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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一、前言 《Maggot Baits》,中文别名《妖蛆之饵》,clockup社迄今为止最重口的作品。本作用多视角描述了几位魔女之间的战争,以及其中潜藏着的巨大阴谋,并深入探讨了她们行动的动力机制——「爱」:卡罗尔与角鹿彰护的男女之爱,至门对无名魔女的偏执之爱,艾莉森对葛洛丽亚的崇敬之爱,威尔玛对理由的寻索之爱,布莱恩对彰护的敬重之爱,瓦伦蒂诺斯对惩戒的狂热之爱,桑迪对力量的追逐之爱,以及无名魔女对人间的「反人间之爱」。 标题「Maggot Baits」意为「蛆饵」。在游戏中,二十六位魔女被无名魔女的魔力困于关东邪法街之中,因拥有极强的复原能力,在这一方天地厮杀性爱,循环往复。而她们唯一的天敌妖蛆,正是在七年前曾虐杀她们的男人们。她们会怀上妖蛆的孩子,并生下新的自己(但会失去记忆)。始作俑者通过不断收集各魔女的痛苦,以创建一个充满「爱」的世界。因此,魔女们既可以被理解为「绝望的饵料」,又能被当作是「爱的祭品」。 本文将采用齐泽克-巴迪欧哲学和基督教-诺斯替主义双线并进的模型,分析这部宗教讽刺剧中对「爱」之本质的探索。文内有剧透,请谨慎阅读。 二、正文 1. 爱琴海而来 “「爱」究竟是什么?没有人问我,我倒是清楚,有人问我,我想说明,便茫然不解了。”——改编自希波的奥古斯丁,《忏悔录》 从今人的刻意分类来看,古希腊语中「爱」有七种类型:戏爱(λύδιος)、利交(πράγμα)、自爱(φιλαυτία)、亲爱(στοργή)、友爱(φιλία)、情爱(ἔρως)与圣爱(ἀγάπη)。如此繁复的分类本身便可能暗示着「爱」这一经验的不可还原与语义上的多重褶皱。正如《答案》所唱:“有个简单的问题,什么是爱情”。人人都在“谈情说爱”,但真要给出精确的定义,却容易陷入混乱。 首位重视「爱」的哲学家是恩培多克勒。在他的循环宇宙论中,世界原是由「爱」(φιλότης)主导的球体。「争」(νεῖκος)进入世界后,元素才开始分离、重组,形成了生命,也招致死亡。世界逐渐陷入死寂,直至各元素在「爱」中再次连为一体。 在古代,没有哪部作品比《会饮篇》更深入地讨论了「爱」(ἔρως)的本质。诗人阿里斯托芬立足于缺失-补全模型,将「爱」描述为一种存在性的匮乏。每个人都在寻找失去的另一半;遇到彼此后便会紧紧相拥(拥抱是古人视角中的人类特有行为),再不分离。宙斯为了让人类继续存活繁衍,赐予了他们性交的器官(性交是兽类的活动)以缓解分离的创伤,并在之后投入生活。「爱」由匮乏驱动,指向具体他者,并终结于合一。但哲人苏格拉底在搭建了一系列形而上学框架后指出,「爱」不会终止,而将在美的理型中生育出德性、美的制度、美的艺术。《国家篇》中的哲人王正是基于这种爱欲,创建了美好的城邦。 借用奥卡姆的剃刀,我们姑且武断地从爱琴海畔剥出如下结论:主体因匮乏,而产生了爱与被爱的向往。这份欲求促使我们如皮格马利翁般,分娩出了爱的对象,并暂时止息于与对象合一的圆满感。「爱」起于匮乏,生于满溢,循环往复。 但在西方文明的另一个起源地,「爱」的源头却从匮乏前移到圆满与恩典。 2. 爱在西元后 “神就是爱,住在爱里面的,就是住在神里面,神也住在他里面。这样,爱在我们里面得以完全……我们爱,因为神先爱我们。”(《约翰一书》 4:16-19) 在《塔纳赫》中,「爱」(אהבה)没有古希腊语中那么精细的区分。何西阿将神对以色列先民的情感比作丈夫对妻子的爱,或父母对孩子的爱。这两种关系都是契约之内,强者对弱者要求回报的怜惜。因此,人应当“尽心、尽性、尽力爱雅威他的神”(申 6:5)。爱在全书中始终是一种情感或行为,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见识。 《新约》则将「爱」变作了人。神以肉身的形式在场,教导血肉之躯如何获得永恒之爱,摆脱匮乏。「爱」的降生割裂了人类的历史。其最高级的形式为「圣爱」(ἀγάπη),包含情感,但不能被还原为情感。它来自圆满,是神本性的纯粹满溢。而这种爱是全然被施舍的,人没有爱的能力,除非先被神爱了。圣爱如此神秘,以至于得到它的人们再也不感到口渴,愿意在左脸被人击打后伸出右脸。 套用恩培多克勒的理论框架,原初的世界由「圣爱」主导,不分你我;直到「罪」使人彼此隔阂,也与神分离。这出悲剧在耶稣之死中达到高潮。但之后,圣灵将信徒们团结在一起,成为了神的“分形”,抵达了绝不重复的终结。因此,人的「爱」不是源头,而是终点。 可在某些人看来,正统基督教的「爱」是不足且伪善的。不足在于,它扎根于激情(πάθος),无法摆脱肉体激情的束缚。伪善在于,它需要回报,否则地狱和审判是为了什么?在塞特派的《三种形式的第一思想》中,「爱」是神圣单子救赎性的召唤,与情感无关,也不需要回报。 游戏中,无名魔女是一位更激进的塞特派拥趸。她隐藏自己曾作为人类的真名,因此不可以被纳入此世的法则或平等关系中。恰如摩西在西奈山上询问神的名讳,最终也只能得到“我是我”的称呼。她厌恶人类的私情,也不要求至门、彰护爱她,而是希望他们能通过她的启示来「认识」(γινώσκω)她。 在无名魔女看来,原造物主雅达巴沃在引诱人类先祖偷吃善恶果后,惩罚其后代永远困于贫乏。耶稣出于恶意,反而教导人们在不存在「爱」的物质世界中抱团取暖,忍受痛苦。为了拯救众生,她也称呼自己为雅达巴沃,意在开始一轮新的创世。 3. 单向度的爱 “神学知道问题所在;然而,它知道得太过确切,以致总是避免不了向我强加一种解释,这种解释如此直接地经由耶稣受难以至于其取消了我的各种感受。”——马里翁,《情爱现象学》 「人」是一种怎样的生物?亚里士多德认为,人是有理性的动物。基督教相信,人是神的儿女(代表)。现代生物学则将人定义在具有某范围内特定DNA的生物。笔者不知道人的本质是什么,也不清楚人是否具有本质,但在小说《除魔记》的后记中,有这么一段话: 快乐的一个特点是「快」。它在我们未预料的时候悄然来临,在陷入其中时已然消逝。但痛苦不同,它逼迫智人去反思并做出改变。在试图降低痛苦的手段中,最极端的莫非自杀(但某种程度上是理性的),其次是搭造摆脱「会痛」特质的形而上学之梦。在这场梦中,幸福被预先许可。我们在追逐中改换心志,并于尽头挣脱一切痛苦。听起来很好,但我们真的需要失去会痛的能力吗? 「爱」当然具有情感性,与πάθος不可分离。没有经历过煎熬的爱情,可以算作记忆深刻的美好体验吗?正如“更高层次美善神义论”的洞见,没有苦难就没有怜悯,没有绝望就没有希望。爱与苦难在事件之中相互彰显(逻辑上互为先后),只是人类在认识上倾向于反思痛苦,因而赋予了爱超前的本体地位。 同样,绝望也不天然是一种疾病。无名魔女认为,世界绝望蔓延,因为「爱」过于脆弱。但一旦它长存不灭,绝望和我们熟悉的、具有情感性的「爱」就一同消失了。 那么,是否存在过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呢?无名魔女认为,世界最初是被「爱」充满的。 在基督教的神圣喜剧中,神怀揣救赎全人类的信念降临大地,结局是却无人得救。并且,祂还宣告“成了”(τετέλεσται)。然而,成了什么?仿佛从吞下善恶果到约沙法谷的审判不过是宇宙级玩笑的层层幕布。无名魔女抗拒这种将人类当作玩笑的戏耍,认定耶稣为激情所害,无法接受本应受尊崇、却遭折磨的局面。在十字架上,祂非但拒绝施加「爱」,反而要求造物给予爱作为回报。为了纠正祂显而易见的错误,她的「爱」是完满的流溢。 当然,这引来了过于明显的反驳:如果耶稣求「爱」而不得,就说明世界不是被「爱」充满的。笔者将她的观点修改为:在公元前,人们没有被「爱」充满的希望,因而不会绝望。耶稣许诺会带来「爱」,却违背了诺言,并将此世的第一份绝望播撒出去。神说,要有绝望。绝望成为了世界的秩序。 “我已经与基督同钉十字架,现在活着的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里面活着”(加 2:20)。这句基督教最核心的经文,将圣爱的恐怖完全揭露:信徒因耶稣之死,消灭自己(舍己),换上新人的衣裳,完成生死蜕变。这才是神对人的「爱」。祂因「爱」杀死自己的肉体,再用「爱」在信徒的肉体里生育自己。对基督徒来说,这个观点骇人听闻。 但无名魔女却正是这样想的。启示的时代(耶稣的时代)已经过去,她要直接创造“再没有死亡、忧伤、哭泣和痛苦”(启 21:4)的真天真地。她不接受凡人的爱,将之斥责为“自以为是的垃圾”和“开在粪堆里即将枯萎的寒酸花朵”,只会让她精心设计的「爱」被误解。 无名魔女热爱世人,可但凡爱她的,都是她的敌人。她的「爱」是单向度的。她看见了绝望和痛苦,却忽视了正绝望和痛苦的我们。我们的痛苦,在我们未曾出生时就被一个远在关东邪法街的伪生命所经历;我们的绝望,只能由青天之上流出的宝血来洗涤;而我们的「爱」,在被许诺在断裂的时间后,由绝非我们的存在者获得。她替我们决定如何生活,如何面对痛苦,以及如何去爱。如此的爱,是也只能是好笑的「爱」。 至门曾问她“你有爱过谁吗”和“你被谁爱过吗”。这两句话是对她那套语言游戏的否定。无名魔女不是过于强调某种类型的爱,而是她的「爱」不允许他者按自其所是的状态存在,取消了关系性本身。 4. 爱你的症状如爱你 “幸福无法满足我们。杰罗姆,幸福也不应该就这样满足我们。”——纪德,《窄门》 正如无名魔女“我是女性”所言明的,她的形象接近倒置的索菲亚(Σοφία)。在《约翰密传》中,索菲亚出于无知而越界生育,诞下了雅达巴沃,导致有缺陷的世界出现。现在,无名魔女出于对「爱」的无知,生育出作为再创世者的自己(她自诩的雅达巴沃)进入物质世界,并分裂出二十六个小执政官收集痛苦;而本源悬置在深渊的小宇宙中体味痛苦。 她以为自己讽刺了耶稣和祂的错谬信众,实则讽刺了自己——因为索菲亚就是诺斯替宇宙体系的「症状」(symptom)。因她不可解释(为何流溢出现错误)的愚行,人类才降生于世,并让上界得以被意识(单子的狡计)。 在《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中,症状是被压抑之物的回返。它作为奇点,会反复以异常形式显现。但同时,它也是使得制度得以运转的内在条件。在普通结局中,卡罗尔的绝望,正是无名魔女建构的新世界的唯一症状。 在无名魔女的计划中,她必须完成耶稣未竟的使命,亲自经历世间一切的负面情感,并最终创造出只有「爱」的世界。当彰护死在卡罗尔的面前时,她生育出了巨大的绝望:她所爱之人一直在压抑着对她的喜爱,并因喜爱着她而死亡。无名魔女得偿所愿。但在美好新世界中,绝望魔女卡罗尔无法被消除。她如亚当和夏娃一般,否定这个世界的秩序,才将「争」搅入了死寂的「爱」之圆满。新世界的居民得以进入动态历史,成为此在。卡罗尔招致的痛苦,也让他们意识到了「爱」的存在,并试图寻找它的本质。而寻找本身就是对完满的否定。 无名魔女失败了,她寻求的是逻辑上的不可能。正如最悲惨的笑话所言:“你听说过,那个「没有痛苦的世界」的‘好消息’吗?”一个人就是赚得了天国,却赔上了自己的生命,又有什么益处呢?因此,它荒诞到了极点,但同样也很悲惨,因为它凝结了受尽折磨者(如罗马帝国的奴隶)最本真的呼喊。无名魔女站在世界之外,试图以「圣爱」秩序回应他们。但爱不是秩序,绝望也不是。 至此,我们将走进普通结局「圣爱」的对立面——坏结局「蛆虫」。 5. 欢迎来到情色界这个大虫窟 “但南希梦见,上百万只昆虫蜂拥到她的下半身。它们并不咬人。它们撩拨她。南希变成无机头了。”——冯内古特,《欢迎来到猴子馆》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希望我所发出的爱,仅仅施加在有限的对象上(偏爱);所希望接受的也是如此? 「情爱」(ἔρως)一般被认为是最原始、最具侵占性的。与早就加诸于众的圣爱不同,它是一种遭遇,但遭遇依赖肉体,模糊、易碎且短暂;它是一种行动,但行动一旦指向他者,便可能面临失败。回想阿里斯托芬的神话,我们希望找到令我们完整的人,只要他/她就好,接下来便是永不分离。但问题在于,我们怎么知道找到了自己曾缺失的人呢?情感会消退,齿轮会错位,更别说其中的某种资本性让情爱总流向不缺爱的人。真(正的情)爱似乎浸过圣爱的水,无法在现实中点燃。 在情爱中,我们要让自己的边界持续地敞开,欢迎对方入侵;也要主动入侵对方。即便两人克服不适后,也总可能有意外事件扯碎共同体,剥走了大量主体曾经的一部分,也在主体内部留下了许多对方的痕迹。太危险了,很多人仅渴望稳稳的幸福,那只能将注意力转向自己:为何不仅仅满足肉体的需求就好了呢? 和情爱相比,「情色」(érotisme)是安全的。亲密关系包含互相暴露、回应与承担,但情色却是单向和可控的。大家可以随时继续《Maggot Baits》的存档,肆意发泄猎奇欲望而免遭他人的指点;也可以在交友网站或视频app上刷个几百页,选出符合今日心情的对象。更好的是,在欲望填满后,我们便潇洒离去,不必经受油盐酱醋,更无需赤裸地直面另一个主体。文明提供了可控的边界爆破,让我们既可以短暂体验融合之乐,又能迅速回归个体。 游戏中,魔女被设想为情色的对象。她们在物理层面可供情色主体肆意享乐,百般折磨,心理层面又可被视作「非人」而被理所当然地客体化。并且,她们是被无名魔女设计用于情色的目的,才从一场情色事件中诞生。因此,威尔玛屡次质疑魔女存在的意义,不甘承认身为客体的事实,却又找不到作为主体的自己。她认定卡罗尔的爱是她的自我客体化,又羡慕又感到不安。最终,她也否定了一度对会痛的本我存在性,堕落为享受自己的情色主体。 而蛆虫正是情色主体的极致。在游戏中,妖蛆首先是由情色者变化而成的,并是其结果的具象化:七年前的暴行,将二十六位女性变成了肉块。其次,它们仅仅享受女性,被设计出来专门情色化魔女。再次,它们是一种去主体的生殖机制,把“生命延续”改变成“壳的复制”,与情色类似。从次,它们是创伤返回的物质形式,引发魔女的绝望。情色也可蕴含着主体关于情爱的创伤。最后,它即是无名魔女的「圣爱」: 可以预想到,坏结局“欢迎来到猴子馆”长时间后会导向普通结局“血色收获”。 同圣爱一样,情色也是无情感的、单向度的。它取消了痛苦,也取消了主体。 情色是一种无主体的肉体相融,是无名魔女设想中无主体新世界的象征。 情色正是无名魔女所希望的。我们如果一直选择情色,便是在选择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选择成为被管理的对象,委身于她。 圣爱“倒空”成了与它相反的形式,因此妖蛆才会成为无名魔女的工具。 在坏结局中,魔女无法克服对妖蛆的恐惧,也象征着她们受限于创伤,拒绝因情爱而走向他者。如此陷入了恶性循环的死胡同:创伤只能由敞开边界、走向他者的事件来重组。魔女与蛆虫的结合,也是蛆虫化自我的过程。 在普通结局中,彰护和卡罗尔的关系也是由情色主导。两人都认为彰护的世界中没有“任何人”,一切都是服务于他复仇的工具。因而,他拒绝对异常的魔女产生情爱,甚至对她们感到恶心。他工具化卡罗尔,将男女之欢降格为情色消费,并附加暴力行为以防止产生情爱。卡罗尔也愿意被工具化为情色的对象,以此建立防御机制,不必为将来必然到来的离别感到绝望。她的牺牲幻想,被她当成工具性的存在宣言。 但若如此,彰护的立场就被他的认识反转。他为了杀灭曾情色化二十六位女性的蛆虫(包括“最肥”的至门),主动变成了情色化卡罗尔等人(即那二十六位女性)的蛆虫。因此,情色化是一条自我吞噬的道路。 乘马班如,我们回到了这一节的起点。倘若消费他人的情色终会消费自己,我们是否该转而选择危险的情爱呢?甚至,「爱」存在吗? 6. 爱德赛 “一个人站着利用我的名,那些敬虔的世人就尊敬他,于是一个接一个的祭司都站在祭坛前行奸淫污秽残暴的事情,他们自以为是,竟然说自己像天使。”——《犹大福音》 游戏中,被无端虐杀的二十六位女性虽被世界之外的力量选为蛆饵,可吞吃她们的却是此世的男性。如果世界以「爱」为根基,那「爱」在哪里?难道这只是似是而非的漂亮话吗? 为什么我们会相信着「爱」呢?瓦伦蒂诺斯指出,正是因为耶稣被世人广泛地崇拜,导致基督教教义成为了世界运行的机理。祂纵容强者的意志凌驾于弱者之上,却伪善地宣传「爱」的福音,使之成为了罪恶的遮羞布。 瓦伦蒂诺斯甚至公然支持这种双标,因为神就是此世的最强者。以色列人屠杀迦南人是受祝福的,十字军折磨穆斯林是蒙神恩的,审判官拷问异端是得悦纳的。他与至门不同,至门知道自己在为了实现无名魔女的心愿,而犯下累累罪行。他是在伦常的审判下是邪恶的,并且他完全清楚。而瓦伦蒂诺斯效仿了瓦伦廷派造物主德谬哥的「无知」,对神创造的现存秩序保持「中性」态度。一切不好,也不坏,但已经存在,就应该被遵守并视为神意志的实现。这种观点迅速滑坡为“无论做了什么,都是被允许的”。 “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预先被谅解了,一切也就被卑鄙地许可了”[1]。无名魔女责备耶稣制造了残酷与绝望。不过正如至门指出的一样,这不是耶稣的问题,公元前的世界也一样战火纷飞,倾轧不断。如此,一个无爱的本源主张便摆上台面。世界是错谬的,因为一切罪行和痛苦都被允许,甚至早在它们发生之前就被允许了。 修女特丽丝是「爱」之信念的受害者。她身为最年长的女性,却无力阻止其他人被侵犯。在猩红的群交中,她不由得和十字架上的耶稣一样,问出了“神在哪里”。这句话并非在探寻绝对者的位置,而是对其许诺的爱之世界是否存在的根本性拷问。但谁也无法回答她。因为基督教是一部喜剧。而她很不幸,也落入了它的裂隙。因此,当她转生为魔女桑迪后,彻底情色化自己和他人,成为了基督教世界观最热忱的反对者。 角鹿彰护也一直深受七年前的暴行所困扰。在潮水般的蛆虫退去后,身为警察的他发疯一般搜寻幸存者,终于发现了尚未断气的歌音邑瞳子。他知道,她如今面目全非、器官残缺,且永受创伤折磨,或许死了会更好。这位中学生道出了最后的话语,却因气息微弱,未能被彰护捕获。但他相信,那一定是对世界最恶意的诅咒,也是对他世界的根基——「正义」不可阻挡的否定。他的世界陷入了沉睡。再次醒来后,彰护不再允许自己相信正义。他只想复仇。他要替瞳子否定这个没有「爱」的世界。 甚至,在《敌基督者》中,耶稣本人都把「爱」当成唯一可能的生活方式,天真地以为可以抹去所有政治、文化等领域的冲突,结果被人当成政治犯杀害。他是自己体系的首殉者。 如此,「爱」和正义一样,是天真者的墓志铭。陷入爱河的人,会在弱肉强食的森林中被吃干抹净。想要生存,我们得驱逐世界的秩序(即基督教的秩序),成为无爱的猎食者。普通结局中的彰护、卡罗尔、桑迪等角色都持有类似的信念。 而信念会被不期而遇的「事件」(événement)改变。 [1] 引用自昆德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7. 爱的事件 “角鹿彰护和卡罗尔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被压抑的情爱是一种危险的东西。人是不能和压抑闹着玩的。一个小客体便可产生情爱。”——改编自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在《存在与事件》中,事件无法由已有信息和秩序完全推出,且最初具有显著的脆弱性。它必须被主体坚持、命名,和维护,才能够发挥影响。作为事件的爱不可被简化为情感,而是仿佛为了维持自身存在和影响而引诱主体进行的言说与行动。 但即便如此定义,也不能证明「爱」的实存,正如不能断言某个未发生的黑天鹅事件必然发生。拉罗什富科曾言,“有些人如果从未听说过爱情,也许永远不会陷入爱情。”我们或许需要更强的推断,以相信「爱」不是一场逻各斯(道)的诡计。 在《喧哗与骚动》中,昆丁发表了一番关于失贞的胡言乱语后,凯蒂只是简单地回答道:“可怜的昆丁,你根本没做过这件事。是不是?”思想家们穷尽了关于爱的言语,却无法精准地描述其存在的特征。但主体在“陷入”爱的事件后,自然掌握了爱的语言。这并不是说我们强行给一团模糊不清的物理状态命名为「爱」,而是爱和爱的建构同时诞生。 借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的一个例子:托马斯在第二次见过特蕾莎后,发现总会想起她躺在长沙发上的模样,随即提出如下疑问:“如果那不是爱,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景?”经过了一系列思想斗争后,托马斯认为自己爱上了特蕾莎,一开始那些回忆就成为了爱已经发生的证明。在时序上,他在t0追思,t1确认,t2追认;但在逻辑上,追认前于确认。事件性的结果以回溯的方式决定了自身的原因。同样,爱的事件不仅仅改变了主体(本文的主体均指没有被客体化的人)的信念,还改变了他的生存状态。 在好结局中,彰护多次发觉自己似乎对卡罗尔产生了多余的情愫。他不知道这种感觉起因为何,也担心这是对复仇信念的背叛。为了阻碍它继续生根发芽,彰护强迫自己重新面对容不下悠哉游哉的丛林世界,甚至宣称他是同性恋。但却未曾想到卡罗尔的爱一直都在,且在引诱他走向她,并改写自己的存在。 如果「爱」是一出恶意的玩笑,坚持没有爱的世界,是否时一场虚无之梦呢?当他已无法否定地被世界追回时,是否为时晚矣?在普通结局中,彰护本以为做好了杀死卡罗尔的准备,却没有及时下手,最终导致了自己的死亡。在生命最后,他才意识到心中一直存在着对她献身的感激,和对正义的相信与坚持。这些被压抑的情绪返还,将他吞没。 卡罗尔意识到了彰护对自己的情爱,也发觉了自己对他的情爱。爱构建了自己,并赋予了两人分别的牺牲以爱的名义。事件在最后一刻出现,又迅速消失了,尽管足以使它存在的噪声响彻了许久。 但不能因为将来要掉脑袋,我们现在就该没有头脑地行事。压抑到最后是一出悲剧,不代表中途贸然向他/她踏出一步会更好。在好结局中,彰护对魔女产生了更多的感情,却导致一行人在中期陷入了更遭的处境。「爱」的价值究竟在哪里? 8. 走向你的爱 “爱相信万物,并且也从不会被欺骗。”——克尔凯郭尔,《爱的作为》 主体的忠诚是事件得以发生的必然条件。我们可以想象,彰护继续忠实于复仇,否定任何一丝对卡罗尔新生的情爱。那么,他将继续踏上普通结局的路,在最后一刻手软失败。事件之所以能出现,仰赖于主体盲目的坚持,否则它在潜存状态时就会被当作噪声抹除。我们早已抹除了无数种可能的事件。 在好结局中,彰护不止相信对卡罗尔的爱,还在劝说自己相信。他本人也意识到,卡罗尔依然是那个魔女,外貌没有发生变化,但在他眼中已经截然不同了;他受到了她面孔的召唤。卡罗尔不再是他的复仇工具,而是转变为神秘的主体。他的主动言说不断将自己推向她,最终走向了行动。 行动意味着,主体踏入了自我的范围,保持着开放的态度,承担可能从另一个主体处收获的一切,为她付出。与她发生关系,他可能会被拒绝;见她受伤时,他可能会心如刀绞;当她总有一天离开,或者被虐杀时,他会不会重新体会到七年前晕厥的恐惧?说到底,彰护的能力有限,情爱也是不足够支撑起世界意义的。 可本文的第一节已经告诉了我们:因为匮乏,才更需要创造;因为缺爱,才更需要去爱。最初完全配对的另一半或许并不存在,但我们可以通过不断磨合,直到某日回溯性地将对方建构为“一开始失去的那一半”。我们是否被基督教和诺斯替主义的遗产荼毒太久,以至于忘记人间情爱是什么样子了呢? 卡罗尔在诞生之初,便冥冥之中得到某种吸引,认定关东邪法街是终将遇到对方的场所。至于对方是谁,她当时并不清楚。但与彰护长期相处后,答案已经昭然若揭。她当然爱着他,哪怕对方毫无回应,哪怕对方将她客体化,她都毫不在意。她可以为他去死,但这不够。在拉康看来,牺牲有时恰恰掩盖着一种对他者欲望的深刻依赖,甚至是一种自我完满的幻想。 在《除魔记》中,黑麦指出芜菁的“委质糜躯”是出于恐惧:他害怕厨师不回应,也害怕黑麦拒绝同他建立联系。他的自尊过强,虽口口声声说他爱着厨师和她,可他实则只爱自己,“把汁水都聚在体内,里面都沤烂了”。祭献自己,只是无胆与他人共在烟火人世。 彰护也是如此。他压抑情感,将自己的过去、人际关系都奉献给复仇的烈焰。可当他实现了目标,烧完了一切可燃物后,又该如何生存呢?像《白鲸》中的亚哈船长和《除魔记》里的丹尼尔一样,追求「完全」本是象征意义上的求死之愿。这也是一种牺牲。彰护关闭了自己的边界,让某条信念成为了生命的僭主,也是一种过度的自恋。 万幸,好结局里的两人意识到了牺牲的自私。彰护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卡罗尔,哪怕是被植入妖蛆,成为他/她最憎恶的怪物。他也愚顽地相信,对方一定会接受“自己”,一个情色化的他者。而卡罗尔也相信,彰护会来找她,不是为了杀死至门,而是为了与她完成一场跨越年岁、物种的重逢。他们如果停下来反思一番,可能会发现这份情爱是多么不值得。他们也可能会意识到,自己仅仅实在忠实于一己私欲,并设想对方也应该想见到他/她。 但正如齐泽克所说,“幻想并不仅仅是以虚幻的方式实现欲望的过程;相反,幻想本身就构成了我们的欲望,它不但为欲望提供了参照坐标,而且事实上教导我们进行欲求”[2]。如果说驱动彰护和卡罗尔行动的是情爱,那么驱动情爱的就是创伤性的「爱」之幻想。他们都知道彼此间的情爱会带来痛苦,理性上应及时抽身为妙,但他们依然愚顽地选择相信「爱」的美好,并继续朝着幻想中的他/她前进。他们对彼此的爱,打破了自恋的幻觉,成为了一个双人事件。走向/你的爱,只能经由走向你的/爱抵达。事件不会消除创伤,而是重新组织创伤。 登上楼顶时,彰护早已面目全非,变成了妖蛆。对于他来说,我成为了你的天敌,你却甘愿承受最大的风险,仍然走向我。而对于她来说,你为了来见我,放弃了支撑你全世界的复仇计划,甚至化作最憎恶的状态。两人紧紧相拥,融为一体,好似阿里斯托芬的原初之人。可也,仅仅成为了一瞬。完满必然招致死亡。 他们的情爱如此感人,可也多么遗憾。想必,他们很绝望吧?无名魔女这么想。人间之爱的确存在,但只能短暂地存在。而短暂的爱唯将带来绝望。 [2] 引用自齐泽克的《事件》。 9. 再爱一次! “深爱人类之人的使命就是让人笑对真理,‘使真理笑起来’。”——艾柯,《玫瑰之名》 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时,究竟怀有怎样的心情?是像《圣经》中描述的,充满了被天父离弃的悲伤?还是像无名魔女所言,诅咒了这个拒绝给予祂爱的世界? 有很多基督徒不满意耶稣在客西马尼园的恐惧战栗;也不能接受祂在十字架上侮辱自己的使命,哀嚎“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太 27:46)[3]。在该隐派的《犹大福音》中,耶稣坦然无惧地指示犹大出卖自己,因为祂的神圣本性不会因肉体腐坏损失分毫。这位诺斯替的耶稣一直记得自己是神。 但他们错了。道成为的是拿撒勒人,而不是一个强制改信的圣灵机器,或者本源飘忽在宇宙中的神圣来使。上十字架之前,祂亲自在黎凡特生活了三十三年,早就明白了人间的痛苦,也清楚「爱」必然包含着创伤。祂不是尼采笔下的白痴。不过即便如此,耶稣依然选择走向了物质世界和受苦的人们。 在《爱的作为》中,「爱」是一种伦理姿态,朝着信任、盼望、宽容去解释被爱者的行为。它不会被他人对爱的败坏证明为错。我爱你,也希望你会爱我。如果你背叛了我的爱,我或许不再爱你,或许等待着再爱上你;但我仍会去爱。耶稣强调的,正是这种一次次去爱的勇气。 爱会失败。但那有何妨呢?难道只因无法永远占有爱的对象,就必须编织圆满之爱的谎言误导自己吗?当葛洛丽亚重新出生后,艾莉森的记忆会变成诅咒吗?不,她会凭借曾经彼此亲爱的记忆再爱葛洛丽亚一次。卡罗尔在和彰护因爱的事件短暂合一后,拥有的不是悲伤,而是满足。因她得到了一直祈求的爱,哪怕历经苦难仅享受到了一瞬,也愿意再爱一次。 在无名魔女看来,只发生一次等于没发生过(Einmal ist keinmal)。但卡罗尔说,“不,一次就是再来一次”(Einmal ist nochmal)。创造爱,即被爱创造(为新的主体)。 沿着本文的思路,笔者试着去还原耶稣最后的心情。祂会失望,因为祂的爱落空了。但在沮丧过后,耶稣会继续去爱,并且相信人们也会模仿祂一样去进行可能失败的爱。 无名魔女是错的,她以为人间之爱过于低级。但这是人类所能认识和掌握的爱。瓦伦蒂诺斯也是错的,他全盘接受痛苦。但世界是敞开的,不是已经正确,其改进的可能正在我们的口和手中。耶稣要的不是完人或奴隶,而是能不断变好的人;不是完美的世界或保持现状,而是在已有的地基上搭建小小的沙塔。我们会用「再爱一次」去覆盖创伤。 从前文可知,有的牺牲看起来是爱,实则是暴政或自恋。在本文的逻辑里,拿撒勒人不是为了救赎人类而牺牲,而是为了展现在最黑的夜里如何行走。即使遭受酷刑后,祂还能坦然地原谅:“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路 23:34)。《福音书》中没有记载耶稣笑过,但祂即是一场欢笑。深爱人类的祂给自己设定的使命,就是让我们和祂(的肉身)一样,学会笑着面对作为此在的事实(身为有限者,被抛于世的处境)。 在获得了「爱的勇气」后,角鹿彰护终于听见了七年前歌音邑瞳子的遗言“谢谢你”。他曾经不相信一个被凌辱、虐待致死的中学生,和耶稣一样拥有爱的勇气。但现在,他知道,在饱受磨难的他去爱她之前,伤痕累累的她已经爱了他。他们在这场爱的冒险中克服了创伤,找到了被事件更新后(被回溯性建构)的“真实彼此”。 [3] 有些人指出,耶稣所吟诵的《诗篇》第22首是遭遇极苦时的祈祷。诗文靠后部分转入了称颂神的恩佑,与祂后来的话语如“父啊,我将我的灵魂交在你手里”和“成了”相符。因此,耶稣并非表达被抛弃了,而是在教导人们在苦难中也要信靠神。 10. 愿爱的国降临 “法利赛人问神的国几时来到,耶稣回答说:‘人也不得说“看哪,在这里”、“看哪,在那里”,因为神的国就在你们中间’”(《路加福音》 17:21)。 瞳子对人类抱有普遍之爱,但也会怀疑它们仅仅是漂亮话。在经历痛苦的过程中,她像拿撒勒人一样信心动摇过,但因彰护等人的冒死拯救而坚持到了事件发生。瞳子的“谢谢”,有对彰护让她(以及卡罗尔)重新“认识”(γινώσκω)到「爱」之存在的感谢,也有对爱的勇气的回应。她或许领悟到了耶稣的心情:每一场爱都是对爱着这个不完满世界的她的爱。 体会到两人的喜悦,无名魔女怒不可遏,用武力禁止彰护和卡罗尔彼此拯救。她不明白情爱怎么会有与她的圣爱相同的果效。但真正的吊诡之处在于,在设定中,无名魔女原本是猎巫时代的人类。她因为掌握了某种魔力,可以摆脱物质世界,却持续困在对人间的拯救计划中。这简直是对人类现状的描摹,我们通过「被发明的逻各斯」(语言)构建理型,以为能超越现实的秩序(如果有的话),却不得不继续琐碎的生活。神人(逻各斯的肉身)传授就是人间之爱,而人神(无名魔女以及困于某些形而上问题的人)却希望构建超越之爱。 但是,这不代表追求超越之爱的人们是可笑的。赫拉克利特曾批判荷马“愿不睦能从神界和人间永远消失”[4]是一种愚蠢,但阿喀琉斯触碰到的神性之爱确是真实的。人类无法如神一般永恒,也不应拥有完满之爱。但我们以追求完满之爱的心态,实践「邻人之爱」。耶稣吩咐门徒去“彼此相爱”。我们相爱,天国-拯救就在我们中间(而非心里)[5]。 “十字架事件”帮我们抢救出了圣爱。它因瞳子的爱之语言展现自身,成为了实在。人类生活在痛苦和绝望之中,也生活在可以被事件改写的关系里。我们可以嘲讽无法使爱之国度完全降临的自己,也应勉励即便如此也要添砖加瓦的邻人。但无名魔女不理解这种伦理学和本体论的差异。她太认真了,必须维持超越者的形象,因而不懂得“笑”的魔力。 对圣爱存在与否的质疑,或许和对情爱的质疑一样,都有些过于认真。瞳子早就洞察到,如果我们都放弃了对圣爱的言说,圣爱就会“消失”。但没有关系,爱引诱主体言说,未来的人会从诸如oceanic feeling的情感中重新创造圣爱。“十字架事件”也会再次出现。再来一次! [4] 引用自《伊利亚特》18.107。 [5] 这段经文有两种翻译:「神的国就在你们中间」或「神的国就在你们心里」。后者会倒向《敌基督者》里的“白痴”。 11. 背叛者的爱 “你的那种爱也得不到回报,你渴望永远陪伴若受苦受难的人们,但这些人更愿意接受的却不是这个,而是我提到的那三百个银币。”——远藤周作,《耶稣的生涯》 在好结局的最后,两对“情侣”的归属截然不同,分别成为了「爱」的两种明确显现。但在这之前,本文需要先介绍一直被忽略的至门。他的原型混杂了两种宗教体系里的西门。 首先是以《使徒行传》8:9-25为核心的术士西门。他在撒玛利亚行邪术,并被当地人称作“神的大能”。后来,西门接受了腓利的洗礼。但他见使徒按手赐圣灵,想花钱购买这种能力,遭到彼得的严厉斥责。 在普通结局中,至门接受了无名魔女的“洗礼”,但始终不喜悦她所谓的「爱」。他工具化自己,服侍了她五十多年。在魔女的计划即将实现前,他试图用情爱“购买”她与自己形成爱的事件,但失败了。 另一个形象来源是西门派的站立者(ὁ ἑστώς)西门。据爱任纽记载,这位至高本源来到物质世界,是为了拯救在他的情妇海伦娜。她原是他心中产生的第一思想(ἔννοια),为西门诞下了天使与天使长,但随即被自己的孩子们背叛。天使们创造了物质世界,将母亲囚禁在肉身轮回中不断受苦,最后使她沦为妓女。海伦娜的总体形象,类似于塞特派的索菲亚。 在好结局中,无名魔女和海伦娜(以及索菲亚)是一种倒置的关系。她是人(肉身)变成了神(灵体),最终被至门囚禁在深渊的小宇宙中。而且,她主动在肉身轮回中不断受苦,用卖淫以贬低自己。至门也和西门相反,他主动舍弃了肉体,化作魂魄,在无名魔女收回二十六个魔女的灵魂时,与她融为一体。他没有拯救无名魔女,而是彻底毁了她的计划。 那么,至门为什么要背叛无名魔女呢?或许,我们可以从“叛徒”西门的身上了解些许。在该撒利亚,唯有西门认出了耶稣的真身。耶稣便为他改名为彼得,将教会和天国的钥匙都托付给他。可得知拉比要前往耶路撒冷赴死时,彼得拉住并责备祂。耶稣则斥责他“不体会神的心意,而是体会人的意思”(太 16:23)。或许,彼得希望老师一直在他身边。尽管人和神的见识与能力有根本性的不同,他依然愚顽地拉住他,反驳他,祈求能得到一丝的正面回应。 无名魔女不明白,既然她手把手养大的门徒明白她的真理,为何会不认同。而且既然他不认同,为何又要陪在她身边,充当她在人间的“教会首领”。至门告诉魔女,因为他爱她,一直只爱她。魔女立刻口出恶言:“被你这种人施舍恩惠(爱)这种事,即使是妄想也会令人心生不悦”。(自诩为)神和人、灵与肉、永恒和有限的差异,实在是太大了。 至门清楚,他的爱是没有结果的。在普通结局里,他为老师的理想牺牲了。在好结局里,他却用“天国的钥匙”反锁了他的神。他要当一个固执的彼得:无论魔女怎么看待他,他都要与她一直相伴,以信仰骑士的姿态期盼不会到来的正面回应。对他最后的描述如下: 因为求爱不得,至门舍弃了情爱,将自己和无名魔女都情色-客体化了。现在,他成为了仅存魔女的唯一蛆虫。他也实在践行了自己关于人性的见解。 人确会为了一己私欲,将他者客体化为好用的手下、杀戮的对象,或情欲的发泄器。但他也错了,拿撒勒人和其他愿意走向他人的「爱者」,教会了我们爱的勇气。在爱的语言游戏中,人类并不是被设定好的动物。我们有待被爱的事件改变。 从至门的情爱案例中,我们可以发现情爱在过度压抑后,可能会走向完全的情色(情爱和情色不是泾渭分明的)。因此,人是不能和压抑开玩笑的。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两人的情爱不至于跌落至此呢? 12. 爱的第三者 “有两种东西,我对它们的观察越是深沉和持久,它们在我心灵中唤起的惊奇和敬畏就会日新月异,不断增长,这就是有限者对无限的追求,和他们代际的传承。”——改编自康德的墓志铭 再来看另一对情侣。角鹿彰护和卡罗尔的灵魂被封闭了的至门-无名魔女所驱逐,但由于他们的身体在之前融为了一体,只有一个灵魂可以存活。彰护把这个机会让给了卡罗尔。她没有拒绝;她怀孕了。 在《世界时代》中,「爱」先于世界存在,统摄着收缩的黑暗根基和展开的光明原则,使世界得以被“孕育”;根基与原则也在世界中得以显现。同样,「爱」统摄着爱的共同体。可如果爱的双方只关注对方,像阿里斯托芬的原初之人一样不愿分开,世界上就不会生命。 但诗人或许忽略了一点,做爱不仅是为了缓解分离焦虑,让双方得以投入生活,还可以诞下爱的见证和责任。他们不必再连在一起,以确认对方的爱意;也相信对方终归回来,因为孩子超出了情爱共同体。与孩子经历的友爱事件,让可能互为镜像的夫妻走进了陌生的世界里。黑暗根基不再一味内缩,而是延至光明原则点亮的外部,自己也以全新的生存姿态面对他者。从孩子身上,父母也可以经历圣爱事件。在莫泊桑的《洗礼》中,神父当蒂抱着他刚出生的侄子,体会到“一种新的灵魂的化为肉身,生命肇始、爱情觉醒、种族延续和人类永远前进的伟大的神秘”。 「爱的第三者」也可以是共同的事业、宠物(卡列宁的微笑)等倾注了爱的共同体各成员力比多的存在。但只有孩子可以成为一个新的主体;他/她的价值不取决于共同体的随意指定。夫妻需要为孩子投入巨量的资源,使得家庭成为介于夫妻和亲子的两重二元结构。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孩子代表着父母,正如耶稣代表着天父。从孩子身上,爱的共同体看见了自己和想要成为的自己。卡罗尔的孩子是两位“父亲”和她舍身的结果。彰护为了他/她而死去;饭河为了找回他视若儿子的彰护,打破了彰护-卡罗尔的黑暗根基;歌音邑瞳子-卡罗尔经历的痛苦更是不计其数。相信未来从他/她的身上,能够窥见他们的生命形式。 最后一幕,「爱」在卡罗尔处显为自明,一是因为无名魔女和至门疯狂的圣爱-情色仍在远处持续,二是因为她手中的孩子。后者是一种属人的永生:作为孤立的有限者,我们可以通过情爱,成为圣爱的主体。《会饮篇》中,苏格拉底认为情爱指向不朽。他对了,也错了。因有后代,「爱」不断蔓延。 卡罗尔意为「颂歌」,而庆祝生命诞生的「颂歌」传遍了世界。 三、后记 作为clockup“宗教三部曲”的最后一部,《Maggot Baits》探讨的神学话题最为庞杂。本文仅仅抓住了「爱」一条线索,且对游戏其他方面的延伸(以及文中采用的各种理论)采取了普洛克鲁斯忒斯式的裁剪。 可写到最后,我依然不清楚什么是「爱」,但似乎分别出了一些假借爱之名的暴政。完满之爱是可怕的,因为“人是会痛的生物。”如果前往屠场的命运无法改变,我们至少还能在路上唱歌。请对我说再见,无论我是否愿意再来一次,也哪怕并没有明天。 最后感谢周君 @周纱凌 。她的建议让我发现了葛洛丽亚和艾莉森之间的复杂的感情,最终引入了尼采的永恒轮回思想。
  3. 来晚了,马年快乐
  4. 不然呢,前村不见后村见
  5. 今天
  6. 他们学了也学不会,都4,50岁的人了,学语言难为他们了,而且我父母还是农村人小时候根本没上什么学
  7. 跟第二可爱的先民聊天也很可爱。
  8. 你愿意的话可以设定主页的背景图片的
  9. 厉害啊,虽然我一直都听过全职猎人的大名但是一直没去看,你这样介绍让我有了兴趣去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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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主要也素喝奶茶也素习惯喝这种(
  13. 川普年纪也挺大了吧?有种随便乱搞反正烂摊子都是后人收拾的感觉
  14. 感觉就是种流行,很多人看大家都弄了就也想弄一个,实际上也就那样,一是平常其实用不到这个,根本没什么需求很高的场景。二是持续性的调用AI是很烧钱的,如果是自己搭的模型那倒还好。我是觉得可以让AI做点事情,但是不能给AI太大的自由。像是我之前搞的AI翻译,其实也是个持续性调用AI的项目。只是我有一个白嫖的渠道所以想尽可能的利用一下,正好有个想看的小说没有汉化,就接个AI,让AI自己翻译自己摘出人名地名专有名词进字典里以便后续参考来让翻译的名称有个一致性。这里加入字典就是一个专门的功能让AI自己决定调用。结果后面挂一晚上给我20个号的次数给跑干了
  15. 抽奖。不知道说什么发点吐槽吧。 我觉得义城蜜魅很像八津紫。 侍魂里的鞍马也很像无骨。 还有DOA里的红叶,我第一次见到红叶就觉得她在对标不知火舞。 这种奇怪的既视感到底是…
  16. 未删减能在app上看的就懒得找,有删减或者字幕做得一般或者清晰度感人的就找资源下载
  17. 七龙珠,赛亚人来地球,悟空牺牲去阴间修炼,然后复活,最后和贝吉塔决战,然后龙珠的故事就开始注重宇宙了
  18. 试试手气,要是给个240就好了
  19. 并没有感觉有很多......至少我这一两年只玩到过一个,而且你这话题适合到里水区讨论,所以说锁了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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