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火（二）
落叶飘摇，阳光从树梢间点点筛落。
脚步轻移，皮靴落在草叶上寂然无声。
弯弓搭箭，力量在铁弦上一点点聚集。
半占了视野的草丛后面，作为猎物的野猪对即将的危险浑然不觉，自顾自地翻吃着泥里的蘑菇。
艾琳深深吸气，然后屏息，箭头微移，捕捉着野猪眼睛的动向。林间无风，四下一片寂静，正是绝好的狙击环境，这个状况下艾琳有绝对的把握能直击眼瞳，穿入脑中，将目标一箭毙命，厚实的皮毛不过形同虚设。
野猪似乎找到了食物，一直翻着泥土的脑袋停了下来，长嘴埋入土中大吃特吃。
艾琳就要放箭。
头上突然传来爆炸一般的风声，野猪受惊，抬起头来慌张地看了周围两眼，哧溜一声地跑了，艾琳的箭矢凝在手上。而后翠绿的炮弹重击地面，气浪翻滚，枝条摧折，落叶扫荡一空，密林中被轰出了一块小小的空地。空地的正中，龙少女徐徐起身,膜翼在她身后展开到极限。
“吼哦哦哦哦哦——！！”
她仰首吼叫，纤细的身躯中释放出威慑猛兽的嚎叫。艾琳看到眼前的杂草灌木像被镰刀收割般齐齐断去，空中飘摇的落叶全部碎成细条，而后木屑飞舞，周边的每一颗大树都像在一瞬间被无数透明的斧子砍中，吱呀吱呀地接连歪斜倒地。
“喂喂……”艾琳一步步地后退，眼前成排的树木倒来，枝条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遮蔽了天空，“这里还有人在的啊！！！！”
…………………………
“是吗？早上发生这种事了啊。”一个小时后，沃尔夫领主府的书房内，伊格尔两脚架在桌子上，靠着椅子，看着书头也不抬地应着，“是我叫她去弄点木头回来的，不过真没想到她这么有热情。”
“那是伐木？我还以为她想把整座山搬回来！”艾琳一副夸张的表情地坐在近旁抱怨道。
“你没找她问吗？她应该知道你在那的吧？”
想来那只龙在升腾的烈焰和浓烟中都能感知到有活人在，是没理由发现不了丛林中的猎人的。
“她说觉得我能闪过就没想太多……”
“哈哈，还真像是龙类会说的话！”伊格尔把书啪地一声合上，忍不住笑出声来。
“才不好笑呢！万一我没躲开怎么办！？”艾琳嘟着嘴，气鼓鼓地反击，“好好地度过了那么多个冬天，因为这个出事的话可真是受不了……”
“我会说她的，人类可是一次失误就完蛋的脆弱生物。”伊格尔只是笑了笑，“在此之前，要我借你浴室洗个头吗？”
“嗯？头？”她挠挠头发，却摸下来一手草叶。
“我虽然不在意仪态什么的，但落一地草叶，齐娜也有点可怜。”青年优哉游哉地把书塞回架子上，看着艾琳一脸调侃。
“呜哇哇哇哇！”艾琳惨叫出声。
“魔导泵你应该会用的，大白天没有热水，自己烧吧。要换洗衣物的话就去找齐娜，她基本把这当自己家住了，现在这时间应该在后院浇花。然后你下午还有活的吧？待到现在没问题吗？”
“啊，那个，镇子的重建的话，暂时不需要我帮忙了……”艾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
“嗯？怎么说？”伊格尔顺势向窗外俯瞰，“啊，是说那家伙啊。”
窗户一如他往常的习惯紧闭，外界的喧嚣和气味都被屏蔽，不大不小的书房内只有微带霉味的灰尘飘摇。然而澄澈的玻璃不能阻挡视线，重建已初见成效的小镇在此尽收眼底。仓库所在的西边，土地被烧得一片焦黑，但残留的废墟在这短短几天中已被飞速地清理干净，伴着在一旁堆得比人还高的资材，新的框架已初见雏形。
在新仓库的框架上忙碌的人群中，龙少女的身影显得尤为显眼。
“还真让她帮上不少忙了。”伊格尔咧咧嘴，“——虽然这些麻烦事的根源怎么想都该算她头上。”
说话的时候，菲丝正听着海德的指示，将一根粗长的木梁架到二层的位置上。往常不依靠滑轮组就休想抬起的建材，在巨龙身上连阻碍飞行的程度都算不上。多亏这个活体起重机，新仓库恐怕下个礼拜日前就能建好。
“不过她也真是自来熟，这么些天声望可能都比我高了，好些镇民我可压根没见过呢。”他自嘲地笑道。
“这可不是能笑着说出来的话啊……”艾琳叹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的反应会更激动一些。”伊格尔转头瞥了她一眼，“早上被吓那一下有那么让你疲倦？”
“不是啦……”沉默，“伊格尔，你真的要让她留下来吗？”
“那只龙？别弄错了，我可没让她留下来，我只是没赶她走而已，她自己爱留这。”伊格尔嗤道，“话又说回来，那只龙，干活勤快，随叫随到，让去巡逻就去巡逻，让去伐木就去伐木，闲了没事还愿意客串起重机，只要一日三餐再摸摸头就什么都肯听，比狗还好养，献殷勤到这种程度就算是我也找不到理由赶人了啊。”
“但是……她最开始袭击镇子的理由我们还是不知道啊。”艾琳咬着指甲，“每次问都被敷衍掉了，尽是说些像什么受到了命运的指引啊，姻缘的直觉啊之类的……”
伊格尔脸一黑。
然后表情就恢复如常，无所谓地耸耸肩，“是看穿你们也挺依赖她的帮忙了吧？没法问得太强硬。好歹也是只龙，这点事情明白得很呢。”
“伊格尔就不担心吗？”
“担心？担心是你们的事吧？我只是个混吃混喝的。”伊格尔哂笑道，“嘛，反正这么个偏僻小镇也没什么可觊觎的，你们趁免费劳力能用就尽量用不好吗？”
“虽然话是这么说呐……”
艾琳依然一副无法释然的模样。
“伊格尔~！有没有想我啊~”这时欢快的声音插入两人的对话，玻璃窗大开，清爽的秋风闯入阴郁的空间，自由奔放的翡翠龙一跃而进，伴着的气流吹得书架吱呀作响。
“没有。”伊格尔一个回旋走位躲开菲丝的扑击，“还有给我走门啊蠢龙。”
“诶~~可是我刚才好像听到自己被讨论了啊。”龙少女全然不理对方的避让，笼起双翼，贴在伊格尔的身侧，食指点着下巴，思索道，“好像是要摸摸我的头什么的。”
“你这混蛋，在外面偷听吗！”
“可以哟，顺便一提龙角根部的地方比较敏感。”菲丝抱住伊格尔的手臂，开心地在上边蹭着脑袋。
“想都别想。”伊格尔用空着的手按着菲丝的脑袋把她推开。
“哎，为什么啊~？摸摸我的头我才能更努力的工作嘛，艾琳妹妹的狩猎任务我也可以一起接过哟？很划算的吧？所以来嘛来嘛~”
“呜……”艾琳眉头一蹙。
“然而我拒绝！”伊格尔回答得义正言辞。
什么啊这是……
心情从刚才开始就焦躁得不行……
“诶，伊格尔真是不解风情啊。那就退一步换个吻吧~？”
“退一步难度反而上升了这是什么谈判技巧？”
“呀……吻的话就能由我这边来给了。”菲丝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
“…………我叫天狼命了哦？”而伊格尔的表情不动如山。
“呜哇，那个还是请绕了我吧。”菲丝立即往后缩了一缩，从眼角挤出两滴眼泪，“呜呜，伊格尔好冷淡，明明人家那么努力工作了。”
“谁管你……”
“我们可没求你帮忙啊！”艾琳突然爆发。
伊格尔和菲丝动作一僵，惊讶地看向这边。
看到这一幕，心情有些后悔。但焦躁感依然在驱使着后续的语言。
“本来这就全是你的错吧！如果你不来的话全部这些事情都不会有吧！大家不会受伤，不会在这种天气露天过夜，仓库起火什么的更不会有！别把你的那点补偿当做恩德啊！”
“艾琳妹妹……”菲丝想说些什么，但轻柔的话语刚刚出口就被暴风雨吹散。
“我们五十年来一直生活在此！独自捕猎野兽，独自寻找食物，独自建立城镇想办法生存下来，在每个冬天独自面对满族的劫掠，又在每个春天默默埋葬牺牲者们！墓园里的石碑比镇上的房屋还多！但我们既没有向北边那些畜生屈服，也没找南边傲慢的王国人哭诉！事到如今可不想再依赖区区魔物的力量！”
“嘛，那些都过去了……”
“伊格尔你也要帮她说话吗！？”
青年耸耸肩，在艾琳的瞪视下把脸偏开。
“够了！我不需要你替我做任何事！我们能够自己照顾好自己！如果没什么事就请你快点离开吧！”最后朝着龙少女吼出这一句，艾琳重重地甩上门，余音缭绕的书房内，只留伊格尔和菲丝面面相觑。
半晌，菲丝率先出声打破沉默：“艾琳妹妹她……”
“哎，也没她说的那么崇高和无助啦。”伊格尔只是一脸无所谓地伸了个懒腰，“王国是有拿我们当前哨阻挡北境上的部落的冬季劫掠的打算啦，而且这片土地原先甚至不算王国领地，随我们折腾不心疼。不过我祖父也不是白白吃亏，这里的冬天虽然依然寒冷，却比北境好上太多，而且皮草和药材资源丰富，能和内地贸易的话生活和在荒原上时简直天壤之别。”
“更不用说王国防腐技术和建筑技术对我们的意义了，那面城墙总不可能是我们自己建起来的吧？有这些作支点，虽然牺牲依然无法避免，凭吊烈士总是令人伤感，但至少有收尸送葬的机会，而沃尔夫领内的山林中至今已有多少异族曝尸荒野？”
“总之只是大家都好的交易而已，谁也不欠谁。”
“我不是说这个。”菲丝的表情难得不见多少明亮，“艾琳妹妹她对伊格尔……”
“愧疚而已，可能她误以为这其中滋生了什么别的感情。”伊格尔又一次把菲丝的话堵回去，“她觉得两年前那事原因在自己，所以有责任照顾我，帮助我，不过她顶多算个导火索，结果是早晚的事情……总之我都觉得无所谓了，她这心情也是没道理。”
“…………这些话，你跟艾琳妹妹说过吗？……”
“说什么？‘那些事责任不在你’或是‘我完全不在意的’？然后艾琳就会干脆地回答‘哦，我知道了’然后回去老实过日子？她要是这么清爽的性格就好咯！……总之，慢慢熬吧，等哪天她突然醒悟不需要为我抱心理负担，一切就顺理成章了。现在这也算是个好机会，所以，随她去吧。”
伊格尔边说着，边从书架上抽下来另一本书，慢悠悠地坐回书桌后，翻开，把表情埋在封面后，“她已经浪费了两年时间了，也该过自己的生活了。”
“唉……”龙少女很夸张的叹了一声，“伊格尔真是不懂女孩子的心情啊。”
“哼，可不想听龙类这么说。”
“那么，为了让艾琳妹妹早日安心过自己的生活，我们可该努力相亲相爱呀~”龙少女的表情于是又明亮了起来，从后方揽着伊格尔的脖子，脑袋贴着脑袋。
“…………你还真是会找机会推销自己。”伊格尔有些无语，“但我还是拒绝。”
“诶~~~~为什么啊~？”
“谁知道，心情问题吧。”
……………………
皎月半升，暮色苍然，到了休息的时候，北松镇上冷寂下来。无人的房屋废墟上，艾琳坐在残壁上，百无聊赖地踢着空气
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啊……不管原因如何，对来帮助自己的人那种态度……
这样子，不就只是个讨人厌的女孩子了吗……
她仰望着星空发呆，心底的后悔一点点升起，然而焦躁的心情不肯退让半步。
但是，那家伙……菲丝她……
明明一直陪在伊格尔身边的是自己……明明是该由自己帮助伊格尔，代替他去战斗的……
明明是花了两年都没能缩短的距离……
为什么那家伙能那么轻易地闯进来，能完全不在乎拒绝地贴近呢？
是龙类的话就连这些事情都能先人一步吗？
太不公平了啦……
天性的温和与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不甘在心中交战。明月澄清无丝云，艾琳却连自己的真正感受都辨不清。
然后，为这份心情所推动……
“艾琳，你在这里啊。”透着些许疲惫的低沉嗓音从后方传来，海德边打着招呼边走到艾琳身旁与她并肩。
“老爹？有什么事吗？”
“嗯，之前仓库起火的时候，在火灾里发现的人和他的同伴的身份弄清楚了，都是最近开始在沃尔夫领作乱的盗贼团的成员。”
“啊……他没死吗？受到了那么重的伤……”
“不，死了。不过咽气前还是吐出了他们团伙的驻地。”
“这样啊……”艾琳知趣地没去问海德他们是如何从那人口中问出的情报，“那些家伙的驻地……我记得老爹你带队去找过好几次，都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嗯。我对沃尔夫领内的地形也算了解了，还真想不到他们是在哪个隐蔽角落藏那么多号人。”说到正事，海德的表情也难得的不见笑容，声音严肃而沉稳，“那个盗贼团今年才开始出现，但却很猖狂，路过的商旅已经遭了好几次劫，这次甚至把主意打到镇上来了。眼看冬天不远了，我打算明天就召集人手把他们灭了，省得拖久了麻烦多。”
“喔……”
“看家就麻烦艾琳你了，有你在……”
天性的温和与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不甘在心中交战，心情搅成一团，不知如何是好。
为现在的这份心情所驱动。
强烈的斗志和表现欲在她心中燃烧起来。
所以……
“我也要去！”
艾琳喊道。
“请让我也一起去，让我作为先锋开路！”她正视着即为自己的父亲，也为在狩猎队中的领队的男人，表情从未有过的坚决，“我也想帮上镇上的忙。”
“艾琳……”海德一愣，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咽了下去，“……我知道了。和人战斗与狩猎野兽不一样，多加小心！”
少女没有回答，转头眺望山上的领主府，正对向这边的书房亮着灯，窗户后隐约可见一对龙翼微微张开。
我不会输的。
她在心中说道。
————————————————————To Be Continued——————————————————
也是好久没更新了……
但这段时间连舰C夏活都没打，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是了……
不过这章涉及到我不太熟悉的地方，处理这些也是蛮痛苦的，这也算这么慢的一个原因吧
下一章应该能快一点吧，大概？
召唤术：@苍云静岳 @游離子 @梦幻 @斯普林菲尔德 @13312552 @用钢笔的人 @fenghe1018 @omeg001 @linjinhai @纯系小白 @我不是大少 @fby1999 @lubi @月下的孤狼 @z130164513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