用魔法制造火焰后,母亲那张因震惊和愠怒而狰狞的面孔。尽管那之后母亲将怒火全部发泄在偷偷教授他魔法知识的导师身上,引发一场单方面的争执,年幼的纳撒尼尔仍惧怕地盖灭掉那微弱的火种。


“你仍然成为了生机法师。”洛丽丝说,她对这奇异的关系不置可否,“对你母亲的事情,我感到很遗憾,愿她安息——你的父亲呢?”纳撒尼尔的眼睛圆张地注视洛丽丝:“不知道。”洛丽丝沉默,她便不想再问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他突然问洛丽丝:“你是白鹰派的法师?”洛丽丝靠在门口撇嘴:“……我不想谈这个话题。”纳撒尼尔歪着头看她的神色,但她将视线移到了水滴的沙漏上,期盼着时间能快点飞跃。好一阵子过去,她仍然能感觉到纳撒尼尔盯着他的视线,才无奈地叹气:“希望它们不是某些荒诞到可笑的流言,比如把翡翠烤成派。”“所以你们真的会吃?”纳撒尼尔认真地问。“我已经想把你的舌头烧掉了。”洛丽丝认真地答。


白鹰派法师的高傲让他们生来便自认法师中的贵族,聪慧的头脑与崇高的理念充实这个古老的派系。就和他们始源的巍峨山岭一般,白鹰法师历来与众隔绝,特立独行,鄙薄一切其他派系的法师。哪怕出身白鹰的人皆为精英,在历史上屡立奇功已证实其高傲并非腐朽的夸夸其谈,但孤立的态度也伴随蜚语,或荒唐、或扭曲、或恶毒的流言常常朝向白鹰派去,给人留下讥讽般的印象。尽管如此,白鹰的法师仍和他们千百年来所做的一样,对无趣之物嗤之以鼻。


“你是怎么获得白鹰法师的名衔?”纳撒尼尔问,洛丽丝觉得这是在为她的年轻提问做铺垫,之后紧接着会问的,多半是她不太乐意谈及的话题。于是她双手抱在胸口回答:“方法和你的导师曾面对的考核,以及你未来将面对的,没有差别。你要能把关注灰尘和泥巴的精力放在钻研上,三年后或许也能获得名衔。不过,法师名衔没有任何实际意义,探究神秘是终生课题。你若是在好奇一位学徒何时能从工坊走出,获取名衔,那历史上有两个例子:十三岁就跻身法师行列的林甘诺,还有七十岁时才终于从学徒毕业的辛拉门特。不妨将他们作为对比目标。”她勉为其难地说,纳撒尼尔只认为这话似乎没回答什么,他好奇的是名为考核的仪式后都有着什么流程,而他甚至才想到洛丽丝这位年轻的法师为何会到亚末来。


她开始因困倦感到急躁:“那些话题先放一边。听着,我们的时间,确切地说是你的时间,已经没有停下来的空闲。你还得找到导师,不是么?如果你愿意,最好告诉我你从布赫那里知道了些什么,有什么能帮助找到导师的线索。”纳撒尼尔同意,但他仍摇摇头:“不,没有……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洛丽丝问纳撒尼尔,是否意味着卡耶坦的话没能给他任何有用的线索,来之前和现在相比,他所知的东西没有变化。这才让纳撒尼尔点点头,尽管卡耶坦回答了每一句提问,但他仍一无所获。


洛丽丝叹口气:“这不让人意外,法师不可能全部说实话,秘密是赖以生存的武器,褐蜥派尤为如此。”纳撒尼尔不解其意,问洛丽丝难道卡耶坦没有说完事实,洛丽丝则说不止于此:“我甚至能怀疑他一句实话也没说,当然他或许也没撒谎。但我不会相信布赫,那张嘴里肯定藏了什么关键的事情。我在进门时便能看到,他对你的到来深感烦恼。”


纳撒尼尔把困惑写在脸上:“为什……”他的嘴被洛丽丝遮住,她将食指竖起作出嘘声提示,用极低的声音说:“当然是这个。”


随她的眼神提示瞥向窗外,纳撒尼尔透过厚玻璃看到楼下,那里飘过许多整齐的火把队列。不同于巡逻全城的卫兵,那里的十二只火把行进有序,且火光在黑夜里耀眼夺目,如一片小型的太阳。随着火把行进,窗外的风声也伴随着加剧呜咽,无数细语和金属碰撞交织。令人惊奇,那群火把细听去仿佛有声音。某些细微的滋滋声响在火焰中萌生,协调组成整体,让光在夜晚街道中振振地传响,发出令黑暗颤栗的高鸣。纳撒尼尔的目光无法停留在火光上太久,它们仿佛也在四下搜寻着躲藏在黑暗中的他,但光四下流布,却都无能探进阁楼,它们全被破旧房屋上的锈铁块挡住,视线无法渗入其中,揭开秘密。不一会儿,火把的群列远去,他们才从压抑的寂静中解放。


“天廷之眼的卫教士,或者叫走狗。”洛丽丝先一步回答了纳撒尼尔的疑问,她全程没有去看那令人恐惧的光,等火焰远去后,向来冷静的她也渗出冷汗,“若不是这道屏障,我们早该被他们发觉,然后抓去处死了。”


她告诉纳撒尼尔,卡耶坦在睡前调整的屏障,是法师藏匿自身所常用的手段,由于涉及以太学,她不会详细解释。但这道屏障成功遮盖了他们,好让天廷之眼的手下在城中用独特的反法师武器搜捕,也无法探查到此处四人的存在。那些武器能把缩在地底的法师给揪出去,使其无法使用法术做抵抗,再砍下头颅。“这便是让他最头疼的问题,我猜,老朋友的学徒带着圣谕厅的通缉令来拜访,甚至惊动了天廷之眼,他甚至有犹豫过该不该留下你。”洛丽丝松口气后冷笑,“至少证明他的这一点尚算可信任,暂时。”这道保护法师的屏障不可能随时张开,伴随其后的是大量灵石的消耗。卡耶坦在白昼听到城中传言后,兴许就知道今晚的大规模搜查,哪怕为了自保,他也必须如此隐藏自己,才不被圣谕厅的人连同着抓出去。纳撒尼尔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他此前从不知道有办法能嗅到法师的踪迹,就和猎狗在茫茫森林中发现獾一般不可思议。


“天廷之眼是什么?”他问,洛丽丝说:“群山里诸多狮鹫之上的恶龙……我很厌恶这比喻,但就是如此,只不过他们都是人,表面看来。很少有人见到天廷之眼,见到或许意味着你离死很近了。他就在那座山岭之上,天廷城塞的高处,率领着圣谕厅的诸多卫教士和拥教骑士,随时能下令歼灭‘异端’的出征……我也仅知道这些。”洛丽丝的言语中难免流露出反感,她神色凝重,欲言又止地忽视掉许多令人不可思议的怀记忆。面对纳撒尼尔还未结束的好奇,她又接着说:“刚才的队伍你有看到,他们不会仅在今晚出没,他们会在白昼行军,不眠不休,搜查每一块石砖后的秘密,到那时,没人再藏得住你。继续躲藏在亚末是坏决定,你需要离开。”她说降生节在不久之后就将来到亚末,为了严守城中秩序,圣谕厅的监管只会越来越严,他们势必要在节庆前排除所有不安,哪怕对手只是个小男孩。


洛丽丝发出提议,纳撒尼尔所属学派的法师多数集中在海林,不受教会与世俗限制的法师领土,虽然去那里的路曲折又漫长,但他在那儿能有个合适的新归属。但纳撒尼尔不认同:“我需要找到导师,再带他回到故乡。”所以他不愿放过眼前的机会,哪怕只需再三天也好,他愿意等着卡耶坦查找记忆,放松舌头,告诉他仅仅分毫的线索。洛丽丝把这希望极其渺茫的话收回腹中,她看见男孩在夜晚无眠时的眼睛,折映月光的明弧仍满怀希冀,和她往日所见到的某双眼出奇一致。她在这份想法前妥协,毕竟她本就做好劝说无效的准备,心中有些许怪奇念头,让洛丽丝没打算在天未亮时便独自启程,而是目睹他走向结果,不论好坏。


洛丽丝伸出手扶在纳撒尼尔的肩膀,这动作短暂地引起抗拒,没多久他便安定下来。洛丽丝轻轻地环抱住纳撒尼尔,男孩对女孩的举动感到不可思议,洛丽丝的蓬松头发还散着清香,体温包裹住微寒的夜晚,轻柔地遮盖所有认知。“我知道这很令人苦闷,残酷现实给的只有疲惫,从不如意。”她在耳边低语,让纳撒尼尔的神经得到放松。这位仅比男孩年长些许年月、便获得法师头衔的女孩,不仅比他的个子要高,头发比他要长,就连思维和也比他要更为沉着。洛丽丝用手轻拍他的头,再抚弄后脑,“你不必总是为难自己,神秘自会引领方向。”她轻声安慰,用最熟悉的方式,只差说出一句愿终生远离不幸。纳撒尼尔因奇异举动而被安抚,他眼中晦暗的失落让淡淡温存驱散,尽管他很难感受到寒冷和温暖,亦放下满怀戒备和困惑的念头。对他来说,洛丽丝抚摸头表示安慰的方式,熟悉地和过往的盛夏他数星星时,母亲的动作一样,激起怀念。


洛丽丝停下手里的动作,她想问纳撒尼尔还想赖在这里多久,却发现他已经睡着。将其推回墙壁上后,洛丽丝才察觉自己的脖子滚烫到有些发痒,焦躁的她拍拍脸颊,无声跺脚。“我在做什么?”她朝无人的地方发问,她的狞猫在黑暗中呜呜回应,被她给赶了下去。洛丽丝看着在月光下安静睡着的纳撒尼尔,心中默念自己疲劳过度,以致不能准确地思考。这份主动对矜持的放弃让人不可思议。她将这份混乱归咎于随心所欲的纳撒尼尔,还有他任性地胡来。夜晚的亚末城覆上一缕月色,明亮的火把像夜晚的鬼火,仍在古城的脉搏中行军,他们将持续行为直到天亮,直到他们在某个街巷里找到石墙上的魔法痕迹。在城外,有人也闻到了魔法的臭味,慢慢朝城中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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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白天,纳撒尼尔在卧室的床上醒来,他一睁眼便跳起来抓起旁侧手杖,匍匐在地观察动静。因为他听见走廊里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像有只熊反复在楼梯上跌倒,震得墙壁都在掉落灰尘。不一会儿门把手被推开,金菲拉走进来笑着说:“吵到你了?哈哈,抱歉,家里的古老装置折腾起来跟个醉汉没有区别。”这才知道是卡耶坦去将昨晚降下的帷幕重新揭开,恢复到往常状态。在家中,金菲拉总会先一步醒来,将巨大的沙漏用机关重置,再去打扫累积的灰尘。等到水滴顺流沙滑落第一百次的时候,卡耶坦便也睁开眼睛,穿好衣服去打理研究室。他们关闭了夜晚的屏障,因为卡耶坦认为巡逻的卫教士不会在白天到来,并且屏障的张开每次呼吸都会消耗大量的资源。就和洛丽丝所说那样,卡耶坦不会长期选择藏匿秘密,在时间的推进下,他很快就必须做出抉择。


洛丽丝出门时看起来精神不是很稳定,她给纳撒尼尔个白眼便去吃早餐,眼角挂有些许倦意的浮肿。卡耶坦已经关上了研究室的门,按照他的习惯,每个早晨都会有固定时间的安排,他在结束前不会走出研究室。早餐是种类繁多的干果配上粥,金菲拉刚从市场上买来就将它们在厨房处理好,纳撒尼尔问金菲拉,这家里是否没有地窖,得到她的笑声作承认。屋主人将自己关于房间里,暂时无法与之沟通,洛丽丝收好刀叉就将自己锁回房间去。等打扫卫生的金菲拉来到器材室,纳撒尼尔已经在那里了。


“书房的门还锁着。”纳撒尼尔解释自己为何在这里,金菲拉并没有书房的钥匙,那是主人管控的最重要区域,男孩退而求其次,来这间被遗弃物的房间搜寻。金菲拉眨眨眼:“哇哦,真不敢相信你会对这全是灰和破烂的地方感兴趣,我还以为只有老鼠会来这儿。”她笑着说随他放心地去翻弄吧,卡耶坦或许会对它们的位置变化而焦头烂额,但她会觉得很有趣。


纳撒尼尔看这满屋子堆积的材具,近半数是经久不用的炼金器皿。灰蒙的玻璃瓶、焦烂的大锅、残有焦臭的铜棒上脱落污黑残痕,它们多被白布蒙上,表现弃置已久的闲逸。“可它们是哪点吸引了你?不妨说来听听,我好留着用来对付下老鼠。喔不要介意,你当然不是老鼠,它们哪有你可爱。”金菲拉说。纳撒尼尔认为所有法师的物件都值得留意,说不准就会有新发现。他举起一个扁长的蓝色卵石,说就像这个,一块尚还完好便被弃置的印石,上方留有复杂的环状雕纹。它本能用于法阵的压印,在准备不充分的前提下,这块印石能充当替代品,为法阵或卷轴提供简易的导流。纳撒尼尔曾借着印石在暴风雪里点燃不熄的篝火,所以他不知道为何这块石头能被弃置。“我记得卡耶坦和我这么说,‘关注与自身研究不相关的事物,会分散法师有限的精力。’,所以他把这些东西塞进了器材室,看样子是不会再用了。”金菲拉说,法师们不会在专长领域以外的地方浪费时间。


纳撒尼尔没有听进去,他拿起下一个器物,好奇地打量着其半透明又半打磨精致的外观。那器物像个匣子,青铜与石块互相填补螺旋外形,使得它握在手里颇有些重量,中心是个大孔洞,内侧连接着许多小洞,看似是用于装填某些小物的。他把好奇的目光转向金菲拉,她正准备离开房间:“你不知道它?啊,我得想想该怎么比喻……你知道魔力环流吗?那个不知道几十年一遇的环流。知道?那就好说啦,这个比你的胳膊还小的盛器,当初是有储存灵脉的创想被设计的。卡耶坦他也认为魔力环流的消失是个浪费,很多的灵脉来了就走,来不及被利用,所以‘尝试’设计了它。实际上算灵石的替代品,不过你也看到它现在躺在这儿,到底还是不如灵石好用。”她说着便掏出了自己口袋里的小块灵石,镂空的铜环像海螺的纹路一样卷曲,包裹杏仁大小的淡蓝灵石。那枚灵石已经在很早以前耗竭,被当做礼物送给了妻子,金菲拉收到时便喜悦地将其掉成了首饰。


法师对灵石的依赖程度很高,从罕见的魔力环流地带采集而来的灵石,孕育着灵脉源源不绝的魔力。就连象征法师身份的徽记,也是由灵石精心雕琢改进而来,根据法师的个人专长和特性所定制,是除去手杖外,法师最可靠的工具。灵石是法师施展法术的根源,也是魔法的增幅原料——追溯到千年前魔法繁荣的时代,魔力充盈在天地的各个角落,它们却不过是无用又昂贵的发光奢侈品而已。


“法师好像都想更多收集灵脉,有它才能有更大的研究,就像黄金之于炼金术。”金菲拉说完停顿思索,说它们最后没有一个成功,“卡耶坦,或者和你一块的小姑娘,他们兴许知道更多。”时至今日,法师真的要催发更大的法术,仍然只会利用原生的灵石。这工具兴许曾试图把灵石镶嵌在孔中,利用其它宝石和神秘素材将其中的魔力引出,以便储存利用。显然卡耶坦没有在这无用功上浪费太多精力,就和其它法师一样。纳撒尼尔把器物翻来覆去地检查,这个匣子已经被卡耶坦弃置,不会再被回收开发,一如屋中其它物件。一位法师锁上了门,从此精致的创意便在世上消失,永不复见。“这或许是很有用途的工具。”纳撒尼尔轻声呢喃,金菲拉表示认同:“我也觉得,他就不该总是半途放弃。要是能把沙漏调解地更轻便些,我得省下多少力气!你要喜欢便拿去用吧,兴许还能把灵石真的嵌在里面。想必你会成为比他有用得多的法师。”


纳撒尼尔说他认为卡耶坦很有能力,尽管他还完全不知道这位怪诞的主人有过什么研究,但能在圣谕厅严密把控的地方生存,本身便意味着不为人知的强势。金菲拉笑着同意一半:“要是鼹鼠从不到地面去,也没人能得到机会把它挖出来咯!”她似乎不愿把轻松的笑容卸下,这能让她在每日单调重复的生活中汲取活力,毕竟有了法师的丈夫严控,她的行为也变得同样低调。她自述严苛的褐蜥丈夫是个毫无乐趣的人,除非她拿他来找乐子。在结婚后,金菲拉就保持着半沉默的生活。她一方面遵守着丈夫的规则,逐渐割裂和世俗的关联,减少与外界的往来互动;另一方面,她心中追寻新鲜的热情毫无衰减,枯燥的屋中生活,反倒使她学会了找寻任何机会获取娱乐。“酗酒真是不可思议的体验,我能做个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金菲拉,往后他还会生气——那才有意思哩!不生气的卡耶坦跟头只会睡觉的水獭没区别。”她大声地嘲笑,希望能隔着厚铁门让门后的卡耶坦郁闷,“帮助你找到失踪的导师或许会是挺不错的消遣,如果我能做到,我当然会。”


纳撒尼尔偏过头来问:“所以你昨天才会在市集帮助我们么?”金菲拉的笑容短暂地收起来,她倒显得有些意外,声音降下许多说:“喔,令我惊讶,你看到了我?”纳撒尼尔点点头,他说金菲拉的行动虽然很隐蔽,但他还是偶然看到了她在街道的举动。金菲拉接着笑笑,放下手里的扫帚向他走来,小声地和他说:“你会保密的,对么?作为一个法师的保密,我可不太希望这件事让卡耶坦知道。”纳撒尼尔不明就里,但他当即同意了保密,金菲拉喜笑颜开,称他一定能成为优秀的法师。很快她便察觉这句话的效用,纳撒尼尔首次展露出满怀期待的神情,双眼大张开以向金菲拉寻求确认。他那始终淡漠且木讷的脸即使现在也毫不改变,让人不知其内心世界的想法。但唯此般时候,纳撒尼尔会将情绪表现在脸庞,带着好奇和期望。


金菲拉还没来得及打趣,她便看到纳撒尼尔迅速转化的匆忙情绪。男孩的神色霎时阴沉下来,严肃的片刻过去,他拧住胸口的坠饰冲出门外。


金菲拉并不知道,纳撒尼尔在刚才的瞬间明确听到心脏处传来的颤动。舒缓的情绪在那声微弱颤抖到来后即刻消散,纳撒尼尔近乎本能地冲向客厅,抓起自己的手杖,仅确认一眼屋内的环境。短暂时间里祸心又剧烈地抖动,仿佛最后的通牒,他立刻拿定主意。来不及向其他人致歉,纳撒尼尔把斗篷从挂架上抽走,连同自己的匕首与雕像系好,一路迅速地朝阁楼奔去。等金菲拉回过神来追去他的方向,就看见他拉开天窗,迅捷地钻出去,没了身影。这会儿距离她说完最后一句话,不过刚好三颗水滴落下。


卡耶坦正这时解开了研究室的门锁,他一出门就看见金菲拉呆立的模样,还有纳撒尼尔掀翻的些许狼藉。“我不知道发生什么……”金菲拉在他提问前指指阁楼,“但他就突然从那里翻出去了。”卡耶坦欲言又止,他最终揉揉眉毛,默默发出“月之灵啊”的感叹。太阳都还没来得及从亚末高耸的城头升起,喧闹就已经开始发生,卡耶坦心中有无数难以吞吐的烦恼。圣谕厅的态度已变得坚决,纳撒尼尔要是钻去城中不知何处,他就完全不知道,应当优先找到男孩,还是立刻准备自保。


“他不会有事。”洛丽丝说,两人看向冷静的声音。她不知何时从屋里出来,还将装备穿戴整齐,就如昨日傍晚来到家中时同样严密,仿佛她能预测到事态的发生。洛丽丝望着纳撒尼尔消失的方向,为他的捉摸不透叹口气,她仅仅只做了以防万一的假设,也以过早的速度出人意料。她拉好遮掩的兜帽:“交由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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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亚末城的环城步道上,纳撒尼尔停靠在一家人户的屋顶歇息。他已经翻越了数条街道,踩着无人途经的屋顶奔离,直到认为或许开始安全时才停下脚步。回望来时的屋顶,他甚至不确定能否照原路回去,也不确定是否还能回去。祸心依旧怪异,这会儿却没有鼓动的迹象,他将之取出观看,却见这颗无色晶石好端端地沉眠着,完全没有活跃的气息。要是在以往,晶石召来了邪物,那必然会持续不断地发出回响,既像是在呼唤邪物靠近,又像是在朝纳撒尼尔耀扬威吓。他不认为那声鼓动是自己的幻觉,所接受导师课程的训练里,克服幻觉是很重要的一环,那切实的危机感连续迸发三次,才让纳撒尼尔坚定地逃离阁楼,免使其他人遭殃。


但现在确实没有任何邪物到来的迹象,放眼古城的街道,无数的白鸽在青蓝楼顶间振翅,钟声在太阳初临城巷时回荡不绝。在戒备森严的古城里,任何动静都很容易从上方察觉,这才能让圣谕厅能监视这片神圣的地区。他没看到奇特的迹象,街道祥和,行人安逸,唯独他是这份宁静中的不和存在。或许那只邪物已经出现在布赫屋中,将他们祸害后,正寻找着祸心留下的气味——但那里有两位法师,两位懂得学识和防护技巧的法师,或许也该相信他们,即使见到邪物也能充足应对。纳撒尼尔说不准,因为他们许是第一次见到扭曲的祸心造物。他决定很快就回去确认状况,但在这之前,他得迂回一圈,以确保祸心的邪物没有悄悄地跟在后方。纳撒尼尔跳下屋顶,躲避着往来人群。


他意外地在城中发现了唯一的祭礼亭,甚至第一眼没能辨识出来。这座古城里最后的祭礼亭如今已沦为流浪汉的休息所,不少人坐卧其中,在忙碌的早晨仍沉睡梦乡。他们把破旧的石台当床,木梁作椅子,石碑用成衣架,脏乱地混在一起。仿佛城中各处都找不到的流浪汉都集中在此处,他们无处可去,便将老旧的祭礼亭当作避风所。他没法靠近那边,人挤满了过道。这座臭烘烘的祭礼亭无人打理,如今已成为了旧巷的地标,经过它,便来到小旧市集的入口。


纳撒尼尔顺着小路进入市集,却感觉像走入了无人愿意探索的灌木丛。这里仿佛就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地带,踏进去后便告离明朗的日光,来到阴影彼此遮盖的区域。旧巷的结构宛如一条河流,夹杂在左右侧繁华的街道底侧,栏杆和屋顶隔离了区域,让那条老旧的街道朝地下延伸过去。与整座古城其它地区严肃又神圣的气息不同,这里充斥着臃肿又肮脏的市集,商人漫无目的地摆设摊位,并不奢望真有人驻足挑选心仪的商品,所以只是慵懒地躺在椅子上,沐浴从屋顶缝隙中流落的丝丝阳光。他们似乎没有客人,也根本没有生意,不论是打扮还是出售的商品都像是来自很古早的时候,不跟随时间行走。纳撒尼尔甚至能见到以前家中淘汰掉的犁耙,生锈的外表仿佛搁置已久。周围散落着的人目光游离,衣衫破旧,赤脚踩在污物堆积的水沟里,常年背着苔藓生活。老鼠在这些人无神的目光间来回蹿,无人会去搭理在白昼上街的老鼠,除了想抓它饱腹的乞丐。


这里的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消磨时光,就像他们在等着衰老和死亡一样。不时仍会有像他这样的行人经过,但没有人会久留于此,只把这里当做必须路经之地,走过巷道时,他们要么无所事事,要么嫌弃地遮掩口鼻。放眼望去,在旧巷遥远的后方有两个出口,一处通往外城区的步道,另一处则去往肮脏、恶臭、颓旧又混乱的居所,看上去是贫民区。不管任何城市都有这样废弃的街道,纳撒尼尔见过许多,但此处似乎很严重。兴许是因为其外来乞丐、罪犯和流浪汉实在太多,导致多年未能缓解。也有可能是此处莅临古城中心的旁侧,与外界的生息格格不入,才让人在到来时心生疑惑。


在巷道的尽头,一群打扮和此处风格完全不符的人踏进街道。他们身披形似教士斗篷的灰黑大衣,零落金属用皮带束扎,护住心脏等要害,沉重的步伐整齐迈开。那群人的身形没入街口处的日光,难以看清身份,但却让他本能感到不安。纳撒尼尔留意到部分活人看他们的目光,还没对上视线便自觉地躲到旁边,假装自己没看到他们。于是男孩立刻钻入一辆废车后面,揭开斗篷盖在身上,抓来几根废旧的稻草撒开,落在头顶佯装睡着。等那些脚步渐渐靠近来时,他借着微微的视线瞥见那群人经过。身上束扎了许多护甲和皮革,大衣下方似乎藏了很多暗器,为首的人手里握着一柄形态奇异的长棍,柄首似乎是圆形,看去像个钳人的武器。其中有个人在他旁边停下,隔着斗篷和面具般的帽子,用阴森的目光打量男孩,他的沉重呼吸声能隔着斗篷传到地面。凝视了短暂一阵子后,那人无言地转开,朝另一边街口走去。纳撒尼尔等他们离开后慢慢起身,望着消失在街道里,朝着别的地方找寻某人去。


这里有人守着市集的出入口,卫兵堵住往来路径,像是要避免这里的人走上大街。没人管理这片地带的生计,很多年来都是如此,只要不去往大街,这里便可任由腐败。自然地,罪恶找到合适的温床,既然无人愿意来到此地,许多肮脏的地下交易和犯罪就能肆意发生。不消走出几步,刚才躲避队列的人又出来,私下买卖着不易见人的内容。纳撒尼尔试图掩饰自己的身份,他仍身负通缉,于是披上风帽之余也效仿洛丽丝的方式垫高身子。为了不与离开的那队人撞见,他需要另寻出口,小小的身影在阴暗的巷道里打转。


巷道里有人见到纳撒尼尔时多留了一个眼神,很快,他就免去了斗篷的干扰,直勾勾地盯着那双靴子观看。纳撒尼尔的靴子没有遮挡住,因为他认为漫长旅途中沾染的泥土已经能让它毫不显眼。但那人认定了那双靴子的污渍和裂痕,两天前的时候,他在小巷里追赶的那个男孩就穿着这双靴子。追不上的小身子,最终还被戏耍,留给他深刻的记忆,于是他当即甩开手里的私酒,满腔怒火地跟了上去。作为这里的住客,他很熟悉街巷的构造,在男孩误入死路的时候,他就要将其狠狠踩在脚下泄愤。


男孩没留意有人朝他渐渐靠近,尽管他一直略微不安地感到有目光注视,但他错误地将之认定为是祸心的恶意。为了不将周围的人卷入陷阱,他加快前进的脚步,也便逐渐朝错误的死路走了过去。等他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时,才发觉这里的阳光是从倒塌的旧屋顶部渗下,而非出口的光亮,各类看似碰一下就会断裂的朽木结满苔藓,腐烂的臭味在角落蔓延。


他回过身便撞在了人身上,对方的坚挺把他撞退数步,但没跌倒。纳撒尼尔抬头一看,却是一位女性苍白的脸孔,乱发像狂长的海带散开,毫无生息的脸宛如死人一般,直勾勾地盯着男孩。她的衣服搭配混乱,有男性的粗布衣裳,也有女性长裙,染黑的脏污都快看不出它们本身的色泽,还有不少破洞,仿佛它们是胡乱扯在一块的。纳撒尼尔对她的眼神感到莫名的惧怕,在开口辩解前,他就已开始找寻逃离的方向。但女性没有说任何的话语,她抬起手,径直伸去抓住纳撒尼尔颈部的细绳,随后猛力一拽。她将绳子连接的祸心抽到手心,绳子也勒住纳撒尼尔的脖子,把他的脚扯离地面。纳撒尼尔在难以呼吸的同时,惊恐地发现她无神的眼睛凝视着祸心,霎时理解到此人的状态——尽管他此前从未见过有人被祸心吸引。他毫不犹豫地踮脚屈膝,猛踢眼前女性的腹部。借着对方失衡后的倒地,他带着祸心挣脱,顺旁侧墙壁跳跃过女人,到后方拉开了距离。不出所料地,女性站起身来仍没有停下,反倒迈着僵硬的步伐径直朝纳撒尼尔逼近,目光依然无神。见状纳撒尼尔即刻转身逃离,径直朝来时的方向奔去。


纳撒尼尔刚迈出两步路便突然被人拦截,那位前几日发现他的混混半路钻出,包围他撤离时的路。他来的稍迟,没注意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但他想把这个戏耍帮派的小鬼给揍死。不料纳撒尼尔几乎是瞬时反应过来,凭借娴练经验侧身躲避,旋即从他身旁钻到后侧,还转而用手杖将那人推开。那人踉跄后更为气恼地朝纳撒尼尔大吼,却挡住了后方女人的路。


费黎达伸手抓住障碍的肩膀,把他像劈开野棘时一样撕开,随着肩膀的断裂,混混竟像块破布一样被扔在地上。直至自己的肩膀掉在眼前,那人也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甚至因冲击愣神片刻,然后才痛苦地大叫起来。而费黎达宛如扯断一根树枝那样轻松,毫不在意地朝纳撒尼尔走去。男孩回头眼见这惊骇一幕,却没有顺利意识到事态的状况。这时的他还只是误认为对方同为圣谕厅的追击者,仅仅是因为祸心而被扭曲。他抓稳了手中的祸心,开始考虑将其甩开的方式。


纳撒尼尔借着错综复杂的巷道快速奔离,想通过复杂的街道甩开追迹人。回头看去,费黎达仍在用不自然的步伐紧跟其后。于是他从口袋中掏出银栓雕像,另一只手握住一把餐桌上的叉子,像打火石一样划通雕像表面。幽怨的哭声顺着叉子的引导,向浪潮一样扑向费黎达。那浪声难免波及走到两侧的人,让清醒的人瘫软着靠向墙壁渐渐倒下,又让睡梦中的人在头痛中惊醒,辗转打滚。费黎达因声浪而踉跄,短暂地颠簸后又站稳了脚跟。纳撒尼尔惊奇地看见,在强大声浪面前她丝毫没有屈从困倦,反倒罕见地迎着哀怨的回响稳步踏近来,面色浮现诡异的愠怒。纳撒尼尔躲开她扑过来时的双爪,再度拉开距离逃窜。方才那声浪的回响撞击在狭窄小巷,反倒弄得他自己的耳朵被嗡嗡鸣响覆盖,纳撒尼尔首次见到能抵抗雕像幽声的怪人,她才过去数次喘息的功夫就从摇晃中稳定。男孩从斗篷下伸出手杖,勾住墙壁上延伸出的老旧横木,轻而易举地就将自己拉上地势复杂的高处,再借助乱倒的砖石与屋顶,纳撒尼尔来到旧巷的顶部——恰好迎接着旁侧主要街道的街道。他如探出水面般大口呼吸,将自己的意识从苔藓丛生的潮湿旧巷拽出,回到熙攘的旭日之下。


他回头看去,没看见随即追来的身影。朝来时的墙缝朝下望,却和那女人的狰狞面目撞个正着。她已经追着爬到墙上,即使墙面较少凹面又垂直,她仍将手指抠入泥墙,翻开指甲以逐步朝上爬。血从烂肉里溅出,却丝毫不妨碍她的行动。纳撒尼尔迅速退避扑来的爪子,连连躲避到尽头。她把身子拽上屋顶来,和邪物一样喘着厚重呼吸。纳撒尼尔蹲下身,耐心等待着令人害怕的女人逐步朝他逼近。假如在城中造成过大动静会引来圣谕厅注意的话,他最好能在这里就甩开对方。于是他压抑反胃的恐惧心,等着她飘忽的脚步将她死人般的面孔带到身前。在女人朝他伸出手的那一刻,他将整个雕像塞进她半张开的嘴里,同时用叉子在雕像底部划出一个圆环,再猛地敲击。震荡的鸣响包裹在嘴里,宛如敲响了女人的整个脑袋。他随即抓住雕像跑走,转身跳跃到对面的楼顶,在即将够不到墙面而坠落前,拿手杖勾住屋檐,爬到顶层。


随后他就能清楚地看见,那女人跪坐着连续抽搐,却仍没有倒下的疯狂模样。她的脑袋以诡异的角度摇晃,那双无神却圆瞪如死鱼的眼睛直直盯着他,嘴里流出大量唾液时还断续发出破碎怪声,和染病的狂犬相似。到这地步,她还在试图朝前爬。费黎达在即将到手的目标前遇到阻碍,她也没有真正地产生愤怒,没有丝毫近似人或野兽的思维,仅仅是单纯地感到受阻,无法靠近祸心而作出违背体能的抵抗。纳撒尼尔久违地产生了恐惧,他在面对邪物时从没害怕过,因为他知道那些邪物受到扭曲而只朝祸心靠近。它们全身都是缺陷,行为也过于简单到能被预测,可眼前女性仅仅外表像个人类,却毫无行动规律。


“你在这儿做什么!”洛丽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顺着抬头看去,发现洛丽丝趴在围栏后面,从街区的尾端俯瞰旧巷里的他,脚边跟着嘶嘶低吼的狞猫。“洛丽丝,我不能一时说清,但这里很危险。”他说,试图劝洛丽丝后退两步,自己则需要另寻撤退的路线。这会儿费黎达突然克服身躯的瘫软,大步前跳朝纳撒尼尔扑来。纳撒尼尔随之后撤,但立刻发现她乏力的身躯没能将自己送到对面来,费黎达扑抓不到纳撒尼尔,也没抓住边缘的任何砖块,而是跌落进楼顶间的缝隙里。洛丽丝在上方看得倒吸凉气,她看见那位举止怪异的女性的下巴砸在突出的横木上,随即将她的身体在空中打转,接二连三地翻滚时,破旧屋墙的生锈尖刺划开她的身躯,伴随一声重响落地时,她的脖子拧了个转。洛丽丝还没回过神,纳撒尼尔就已经谨慎地朝裂缝下看去,他看见那女人的身子像件破衣裳,扭曲地倒在地面,身体部件像散掉一样,血泊泊流出。他为之感到遗憾,没能及时逃脱而使得女性丢失性命,而他还能感受到头上洛丽丝的炙热目光。


但随即他再度意识到事态麻烦,费黎达的眼睛再度瞪向他。之后发生的事态令洛丽丝无法相信地挡住自己的嘴,她亲眼见到那女人摇晃着站起来,将错位的骨头用砰响的怪力拧回原样。直到头也从歪曲的角度扯到正面,她的眼睛始终没从纳撒尼尔手中的祸心上离开。更令洛丽丝惊叹的是,那些流出的血液并没有在地面汇为血泊,而是逐渐从地面升起,漂浮在半空,如一群红色的蜂鸟。纳撒尼尔在被飞溅来的血液扎中前避开了,他勉强地躲过了几束快如弓箭的血液,在思维理解事态之前,本能就已保护好自己。在他重新判断当前的危险之前,那些血液竟在半空汇流,大片流体铺展开来,如展翅的老鹰又如宽大的刀刃,径直朝纳撒尼尔扑去。他再次躲过首轮袭击,就看见血液泼洒的地方如同被腐蚀一般,似乎滚烫的血液将旧屋宅的砖块都侵蚀掉,在它们倒涌时留下可怖坑洞。就在诡异事态接连发生时,费黎达竟已爬上了屋顶,那些倒流的血液凝固在建筑表面时,甚至像是将她拽了上来。纳撒尼尔才算意识到,这位袭击者恐怕不止是被迷惑的人那么简单。


“活地狱!纳撒尼尔,赶紧上来!”洛丽丝竭尽自己所能地回过神,她在朝纳撒尼尔咆哮时便用戒指激活项链末端的灵石,将街道旁的栅栏全数融开,留下一根梯子垂落在纳撒尼尔面前。纳撒尼尔立即抓住绳子,这会儿洛丽丝便已经掏出手杖,掷出一枚卷轴。那根卷轴落在费黎达面前,洛丽丝的手杖便已激活了它上方刻印的法阵。随爆炸般的砰响,一团烈火从卷轴中炸开,火光迅速吞没费黎达的身影,大量烟雾也随之喷发而出,在旧巷中流窜。“你做了什么?”纳撒尼尔罕见地大声朝洛丽丝吼叫到,他一时没干涉洛丽丝的行为,便看到她直接对人施放危险魔法。“一点星火!现在不是谈这事的时候,赶紧上来!不然你可能会死在这儿,这女人可不是坏人——”洛丽丝更加紧张地朝他呐喊,她已经能看到烟雾中的人影毫无迟滞地继续前进,费黎达的身子在被火灼烧的后半刻,焚毁皮肤的脓包与烧伤便已经在迅速消散,她踏出火焰来,那些血和烟雾竟也被血液所吞噬,倒流回她的皮肤下。“那东西根本不是人,是不死者!”洛丽丝带有尖叫地吼道,这是纳撒尼尔今天听到的首个不可思议的名词,她一把拽住纳撒尼尔的梯子,把他使力向上拽去,让费黎达再度扑了个空。但她没能完全将纳撒尼尔拖上去,她感觉有东西遮住了阳光,脚边狞猫在怒吼一声的同时连连后退,抬头看去,竟发现一片沸腾的血液在空中混成爪牙,朝她倾轧而来。
纳撒尼尔在她被袭击之前反过来用手杖将她打向一边,自己又跌落回去。血泼洒在洛丽丝刚才的地方,为地面凿出一个凹坑。


因伤口而流出的血液慢慢地全数回到费黎达身体,它们仿佛汲取了所有能被侵蚀的物体。费黎达从容地逼近纳撒尼尔,但她很快发觉自己无法接近他。她的脚被一株不知何处徒长的藤蔓缠住,当她试图更费力地挣脱,扯断那根植株,却发现有更多的藤蔓团团涌来。她的目光仍然紧盯着祸心,所以没有留意周遭。在阴暗的旧巷里,无数被遗弃的老旧屋宅中仍有住客,除去老鼠和虫子,顽强的植物将此聚集为自身据点。纳撒尼尔气喘吁吁地握着手杖,他号召着荆棘狂长,亚末的烈日留下的一隅空隙上,如蛇般的数百条常春藤爬满这栋屋宅,它们竞相越过纳撒尼尔,交缠住费黎达的脚步,阻碍她继续前进。“不死者不应当只是个传说么?”纳撒尼尔无法相信地问洛丽丝,他已经从她那儿得到太多有关传言的否认。“你能看到的!这个不是传说。”洛丽丝在上方重振,她还有点埋怨纳撒尼尔突然的杖击,“赶紧离开那里,不死者可是你不能想象原理的存在。”
费黎达望着纳撒尼尔的姿态,对他手里的手杖和身边的奇异现象有所略微认知,常春藤牢牢缠住她的脚,并试图将她往后拖走。她没有任何思考的意识,所以仍无法归纳眼前发生的事态。但她混乱而未清醒的意识深处,有种厌恶感,剧烈的厌恶感仿佛她生来就痛恨这些事态,不论是这些行为,采用的方法,还是使用方法的眼前这人。是魔法,是法师。她的心底回响着无源处的答案。费黎达受无名的憎恶所驱使,凭借着未觉醒的本能,把并拢的双手径直扎入自己脖子,插进血管里面,眨眼后喉咙里的血便顺尖锐手指汇流而出。在两人错愕的目光里,费黎达奋力地剥开自己的血管,双手拔出一大片喷涌的血泉。她的血夺体而出,如春朝的雨露般飞溅,有生命似地迅速汇聚为满怀憎恶的恶毒怪物,朝纳撒尼尔扑过去。


一面突出的泥墙挡住了血液的泼洒,洛丽丝将自己的手杖扎进地里,她再度咆哮道:“它可不是活人!别管你的那些忌惮了,想办法走!”在她说到一半时,纳撒尼尔就已经提前做出行动。他大挥手杖,将那些常春藤全数聚集在突出的泥墙上,大石块被藤蔓们拍了过去,正面击中费黎达,将她打向后方,使其翻滚着又跌落回去。洛丽丝对他反应的能力颇感意外,就见他的眼睛发出请求。“我需要你的帮助。”纳撒尼尔对洛丽丝说,洛丽丝回答:“这本就是我在这儿的原因。”她翻过栅栏来到下方,连同极不情愿的狞猫一同。纳撒尼尔让剩余植株结成宽厚桥梁,穿过楼顶与街巷的空隙,洛丽丝在踩上去之前还试探地跺两次脚供。后方的费黎达在楼底发出非人的呜咽声,催促两人快速朝旧巷深处跑去,那里的人很少。“她的目标是我。”纳撒尼尔说,洛丽丝在急切中半相信了这说法。于是计划很快便被制定好,其方法仅仅只是洛丽丝向他展示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祀炼法阵,削得单薄如圆盘的黑色石块上雕纹白色阵型。两人在交换眼神后便默契地散开,分走两侧。


费黎达晃悠着加快脚步,在底下颠簸着追逐过去,完全忽视周围被动静惊吓到的居民。血液在她周围的空气里漂流,替她寻找障碍的痕迹。她的眼睛虽能清楚见物,却不会在她脑中留下印象,她也因此没了判断的能力。所以当她追过街角来到死路尽头时,只发现单独留在死路里的祸心,也没有产生疑惑。顶端桥梁和房屋交叉遮盖的阴暗中渗漏一束阳光,凝结的空气里满布刚刚飞起的尘埃,那阳光洒落于砖瓦碎片堆上,照亮露出绳外的无色晶石。祸心没有声音,但在赤裸地呼唤她前往。费黎达的视线都没有移开半点,脚步没有丝毫减缓,径直朝陷阱走过去。


直到她的脚再无法往前挪动为止。在女人走入巷口的时候,洛丽丝从角落里伸出法杖。弯曲的石杖跨越手臂与项链里的灵石相连,肉眼尽可见其分毫微光的小型颗粒聚集在杖尖,再随洛丽丝的轻微一抛,那些若隐若现的微光仿佛也随着重力飞出去,在风中划过弧线,轻轻落于地面的石盘,串联祀炼法阵的所有复杂纹刻。于是眨眼片刻里,石盘的法阵朝外奔逸散开,法阵携带魔力涌向周遭,将所触碰到的坚硬磐石融化。街道和墙壁应之失去形态,像融解的金属那样化作液体流淌,却仍不分解开来。软石的河流包裹、纠缠住不死者的脚步,她越加难以迈开双腿,直至彻底被沉重的水体困在原地。费黎达仍不知道发生的事态,漂浮的血液代替她表达愤怒,靠蛮力向下劈砍,似切割刀般分割石砖。这并没能起到效果,割裂的水石又缓慢地重新聚拢,源源不绝地困住费黎达的行动。她缓慢地转过脸,才看见角落里的费黎达仍在用法杖驱使魔力,保持被重新塑形的石墙源源不绝。不知是驱使法术的消耗,还是对未知不死物的恐惧,洛丽丝严肃的脸上渗下汗珠。


费黎达的血正调转方向,洛丽丝高喊一声“行动!”,纳撒尼尔就响应口号,从楼顶跃下。他手中的手杖牵连着大群藤蔓簇生,整个巷道顶端的太阳被遮蔽。狂长的藤蔓并拢一块,好似从屋顶上迸发的浪潮,更像会奔涌的森林,巨大体积全数联结在小小的手杖末端。纳撒尼尔将它们牵扯而动,没等费黎达抬头来,藤蔓便由纳撒尼尔转身挥下,碾压住下方的不死者身躯。藤蔓在触碰到石盘时便重新被激活,和千百条蛇一般死死纠缠,与软石共同向内挤压。费黎达即使能扯断数根压到身上的藤蔓,割开一片贴附而来的软石,也没法在接连的重压下作出抵抗。很快,在两位施法者的攻势下,她的抵抗渐微,费黎达逐步没有再动弹的余力,手脚被全数包裹起来。洛丽丝耗竭了体力,她中断这需要大量精力去抗衡的法术,但纳撒尼尔没有停下,藤蔓接替洛丽丝的工作,逐渐朝中心包裹。凝固后重新定型的岩石在纳撒尼尔的藤蔓包围下聚拢成一个球型,石头外覆盖藤蔓,藤蔓上附有石头,直到它们彻底聚拢一块,在死路的尽头留下密封的囚笼。再听不到当中有任何回响,一枚崭新的大雕塑在旧巷的尽头落成,无法被蛮力给摧毁,宛如龙卵般的岩石之牢。


巨大震荡结束后,纳撒尼尔和洛丽丝的视线对上,他们彼此沉默不言,只有心跳声在自己耳中回响。旧巷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群让人心悸的爪牙问询赶来,两人不知道他们仅仅只是卫兵,还是拥教骑士,或是可怕的天廷之眼麾下人。纳撒尼尔在洛丽丝回复思考前就行动起来,他再度催化一株藤蔓,卷起地上的祸心,跑过来抓住洛丽丝的手,带着她顺藤蔓朝屋顶上方逃去。他在初次造访的地形里轻松地探路,很快就带着洛丽丝离开旧巷,回到阳光明媚的城区。在他们离开后,在外侧结成的藤蔓迅速干枯,只剩一条条枯萎的细丝,在风携细语到来的时候,便似飞沙那样分离而去。爪牙们在死路里什么都没能找到,只看见那奇怪的石质巨蛋,和残缺的破损建筑。面对迟来的一无所获,那群带着半张面具和斗篷的人没有像拥教骑士那样懊恼地大声吼叫,而是默契地清理现场残迹,打发走因好奇而围过来的人。有人蹲下身检查枯萎的藤蔓、残破的石壁、以及那颗过于显眼的石卵,逐一收集痕迹,试图理解此地发生的事。他们用手指的暗号交流,彼此交换信息后,目光汇集到为首的人身上。那位带着金色面具的人胸口有枚带翼的长剑纹章,他沉思许久才得出结论:“把这里告知天廷之眼大人。”


洛丽丝随纳撒尼尔的脚步往上跑,踩着屋顶砖瓦往更高处逃离。纳撒尼尔可以轻易地跳过沟渠,洛丽丝则会停下来,慢慢地搭建出一个走道才会接着前进。他们很快从喧闹的地带离开,来到一座阁楼背侧,这里旁靠着教堂的大钟,不被下方的视线所观看到。洛丽丝靠着墙气喘吁吁,汗水从她额角大量渗出,惊险的遭遇却留下兴奋,她享受着人生里罕见的快速心跳。刚才的经历远超出她所能预料,竟在意料之外有了和怪诞接触的经验,但却给了颇为惊异的体验。她喘着粗气说:“哦……月灵庇佑……这简直,不可思议……你竟然能这么从容,完成计划。我甚至……没法拿稳法杖,但感谢……敬谢奥秘,我们做到了。”她望向没有回答的纳撒尼尔,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倒在地上,没有丝毫动静。她急忙将他翻过身,翻开纳撒尼尔的眼皮,看见眼睛虽然黯淡无光但未收缩。他的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呼吸,像是没有前兆地晕过去,然后顺其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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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撒尼尔被刺眼的烈日从梦中拽出,他睁开眼时看到的是耀目阳光,还有无数在幽兰天幕下随风翻滚的浓云。时间随太阳过去了好一阵子,旁侧的小钟提醒着晌午将近。“醒了?”再顺着往上看去,是俯视他的洛丽丝。“……我又睡着了?”纳撒尼尔沉默半刻问,洛丽丝回答:“看来你已经习惯。”她说纳撒尼尔像昏厥一样地栽倒在地,不带丝毫预警,好在没有摔到本就不灵光的头,也没有在昏迷期间产生不良反应。想到此前的法术过载,洛丽丝心中佩服于完整施放法术的男孩,他的身上甚至没有携带任何灵石。纳撒尼尔从腿上坐起来,拧拧稍有些僵硬的脖子,回答他向来如此。在过量的动作之后,他总是毫无预兆地失去意识,此前的男孩不会有任何疼痛和疲惫感。他问不死者有没有跟来,洛丽丝摇摇头,说接下来不知要多长的时间,那东西都得在黑暗里面考虑如何出来,而那时候他们是否还在世上都很难说。“你每天都过着这样的生活?”洛丽丝问,纳撒尼尔说:“不是每天。”


狞猫慢悠悠地爬上了屋顶,它的嘴里叼着不知何处咬来的鸟,走到纳撒尼尔面前,给他丢在地上。这只拥兽在被洛丽丝遣开后就躲去城里,在不需要侦查或协力的时候,拥兽便没有必要一直待在法师身旁。纳撒尼尔从身后将石盘拿出来,交还给洛丽丝。精致打磨的圆盘表面布满裂纹,他在离开旧巷时让藤蔓将之卷了回来。洛丽丝有些意外:“你竟还带上了,也好。但它已经不复有用,你可以把它留着,只要不嫌弃它的重量。”她说,不论是卷轴还是石盘的法阵,大多都只能胜任一时的功效,它们算临时的替代品,为随时避免不测的法师提供保护。这些手制品往往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和精力制作,所以都有不菲的价格,只期望在关键时刻能起到很少的用处。它起到了功效,保全了持有者的生命。


“我得感谢你执行计划时的果断。你竟然能这么快便想好对策,高风险的对策。”洛丽丝说,“我还担心过你是否因为对方长得像人便手下留情,结果是我多虑了——要牢记,不死者不是人类,他们只是凑巧长得像人。”纳撒尼尔仍略带疑惑:“这是我首次见到不死者。”直到亲身近距离接触之前,纳撒尼尔都默认不死者是传言里的存在。不同于曾肆虐过大陆的古龙、夜魇或是巨寇,不死者更像是与擎天巨人同列的传言,是无法被验证的口中传说。洛丽丝再次认定纳撒尼尔需要更多地研习,不死者对过往历史里有着不少影响,它们不仅不老不死,还会因诅咒带来的差异而表现不同的状态。时至今日,这群违逆死亡禁忌的存在诞生之因仍然是谜,无数学者的探究最终都停留在表象,哪怕世人有多想了解不老又不死的秘密,也无从彻底了解这群和巨龙近似的活物。但凡见到不会因伤痛而死去,流出血液也怪诞至极的,就必然是不死者。


“我们刚才遇到的那个,便是最有可能被人遇见的:没有思维和逻辑,只跟随本能行动的怪物。我不知道它为何对你有如此兴趣。”洛丽丝感到有些奇怪,按理来说不死者极度难以接近人类的聚落,它们的行为没有规律,也无法表现得近似于人。她在考虑时肩膀又酸痛地抖了抖,让她决定将问题留给以后,或者至少是另一个法师,比如此时大概正在屋里焦头烂额的某人。“她被祸心吸引。”纳撒尼尔拿着晶石吊坠说,洛丽丝仍然不可置信,她无法想明白这东西有什么奇异之处。“我虽然想将你突然逃出屋子的行为解释为那个不死者……但那不是原因,也不是理由,你也知道?”她的神色略带严肃地说,训斥道纳撒尼尔在严峻时刻的擅自举动,这不仅会为他带来危险,也会牵连还在城中的几位法师。纳撒尼尔默默被批评,他问洛丽丝刚才的惊险有没有损伤到她,洛丽丝说:“学徒和大师的差异只有对难题的经验,而不是没有自保常识——相反,我对结果很满意。”随后她笑了,罕见地轻松笑着,那笑容里既有成功的喜悦,也有高傲的自豪。


洛丽丝大方地伸个懒腰,靠在墙壁上沐浴阳光。她的目光延伸到城市远景,这是她首次从如此特别的地方观察城市。无数青灰色的屋顶在渐渐转冷的日光照耀下,轮廓变得朦胧,白烟与飞鸟都在脚下升起,去往辽阔的高空:“我还从没考虑过,这些地方也有路可以走,你的方法也不全是坏主意。”洛丽丝说她首次见到这景色,以往都只有她的拥兽会上到屋顶来,“你总喜欢到比别人更高的地方待着?”纳撒尼尔思索一阵,他从没考虑过这问题。“山顶的视野较好,但我也喜欢沟壑。”他答道,去往高处是为了安全考虑,“因为那里没有野兽,也没有荆棘,只有春藤和野草。”

 

“特立独行的想法,虽说这往往是发现之母。”洛丽丝很享受冒险的冲动,她坦言这是她首次尝试非传统的解决手段,即使没有步步遵循法师的习惯,问题也能被顺利化解,还带给人别样的刺激体验,“但拿生命冒险的想法例外,它太蠢了。”纳撒尼尔说那不算在用生命冒险,而是反过来利用对方的弱点:“不死者和邪物的目标都只有一个,所以我能更好地准备反击。”洛丽丝的脸上有了些略带嘲弄的笑容:“我留意到你的眼睛,那双眼在面对野兽时流出恐惧——月之灵见证,那是你生铁般僵硬的脸上少有的人类感情。但昨日见面时你也是那眼神,呵,你是否也把我当作野兽?”纳撒尼尔诚实地点头同意了,他说当时的洛丽丝让他感到生命受到威胁,甚至是后来发火时也是如此。洛丽丝进而说:“即便是我愿意主动帮你,而不是趁此机会推你下水。你见过这样善良的野兽?”纳撒尼尔认同她:“的确没有你这样温柔的野兽。”洛丽丝责怪他总是不加思考地大惊小怪,不复追究其他。


风呼呼从屋顶刮过,即使烈日当空,无遮拦的寒风亦催人轻轻打颤。步入秋季的时日里,传言中,繁荣与丰饶的女神也只得渐渐回归悲痛当中,她彷徨在无主的土地上,为失去的血液深陷桎梏。万物亦会感同其悲伤,共同迎接不久将至的严冬。大陆的人们传颂这古老的歌谣至今日,纳撒尼尔仍能从风中听到它们。那声音像是在脚下的人哼唱的,但又像是来自极为遥远的地方,若是如此,那么在世间不知源于何处、去向何方、消失何地的风,便是千年来最源源不绝的传唱者。纳撒尼尔竖起耳朵去细听它们,但那些声音一如害羞的小物,跟着呼啸跨越的风远去了。他问洛丽丝:“你能听见风中的对话吗?”他告诉洛丽丝从风中听到的一切,话语里全是充满不可思议的,连他说出时都带有怀疑的内容。洛丽丝听他说完,依旧沉吟些许才作回答:“你快让我怀疑所学到的知识和常识,是否都是错误的了。”


她问纳撒尼尔对亚末城知道多少。男孩回答,除去《光明王希沃顿》以外,他对古城一无所知。洛丽丝略带荒唐的苦笑,她说,纳撒尼尔所提及的话语,全都和亚末城的过去息息相关。
亚末城在过往辉煌的岁月里,曾是一座高塔之城。千余年前,利用魔法的力量,人类在和古龙齐肩的地带盘踞。曾经这里有座堡垒,从起初沿山壁的建造结构,到后来脱离山岳独自堆砌。高耸入云的建筑在英雄辈出的时代里达到辉煌顶峰,承载大陆近四分之一的成就——直到大衰败的到来。据早已断绝的记忆所述,在大衰败到来的那一年里,魔法的消失席卷全人类文明。那天自原野上传来一阵哭嚎般的呼声,黑暗笼罩大地,然后高塔开始分崩离析。伴随神秘的消失,魔法砌筑的城墙在眨眼间分解,化作散沙。人们自曾经生活的高处坠落,尖叫着试图抓住周遭坠落的木板、工具、布匹和飘飞的沙子,然后尽数自云端跌至地面坠亡。绝大多数人都在绝望的坠落中殒命,少量幸存的人惊魂难安,并没能及时明白发生了什么。自那天起,人们便再无法驱使神秘,曾经恍如生活中息息相关的一部分彻底消失。亚末城自此总能听见有低语的声音,每当有风经过低垂的杨柳,或轻抚摇曳的钟铃,或淌过奔腾的河流时,就能在旁侧听见不知是谁的模糊呢喃,仿佛是千年前逝去者们未散的言语。到如今,重建又复苏了千年的亚末匍匐于地面,修筑的城墙也不及昔日高塔的底板,留下的几座似乎用于当地基的柱子,改建为家族的堡垒。唯有那座山岳依旧立于旁侧,被削到如面包切片般平整的峭壁还在佐证旧日魔法时代的力量,但依附于它的建筑从未再出现过,再没有能像以往那样与之齐平。


“据古书记载,亚末城的那些呢喃是先祖的幽怨,其中含有失传的秘密……但不曾有人能听完它们。以往的时候,那些低语并不是在城中随风飘散,只有在山顶才能听见。”洛丽丝说到这儿朝向远方指去,“直到它的出现。”


纳撒尼尔朝她所向的远方望去,他在那里看到的是视野末梢的城墙后,隔着丰饶的墨色田野,远远的厚积云层之上,在暗沉的缭绕帷幕中的高山。那上方有座庞大的黑色堡垒,即使身处遥远山峰的顶端,也看起来雄伟且压迫。飞鸟无法去往它的脚底,云雾环绕它的腰部,唯有当头旭日与它比肩同列。它便坐落在那里,带着无法接近的威严与神秘,从万物的至高点俯瞰这座古老的城市。亚末城没有任何防龙的高塔,却没有在二十年前的祸害横行时遭遇危机,因为它全然不需要。在比龙的翅膀更高的地方,天廷城塞,这座背负神圣之名的山顶要塞,监视又护卫着古城。大衰败过去漫长的岁月,圣谕厅如今在山顶俯瞰着这座城,为千年来的荒诞记忆横添一笔。
“那上面的人如今还在找你,不论死活。”说到这里,两人都选择了犹豫和沉默,曾经无比明确的答案,现在也变得模糊起来。没人能保证未来,纳撒尼尔仍然说:“我会找到导师,然后回去。”“你确信他还健康么?”洛丽丝问,纳撒尼尔没有肯定,但他说:“如果他真的死了,那我会找到他的尸体,将他带回家。”


他们在晌午到来前回到了宅邸,这次洛丽丝耐心地教导纳撒尼尔如何破解门锁。这掩人耳目的障碍对法师来说虽然也是个麻烦,但只要遵循回路的规律,就能顺利解开问题。她耐心地教导,毫不在乎门后面的卡耶坦等待时处于怎样的焦虑中。等他们带着伤口和脏污走进宅邸,金菲拉对他们的遭遇大感惊讶,问他们怎么又遇到了危险,又不顾家主人的意见,为他们拿来备用的药膏。洛丽丝说出“不死者”的时候便让卡耶坦也受到冲击,他问是什么样的不死者,洛丽丝便告诉了他禁锢所在的地方,以及那个不死者无序的行动方式。“放心去研究好了,它说不定能解决你的探究难题,当然别指望它亲口告诉你就是。”洛丽丝毫不掩饰讥讽味道地笑着,“当然,你恐怕得小心点,那里除了恶臭的水沟外,现在多半还有圣谕厅的人在。”卡耶坦坐立难安,消息的复杂一时没法立刻做出判断。但他没有失去头绪,在屋中来回踱步时也绕着座椅划出规律圆形。他的眉间多出了许多疑惑,其中不乏对纳撒尼尔越发棘手的头痛,这没逃过洛丽丝的眼睛,为此她特意地朝酒杯里多加了一勺蜂蜜细细品味。纳撒尼尔并没法意识到,此时的卡耶坦已经对他的存在倍感困扰。看在昔日友人的份上,他并不愿意对纳撒尼尔的去向不闻不问。但纳撒尼尔这越来越受圣谕厅关注的活跃,以及潜在的盟会威胁,都使得他不能再选择顺势忍耐。


他终于停了下来,脚步刚好绕过第二十四圈,水滴落下七十二次。一个周全、但又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成型,并最终绕过道德的难坎,全数交由神秘来承担,由命运来决定。


卡耶坦坐在椅子上深呼吸,他神色凝重地与纳撒尼尔对视,俯下身时将手掌划开半弧又衔接在一起,手指反复敲打出响。他结束了低声沉吟,开口说:“亲爱的纳撒尼尔,你可曾听闻隐秘世界?”


纳撒尼尔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他的呼吸与时间一同停滞了片刻。

,由墨洛珀修改
修正
注释
月见闪光 月见闪光 500.00节操 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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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小时前, 不死猫 说道:

其实从下午就看到阿特的说,但是因为上课的关系回复迟了。

嗯,太长了,简直就是看到一半出去喝一口水结果回来时忘记看到哪里的可怕长度,不过文笔还是一如往常的沉浸,个人风格十分强烈,场景描写几乎完美无缺(在我看来就是完美)。

虽然只看第一遍,世界观什么还没理清楚,但毫无疑问又双是一个高质量作品!

(太长了,作者可不可以考虑分一下章节的说?):mx001:

感谢赞誉~由于处于变化的尝试阶段,本文可能会有让人无法理解的地方,还请指出讨论。目前这就是第一章的上半部分,是我分章节习惯的极限了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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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小时前, 月见闪光 说道:

评论的开头总是艰难的,太过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即显得缺乏说服力,还显得礼貌不足,尤其是在这么一篇……怎么说呢,有厚度的文字面前。我近来悟出在评论的开头说点无关紧要的引申总是有益的道理,那说点什么呢?我想起之前有个谁说过,他印象里我就是该去啃《冰与火之歌》或者《龙枪编年史》的类型,在这里正式澄清一下,我真没看过那两部头,破坏人设了不好意思。

同时我的另一个人设似乎是不管多好的作品都要挑点错,这个我倒是打算贯彻一下,而且,文区版规与人情也不太允许我只是坐下来鼓个掌就完事。

所以认真点谈论一下吧。如上所述,我是一个看起来似乎懂得一些,但其实对欧美文学,无论是那些相对通俗的还是更艰涩的,并不是真的了解。我的写作技法和理念大多来源于电影,具体一点,是好莱坞电影,无论那些传世经典还是在上映当季大热而后就没什么人记得了的“商业上的成功”,因此在观感上我也力图继承它们的一些特征,诸如简明直观的场景呈现,有深度但可以在第一时间理解的对白,封闭性的故事结构,多层次的矛盾,以及,一个强而有力的主角——这往往是前面几点要求所导致的必然结果。

但即使不需要阅遍百书,也能体会到这篇文字的风格。有人(仍然忘了是哪位)说你的文字是他看过的最好的翻译腔,这话有些怪,因为翻译腔一般是个贬义词,但你精湛的描写,对比喻的把握,甚至是用语的习惯和句子的结构,都能把人引入一个甚少踏足的异邦。在那里万物万事还是它们最开始的模样,在那里人们总习惯用编写历史的方式来讲述故事。这着实是种新奇,而且绝不低廉的阅读体验。从夏末之城到隐秘之旅,关于那个世界的一切都栩栩如生,街头街尾的平民苟且之余,寻觅着可以打发时间的八卦;酒馆里的赌徒粗俗又轻浮,但自有一套处事哲学;骑士们将面容隐藏在冷面铁盔下,打量着面前的每一个可疑或不可疑的人;而法师与龙披在长袍下,隐居高楼中,安静地等待命运的到来;天边暴风雨积蓄起力量,正要铺天盖地地压来,让人只感渺然又无力。你总能把握那个时代那些人群最主要的特征,仿佛主角不是一个两个有名有姓的人物,而是整个时代本身。

——啊,最后这点可能会是个问题。

现代的故事理论将矛盾分为三个层次,与外在世界的,与他人之间的,与自己内心的。一般认为一个“立体”的故事至少需要两个层次上的矛盾,这就是为什么无论日本脍炙人口的动漫,还是能引爆票房的好莱坞大作,主角即使面对世界毁灭的危机,也总有这样那样的,或是过往阴影,或是道德困境,或是又和女友吵架等个人事项需要处理,而大的矛盾的解决往往也和这些内心世界的事情脱不开关系(虽然我不推荐最后一个)。通过这个过程,主角作为人的复杂性得到刻画,而且,也保证了故事结构的封闭性——解决一个世界危机,不能保证之后不会再有新的危机,但一度获得升华的内心世界,就不会再被困于囵囤。

这又和奥利你的创作意图有关了。如果从最开始你就以整个时代为主角,那么我上面说的都是废话。虽然这个野心说出来可能会让有些人想笑,但奥利其实你已经完成大半。而如果是想以一个时代中的特定人物,如纳撒尼尔,如阿梅代或是后面的厄德,如……啊我想不起来了,其实我的记忆力没那么好。那就该考量一下这个问题了,相对于你总能精准把握特定人群的关键特征的洞察力,这几位看起来接近主角的角色,并没有展现出深于他们所处的人群的复杂性。阿梅代,让人印象深刻,但深刻的程度并不超出“他是一个职业赌徒”的部分,厄德,略过不谈,纳撒尼尔,聪颖而坚强,还有着那个年龄特有的天真和多疑,但同样,直到这漫长的第一章上半完结,他还没能拥有超越于“法师学徒”这个群体的特征。我们想想《那个杀手不太冷》的莱昂,《卡萨布兰卡》的里克,还有更多的经典电影的主角,我们能很轻易地说出“他不止是个杀手”,“他不止是个酒馆老板”,但在这里,要说“纳撒尼尔不止是个法师学徒”,还需要一点时间和发展。

而一个人对于他所处的世界与时代的全部掌控力,也往往正在这个“不止是”上面。

依旧感谢你的长评,每当看到长评时都会有不小压力。这是好事情,毕竟有人如此认真地阅读完我的文章、总结出优缺点、发表自己的观感,是令人非常喜悦的事情。所以我也需要慎重回复,考虑的难度不逊于编写诗词。说到诗词,我很久没有像那样精工般地雕琢过用语和台本了,尽管它们对创作来说极为重要。

尽管曾有人形容我的写作方式是建造一座城堡,再将人置于其中的观赏体验,但这手法并非我总想达到的,我只是已习惯如此作。自从那本影响了我写作方向的书(你或许知道它是哪本)以后,我为这种亦真亦幻又超越时间的手法而迷醉,在产生“文学便应当如此”的观感后,我逐渐从模仿演化为致敬,但直到现在,我都可以确信自己并未掌握它的精魂。最具代表便是,当我用它来描述一段跨越漫长时间、缺少惊心动魄的变化、甚至可能是个人一生的故事时,我可以说是得心应手;但当我试图讲述一段矛盾冲突剧烈、角色命运演化颠簸的短期故事时,它们就变得不再那么有吸引力,这在我创作的过程中都能体会到——那是写作时内心澎湃与困惑满溢的区别。

你的质疑方向完全正确。

在创作纳撒尼尔这名角色时我产生过一点疑问,我既定好了他的旅途,或许还有终点,我因为他路途上将遭遇的事情而满怀期待,可他究竟应该是怎样的面貌?起初我萌生了几个念头,它们很快发展为一些强烈的想法,将它们规划好了以后,我便萌生了隐秘之旅的构思——尽管现在看来,它的预估长度有些好高骛远,和我现实的时间安排相差略大,但这会是后话。如此对于角色和故事的安排带来的是简单结果:在我真正想去描写的人、事、物前,主人公并不是那么具有吸引力。我在预期的故事中设置了几位角色,可以说他们才是隐秘之旅的诞生原型,因为即便身为创作者,我也对他们的性格和因之带来的遭遇更感兴趣。相比之下,仅仅凭靠“厄运”而塑造出来的纳撒尼尔,就很难令人感同身受,无法令读者通过情节发展而好奇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当然这也和我描写的信息太过松散有关:它们看起来都太无关紧要,又繁杂到干扰视线。这又说到纳撒尼尔身上去,我在对他的描写处理上产生了一个误区:不去解释行为背后的逻辑,只强调观念。这无疑是个糟糕的选择,写到中途时我赫然意识到,这人的心智反常到不能和任何常人作类比,我又怎能不负责任地不去阐述他的心境变化?我需要一个更为突出显性人格、更能聚焦情节矛盾的纳撒尼尔,不是改变人格,而是尝试将故事顺从他的面貌而来,这需要我首先聚焦出一个明确的人格肖像。

到目前我仍然将这次写作视为一次尝试,也仍然视作不算有效率的尝试。笛与杖的写作初衷和隐秘之旅甚为不同,比起前者我的内心只是“纯粹想要写作”,这次的我产生了要讲述故事的念头,这无疑是项艰难的挑战,或许回想来,我更应该从中篇开始下手。

再次感谢你的长评~你的评论都能成为不错的参考,我想在不久后你能见到它们作用于我的创作。

,由墨洛珀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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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 2018/9/29 于 AM5点17分, lubi 说道:

优美的文字应当如同一幅唯美的画卷,将其中的每一人、每一物,都以最生动、最立体的形象展现在读者面前,令人如同身临其境一般。从前在下未曾有过这种感受,直到遇到了奥利前辈您的文章。优雅的文风搭配上精致的句子,再配上新奇又精准的比喻以及细致入微的描写,令这幅画卷中的一切都栩栩如生,仿佛不是在阅读冰冷的文字,而是遨游在那个奇幻的世界中一般,不得不令人感到钦佩。

但在下仍对纳撒尼尔这个“主角”抱有一丝疑问:通篇读下来,一个坚强、勇敢、好奇心旺盛,有些天真但又不乏警惕心的法师学徒的形象已深入人心,但若是具体到阅读的过程中,给我的感觉却是,有些冰冷了。这个冰冷不是指形象僵硬不够生动,而是作为一个这样形象的少年,文字给我的反馈却是过于冷淡。不知是因经历过太多人心险恶,还是被有意隐藏了心理与情感,纳撒尼尔给我的感觉就是,仿佛一切都早已预料,又仿佛他只是这些事中的一个过客,情感的波动过于平静,不像他在故事中所描绘出的形象那样充满热情,甚至没有那些真正的过客来得生动立体。作为一个故事的主视角,在下对这种感觉抱有些许诧异。

以上是在下一点小小的个人感受,如有冒犯还请多多包涵。

卢比你的称赞还是太过誉了w,不用如此拘谨于字句,随心说出真实想法就好~

你的意见我已收到,我会纳入到之后的创作修订中。如你所说的那样,我对纳撒尼尔的塑造有些令人费解,实际表达的过程与我预期的人格肖像相差有些大,我想这是我经验不足而野心充沛导致的不兼容。这些过程我都会吸收为教训,并在今后的创作中尝试改进。

十分感谢你的建议~

于 2018/9/29 于 AM9点42分, 白鲑 说道:

        看完的时候发现已经是凌晨一点半,所以决定次日才来写评论。

        整个过程下来我犹如看完了一部长达3小时的电影一般,剧情连贯紧凑,傻妮儿(?)几乎是气都没喘顺,下一个劫难又降到他的头上。比起前一部里的描述,傻妮儿感觉从一个淡定的年轻法师,变成了一个有野性的小动物一般。对于祸心的描述的调整,大概也是为了之后的故事更好地服务。

        我猜作者应该是有受到《剑风传奇》的一些影响,主角因为身上的某些东西而不断吸引来灾祸,只能不断地只身奋战,勉强存活。后面对圣谕厅以及某些刑具的描述也印证了我的想法。不过剑风中的主角,并不是仅仅一路奋战而已,也是通过主角这条主轴,带出其他人的故事这样的方式来进行架构的。而在此文中,目前来说仍然只看到一根主干,而不见枝叶。虽然这仍然是第一章的前半部分,但作为读者来说这已经是非常长的篇幅了。

        期待下一期的更新。

那傻妮儿不悦。

写手见到优秀作品,总能以致敬和效仿的方式将它们传承下来,所以你也不会意外我的文章中出现任何曾影响我的作品。真要说剑风影响我的,那大概会和恶魔人一样,去描写一组成长的对立面——但那不会是现在我想做的。至于故事主轴,尚不明确已成为本作最大的特征,我想它还会持续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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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 2018/10/1 于 AM5点17分, 弧线摇篮 说道:

这设定不错啊,蛮有趣的说

谢谢支持~

于 2018/10/3 于 PM8点59分, 十六夜柳 说道:

文笔好的没话说,世界观的景象也透过文笔展现的很身临其境,这方面以咱的词藻就不生硬的夸奖了,总之确实是像是在看电影一样的生动刻画。而剧情的话序章我感觉主要还是铺垫和介绍吧,男女主【应该是女主?】相遇最后让我提起了兴趣~

男主这个人看下来感觉……嗯,感到了强烈的“辛苦”,15岁的少年能一个人冷静的处理这么多状况实在是让我想感叹这个世界的残酷(或许也只是男主选择的道路的缘故?)虽然有心理描写,不过总觉得看不透他的思考和想法……嗯可能这也是一种目的吧,总的来说是个外表看起来很冷淡的不符合年龄的少年,但……他在文里相信了他人“4次”,虽然每次都在相信之前露出各种警戒的行为,但最终也只是靠着他们的“一句言论(比如对神发誓或者自己作为法师的理念)”来证明自己便相信了他们,我觉得这点倒是有点符合十几岁的少年的感觉,但是如果没出什么事我或许还不觉得有什么,可实际上他有两次相信别人后都是险些将自己害死可以说是损失惨重,这点让我开始觉得这孩子有点太“草率”了,毕竟一开始描写他也是不会与陌生人接触的性格,但很随意的就被坑了两次——尤其是他尝试去救那个“假法师”的事,虽然有点上帝视角,但男主看起来完全没有对一个陌生人准备他万一背叛的“后手”,让我觉得非常的……不可思议,这个假法师男主已经知道不是什么好人,按照这个城市对法师的态度,被背叛也是不难预料的,就算是男主急切的想知道情报但看起来也太不谨慎了……因为我感觉不出男主会选择信任那个人的“因素”在哪,从结果上看完全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而且这个过程还一点都不会值得意外,最后还让自己使出了孤掷一注的杀手锏并落得更为凄惨的下场……女主没来的话这个故事感觉就会因为这个轻率的举动结束了吧……大概。

以上是我对男主的看法,我不太清楚是刻意把男主塑造成这种表面冷漠谨慎,实际上还抱有一点年轻轻率的感觉,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不过故事还是挺期待后续的~男主这方面虽然说了很多,不过也没到引起不适之类的情况2333只是觉得和预想中不太一样吧,嗯。

你的意见我收到了,在之后的创作中我会尝试去改进。在表现情节推进时我缩短了事件之间的长度,为的是使其变得紧促而富于变化,也许是这个原因导致我没能详细去叙述他的心境变化。当然更有可能是,我没能通过角色的行为把他的内在逻辑表现得使人自然信服,因为即便我也很难确信纳撒尼尔的肖像表现。就现在所描写的故事来看,即便是我自己阅读时也会感到并无太多吸引力,甚至是对剧情发展不甚感兴趣。接下来我会接着尝试在这方面多下些功夫,感谢你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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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 周后...
于 2018/10/11 于 AM6点13分, KissNature 说道:

时隔多年终于看完了哈哈哈。
随着故事的进展很快便被情节所吸引住了。
精彩的排比让人跟着纳撒尼尔逃离着邪物的追赶,终于通过可能比畸形更加邪恶的匕首激活的法阵干掉邪物,才终于放下心来。
哈哈哈路上可以看出男主也是个宅男啊w
克洛德的叛变【或者说露出本性】对比之前对于朝圣道路的夸赞,顿时产生了极大的讽刺。所言与所做真是与政客一般无异。
目测石枯症=癌症;以及在酒馆真是看尽人间百态。
治疗狮鹫的事件可以看出纳撒尼尔是个好人【发卡】
另外在我眼中狮鹫也不是祸害哈哈哈w这让我想到了之前在语文书上学到的一个故事,大概就是旧时代村里有类似信使的人,很多村民离乡漂泊,难免发生意外。信使回到村里的时候用黑伞指向某家,就说明那家的亲属不幸去世了。所以村民不爱看到信使。但信使并非其亲属的死因,只是一个通知的人而已。这就和逐日鹫有些相似了。
树妖那段解救纳撒尼尔的法师还真是让人感兴趣啊w
拥教骑士一节仿佛看到了宗教中世纪欧洲猎杀女巫的景象……
后面寻找线索的经历也真是一波三折。丑陋的流氓团体、市井之人和圣谕的骑士也是半斤八两【当然当权者可以说是始作俑者了】,让人感叹恻隐之心真是不能带来好报的东西。
好在最后峰回路转,遇到了一个好心的法师,还是漂亮的妹纸【不愧是主角】。
===================================================================
整篇看下来真是酣畅淋漓。情节跌宕起伏令人欲罢不能w
嗯很好奇之前重新苏醒的少女型生物的真身,不过之后应该会揭晓吧w
也透露出不少人性与社会的问题,似乎放在当今也相当讽刺哈哈哈哈w
【居然还有那么多人要去这个反乌托邦的城市真是emmmmmmm……】
不知道洛丽丝能不能顺利带着纳撒尼尔找到酒与龙火的线索w期待期待w
总而言之真是精彩!不愧是巨佬!
期待后续更新~

非常抱歉如此久以后才回复你的留言,这段时间里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到论坛回复。然后非常感谢你的评价,我还远不及大佬的行列,这篇文章也正在尝试和学习的路上,之后的创作里我会尝试更多吸引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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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个月后...

@月见闪光 @铃Beru @用钢笔的人 @里歐羊 @尤菲斯 @苍云静岳 @斯普林菲尔德 @随便起个能注册 @不死猫 @SuiLang @谁知道? @KissNature @lubi @白鲑 @弧线摇篮 @十六夜柳

已于12/16更新中篇,在二楼。

嗯,下篇仍然不知何时能完成。虽然暂时结束了忙碌赶好更新,但很快又会开始下一轮忙碌了,我会尽量抽时间完成下半部分。

本篇仅属于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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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 周后...
于 2019/1/2 于 AM7点50分, 斯普林菲尔德 说道:

恩……不得不说哪怕是相对不那么仔细的进行阅读,这两篇章的长度也真是令人生畏的长,但实际上这种长度和“冗余”“啰嗦”几乎扯不上一点关系,纯粹是许多完全可以单独分一章的内容被安排在了一起而已,实际读下来的体验并没有第一印象那么可怕。当然,这或许也跟“用电子产品阅读时或多或少会期待着最多在30分钟内就可以了却一轮阅读”这样的心态有关系,在读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想,或许把每一章内的每节分开来发,第一印象就不会那么让人望而生畏,甚至有负担感吧……

wow,这份长评的字数真是令人惊叹,结束外出后的我也能来回复了。

你的意见我都有收到,接下来的更新里我会尝试剪短篇幅的阅读量,并为已有的内容分节。阅读期望这个说法很贴切,恐怕就连我自己都不会对陌生文章付出太高预期和耐心w。

于 2019/1/2 于 AM7点50分, 斯普林菲尔德 说道:

在这些环节里被塑造起来的也不只是这个世界观,同时也有少年法师纳撒尼尔的形象:这个人在前几节里给人的印象,大体可说是个心善天真又初出茅庐的大男孩,虽说我个人对后面这个“大男孩”的印象是直到他到亚末时才确实立起的。……当然,这些问题如上面括号内所示的都已经在亚末的连续剧情的描写内被解决了,这里写下,姑且算是个人的一点漫谈。

角色的塑造确实是本篇文章最多被指出的一点。目前来看,我对纳撒尼尔的用功并不算成功,甚至在合理性上都有所欠缺。这和我原本预构建的篇幅很长、实际文本却很短促有关,我预期了许多,但并没真的将它们一一实现,这点我得反省一下。本篇的内容里,我依旧没有花费太多内容去表达纳撒尼尔的内在矛盾,但我希望后续的内容里我能更多、更好地去描写他。

于 2019/1/2 于 AM7点50分, 斯普林菲尔德 说道:

真要说缺点的话,我会指出一点:费黎达这个角色似乎介绍的太早了一些,因为她之后再次出场要一直到奥利阁下所定的“中间部分”的将近末尾的一段。就目前来说,可以看出这个角色大概可以反映出纳撒尼尔所持有的祸心的一些真实面目,但到目前为止这是一个理应更重要,但在人物塑造上却出奇地欠缺的角色……大概是因为这个角色要到后面才会在剧情上具有主要地位的关系?就目前已有的篇章来说,我觉得费黎达这个如此早就埋下了的角色应该“再开几枪”才是。

她不会只被使用一次的,就和其他角色一样,在我预期的很——长的后续里,我希望他们能发挥自身的作用,丰满时代的背景与人物的肖像,然后再退场。但这是否能有实现的时候,不太好说,现状不太乐观www。

于 2019/1/2 于 AM7点50分, 斯普林菲尔德 说道:

进入亚末后,故事总算有开始迈入主线,开始展开的感觉了,因为在这里开始有了强烈的冲突:亚末在千年前曾是一座宏伟的立于魔法之上的城市,但在奥秘散尽的如今光辉不再,成了猎杀一切践行法术之人的宗教狂热者的大本营。……这种强烈而庞大的冲突在我看来是这段剧情极大的看点:在这种非此即彼的冲突的笼罩下,纳撒尼尔会如何继续在这危险之中寻找自己的老师?他在这种常态下所显出的反常的善意与原则,是会令他选择与对方直接对抗,还是会因为这种扭曲的庞大与常态性而改变自己的原则?这些都是非常有趣的,剧情发展中可以探讨的问题。

很感谢你的肯定,在这些匆匆而过的桥段时,我苦恼过自己是否有用力过度(或过于轻率),而导致人物脸谱化的疑问。世俗、宗教和神秘的冲突将会是以后我会更多投入视角去研究的地方,它们或许也会成为我表达人物形象的关键。现在看来我兴许没能发挥目标的价值,没能将矛盾利用和表达到位。

洛丽丝的形象曾比纳撒尼尔更为复杂地困扰过我,我得说,现在的角色形象是某种程度上取巧的结果。没有什么能比恰好相反的角色定位能更好地引出矛盾,随后就是许多戏剧效果,尽管洛丽丝和我心中最初的形象近似,但我兴许淡化了些她的柔和一面,表达出更多刚强面容。

于 2019/1/2 于 AM7点50分, 斯普林菲尔德 说道:

这段里的洛丽丝非常可爱,给你满分。

是的,我也欣赏她的可爱。

于 2019/1/2 于 AM7点50分, 斯普林菲尔德 说道:

这是一篇,就目前已看到的内容来说,完成度非常高,颇为引人入胜的作品,我很期待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展开。

非常感谢你的长评与赞誉~我的言辞拙劣而不能详实地回复,只好尽力去完成更好的作品来回应期待。你的专业评论(如你所说,是效仿某位欣赏的主播)给了我很不错的分析角度,我会带着它们去审视后来的更新,并做出改善的。

分节方面,我会努力的(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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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上次更新甚是久远,我亦未预料到间隔会如此之长,若还有人坚持追着本文的更新,请收下我拖更已久的歉意和由衷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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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会再来吗?”纳撒尼尔问洛丽丝。

 

他们走出门廊时像回归久违的人世,等那扇轻薄如卷轴的门合上,神秘的风就在耳后止息,回头看去,只见多年未启的破旧门板枯死在围栏上,蔷薇因无人访问而扣紧门闩。布赫家不再立于他们身后,旅途仿佛回到起点。仅是刚回到街道上,昏暗的日落里便夹杂着慌乱的脚步声,被巡逻的士兵紧紧追赶的直觉又回到肌肤上。两人得离开了,布赫如驱赶般将他们送出门外,即使在出门后就遭遇危险,门内的人也会当做无事发生。

 

早些时候,面对洛丽丝和睁眼待望的纳撒尼尔,卡耶坦·布赫提起了隐秘世界尤夏。可当他需要为之解释时,主人却犯起了难,他的目光反复游走回悬堂沙漏上,焦急从他隐忍的眉毛间清楚可见。所幸,他还不需要从头开始讲起,纳撒尼尔知晓隐秘世界的概念,那是他身为法师学徒的基础义务。就像教士知道天堂,士兵知道王国,孩童知道家族,法师心中,尤夏是了解神秘的第一个概念。万物皆有其源,而尤夏是神秘的始源。早在人类首次念出魔法的名字之前,那片传说中因法师决裂而被舍弃的土地,就已经带着第一缕魔力影响了世界。与之有关的传说随时间遗失,大衰败发生后,尤夏与凡世的联结也断开,只留少许联系的痕迹残留,让法师们产生微弱的共鸣。隐秘世界尤夏如一位披挂星辰长裙的女王,于她高远的宫殿里陷入沉眠,直至某日里,一位好奇的旅人再度发现了她。

 

卡耶坦自然不会在焦躁涌向喉口时向纳撒尼尔慢慢授予尤夏的学识,每逢一粒沙子滑落玻璃底部,他的神情就会越加无措一分:“达斯契并非在逐寻环流,他欲图探究尤夏的更多。”他向纳撒尼尔陈述,数个月前,最后拜访自己的达斯契仍然精神饱满,就像多年来卡耶坦认识的那样,这位富有热情、举止怪诞的旧友突然登门造访,那时候的他肩膀积满雪花,神情疲惫,俨然刚从严峻中脱身。那晚达斯契在他家中借住,两人没有聊上几句,他便在第二日清晨急忙离去了。直到最后,卡耶坦所能知晓的,也只有达斯契在葡萄酒的醉意里提及的尤夏。“慢着,你想表达什么?”洛丽丝打断他的话语,“且不说找寻隐秘世界这事,那太荒谬。就算真是如此,与尤夏有关的入口只剩几个传说,分散在大陆的好几个方向,你要让他接着花几年去盲目冒险么?”

 

“某人只能用自己的眼睛看,某人只可说亲耳所闻之事。这不算指路,我深感遗憾。”卡耶坦插入一段完整的叹息,起身走向楼梯中部,翻开光亮的螺栓,停下那枚几乎终年不断绝的沙漏。随后,他嘱咐金菲拉去关上每扇窗户,熄灭任何锅炉的火焰,再止息所有灵石的联结。等最后一枚转动的滑环从烛台坠下,卡耶坦的酒杯中已经长出黄色的小花。很快,屋中不再有多余声音,让这尊破旧的房屋不留让外界察觉的痕迹。“我无法证明他的行踪也无需如此,因祸心的存在正意味着答案本身——从你拿出它起我便这么想,原谅我对某些想法的保密。亲爱的纳撒尼尔,法师们总会这样。”

 

他端起桌上的烛台,轻轻将它吹息。纳撒尼尔懂得,这是主人逐客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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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决于领地的主人怎么看待你,我指的有三个人。”站在门前,洛丽丝回答纳撒尼尔。她系紧靴子的皮带,那上面的花纹因旅途折腾而磨花,看上去像由泥巴所缝制。此前,洛丽丝没有直说离开布赫宅后的计划,她用法杖挑起一根崭新的蜡烛,将之浸满烛身后引燃火焰,迅速燃烧的蜡烛溶解在桌面的石盘。依靠占卜来获得结果,是神秘生活的常态。蜡型占卜源于火焰占卜的一种形式,法师会根据它滴落在冰冷石盘中的形状判定预兆。若是蜡烛在凝固瞬间的形态不稳定,或是全部去往纹路较狭窄侧,或是形似野兽,便都是不应执行的兆头。她说,这将为纳撒尼尔的旅途吉凶作出预兆,并判断她是否该跟随他——不由纳撒尼尔发问,她自顾自地说,即使作为偶然结识的人,拥有法师名衔的她,也应有暂时作无主学徒的监护人之义务。洛丽丝说若蜡型占卜的结果凶险,那么这位男孩恐怕就要自己前往未知之地了。众人看去,蜡烛全部漫入石盘底部,未定型姿态如流动的白粥。

 

两人的行程便制定完成,他们要去往以实卡,那里是距亚末最近、又能找到任何可能称作线索的地方。纳撒尼尔对这名字不太陌生,那里的书库甚至比领主与其城堡更加有名,他至今叫不出来当地利施塔家族的名字。洛丽丝在后来告诉他,即使以实卡的藏书量十分有名,但她完全没对找到传说的线索、甚至是能进入书库一事抱希望。她只是想赶紧离开亚末这让人窒息的地方。

 

“你们不该等太久,亚末的教堂一天会敲上百次钟,卫教士也会巡回上百次。”金菲拉苦笑着抓住两人肩膀,在他们还没来得及发出抗议前拎走,推搡送出门,“哎唉,我虽不知道你们的规矩,但要按传统,我祝愿你们一路有火炬和尖刀庇佑。”

 

纳撒尼尔没有抗拒,他收到了金菲拉赠予的礼物,不经卡耶坦同意的,她将此前那枚旧方楔交给了纳撒尼尔,希望这件不被卡耶坦重用的道具能帮上点忙。纳撒尼尔表以致谢,他将匕首与方楔装进行囊,牵着不情愿的洛丽丝袖子朝外去。直到门口的廊前,庭院里新奇的幽光百花都失去色泽,黯淡地别开花蕊,躲避不受欢迎的两人。“你大概是清楚一件事,但我仍要提醒你。”洛丽丝对着布赫,“若对那位人类样貌的东西有兴趣,尽早去看看,虽然我想圣谕厅早就监视住它。不过你我都知道,那东西不会被关太久,或许它已经出来了。”布赫摇头示意,在两人未经道别便离开门廊后,旧门便关合上了。

 

“你知道,你没必要冒风险。”纳撒尼尔对还在收拾行装的洛丽丝说。“我仅跟随指引行动,一路上都是如此。别把自己看得太重,和你行动只是获取好运的一环。”洛丽丝回答。她像传统的旅哲人那般重视天象,星星与罗盘曾指引先哲开辟未知领域,使他们不致落入迷途。“但你的蜡盘没有落到底部,那里的……”纳撒尼尔的揭露没说完。“啊,鹦鹉。”洛丽丝就随即用食指封上纳撒尼尔的嘴唇,“我在春月里写下诗歌,若它能被你看见,要记得:有些文字不经舌头吐露,反而会更悦耳动听。”

 

纳撒尼尔不完全明白意思,但他识趣地转变话题:“我们来的时候,布赫就在二楼窗口看着我们。”“那令你不愉快么,但即使是我也会这么做,不足为奇。”“不会。但刚才有人也在那里看着,我觉得他可能看我的态度不太好。”

 

洛丽丝略有失措地朝窗口的位置望去,那理所当然地看不到任何身影,破损的伪装残挂于风口,多年没人经过。“你刚才说了个谎?”纳撒尼尔答不出那人是谁,他始终没能说个确然,只是回答:“和追捕的人很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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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撒尼尔过早地判断到出城不会顺利,离开这座古城就像要从群狼的巢穴安然脱身般危险。洛丽丝亦是如此认为,她实际在昨日刚说服纳撒尼尔时,就已经备好了几套方案。但是只用不到一日的时间,善于学习的她便确信一件事,那就是纳撒尼尔不是会依照计划行动的人——至少不会照她的计划。所以即使纳撒尼尔穿戴好了伪装的套服,遮罩住大多面孔,看起来像感染热腐病的虚弱患者,她也要紧盯着他不要擅自行动。出城后或许该给他套个绳子,洛丽丝暗想道,要像当初她刚开始训练自己乱跑的佣兽一样。两人没有交换对出城隐患的顾虑,远方山头的黑色要塞仍隐于云中倾碾亚末,有如传说中的巨人和它贪戾的眼睛。

 

“记住,不能用法术。”洛丽丝再次强调出门前的告诫,她恨不得将之刻进纳撒尼尔的眼睛里,不仅是因为这样做会被圣谕厅追踪,也是因为法术不再能换来优势,“我已经用掉了所有灵石,只剩一点卷轴用于保命,但只是保命。”洛丽丝强调,她不会使用卷轴,除非迫不得已。离开自己领地远行的法师都是危险的,因为从踏出熟悉布局的时候起,他们自保的手段就可以被倒数——每一颗灵石耗竭,就是离绞架更近一步。这是街道仍被束于秩序下,且圣谕厅没有乱阵脚的理由。任何施法的行为若发生,都会被那些气氛诡异的人用半环状的工具追踪,并牢牢锁死。

 

洛丽丝的狞猫,那花纹艳丽的野兽从远探的路回来了,口里衔着麻雀的羽毛。它的反应平淡,像没有遇见任何威胁。它在昨日熟悉了敌人的样貌与气息,能提前为他们提供反应,洛丽丝一早便放它出去行动,直到它感应到洛丽丝的征召。懂得避人耳目的野兽是法师精选的侍从,这狞猫尚还未成年,体型不比富人养肥的家猫大多少,在房檐与巷道中穿行无阻。洛丽丝没必要刻意去隐藏它,它很懂得靠低调保护自己,她多希望旁边的人也是如此。“巡逻的卫兵数量明显减少,这说不通。”洛丽丝不对事态发展报以盲目的乐观,她希望纳撒尼尔也是如此,“计划依然不变,我们从河流离开。”

 

卡耶坦最后的尽责便是联络一艘商人小船,至少他觉得这是尽了职责。亚末的城市结构翻修过许多轮,唯独运河因太过老旧而缺少严格管控。这条河在数世纪前作为运输要道,为希沃顿的反戈大军提供了至关重要的补给。长河横穿全城,自王都、贸易港、海岸和圣城来的船只纷繁复杂,抹布似的彩旗随意搭落在船身,因无阻而任自身缓慢在河道漂流。他们沿河流向下游去,不需多远就找到目标。纳撒尼尔隔着河岸指出对面的那艘不起眼的小船,混杂在破旧船堆中的一艘肮脏白帆,船头挂着作为暗讯的狼鲈雕像,表面盘踞陌生水域遗留的生藓。

 

“那就是布赫给我们作的‘最合适安排’?”洛丽丝说。“我以为你总会以隐蔽为最优先目标。”纳撒尼尔回应,在挑起洛丽丝争辩的欲望之前,他就本能地先翻下围栏,朝桥梁走去。洛丽丝选择了从石梯跟过去,她看纳撒尼尔仍不懂隐蔽的实际意义。他的动作都自然地抹去了声音,行走在任何路面几乎都听不见其脚步。但仿佛不在意自己身处的场所,纳撒尼尔都会像在荒原中一般,把任何能攀爬到的地形视作道路,从而实现极为引人注目的举动。这不适合他理想的身份,她或许该如此警告他,去避免这个陌生的灵魂在成长起来前遭遇不幸。

 

可她应当如此吗。洛丽丝将之在内的许多想法藏了起来。怀疑和隐秘是她世界的人交流常态,她一时不清楚是否该对这位男孩采用这类规则,自和他谈话的时候起,好奇与慌乱便逐步被疑惑取代,占据她的判断。

 

有人拉住了她,突然的蛮力停住其脚步,随即有只胳膊锁住口鼻,她能感到自己在被使劲朝后拉去。在确认身份或作出抵抗之前,她的颈部便被尖锐之物刺入,轻微的痛觉随皮肤破开。紧随而来的是警告声,只听那带有腥臭的怪声在耳旁说:“不要出声,会引来拥教的家伙,听到了没?”洛丽丝没有作声,即使心跳已砰响到跳出胸口,她还是在配合之余尽力冷静地研判状况。劫持者披着用麻布绑作的兜帽,将整个面容遮挡住,无法评判身份,只听麻布内侧传来漏风似的粗重呼吸。洛丽丝在没人留意之处被拖离人群,她注意到这股拖曳的力气并不算太大,劫持者的体型并没有高她多少。洛丽丝有将其击倒在地的余裕,即使辅助的工具全落在包中,她亦能使对方失去意识,而她正欲这么做。“别想用花招,法师,那会害死你。”劫持者的刀刃翻转半圈,割开的口淌下血条,匕首的尖端朝血管更近了些,“你不会比这把刀更快。”她因之作罢,痛觉提醒她乱动的后果,而劫持者将她带离了主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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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伙跑哪儿去了?不过无所谓,只要是法师,都好。”那人持续用风口般的声音低语,表露出要利用洛丽丝的意思。洛丽丝回想着这人是何时靠近自己的,或许在不经意间跟踪了很久。“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刚从依洛肯到亚末,不认得任何人,你口中的法师是谁?”她问,试图拖延时间,从周遭环境寻找脱身机会。但是随着被逐步拖入远离人群的方向,她的想法越来越慌乱,视线中却没有纳撒尼尔的身影。危机中,她没法冷静下来,向平时那样制定计划、寻得解决方案,因之错过了数个本可以轻松挣脱的机会。“装傻没用,我从后巷跟着你俩走了几条街区。哦,你们真臭,臭味能把墓地里的尸体都惊醒!那家伙去了哪儿?每次我靠近些,他就提前反应过来,跟条水蛇似的滑走。啊,啊,痛死了……我不在乎,既然你算一个,那就把他留来折磨。”那人略带口音地骂骂咧咧,粗鲁地表示要把洛丽丝丢给别人,她听出了话语中含有的信息,思维却因之更加慌乱。她该用法术脱离危险吗,可这么做会带来更大的威胁,但若要她靠自身力气,又会陷入直接的危险中。

 

一个身影从屋檐扑袭下来,紧接着劫持者发出疼痛嚎叫声。她的佣兽尖啸着自高处扑向人脸,抓挠啃咬,利爪撕破布匹外稍微露出的皮肤。洛丽丝因佣兽的勇敢举动而得到救助,劫持者不得不松开小刀以应付扑抓不停的猫。但她还是没能利用好这机会,反击的空隙让她因茫然而丢失。短暂的松懈过去,劫持者的刀划伤狞猫,一把将它投掷到墙上。这举动反而激怒了他,他的手臂更加勒紧,愤怒地拿刀柄狠力砸洛丽丝的头,连续数下:“臭东西,我说了别耍花招!”那几下砸击打破了洛丽丝头皮,也让她的脑袋嗡鸣一片,但这下,她才因被激怒而恢复了神志。“闹够没有……”她高抬起一只胳膊,无视对方恼怒的喝令,“你以为自己是谁?敢做这无礼举动?”她厉声呵斥,将手上佩戴的戒指砸向墙壁。白鹰徽记里残留的些许脉流钻入石头,在内层重新塑造结构,变化的力量朝上奔流,挤出尖棱的碎石,如小型投石车般冲出,赶在小刀挥下前砸中劫持者的头部。戒指流出破碎的声响,男人被冲击后仰翻在地,失去意识,略微抽搐。洛丽丝脱离控制,从袋子里抽出短杖戒备,还不忘踢上那人一脚:“你自找的。”尽管她还忿忿不平,但紧张的心跳已让她出汗,慌乱的理智劝说离开。于是洛丽丝像张弓那般拿手杖瞄准,谨慎向后退步,来到佣兽身旁。

 

她在瓦砾碎堆里翻到受伤的佣兽,狞猫勉强保持生命,锐刃将它腋下至腹部切割开鲜红的裂口,随呼吸迅速起伏,宛如可怖的红蛇死死缠绕在它瘦弱的身躯上。洛丽丝哑然,面对突发的堆积事态表现出无法掌控的失措,她甚至忘记了要先做什么才算急救。倒地的人就已经在抽搐中起身,他死命抓挠头皮,奇异的瘙痒钻入皮肤,撕裂了包裹也不能止住其蔓延。直到瘙痒转变为痛觉,才促使他跳起来,袭击未防备的女孩后背。

 

及时救助是从屋檐上赶来的。找准时机,纳撒尼尔从瓦砾顶部跳下,他的脚踢在袭击者的额头,让对方再度仰翻倒地。他落地后跳到安全距离:“你使用了法术。”洛丽丝略带茫然地看向他,恍惚地像没听见他说的话。纳撒尼尔立即取出橙黄色的小药瓶,里面残留些许药剂,揭开瓶身还能嗅到些许鼠尾草的香息。他俯身揭下一卷绷带并利落地将其折叠、裁剪为两段,将药剂均匀涂抹在两段,一段包绕住狞猫的鲜红伤口——它为此痛得试图抓咬他手臂,这是生命力鲜活的象征。另一段被迅速缠在洛丽丝颈部,冰凉触感透过伤口渗入后脑,替言语为洛丽丝的思绪清醒。“我们得走。”纳撒尼尔牵她起来,直盯着又站起来的袭击者。

 

“你这可恶的巫师,这都是你害的。”那人近乎尖叫地朝纳撒尼尔喊,沾满污垢的兜帽和头巾尽数脱落,露出的面容让洛丽丝险些发出惊叫,她尽可能地捂住了这念头。纳撒尼尔仍能凭借声音辨识出劫持者的身份,他在入城时结识的“友善”外乡人维斯,试图从他身上抢走每一分值钱物那位引路人。仅数日未见,他的大半张脸都如烧伤般溃烂,表皮全部脱落,紫黑色的面部像是腐烂了一样,多足的虫子爬过空洞内侧。尚还能看出血色的,只剩他两只被痛苦挤压的眼睛,和搭着半截裂舌的牙床。洛丽丝没法联想起他尚健全时的样子,也就没法因凄惨的对比而深感恐怖,她只能猜测这人遭遇了多么可怕的经历,以及她踢脚的时候是否踩在了溃烂的皮肤上。“你怎么可能不对此负责,还想着要离开?能去哪里?圣谕厅全看在眼里,连我都能跟踪你,你又可以藏起来不被发现?”他似哭喊般地大声说,呼吸都含着干泪从脸颊的空洞漏出,这景象看起来像极了被恶魔诅咒的人濒死景象。他的声音没有被两位年轻人听取。

 

纳撒尼尔扶起刚回神的洛丽丝,将狞猫扛上肩膀,正欲离开却被堵住了去路。“哦,不。”洛丽丝微叹。巷道入口有数位黑色教士服打扮的高大男性,铁面具下的脸呼出寒风,像一堵高墙倾碾而下,手中铁环状捕器让法师恶寒。“万能的主啊,这不该是我的报应!”维斯哀嚎着,从喉咙里抠出哭诉似的尖叫,他本能地用手遮拦骇人面容,却已无从掩盖,“法师招来灾难。救救我,发发慈悲——”他想逃却没了机会,铁面具的为首者弹指下令,数位执法者随即迅速冲刺而上,擦过纳撒尼尔和洛丽丝边侧,很快就在巷道尽头跨步追上维斯。撞击、包围、擒拿、捆绑,娴练的逮捕在眨数次眼里完成,沉默的执法者也堵住他哀嚎的嘴,迫使他顺从无声的秩序。面容狰狞的维斯被几人牢牢夹住拖回来,像条鳟鱼似的无法动弹,他只得竭力睁大充血双眼,怒瞪盖在伪装下的纳撒尼尔,过多使力甚至撑裂了他的眼眶和舌头,渗出使人心悸的紫色血来。

 

为首的铁面具向前一步,靠近两位年轻人。他身后的执法者手中犹握着冷金属的拘捕环,那是黑夜里能无声震慑逃犯的猎犬,死命追踪痕迹并将他们扑杀,白昼的朗光下,更是个有呼吸的活物,纳撒尼尔甚至能闻到它们淌落的唾液。“向你致敬,女士,尽管你不一定赞美主。叫我汉纳克,这名字不重要,某人只是天庭之眼的近卫。”执法者的首领盯住洛丽丝,向她鞠半身躬,诚挚地致以问候。洛丽丝回避视线,没有回礼,自称汉纳克的首领便在胸口画半个圆环,表达完敬意,站在原地耐心等待洛丽丝的动作。纳撒尼尔见这份压抑的沉默像极了圣谕厅的巴勃罗所领导之围猎,窒息的压迫感在督促他逃离。将猎物围入死角的猎犬们耐心地备好獠牙,丝毫不急于扑咬无处可逃的小动物,反倒悠闲地摇起毛尾巴。于是沉默过去,又是静立不语,洛丽丝被迫开口:“各位卫教士大人若不打算抓捕,可否把道路让开?”白色铁面具遮住首领的半张脸,仅露出的蓝色眼睛让人无法瞥见情绪,他说:“我们不是骑士,没理由缉捕不该抓获之人。”“那就请让我们离开。”洛丽丝沉静地说。“我是不会管束无关之人,可你如何证明自己是?”他说,毫不慌忙地让身后执法者阻拦出路,尤其堵住随时看上去都会逃离的纳撒尼尔,后者看上去只需再稍等片刻就会尝试出逃。他便如此等待着,直到洛丽丝终于按捺不住、抓出口袋中的法师徽记,质问“满意了?”的时候,划痕残损的白鹰银徽耀映她羞愤的目光,他才微微眯起眼。那徽记的链子曾被粗暴方式扯断,在简陋装扮的她衬托下像是从某个教堂窃取之贵物,上面还残留着对往昔的眷念,这些记忆被他一一辨识。卫教士接着望向不知发生何事的纳撒尼尔,后者只知道对这群人暴露身份意味着什么。

 

“他与我同行,与你们的事务没有关联。”洛丽丝切齿地说,她仿佛遭遇了什么羞辱。“我怀疑这说法的正确性。”卫教士回答,他的锐利视线穿透男孩的伪装,直窥本质,“但,如果你坚持,那就让他是吧,白鹰的女士。”洛丽丝随之要求让他带着这群人离开,既然他们已经得到身份的确认,听闻这话的纳撒尼尔更加疑惑了。卫教士拍拍手:“那么,是这么一回事,这位访客女士,和她的同伴。我也不喜欢卖弄玄虚和遮遮掩掩,那是你们这些人的能耐。所以直白地说,你们可以离开,什么都不用留下,就像来的时候一样。这都看在你的纹章,还有天庭之眼大人的份上,铭记一个事实:这是份恩惠,莫大的。”他的口吻相对于前几日的圣谕厅人来说很随和,直到他说出“但是”的时候:“不要再回来,也不要有这想法,甚至不要接近周围山脉的脚下。等到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亚末的居民会得到另一个消息:圣谕厅吊死了一位幼年巫师,亚末因天庭之眼的智慧重获安宁。它将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你我都会满意,就像放好了码案的天秤,除非——”

 

洛丽丝瞪视着打断:“卫教士大人。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否则天庭之眼也不会收去卫兵,你也不会受令和我交谈。太阳即将落山,我无意产生更多麻烦。就让你们取走应收的代价吧,你听到了我说的。”汉纳克摊开手后退,示意执法者们避让:“了不起。”此举不仅让纳撒尼尔摸不清思绪,汉纳克的手下亦是如此,他们交头用目光相互寻求答案,自然没能得到解答,但也没有怨言、没有声音地遵循了指示。这回轮到洛丽丝抓住纳撒尼尔的手,把困惑中的男孩牵引着走。但汉纳克按住纳撒尼尔的肩膀,示意要和他单独说两句,无视掉洛丽丝的抗议:“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和她的关系。”

 

纳撒尼尔很清楚地预判到对方随后的动作,但他没有在被控制之下挣脱的余裕,于是汉纳克另一只手紧握的拳头如公羊的撞击般直击他的下腹,沉重打击将他两只脚都拔离了地面。“但我希望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警告,别再现身于圣所前。”汉纳克贴在纳撒尼尔耳边轻和低语,后者在剧痛中难以呼吸,眼中里全是虹光和黑斑。他在倒下前被洛丽丝从一旁扶住,视线和声音远去之际,耳边还能听见汉纳克的声音:“你的家族就和圣谕厅两清了,白鹰的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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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纳撒尼尔醒来时,他仍能感到腹部像被铁块压住,身子在有节奏地被晃动着。睁开眼时天色已黑,烛火照亮对面闭眼休息的洛丽丝小半张脸颊,她疲惫极了,入梦时终于松开紧锁已久的眉梢。自己的手杖靠在肩头,身边的东西一件未少。狭小的木仓里回荡着腥臭与河水的涌潮声,他们在渔夫小船的舱内,船的主人在船头默默划桨前行。时间已过去不知多久,纳撒尼尔试图起身往外探望位置,但昏暗的视野不能做出判断。腹部痛觉还没完全消失,但令他在意的是,醒来后他感觉某股脉流像是消失了,支撑他释放不属于自己能力的法术、不可思议环绕他周围的脉流。走入亚末的那天,他首次感到那种奇异脉流环绕,那时的体验还不够让他察觉,到现在才提醒他,已经离开了亚末。

 

“还活着?”洛丽丝开口,她把本能涌上来的哈欠用手捂回去,“祝贺你从亚末幸存,然后恭喜我们,结识了圣谕厅,一个不得了的仇人。”纳撒尼尔还没问他们的位置,她便说早离开那该死的圣谕厅老巢,向北部驶去了。纳撒尼尔抖落了盖在身上的织物,那是红色镶边的披风,是他此前交付给洛丽丝的织毯。“谢谢。”他说,洛丽丝摇摇头:“我没做什么值得感谢的事情。”纳撒尼尔回答:“你将我拖到船上来,也将我自圣谕厅的包围下解救……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这么做。”洛丽丝的视线一直没看着纳撒尼尔,她的眼睛保持虚张,也不知是否困倦,只是无神地凝视河流外的远方。“感谢你的幸运神吧,不论它是月亮还是繁星。”她表示他能在如此多事态后还全身离开亚末,除了极端幸运以外找不到别的理由,“我才该道谢,不管是帮我,或是它也好。”她轻抚怀中拥兽的背部,它在脱离危险后安静入睡着,是自己大意,洛丽丝如此总结。船内的空气安静,两人都在无意地轻言细语,河流的迭起声盖过一切,让人在危难事态后意识到自己有多疲惫。

 

“不过你未免太容易失去意识了,这是今天你第几次晕倒?”她终于找到机会质问,“让我拖曳你上船还不引起人注意,知道那是多难的工作吗?女士在使劲出力,你却睡得安稳极了?啊——啊,虽然你确实轻的有点不可思议,但还是比整个坩埚还重。”她恢复了精神,没指望纳撒尼尔回答地责备着,离开亚末的安全感实际让她放松,语调轻和。他则诚实地说:“两次。”纳撒尼尔不记得被痛击后的任何细节,那记勾拳结实命中他腹部的神经丛,饱含着忿恨锤出。尽管说不出理由,纳撒尼尔仍觉得自称汉纳克的卫教士领队已手下留情,被收敛的铁拳才没有当场打裂他的内脏。洛丽丝显然不会同意这些观点,她将半数灾祸的源泉归结于圣谕厅。“但你还能说话,不至于死在今晚。”她说,想起了什么似的,为拙劣的笑话摇头,“那就让人放心,也许明日早晨你又会开始活蹦乱跳。”

 

夜间的行船必然沉默,船头微弱的火光不照亮水路,只为告诫其它同行者规避,剩余的航行判断全凭船夫经验。夜船的危险与河流般缓慢而没有尽头,它仅为必需者开舵,长期做此买卖的人,知道缝上嘴巴的重要性。“船会在天亮时候驶出奔土丘,也就是圣谕厅野猪们能踩踏到的边界,和那位不负责任的布赫所说的一样。”洛丽丝说,赶在他试图找船夫挑起难以结束的话题之前。但纳撒尼尔的想法还不在明日,他尚有些晕眩:“为什么圣谕厅,汉纳克会……”“甚至不要问一个字。”洛丽丝打断他说。“他们放走了你,还有我。”他仍然说,洛丽丝都没有看他的脸。“……就算你不懂世故,也请看在我间接让你活着出来的份上,满足我的需求。”这随即得到他点头,她说,“纳撒尼尔不能再去亚末了,直到老死都不能,除非他想提前死去。这就是交易的全部条款。”

 

他凑上前来贴近她怀中的狞猫观看,昏暗的光线没法照亮伤口血斑,于是他又凑近些嗅嗅味道。“没人曾给你说过这很失礼?”洛丽丝嫌弃地挪开。“它的状况不好。”纳撒尼尔从血腥臭味里睁开眼,“刀刃划伤了内脏,现在的处理不足以让它脱离危险。”他说这话面部也不带丝毫情绪,让人看着很是悚然。洛丽丝当然知道自己拥兽的状况,这只还未成熟的小生命在她膝上静卧,呼吸的起伏时不时地消失又断现,渗过不结实的绷带,冰冷污血浸到她的裙裤下。所以她更加不悦。“不是现在,我会让它好转的。”她将狞猫更朝怀里裹了些,她对此发誓,面部的阴霾唯独不想让这位男孩看见,她别过了脸,“别再吵醒我了,法师的精神需要稳定的睡眠。”

 

洛丽丝已经很疲劳,她需要不被打扰的休息。不论多么沉稳可靠,法师此沉重名衔下的,始终只是一位还未成年的女孩肩膀。她闭着眼也能感觉到纳撒尼尔还在注视她,他是否有留意到自己没忍住的些许颤抖,那不能归结于疲惫,而是冲击过后还尚处侥幸中意识到危险离自己如此之近,本能的恐惧罢了。在他醒来前,带着法师名号的女孩无助地捧着拥兽,随它不时中断的喘息一同焦虑,深感自己的弱小;在他醒来前,她仍冷静地威慑船夫,不让对方趁机占取便宜,老实地闭上嘴;在他醒来前,她便擦去眼角的泪痕。

 

她很快睡着了,随河流的浪涛声摇曳入梦,陷入过往回忆中。纳撒尼尔熄灭掉微弱的烛光,夜船无意吸引不必要的目光,仅有的光源火苗也微弱到只能映照部分轮廓。对他来说,熄灭后的黑暗反倒能看得清楚许多。看看船外,仲夏的星群逐渐消失在寒风迫近中,代表夏季的七颗明星此刻阵列如一把利刃,在隐没于秋季前仍耀于万物头顶。看看船内,洛丽丝磕绊出许多新的伤口,包扎的技巧尚显出生涩。她虽然也习惯了离乡远行于荒野,今天遭遇的危险却多过往日总和。“不……你不是英雄……”不适应拥挤腥臭的船舱,她在睡梦中仍咬紧牙齿,彷如在抵抗噩梦,痛苦呢喃出丝丝呓语。

 

纳撒尼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遵守无声应允的要求,不去试探洛丽丝醒来的边际。他便只是静坐在那里,数着小窗口外的金色星星与木浆沉入水中的声音。直到他听见祸心回响的声音,那不是发作的震动,而是复苏,像细碎的火花迸溅声般在他胸前的口袋里延展开来。纳撒尼尔总会感到,祸心有生命,就像此刻正在他面前得意地发出预告,不久后又将会张开大口朝他咬来。纳撒尼尔将祸心捏住,直到它打消这念头,睡去为止。离开亚末的那一刻起,尽管他没有清醒,他也知道祸心从那时起又活动了起来,那座古城有某些东西压制了这颗晶石,他需要知道答案,或早或晚。但现在,他看着熟睡的洛丽丝,这位分明比他年长许多的女性,却很清楚地有将她免于灾祸的想法。纳撒尼尔需要回到仅有一人的旅程,最好不要再与任何人同行,他想到那位行商的遭遇,又想到差点将自己碾死的树状邪物——即使如今再试一次,有办法自己逃脱死亡么。他不知道答案,只能闭上眼,求助于往昔导师赋予自己的教导。

 

“若想喝到巨人的琼浆,须先有琼浆赋予的膂力。”他只想到导师曾如此说过,一句自相矛盾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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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白月下的另一端,船只早已离开的亚末城内,那里寂静的骚乱仍需等到日出后才可平息。但亚末早已见惯了此类事态,其监视者也是如此。汉纳克携带月光回到山脚下的城塞入口,他刚结束对所抓获的异端审讯,这类本属于刽子手的累活,在圣谕厅里却是同时象征试炼和隐忍的荣誉。自跨过那扇坚实铁门后,才算正式告离俗世,进入圣谕厅的世界。通明的火烛驱离夜幕下,是显赫贵族都不得轻易踏足的地带。鞭打肉体的声音从圣训室里传出,拥教者没有因入夜而放过自己的肉身,书房的传抄者借助油灯与古书奋争。与各修道院景象唯一不同的,便是身披烙印的卫教士们仍举着寒光毕露的长剑,在院中挥剑劈砍。降生节已临近,但多数卫教的弟兄们都不在城塞,甚至不在亚末,他们还需数日才能准时返回城塞,聆听来自督教大人的教诲。眼下,更为繁重的使命还在等待他们,那位小异端所弄出的麻烦,实际早已收纳入城塞每个人的眼中,不足一提。天廷之眼此刻应正庄严地在山顶修道院中祷告,其呼声亦随严酷山风席卷而下,告诫每位虔诚的信徒。“愿主明光永佑。”汉纳克低语到,他推开一扇门,走进一处小教堂。

 

身为天廷之眼近卫的他不属于山脚的城区,他来此是因为知道有人要找他。他无言地走进大堂,靠近讲桌上的圣印,也在令人胆寒的血肉绽裂声中,稳步走近跪地鞭笞自己的人。圣诫鞭的十六根链条上全是荆棘般的刺,它每次随人手抽打在背上,都能刮起血珠和肉片。面对墙上所悬圣印与其教诲,割破空气的鞭条一次次飞舞,伴随念念不绝的祷告,越来越多伤口在男人壮实的背上打出,血与汗似河流淌落入无数前人祷告的地板。汉纳克没有阻止,他只是立于男人身后。等到那人精疲力尽了,也又接着甩起手臂再度抽打自己,再到双手完全用不上力,自罚终于停止的时候,对话才开始。

 

“我听说了你的意愿,你认为自己资质足够。”汉纳克不急不慢地说,他对待每位圣谕厅弟兄都不存在差异,哪怕对方目前仅是一位拥教骑士,“我应当质疑这是世俗的复仇吗?巴勃罗弟兄。”

 

巴勃罗缓慢拖着全是血污的身子转过脸来,他的脸上也沾满飞溅的血斑,一道崭新的伤疤从眉间割裂到下巴,在前日刚留下,让他愤怒的脸看起来更加狰狞。“复仇不具意义,正义才具。汉纳克弟兄,主如此训诫我们,才选召每只雄狮和公狼充当剑刃和锐爪,而我的心从未如此清楚,因为我前所未有地感到使命降临。”巴勃罗扯开嘶哑的声音说到,他因受戒的嘶吼而把喉咙折磨到几乎无法发声。“巴勃罗,你因跋扈而遭受磨难,又因自负而失去良机,于失败中令主的使节蒙羞。”汉纳克轻语,但这份耻辱切实地打在巴勃罗脸上,却比此前鞭条的抽打更加令他疼痛。巴勃罗羞愤地说:“这是一名信徒的耻辱,我的失败已全城尽知。可这却是主预言中的磨难,是主所安排的章节,就如邪孽的肆虐也是。这不过是对每个信者的考验,严峻又慈爱。我已因失败而醒悟,我已承接惩罚与勒令,我已准备好承接过主赐予的艰巨使命。但在那之前,我必得先历经同样严酷的考验,才能肩负此荣耀的苦难。我向督教及其戒律起誓,奉命承担那位异端的征讨任务。”

 

“我见你的荣耀不过是杀害孩童!”汉纳克假意呵斥到。“若弑杀小孩是罪恶,那便让罪恶炙烤我的每寸肌肤。”巴勃罗说,“邪恶力量在主亲使的领地滋生,它还会传播到更多地方,接着成长壮大,如旧日所揭露的残忍那样荼毒人类大地。身为剑与爪的使命,就是将之抹除,庇护更多、更大、更全的良善!”巴勃罗的嘶哑呼声穿透肉身,他恳切地向汉纳克宣讲,怒火在眼中雄燃。汉纳克无意假借审核的名义刁难这位弟兄,实际上他在这话之后就完全没听进去巴勃罗的宣言,那些话语的意义不出左右,而这位骑士破烂的血肉早已证实了比言辞更具分量的蕴意。

 

时机恰好的时候,汉纳克慢慢抬起手掌,示意他已无需再说下去。巴勃罗安然听命,他的神情此刻由刚毅和忿恨凝聚,却用冷静的眼神注视这位天廷之眼的近卫。骑士所自受的鞭笞已近似酷刑,但对于他将接受的事而言,还只能算轻柔的拍打。“你已通过第一考验成为拥教骑士,就和那些与你共同出入生死的弟兄们一样。明日日出的时刻,第二考验将会降临于你。若某人通过,某人便能去实践正义。准备好,一旦某人在那时应允,便不能再悔改。”汉纳克高声语毕,他转身离开了血迹斑斑的巴勃罗,铁靴朝门迈去。“即使降临于此刻也可。”巴勃罗闭上愤怒的眼,兴奋不免让他的嘴角翘起,他即刻否认了这份念头,再度捡起地上的圣诫鞭,接着鞭打自己以集中精神。

 

“愿你能活着走到我面前。”汉纳克说,他用手锤下右胸口,那里是他曾历经考验时几乎夺命的伤口。

 

“愿黑阳绝不重临。”鞭打破开血肉,巴勃罗沙哑地低声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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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洛丽丝尽第一份力量闭上嘴,好避免在噩梦中惊醒时叫出不合身份的声音。她将一切归结于臭烘烘的船舱,还有技术奇差无比的船夫。身上还挂着几条亚麻织成的毯子,洛丽丝首先见到的,是手伸在她身下的纳撒尼尔,他在留意到洛丽丝醒来后面露疑惑。“……你是想趁我睡着时拿走些什么?”她的视线下望,他松开手,包裹散落在她的靴子前,他用有限材料调好的伤药,“哦,是我的尊严。”她讥讽道,难得流出笑意。纳撒尼尔俨然一副要离船模样,他挂好自己的毯子披风,将少量行李全部挎在袋中,尽管船只还未靠岸。“它需要换药和绷带。”纳撒尼尔说,船舱的内隔板被推开,让河道清风扫走舱内臭味。“‘它’叫艾塔——我不是在问这个。”洛丽丝感到额头还有液体滴落,伸手摸去,发现也是被抹上的药剂,擦在她昨日被敲破的头皮位置,而她分明将之用毛巾藏了起来。“很快就到约好的地点了,那里之后只能步行。”纳撒尼尔说,但洛丽丝说也不是这个。“你没打算跳船逃跑?认识你还没三天,我就认定你肯定打算这么做了——不,我不会问为什么。”狞猫也在她怀里醒了,她轻轻将之放到一边,随后抓住纳撒尼尔的领子,近距离凝视着他木讷的脸,“不管你是想让我的承诺变为空谈,还是有别的考虑,都别想从我眼底下溜走。直到我们约定的旅途抵达终点,我都会看着你,连同所有守护灵一起。”

 

纳撒尼尔听着她的话漠然点头,他从洛丽丝睁眼的时候起便放弃直接跳走的打算。但洛丽丝推住他,手伸向纳撒尼尔腰间,往后一拨弄扣子,不顾他的惊讶,将他极为重视的匕首取走。“啊-啊,很多人都有看上去不值半枚铜币的重要信物,我猜的很准。你若不露出这表情,我反倒会怀疑它不可靠。”她点点纳撒尼尔的额头,将匕首纳入自己的口袋中。“它是——”“它是作为违约的抵押,它得在我这里待一阵子了。直到我们的契约达成,你就能要回它。你随时能中途离开,我不会再介意,但那之后这把生锈的匕首也就不会再回到你手上。”洛丽丝说,她确实不知道这匕首对他而言的意义,但她也无需在意。

 

“我看见年轻人的早晨活力很充足。但打闹前请轻点,这艘船和我一样老,是没法被折腾的老女人了。”船夫从船头传来话,他用手背敲打舱体,仿佛喉咙有浓痰似的颤着发言。洛丽丝说:“很抱歉。但我只是在减少大家都不想要的损失。”船夫呵呵笑到:“哎哎,我懂,布赫老爷的请求很少有见,但每次都是不能打听的重要客人,哪怕看起来只是小孩子。可是在你们吵起来之前,咱们很快靠岸了,我不会把绳子拴在岸上,得靠你们跳上去,所以要吵抓紧了。”

 

“已经知道了。”洛丽丝松开纳撒尼尔的领子,跪下身去小心解开狞猫的绷带,试着在它抓挠自己之前把药换好。“……而艾塔的伤也有——也需要你的帮忙。”她说,试图安抚因崭新疼痛而伸出利爪的拥兽,它因为虔诚的契约无法对主人张牙,只能发出干呕似的呻吟。纳撒尼尔无言地蹲下,从她手里取过新绷带,在洛丽丝抹着干血的皮毛补药后,用更为娴熟的手法换好绷带。

 

它需要专门的治疗,且无法交给修道院或教堂,因为狞猫不属于常人的养物,而是神秘界。他们需要找到一位炼金师,甚至只能是法师。

 

两人下船时靴子都踩在苇草地里,半只脚因陷落的水池沾湿,惹得洛丽丝发出低声惊叫。船夫没收到额外的一分报酬,拿桨一推苇草,掉转船身,头也不回地朝来时的方向去了。他们站在原野进入树林的边际,数条旅人踩出的小径在林地里四散蔓延,枯叶撒满苔石表面。身后的褐红丘陵如公羊犄角般朝天矗立,流经它表面的河流自多个边陲淌下,牵带浮藻与种子汇成绿色筋脉,好似土地在奔流易形。多个同样怪奇的丘陵组成奔土丘的地貌,也是圣谕厅监管的北部边界,再往外走,那边的人便对圣谕厅的管控充耳不闻。“船夫回去拿第二主人的赏钱了。这才算是暂告结束。”洛丽丝说,她摊开包裹里的地图查看去向。

 

他们本应该自此继续往西走,但为找到医治艾塔的人,目标只得暂时改为东部最近的村落,就像在岔路口暂时走向另一边,之后再回到此处朝西即可。洛丽丝手里的地图已经折皱破旧,上面标记着很多法师才知道的地区情报,她指出东侧的聚落,靠近以实卡,隐士之都,有位年迈法师蛰居此地。“可以的话,我很不想去委托他。”她虽然这么说,但艾塔的伤势并不容她挑拣。他们能在天黑前赶到那里,只要及时得到医治,她的拥兽便能在三日内恢复行走,那之后他们再回到此地,兴许还能借来马匹。面对此情形,洛丽丝的情绪意外的好。事态的进展充满艰难,也好过陷入僵局。她对困难的解决充满信心,确信自己的拥兽很快就能好转,也因远离了沉闷的圣所而心怀喜悦。“至少让我以监护人的身份陪你走到那边,兑现占卜和诺言。那之后你可以去任何地方,我们会像没认识过那样。”洛丽丝说,纳撒尼尔应允了她,没有再问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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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便沿林地河流边缘走去了,踩过光秃小径上早凋的落叶,循着山林间营地的炊烟前行,离开无人立标的岔路口,朝目的地反方向去。纳撒尼尔在离开那里前留下了一粒种子,让它自己在路边散落的大圆石旁扎根。洛丽丝手持旧地图引领着路,她虽相信他在荒野的直觉,但路线规划还是要自己决定。纳撒尼尔跟在后方,怀抱着意外很喜欢他的狞猫,并挂带洛丽丝的半数行囊,将它们系于红毯蓬上,即便如此,他的步伐也还是比洛丽丝轻快许多。这一路上的行动便只有引领与跟随,可听见的声音很多。叫不上名字的群鸟们在树梢和声,溪流奔涧的澈响,野鹿躲藏在灌木丛里仰首呼唤同伴,羊群在远方原野追赶的回声不时传来,在这数千年前的战场遗迹里反响。

 

洛丽丝逐渐意识到,安静有些过了头。纳撒尼尔几乎不会接过她碎碎念念的任何话题,也绝不主动发起对话,他就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三步距离远的位置行走,不论踩到土地、树叶还是枯枝,脚步都完全无声。这份寂静仿佛只有她一人在林间赶路,即使很不情愿,她也没法忍住过一小会儿便疑心地回头望去,然后见纳撒尼尔抱着安稳睡眠的狞猫,入神地观察周围环境,并在距她三步距离的地方停下脚步。在被忽视的气恼转化为对这份寂静的悚然前,她指指身边的土地,让纳撒尼尔过来并行:“我从没见过有哪个派系的法师会像你这样古怪。”他就会回答:“我不是法师。”然后他走上前来,与她同肩前行,依旧不开启话匣,也不多看一眼她。

 

洛丽丝甚至没法借着他的保守去讥讽,从昨晚开始便要求无话的人是她,这是自求的结果。即使不喜欢无深度的对话,但被阻绝交流仍不是滋味。纳撒尼尔用沉默将难得的惬意驱散,这她不会说出来。所以她才在不停发起消息,或是埋怨地图未标记的区域,或是指出炼金的正确公式。但纳撒尼尔即使眼里滑过好奇的闪光,也都闭着嘴唇,用轻微吭声应答。一段交流便截止,两人继续走在无声的道路上,不久后,这情形再重复一遍。他们便这样维持到走过奔土丘的边界。

 

“我没有生气。”他忽然开口说,让洛丽丝没反应过来话语的意思,“经常有人这么问我,因为我总是没有对上他们的话。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如果你有这么想的话,话我都有认真听。”他说这话间直视洛丽丝,双眼无神但目光坚定。这却在唤醒洛丽丝心中猜疑。洛丽丝舍弃掉一连串已经涌到嘴边的反讽句,改问:“我姑且一问,你懂得生气是什么情绪吗?”纳撒尼尔摇摇头:“不知道,但很可怕。”

 

洛丽丝于此刻确信了心中三条猜疑的第一条。她没法因此感到喜悦。往后她有足够的时间感叹自己的直觉如此之准,但现在,她只苦恼于怎么和这位明显缺少什么的男孩相处。“那就在我生气之前,试着用一句话而非‘哦’、‘啊’来回答我的问话。”那便佯装无事发生,以她最擅长的方式来应对便好,“你还是学徒,而我已获取法师名衔。服从和尊重,就像侍从与骑士的关系那样。”

 

她看见纳撒尼尔毫无遮掩地面露困惑,这是见面后他第二多流露的神情,仅次于失落。他说:“学徒和侍从都只侍奉于他们的导师和主人。”“即使你的导师不半路失踪,你也免不了在聚会上为别的法师斟酒擦鞋,或许还要被他们羞辱戏弄,何况你的导师确实半路失踪——感谢我吧,我不会这么做。”洛丽丝说,“只要好好与我对话就行。”纳撒尼尔在吭声回应后,随即补句:“请问我也该叫你白鹰大师么?”

 

“你或许有讽刺的天赋,甚至自己都没察觉。洛丽丝,就可以了,甚至不用加上‘小姐’或‘女士’。我毕竟……不是贵族……至少不是大贵族。”她说,随后补充道,“以及,我的第一个要求。往后起我只是位隐秘学者,不是什么法师,更不知道白鹰的事情。在见到那个村落的法师,以及更之后,都别提起法师的徽章,能做到么?”纳撒尼尔表示不解,但能将其记住:“你说过这边无需忌惮圣谕厅的猎犬。”“要打听隐秘世界的传言,自然是个隐秘学者所为看起来才合理。若法师对那不知真假的存在而巡游四方,不仅要引起怀疑,更是要引起人笑话,被当成幼稚的小孩。”她说到这里把食指戳到纳撒尼尔的鼻尖,提前阻隔某些话语,“——不要试图议论我的年龄,我比你年长,全方位的。你要想保持在这年纪,就一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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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踏出了树丛,小路蜿蜒延伸去一座被林冠掩蔽的酒馆。林间酒馆为奔波的旅客提供落脚歇息地,门口立牌上挂着新鲜的野花圈而非刚吊死的人,便足以让人相信可以去找个位置坐下,喝上当地特产的鲜啤酒了。此时太阳刚从远方山岭后探出头不久,原野方才披戴白黄亮衣,距离晌午还有些时间,而两人正好遇上第二批自城镇往来酒馆的货车。洛丽丝让他在围栏后稍等一阵子,兜帽掀起来盖住发线,独自走进酒馆找老板商谈。她认为两人在一起会降低对话的说服力,尤其纳撒尼尔的脸看起来甚至还没到少年的阶段。隔着早晨酒鬼的掷骰子声,纳撒尼尔尚还能听见些许对话。

 

洛丽丝的身形已近似成年女性,即使有蒙脏外布遮掩,还是太轻易引来注目,有的目光甚至还没从泡沫里清醒,就已直勾勾地盯住她苗条的背影。纳撒尼尔对这类目光并不陌生,且已学会了如何分辨当中哪些确实会在随后跟上来。“不行,两个面包,私酒与车费合算也不该多过五枚,那钱甚至能从偷猎者手里抢过一头獐鹿。”她讨价还价的气势高亢,这倒是纳撒尼尔所没见过的。完全忽视所在环境般,她保持自己的方式说话。若对方给予尊重,那她同样敬重回应;若对方试图嘲弄,那她回敬加倍的羞辱。她用熟练态势抵扣掉老板任何想抬价的念头,即使对方佯装对交易失望,试图把她撵走也毫不动摇。直到老板同意她给出的定价,所开出价码仅有二枚,远比纳撒尼尔常规所花销低,这倒是让他首次见识到议价的意义。

 

期间有酒鬼试图趴着她的肩膀搭话,虽然酒馆里的年轻女佣不在少数,但青嫩似她年岁者尤为罕见。她稳重又高亢的声音与年龄不符,恰如杯中的酒精,能有效吸引人的兴致。那人散发着隔夜的酒臭,跳过邀请喝酒,直接想拉她往外走。纳撒尼尔脑中刚开始考虑自己是否该从后面敲晕那人,脚就已经走到酒店门口,反过来握住手杖末端了。“我倒也有停下来喝一杯的念头,但一位淑女实在没法忍受喝泥巴的人。”她轻轻挥手弹开那只粗胳膊,接过老板拿来的酒与面包走开。那人想接着拽她,却发现没法说话而停了下来,回过神来发现杯子里的酒变成了脏泥巴,嘴里也冒出大量泥土。他趴在地上呕吐起来,引得酒店里其他人的嫌弃哄笑,坠着肥肉的脸尽显惊异。“可别喝多到分不清哪些是能吃的东西,不然你就得睡在酒馆的后篱笆里了。”洛丽丝如无事般找到纳撒尼尔,将一块面包递给他。一点小技巧,他能留意到她做出的微小动作,算不上魔法的诡计就能足够让她脱身,也不引起太多怀疑。“随这辆货车走,他们从镇子里拉来货物,返回路上能腾出给两个人坐的空间。只不过需要和酒罐坐在一起颠簸——我猜你不会介意,虽然我会。”她刚说完,纳撒尼尔便已经翻到车上去了。

 

洛丽丝攀上后侧时花了点功夫,她在满溢酒气的罐子间坐下,马夫便鞭打那匹看起来病恹恹的马,在凹凸不齐的路面颠着赶路了。洛丽丝很难忍受车内的脏臭,她宁可在烧焦的坩埚里闻草药的酸味,至少那代表着进展。她的拥兽恢复了些许精力,但在周遭环走数步便又累得趴在地上,即使喂给它肉干也显得毫无兴趣,半闭着眼睛打呼噜。它的伤势不太乐观,但只需要再多忍一会儿。纳撒尼尔不喜欢与陌生人对话,忽视马夫发来的频繁问候,他只是专注观察车后风景的流走,于是应对话题的责任落到了洛丽丝肩上。她避开重心地回答车夫问题,把两人佯装成来自边缘聚落的赶集人姐弟,正要去找身为皮匠的父亲。

 

“你们在这年纪就敢独自出入森林和酒馆,旧林的主啊,当爹妈的心可真是够大!我女儿到你这年纪的时候,我绝对会把她锁在房间里看好,虽然她才刚到你弟弟的年纪,连酒罐子都搬不起来!”马车夫尽力扯高嗓门朝后说。“火炬与尖刀庇佑,利施塔领主大人的领地很安全,我们在林中行路甚至都不用去担忧豺狼。”洛丽丝答,虽然她是真的不担心遇到豺狼。“但你们走的地方可不止一个树林那么点,总会有盗贼和熊狼拦在路上。你们见过熊吗?它站起来可有三个你这么高,一巴掌就能把这匹马劈成两段——但最好是熊,遇上它还能把肉交出去保命,你要遇上强盗可就不止这么点了。嘿,你们虽说没经历过什么大事,但也不像是不知道危险的样子,我在想你们是有什么理由远行的。”车夫的嘴皮快速翻飞不停,就像每个车夫都会的那样,他们从不肯放弃任何从乘客身上窃取话题的机会。洛丽丝回答说他们只想把善于醉酒怠工的父亲拖回又脏又臭的皮革屋。

 

马车拖曳的速度并没有快上多少,车夫的老马消瘦得像匹驴子,拖曳满车货物已是一份重担。每逢碎石较多的路面,它都得减下速度,头低垂得贴近地面,喘气连连。这会儿车夫都得牵着缰绳下车,走在前面做牵引。至少暂时让人得以从无关兴趣的话题中喘息,洛丽丝希望能安静思考接下来的行程。“我们要一直称作姐弟么?”但纳撒尼尔没有让她得逞。“因为有谁要是宣称我们是兄妹关系,那连树上的蛇都能笑出声来。我得说两人份的话,才能补齐我们的身份。但要是你对作为我弟弟的假身份感到嫌弃,那月神在上,你只能忍一会儿了。”洛丽丝叹气着回答说。“我不介意。可是,我还没得知,你为什么独自远行。”纳撒尼尔借着刚才的话题发问。“我想是的,这重要么?”她并不想回答。“不重要,但我想知道。”他说。“是,‘我们’都有自发挖掘秘密的习性,尽管你一直坚持自己不是。你想知道一位淑女的秘密,但你还不够让我信任。如果你真的好奇,那就试着争取信任,直到能挖掘出全部的时候。”洛丽丝说,“我只能告诉你,我没有在应该闭卷阅读的青春里留在高塔,而是外出旅游的缘故,是因为我想去了解些知识——各地均有差异的知识,这些书上不会完全说出来。”纳撒尼尔知道这不是真相,但对他而言足够了。

 

车辆翻过陡坡顶部,车夫重新抓着缰绳回到座位上。纳撒尼尔观察外界的目光停留在一处,他的视线望穿林间,在山坡下蜿蜒流淌的河流里芦苇丛生,纳撒尼尔看出一艘船只的轮廓,尽管远远看去仅如麻雀大小,他也辨识出那艘船已被凿沉在芦苇丛中,在船头刻有一条狼鲈。马车在翻过坡后被突然拉停,车夫紧急拉住的缰绳甚至让平稳的老马因之受惊,扬起它的前蹄来。“哦不,不不不。”马车夫慌忙叫喊。后方二人没明白事态,受惊的马朝向一方拽去,整辆车似只海龟被掀翻过来,车内的瓶罐翻滚破开,酒与盐水沆瀣倾洒。洛丽丝感觉自己被抛飞在空中,整个人迎面撞向马车顶蓬,好在她还能提前用手撑住,避免了脸部冲撞。“什?噢见鬼!纳撒尼尔,你没事吗?”她刚说完就发觉他的头在自己上方,纳撒尼尔从后侧抓住她的衣服,使她没有被酒罐子压住,另一只手已经提前抱起了狞猫,轻轻将受到惊吓的拥兽放下。他的手指抵住嘴唇,示意她先不要出声,留意着车外的动静。

 

车外已经有复数人的喧闹声,马挣脱不掉缰绳的嘶吼声使得辨识语言很为困难,顶蓬和帘幕把车内完全遮住,泼洒的酒汽颇有些熏人。纳撒尼尔能听出些许人话,和许多异地的语言,至少有两三个人在粗鲁地叫喊,有些像肥硕的豺狼,夹杂车夫的求饶声。事态突发,但也有好消息,车夫和马都还没大碍。“不是圣谕厅的人。”纳撒尼尔低声说,他靠近后方出口,挑开一点帘幕,确认暂未有人来到后方。但时间并不宽裕,他需要立即行动,于是视线落到了洛丽丝身上。“难道又……”复杂的想法又冲上洛丽丝脑中,她首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随后又想继续避开麻烦,但事实是他们又卷入了未料的危险里。直到她对上纳撒尼尔的视线,不含迷茫地发来请求,她才决定将其他想法抛之脑后,“啧!那便随你做吧!”

 

马车前是另一辆翻倒的货车,它被有预谋地拦截在路当中,在即将下山的转口位置,稍有经验的旅人远远看见便知道该离远些。当过往行人与车辆转过树丛被拦停,蹲在周围树丛里的人就立刻蜂拥钻出。车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拦路人迎面打一棍子,那人回头商量该怎么做,得到的答复是自然要送他去见主。有人已经急着翻找车上的货物,说像是听见了野兽的叫声,不知里面装了什么东西,但至少闻到了酒香,说不准还有剩下的酒能搬走。他急切地拨开车后的帘子,里面漆黑一片不见货物,瓶罐倾倒的酒汽沆瀣在空气中,他最后看见的便是大块黑色朝他冲来。

 

同伙被砸倒在地的惨叫声抓住了车前几人的注意,他们暂时放开车夫,抓起武器戒备过来,只看见他倒在一滩黑沙里捂住眼睛打滚。情绪焦躁起来的贼人没有注意到,灵巧的身影已绕至车后方。即使手持坚硬木棍从身后偷袭,男孩的力量也无法确信能将粗壮大汉放倒,何况对方还不止一人。那群人戒备车里不知藏匿了什么怪物,同时感到脚底有东西拉扯。拖曳的力量很小,并不至于让健壮的盗贼失衡,但连同木棍从后侧锁住脖子往下压的力量,他们很快便一个接一个地仰翻倒地。他们惊恐地感到自己身下的地面变得松软,如沼泽般将他们不断往里面吞噬,泥浆的地面抓住身躯,挣脱不得。

 

等他们从摔倒的晕眩中恢复,便会发觉自己的背部被浅浅地埋在了土里,犹如顽童堆砌的清浅枷桩,不需什么力气便可以从中挣脱。不过在那之前,一位盖着兜帽的女孩已经走到脸上,他们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她抬起满是淤泥的靴子。

 

“脏泥巴。”洛丽丝唾沫,共有四人袭击车马,他们在装有铅块的靴子帮助下暂时睡上一觉。“我不知道你这么擅长近身战。”纳撒尼尔回应那些沉重声响,他在绊倒人后保持半蹲,将法杖末端插入泥土中,专心瞑目引导,到这时才睁开眼。“……判断正确,做得也对。”洛丽丝在碎石上擦干鞋底,但他做得太好,她反倒不太想称赞。威胁倒下时,纳撒尼尔将法杖植入地面,把自身与周围的法力通过地面传递给洛丽丝,帮助她牵引土石,这才使她能在无源泉的情况下也能翻搅陷阱——虽然那泥沼实际仅有孩童般的力量,仅能维持弹指的片刻,仅需些许经验便能破除。从惊飞的燕雀眼中朝下望去,就会看见三个成年人在平地上打滚,被早已挣脱掉的枷锁禁锢,背上还沾点污泥。失去那些小石头支持的法师,多年钻研的技艺都会变得仅如戏法般无用可笑。“很好,我们不仅要徒步去往城市,也要留下一堆明显至极的线索在大道上,仅为了能击倒几个蟊贼。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下次记得劝我也要跟随你的直觉。”她佯装埋怨,认真考虑接下来的详细计划变动。“别无选择。”纳撒尼尔说,但他知道,一位法师可以,也必然会选择不留痕迹地逃走,放任马车夫迎接命运。

 

纳撒尼尔突然警觉到身后有突风,身体随即已作出回避动作。洛丽丝的手杖没有收回去,那柄用黑砂凝聚的耀光短匕随她的手一挥,就在纳撒尼尔因直觉行动的瞬间,她已完成施术。有棵黑色树枝茂盛衍生出纳撒尼尔的肩头,洛丽丝的黑砂凝聚成形,分叉的形状拦截、包裹住一只飞来的弓箭,它从暗处射出,直瞄头部。埋伏的人被这情形惊吓到,失措地在树丛中发出哀嚎声,惊慌地想丢弃伙伴和手里的弓逃跑。他没能完成任何一件事,纳撒尼尔掷出的手杖精准命中其后颈。“我也不知道你这么擅长射猎。”洛丽丝说,她徐徐收回自己的黑砂,包括纳撒尼尔肩头的,强盗身边的,以及自己的手杖,在结束后方才解除。

 

“在我出马车的时候贴附的?”纳撒尼尔走入树丛将手杖取回,他问。洛丽丝从马车里将散落的行李取出,包括她的狞猫,它在仍有气无力地半闭着眼。“那不重要,临时的方法有限。”洛丽丝说,难得显出一丝与年龄相符的得意,“重要的是,你得从中学点什么。你的反应速度确实很快,我不怀疑,但看来也快不过箭。”纳撒尼尔行动地太快,她只得将部分黑砂缠上去,是唯一能做出的临场反应。她质问道:“如果这几个蟊贼只是试探,树丛里还埋伏有人,你要怎么做?”纳撒尼尔无言以对,他不确信那支箭自己能否无伤躲避。

 

但争吵和教育还得留到以后,现在两人最需要的还是先离开。“哦,咳咳,等等……”马车夫还有意识,在树下摇摇地向他们招手,他虽满脸血污,但脖子结实也使他免遭棍棒带来的死神,“你们,是法师?可我就见你们穿着靴子,还以为是从别人那儿……哦不,原谅我无礼,我从没料到会有这么年轻的法师大人。而且,而且竟然会在泥巴路上,搭乘着我的车?旧林的主啊,老酒鬼都不会相信我今天的遭遇。”他表现得毕恭毕敬,和前几日所见的面孔截然不同。洛丽丝没浪费时间,只背对着他说:“你的损失,我很遗憾。”就打算拉纳撒尼尔转身离开。“不不,不,听我说,我能帮你们,请让我帮你们——我认得老摩口兹。见鬼,我早该说。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你们是法师。我,请让我报答你们,救我命。”马车夫急忙地说,“你们是去找摩口兹的对吧?我们都知道他是位老法师,镇上只有他一个。我能带你们去找到他,能为法师大人服务是我的荣幸!”洛丽丝停下脚步,问:“真心话。”“不然我就没法和主人解释损失了!”马车夫带着哭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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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纳撒尼尔问人对待法师态度的差异问题,洛丽丝只是简要概述:“这里的人听从教会和领主,不是圣谕厅。”“你们从圣亭过来?亚末那里?真的?”马车夫搭上话来,但被洛丽丝瞪了以后又只得乖乖闭嘴牵绳。他好不容易安抚住老马,将压坏的马车后侧舍弃,三人被迫挤在单薄的前座上赶路。洛丽丝显然对这股臭味和拥挤很不满意,但她只得仰头对辽阔天际上的云层翻白眼,纳撒尼尔坐在两人中间,很识趣地没有多言语。丢弃了沉重货物后的老马也轻去负担,可以更加轻便地赶路。三人的沉默旅途不花多时便结束了,马车夫偏离村庄的道路,直接将他们送往老法师的住所。洛丽丝知道老摩柯兹这个名字,虽然从未见过面,但他的名字也留在了法师的卷轴中。这不完全意味着好事,她没给纳撒尼尔解释,因为他没必要知道。

 

当马车驶入麦田的时候,他们便与法师的居所近了,此时天尚明亮。夏末的风吹黄麦野,稍沉的麦粒在微风助力下齐齐压头、轻轻起浪,就在犹如金色壁垒包围的走廊中,孤房坐落在河流边上,遥望于较远处的村庄,一只带翅膀的蜥蜴从屋顶飞下,钻入麦田里消失不见。若不是没有水车,它可能被当作磨坊;若是茅草取代了砖瓦砌就的屋顶,它可能被视作屠夫的小屋;若是再气派堂皇一些,它可能被当作贵族的行宫或小教堂。只是为仳离人世又不离脱其中,这座屋宅才荒诞地坐落在郊野,带着残余的高昂气派顽固挺立。即便是此处,从屋前朝南望去,原野上唯一的高峰依然半隐于云雾中,遥遥盯梢。

 

屋宅的主人早已出屋迎接了,如提前获知意外的访客光临般,他在马车抵达前做好了应尽的准备。那些准备让洛丽丝满意,但对于纳撒尼尔来说,不过是徒增许多新疑惑罢了。年过半百的摩柯兹立于院中,静静等候不速之客的到达。家中唯一的华美缝制大衣正穿着于身,与在乡野里的名声相当的皱纹已遍布他脸颊,青蓝商帽也如盖不住的白色鬓发一样老旧,白胡须也在彰显其年事和身份,化为阅历的象征。他翻开袖口,以求完全展现三枚戒指,这能对后来的谈话起铺垫。倘若外乡人遇见,会轻易他误认为富庶商贩,温驯谦卑和机敏自傲同时出现于同一人身上,半数来自世道打磨,半数来自傲人学问。

 

“好客人,坏客人。”他刮擦已无数次抹去表面锈迹和积淤的戒指,自言自语道。

,由墨洛珀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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