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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tecemete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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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ο. 外邦人 城邦,希腊语里写作「πόλις」,原意为「城市」,后也指公民集体和对应的政治制度。亚里士多德曾言,“人天生是属于城邦的动物。” 在苏美尔,城邦(Uru)是神的居所,围墙与沟渠圈定了法理的边界:城人受神雇佣,生命有价值,死后有葬礼。而荒野(Edin)则是恶魔、鬼魂和野兽游荡的地方。游牧者和脱离神庙体系的农民,像野驴一样活着,但可被同化为「人」。《吉尔伽美什史诗》中,恩齐都在与神庙妓女交媾后,习得了「人的思想」,却也失去了野兽的亲近。 与野人不同,外邦人来自异神的居所,因此不完全受本地神明的保护。他们在文化上受到排斥,在法律上居于弱势,可在经济上又不可或缺。他们可以签订契约,但由于缺乏宗族支持,维权成本高,常沦为政治纠纷的替罪羊。在雅典,长期居住的外邦人(μέτοικος)没有投票权,一般不能拥有土地,且必须寻找本地公民作监护人。《国家篇》借外邦富商凯法洛斯在比雷埃夫斯(外邦人聚居的港口)的豪宅展开对话,以此隐喻这个“向下之处”对城邦伦理的渗透。而在希伯来文明中,律法宣称寄居者(גֵּר)应与本族人同法同判,可参与部分宗教仪式,并获得他人收割后的余穗和一些土产。《申命记》10:19更直接劝道:“你们要爱寄居者,因为你们也曾寄居埃及。”然而,先知书中频繁的谴责,揭示了现实中欺压寄居者的常态。 虽然以城邦为核心的古代社会长期排外,但东地中海演化出一种神圣的补偿机制:基于礼物交换的主宾礼仪(ξενία)。人们敬畏神灵会化身为凡身旅客进行试炼,因此路过的外邦人可能会获超规格款待。在希腊,宙斯主宾礼仪的最高裁决者。在《变形记》中,当弗里吉亚村落拒绝了化身为游者的他与赫尔墨斯时,贫穷的鲍西丝夫妇提供了招待。于是,宙斯发动洪水淹没了村庄,并将夫妇封为祭司;他们的茅屋则变成神庙。赫尔墨斯作为旅客的守护者和引导者,会赋予外邦人能言善辩的口才与转危为安的运气。当普里阿摩司潜入阿开奥斯军营时,赫尔墨斯伪装成一个青年,保护并引导他找到阿喀琉斯。我们可怜的外邦人一度把我当成了他的谎言与变化之神,让我有些小小的开心。此外,特洛伊之战的爆发源自帕里斯违背主宾礼仪。在《伊利亚特》中,狄奥墨德斯因其祖上招待过格劳库斯的祖先,便与对方在战场上握手言和,交换铠甲,延续主宾之谊。 雅威同样是主宾礼仪的捍卫者。作为土地的终极主人,他视祭司为“神家的仆役”,而子民皆是寄居者;他也希望子民在他的圣所里吃喝欢乐。作为客人,他或其使者曾来到亚伯兰家,受到对方的热情款待,于是答应实现他拥有儿子的夙愿。天使来到索多玛时,虽得到了罗得的招待和保护,但居民却想凌辱他们。雅威于是降下天火,毁灭了索多玛,并保护了罗得一家。作为裁决者,他降下律法,要求以色列人招待寄居者。
  2. Day 10 石臼 克赛诺睁开眼。房间里昏暗一片。他发现自己的脸湿透了,包括眼角。 耶胡迪特站在床边,已经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裙,唯有红色的束带依旧。头发整齐地包起,露出平静的脸。晨光尚未完全透入,那双眼睛燃着耀目的火焰。 眨了眨眼,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上身一阵凉意——不知何时,他已脱掉了那件脏外衣,赤裸着上身,盖着旅店提供的细亚麻薄被。他猛地举手擦去满脸的水痕,左臂早已痊愈的旧箭伤却一阵刺痛。他吸了口凉气,捂住伤处。 目光落在他布满新旧伤疤和结实肌肉的上身了一瞬,她移开视线,转向两扇细长的窗孔。“天亮了。”语音里听不出一夜休息后的舒缓,反而像经过打磨的石头,更加冷硬清晰。“找一个向导。之后,我就要出发了。” 克赛诺怔怔地接过她递来的素色衬衣和钱袋,捂着手臂的手指收紧。清晨的寒意,混杂着水汽和心口空掉的一大块,让他打了个冷颤。穿上,衣服紧紧裹着,尤其手臂和肩背处,但总好过继续袒露。他起身,藏好两个钱袋,戴上头巾,跟在耶胡迪特身后走出房间。 清晨的天井透下些许灰白。店铺大门紧闭,但侧边一扇小门开着。侍从不知在何处,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重新踏入了耶路撒冷的街道。市场区不复昨日的喧嚣拥挤,行人稀少,许多店铺的门板还紧闭着。 “要不要……先吃点什么?”胃确实空了,但克赛诺更主要的是想拖延时间。 “不用。”脚步未停。 穿过一个摆满陶罐和编织篮的岔路口时,他无意瞥见了旁边,在杂货和破布中勉强腾出的一个摊位。褪色的麻布上,零零散散地摆放着木刻的小吊坠,每一个都只有大拇指大小,却雕刻得异常精细。 克赛诺停下脚步。有提耶特;有新月;有被鱼环绕的露籽石榴;有蹲踞莲座的斯芬克斯;有坐在八角星内的幼狮;有扎入圣坛的棕榈树;还有……一个和同他交出的护身符几乎一模一样的猫头鹰,仿佛全世界的女神都在此缩微聚会。 “这些偶像是木的石的,我手所做的。”[1]一个温和、清澈的声音响起。 他抬头。摊主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肤色白润,头发漆黑且卷曲,垂在额前。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细麻衣,在灰扑扑的环境中几乎刺眼,让克赛诺不自觉地眯眼。少年正看着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眼神干净得像露水。 “你是店主?” 少年摇了摇头,笑容不变:“店主前几日被抓走了。我借用了他的摊位。”他的亚兰语简直像大马士革官员们说的,口音纯正、用词文雅。 “手真巧。”克赛诺由衷地赞叹,蹲下身,小心地拿起那枚新月,指尖拂过下方简练却充满动感的车轮浮雕。是阿斯塔蒂的战车……纹样勾起一阵尖锐的乡愁。可与众不同的是,月之女神的护坠上留了一点辐条,极少。太阳不见踪影,可日光却顽强地存在着。 少年说了些什么,然后将摊位上的所有吊坠收进一个布袋里,系好,似要离开。 “等等!”克赛诺拉住他。那手臂比他想象的还要纤细,且触感温暖。“你刚刚说的是希伯来语吗?” “是。”回答他的是耶胡迪特,她站在几步外,皱着眉眼。“在神的城里卖这些可憎之物,你也算是犹大人吗?” “别这么说!”克赛诺松开手,侧身将他挡在身后。“他摆摊卖东西,不也是为了生活吗?和泽卡、阿达他们没有区别。” “倒不是。”少年捻走他手中的阿斯塔蒂护符,端详着,放进袋子。“我希望我的创造能被看见,被喜爱,被称为……甚好。仅此而已。” 这种充满闲情雅致的描述,在天下大乱的时代和高压恐惧的城内,被一个孩子说出,让克赛诺觉得难以言喻的古怪。 “走了。”耶胡迪特甩下两个字。 “等等!”他拦住了欲走的少年,半蹲下来,语气诚恳:“我付工钱,请你当几天的向导,可以吗?我对这里不熟,语言也不太通。”这少年衣着、谈吐不俗,说不定是个落魄贵族或富裕人家的仆役,对上层消息和社交礼仪应该熟悉。 黑白分明的眼睛看来。少年点了点头,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追问缘由:“可以。”他发间传来一阵初春山谷的清香。 耶胡迪特再次折返,双臂交抱在胸前,下颌紧绷。 “太好了!”克赛诺露出一个笑容。“我叫克赛诺。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偏了偏头:“「我是」……叫我耶户吧。” “既然你找到了,我就走了。” “万一他的亲族不同意,不就……”克赛诺换了个说法:“至少请让我跟着你,为雅威献上两只羊羔。就当是祈求他听听你的话?” 耶胡迪特继续向前,朝着市中心坚定地走去。 克赛诺叹了口气,对旁边的耶户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少年依旧带着那平和的微笑,点了点头,安静地跟上。 环境越发复杂。垃圾、排泄物堆积的发酵味顽强地从角落探头。道路向上倾斜,铺路的石子大小不一,他左腿的负担更重了。 抬头望去,浓重的灰黑烟柱在他们头顶右上方翻卷升腾。沿着之字形的坡道向上,石阶泛着湿漉漉的暗色。途中经过一片围墙高耸的广大区域,守卫密集。一个穿着精良鳞甲、手持长矛的士兵拦下了他们。他身材高大,生着高挺的鼻梁和浓密的黑色卷发,与克赛诺极像。 脂油焚烧的焦糊浓郁。他们爬上一片高地,眼前矗着两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铜柱。门前的空地上,一个由十二只铜牛驮着的圆形水池,正反射着辉煌的光芒。 跨过一道象征性的矮墙,他们正式进入了雅威的外院。在丝弦乐声,密集的咩咩和高声吟诵中,穿着白色细麻衣的祭司穿梭忙碌,驱赶着牲畜,检查祭品。四面八方都是人,面容被烟雾和虔诚熏染得模糊不清。他们或跪地祈祷,或排队等待,或茫然四顾。地面被污渍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踩上去有些黏腻。 克赛诺站在喧闹的边缘。而在前的耶胡迪特于浓烟中若隐若现,像一株孤绝的黑色植物。而她即将要做的,便是用“实话”搅乱这片熔炉。 两个穿着白色细麻短袍、腰间束着皮带的士兵走了过来,眼神警惕。他刚要辩解,耶户已经迎了上去,态度自然。两人听着,神色稍缓,互相看了一眼,又回了几句。 “利未人要搜你的身。”耶户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克赛诺的腰侧。 克赛诺依言解衣,取出钱袋,双手捧着递到他们面前。 两人瞥了一眼,用生硬的亚兰语说了句“行了”,便转身离开。 少年则引着克赛诺穿过外院,来到东北侧的空地。羊膻味和粪便气息袭来,数百只绵羊和山羊被木栏分隔成若干小群,有的温顺地咀嚼着干草,有的不安地躁动,四处乱跑。 “请挑两只合意的吧。” 耶胡迪特瞥了他一眼。“这些是‘归主为圣’的。有什么区别?” “也有不完整的。”耶户走向一只腿脚似乎不便的羊,摸了摸它的毛。“不是它的错。” 克赛诺靠近。果然,在肥壮光鲜的几只旁边,有许多或精神不振、或有疤痕、或瘦骨嶙峋的瑟缩在角落。他回头看向耶胡迪特。 她沉默了片刻,迈步过去,四下搜寻。最终,她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只毛色灰暗的母羊,和另一只不停发抖的羊羔。“就这两只。” 看管的仆役上前,用草绳松松系住脖子。克赛诺上前付钱。三舍克勒!比市价高出数倍。心头刺痛——不仅是钱,更是这种被宰割的感觉。 付完钱,黑眼睛盯来。“你所求的是什么?” “和之前说的一样,为你的安……” “我不需要你为我求任何事。你自己求什么?” “啧!”克赛诺将未出口的气流反吞,胸口一堵。他抓了抓头发,没好气地说:“那就……为了我母亲!愿她的病能快点好起来,求一份治愈。雅威多少也是她的神。剩下的……”他看向一直侍立旁边的少年,语气缓和了些:“耶户,你有什么想求的吗?算我一起献的。” 耶户轻轻摇头。浅淡的笑意依旧:“我不喜爱献祭。” 克赛诺有些意外,又转向耶胡迪特和正等着他们决定祭品归属的利未人仆役,试探着问:“那能不能……为很多人求?” “可以。”耶户和耶胡迪特同时开口。 克赛诺深吸了一口充满烟味和羊膻的空气,目光投向拥挤的各种面孔,和城外饱经战火与流离的灰岩、红土与群沙。“那就求他……记住吧。记住这一路的伤痛。我是说,这一路上那么多人……战场的死难者、荒废里的冤魂、无家可归的流民,和迷路的外邦人……他会记住吗?记住他们的脸、他们的哭声,他们是怎么死的,或者……怎么活的?” 黑眼睛里有什么翻涌了一下,但最终归于深邃。耶胡迪特用控诉般的语气,硬邦邦地说。“他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和人的罪一起刻在册上。” “偶尔也会忘记。” 他看向耶户,少年的目光清澈,没有任何戏谑或亵渎。他点了点头,迎上她不满的眼神,说道:“那就求祂记住。记住一路的血、泪、尘土,也记住……我的罪。” 耶胡迪特盯着他,仿佛要将他刚刚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吸进去。克赛诺感到周围的祷文正在他的头皮上爬行。额角抽痛,让他膝盖打颤。但他没有移开视线,迎着她的审视,挺直腰板。 良久,久到他觉得脊椎都要在对视中僵硬碎裂,她终于,极轻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先走到母羊身边,将掌心按在了它的头顶,闭眼,念诵。羊发出低低的咩叫。又同样将手按在羊羔毛茸茸的头顶;这次声音重了些。 听到后面,利未人眨巴眨巴眼睛,先盯着她的嘴唇,又转向他。周围的喧嚣依旧,但克赛诺却觉得自己被剥离出来,赤身裸体地接受以色列之神的审视。不过最后,那人什么也没说,牵着羊,交到了另一个白衣人的手里。 “再见。” 耶胡迪特丢下这句话,便加快脚步,一头扎进了靠近圣殿的入口。背影瞬间被人流吞没。 心脏被攥紧。克赛诺环顾四周,献祭者摩肩接踵,理论上确实便于隐藏。但目光如炬的卫兵可不好对付。耶胡迪特能在“呼告”脱身吗?或者,她是否还有生的愿望?想到这里,险些坐在地上。“如果有人要在这殿里,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他还能活着出来吗?” 清澈的目光从黑烟上收回,浇在愁容之上。“如果有足够分量的人愿意保护她,证明她的话出于某种不得不说的缘由,或许可以,像希勒家的儿子耶利米一样。” 克赛诺空乏的胃更泛酸水。耶胡迪特在城里举目无亲,谁会为她作保? 圣殿方向喧嚣不歇。他踱了两步,又忍不住靠近围墙,踮脚张望。左等右等,没有骚动,没有惊呼,没有士兵的集结和呵斥。平静得……反常。他忍不住,咬了咬牙,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朝着把守入口的一名卫兵凑了过去。 没打上手势,那卫兵便不耐烦地挥矛驱赶他,像赶苍蝇一样。 克赛诺走到一边,余光忽然瞥见一个浅色的身影正低着头,飞快地走出来,与或缓行或驻足的人流格格不入!是耶胡迪特!她擦过他身边,带起一股燔祭的灰烬,朝下坡冲去。 他来不及细想,追了上去。“耶胡迪特!等等!怎么了?” 她将头埋得更低,脚步更快,在崎岖不平的石阶上跌跌撞撞地小跑,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三人一前两后,与缓慢上行的人流逆向而行,引来不少侧目。耶胡迪特的脚步凌乱,几次险些踩空。在一个转弯处,她脚下一滑,身体向右侧歪去。 “啊!”眼看要摔倒在石阶边缘。 “小心!”克赛诺大跳,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半提半抱地拽了回来,拉到自己身边。 耶胡迪特被他搂住,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猛地挣开,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她甩开他的手,却脸色一白,发出一声痛哼。身体晃了晃,蹲了下去,双手抱住了右脚根。 他连忙也蹲下身:“怎么了?扭到了?” 她额头冒汗,咬着嘴唇没说话。克赛诺小心拉开她的手,只见脚踝处已经肿了起来。 耶胡迪特避开他,对耶户发颤地说道:“扶我下去。” “嗯。”少年将手递到她身边,另一只手虚扶在她另一侧胳膊下。 耶胡迪特扶着他,用左脚支撑,一瘸一拐地继续向下挪动。 克赛诺跟在后面,脑内的疑惑却已翻下山坡。重新回到了旅店,他落下门栓,看着耶胡迪特坐到藤椅上,疼得轻轻吸气。走到她面前,蹲下,目光平视:“到底……怎么了?在殿里发生了什么?” 沉默。 耶胡迪特垂着眼,盯着红肿的脚踝,脸色苍白。 一瞬间,他想用“逃兵”、“懦夫”来激她开口。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回。他一直在逃,又有什么资格用这个词去质问她?更何况,他不就想要她逃……是吗? 克赛诺起身,胸膛因无法理解的挫败感而起伏。盯着她低垂的脸,最终落下一句:“你要是不说,我们就先去楼下吃饭了。你……自己待着吧。我们——”他加重了语气。“——可不是你随便摆弄的器皿。”说完,他拉起气喘的耶户,抬起木栓。 “女人……那个女人看到我了。” 手停在门框上,他回头。耶胡迪特正双手抓着额前的黑发,自虐般地挠着,肩膀颤抖。但克赛诺此刻不打算安慰她,也没那个心情。“知道了。所以,你要去吃饭吗?” “砰!” 一个陶碗飞过,砸到门框,又弹在地毯上,没碎。扔完,她自己却疼得抽气。 他捡起陶碗,走出了房间。 楼下几张方桌旁,零星坐着像商旅或本地有产者模样的人。空气中飘荡着橄榄油、烤饼和炖煮食物的香气。 两人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下。克赛诺摩挲着碗沿的釉面,吹起腮帮,鼓出浮夸的热络,放大声音对侍者说:“嘿!有什么地道的家乡菜?我要好好招待这位……”他指了指对面静坐的耶户,想不出合适的称谓,含糊道。“这位贵客!” 侍者报了几个菜名,多是烤鱼、鹰嘴豆泥、橄榄油浸蔬菜之类的常见菜式。抱着试一试、或者说转移注意力的心态,他点了两份烤鱼,又加了几个配菜和现烤的饼。 等待上菜的间隙,沉默再次弥漫。克赛诺盯着陶碗,仿佛它能给出答案。没过多久,他自然自语般地开口:“我母亲酒馆里的烤鱼,是用柠檬汁、蒜蓉、本地一种特别的野茴香,加上初榨橄榄油,把鱼腌透了,再用无花果木慢慢烤……”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可惜,这里没有鲜鱼。你有机会,一定要去西顿。那没人在乎什么狂热的预言,也没人去追求浸血的荣誉。唉,现在想想,在如今这发疯着魔的世道里,真是少见了。” 烤鱼恰好上来,将他从自己的思绪中唤醒。但看着盘中略显焦黑、香料寡淡的鱼,又想起本家店员的手艺,忽然胃口全无。 “哗——啦——” 海浪打过。他侧过头,汤汁和鱼肉洒了一桌,还浇在了耶户那份烤鱼上。 少年拿着陶勺,懊恼地低下头。“抱歉,心急了。” 克赛诺先一愣,随即竟扑哧笑了出来,久久不停。“没事,洒就洒了,正好鱼烤得也一般。”他叫来侍者,指了指一片狼藉的桌面。 侍者为他们换了另一张桌子。克赛诺将自己的烤鱼推到耶户面前,又忍不住瞟向少年胸前的一片油渍。耶户也时不时看去,说到底,还是个会心疼衣服的孩子。“别难过了。我送你一件新的,好不好?” 耶户眸子里的失落更重了些。他轻声问:“不可惜吗?这件衣服……没法再穿了。” “衣服总要换的,哪有永远不坏的衣服啊?” “嗯。”耶户用自己抓过酱料的手抹在污渍上,越抓越脏。“但它一度是好衣服。” 克赛诺亲自用盘在手里的陶碗舀了碗鱼汤,放在他手前。 少年小口喝了几勺,又撕下一小块烤鱼,慢慢咀嚼。过了一会儿,他咽下食物,很认真地评价道:“没有你描述的……好吃。” 他失笑,抓了块掉在桌上烤鱼碎肉,塞进嘴,远不及记忆中的鲜美。一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忽然溜了出来:“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们的神……要惩罚那些没做过错事,甚至是未出世的孩童?” 耶户放下汤碗,流下一点清鼻涕。他拿起亚麻餐巾擦了擦,然后摇了摇头,用蒙上热气的眼睛看回。“不知道。” 克赛诺苦笑了一下,点点头。是他想多了,稚子再怎么聪明,也不能回答数代智者皓首穷经也无能为力的难题。他低头,专心对付自己盘中的食物。 两人默默吃喝了一阵,气氛反而轻松。直到耶户指了指他的手边。“请递给我那把金刀。” “这是铜的。”他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黄铜刀头,将刀柄那递向耶户。 少年用刀锋剖开鱼头,吸食着软肉。一边品尝,一边补充了一句:“它看起来是金的。” 这话似有所指,又仿佛是在陈述视觉事实。克赛诺看着他认真吃鱼头的样子,一时恍惚,没头没脑地问道:“你父母……还在吗?” 耶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既无悲伤,也无怀念地回答:“没有。” “唉——”他解下一个钱袋,掂了掂,扬手叫来刚才那个侍从。“找家好铺子,买两套细麻的衣服。要适合我的贵客穿。办好了,送到二楼最里面的屋子,不少你赏钱。” 侍从接过钱,快步出了店门。 耶户则站起身,双手交叠身前,鞠了一躬。 “别客气,这一路多亏有你。”克赛诺也连忙起身。“不是谎话,我见过太多孤儿了。战场上、逃难路上、贫民窟里,多得数不清。还有些人。”目光飘向了楼上。“虽然父母或许还在,却活得……跟没有一样。” 两人坐下,用清水和新餐巾擦干净了手和脸。其他客人陆续离开。自始至终,耶胡迪特都没有下来,仿佛她已将自己封闭在了与世隔绝的寂静之中。 “有件事想拜托你。你能……去把耶胡迪特的母亲,带到这个地方来吗?” 耶户放下水杯,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克赛诺尽可能地解释了一通,解下腰间那个银子所剩无几的钱袋,塞到少年手里。“路上可能需要打点。我知道不多,仰赖你了。但做不成也没事。只要你……” “好的。”耶户接过,收起他的无端絮叨。起身,将钱袋放回桌面上。沾着鱼汤的白衣在日光下划出一道轨迹。 克赛诺苦笑着收起,来到房门前。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敲自己花钱租的房门?他于是试着推了一下门板——门没闩,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探头,耶胡迪特正……面朝下,趴在了地毯上,一动不动。 他撞开门,几步跨到她身边,单膝跪地,手伸到她的鼻端—— “克赛诺。” 一股热气喷来,他收回烫伤的手,往后蹭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她用手肘撑地,费劲地抬起头:“拜托你……扶我去以法莲门。就在这附近。我要去……说。” 烦躁冲上,控制着克赛诺将她抱起来。耶胡迪特的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任何抵抗的力气。他将她放在床上,完全躺倒。再伸手,用手背探额头——体温正常;又掀开裙摆一角,脚踝红肿得更厉害了,皮肤发亮。他抿紧嘴唇,一缕缕拨开她遮住面容的乱发。 眼眶深陷,满脸都是泪痕和口水的湿迹,沾着地毯的绒毛,糊成一团,哪里还有半分“神使”的样子。活脱脱一个被痛苦和顽固念头折磨到崩溃的脆弱女人。 “休息好再去吧。万一你到了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晕倒了呢?又有谁,去替你说那些……你非说不可的话?” 耶胡迪特推了他胸口一下,像幼猫的爪子。咬着牙,试图翻身下床,被按回。她徒劳地扭动着,泪水涌出,渗进了他右手里,温热,又迅速变得冰凉。 “你……”她嘶声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气音。 “你现在急着要去,到底是为了你的神,还是……为了不再见到你的母亲?”克赛诺没等她的回答,也不需要回答,从陶壶里倒了一些水在布巾上,为她擦拭满脸的狼藉。 耶胡迪特起初偏头躲开,但最终闭上了眼睛,任由他动作。 他擦得仔细,连耳后和脖颈都没放过。看着那双颤抖的眼睑,疲惫地笑了下,然后,他蹲下身,将她的裙摆卷到小腿以上,露出红肿。他重新浸湿另一块布巾,拧得更干些,为她擦拭脚背和脚趾上的尘土。她的脚趾也慢慢放松了。 他将擦脸的布巾撮干,敷在肿得像发胀面团似的脚踝上,再拿起包扎行李的布条,从她的脚趾开始,一圈一圈缠绕脚踝,力道适中。最后,他将自己的枕头抽过来,垫在她的脚下。 做完这一切,克赛诺坐在她床边的地板上,仰头。“明早,我陪你去以法莲门。但今天……请你休息。好好睡一觉,养一点力气。好吗?” 轻轻的敲门声。他开门,接过两套新衣服。侍从还想找钱,克赛诺摆摆手,又从倒出被耶户退回的钱袋里,仅剩的大约三舍克勒银子,递去:“饭钱,再租一晚。再做点鱼汤和饼,送上来,麻烦你了。” 关上门,他将衣服放在藤椅上,蹲在床边,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我的母亲,有过五个孩子,还活着三个。我是最大的,也是我父亲……唯一的孩子。前天路上遇到的米廷蒂,是我继父的朋友。” 克赛诺拿起放在枕边的小木盒,打开盖。一股木香、树脂、蜂蜜与辛辣调料的交织弥漫。“既然明天要去,请让大家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和别人不同,会记住你的话。” “犹大的香膏。” “嗯。”他望向她额前半湿着的发缕:“今晚……让我帮你涂在头发上吧。我很擅长。” 耶胡迪特看了他好一会儿。眼神难明,有疲惫,有抗拒,或许……还有怜悯?最终,她解下了头上那方已经皱巴巴的素色头巾。 一头黑发显然清洗过,但未曾梳理,此刻半干不湿地纠缠在一起,有些地方甚至打了结,毫无光泽地披散在肩头。克赛诺“啧”了一声,探向纠结的发丝。“是个试炼,但我准备好了。沐浴后,不要裹起来。” 食物送来。他将木盘放在矮几上,舀了碗鱼汤,将汤匙递到她手里;又向侍者要了一小篮新鲜的无花果和几串青葡萄,放在她手边容易拿到的地方。 然后,他在自己的床沿坐下,慢慢剥着几颗深紫色的无花果。午后偏斜的阳光漏进一缕,恰好落在他沾着蜜汁的手指上,将新旧伤疤都镀上了一层脆弱的金光。 耶胡迪特吃得很快,汤和饼迅速见底,又食用了两串葡萄。她用餐巾擦嘴角时,深井般的黑眼睛里露出日光。 克赛诺收走空盘,放到门边,坐回她的床尾,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你为什么……这么忌惮见到你的母亲?” 她将目光投向一线被石屋挤压的天空,反问道:“你为什么不陪在你母亲身边?” 他被问得一怔,垂下眼,摸着膝盖磨损的裤料。“为了,为了……”他知道答案。“为了成为我父亲一样的人。”抬头看向她。“你……也很尊重你的父亲吧?” “嗯。”耶胡迪特的眼神变得更加幽深。“但我的路与他不同。我主为我预备的,是回来,宣告毁灭。但当时……那个人和孩子在一起。” “你的母亲是叫,以利……” “伯利恒的以利安娜。” “我母亲叫米尔卡。她有个希伯来名,是我外祖父起的,也表达‘女主人’的意思。叫什么来着?” “密迦。” “对!是这个。”克赛诺点头,脸上恍出一丝怀念。“伯特利的密迦。” “克赛诺,”耶胡迪特打了个刻意的哈欠。“抱歉,我想……休息一会。” 他从出神中醒来,自然地接过她递过来的外袍。外侧温暖,而内里则明显被汗水浸透了。抬起头,她的内衬贴在身上,勾勒出胸前的曲线。 目光被烫开,脸颊着火。克赛诺将外袍团了团,快速按在小腹下悄然抬头的凸起上,然后起身,将薄被拉高。“我……在楼下坐一会。有事就喊,门没闩。” 说完,他抱起湿外袍,同手同脚地横挪到门口;拉开门,又轻轻带上。 厅堂安静。克赛诺走到和耶户一开始吃饭的桌子坐下,叠好衣服,铺在一旁的空椅藤上。手指沾了清水,在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没有特定的形状,仅顺着指尖的感觉游走。渐渐地,一些面孔模糊地显现——玛戈精致的胡须、队长大张的口唇、泽卡鹿一样的眼睛、亚希雅握剑的粗手、夫人宽广的胸膛、耶何耶大宣讲时的侧脸、阿达的喉结、西里尔有力的双臂、米廷蒂儒雅的眉间,还有……耶户的浅淡笑意。他多想在旁边写下他们的名字,但他不识字。况且,这些面孔只是水痕,很快就会蒸发,不留痕迹。 最后,他不自觉地描绘起卷曲的头发、高挺的鼻梁、上扬的嘴角——他自己的脸,扭曲、异样,像美杜莎[2]的头颅,石化了他的记忆。 这时,一个男人推开侍从,像巴力般冲了进来,气喘吁吁。他看起来不比克赛诺大多少,皮肤略白。细麻长袍沾满了泥点,腰带松散。眉眼与耶胡迪特有五六分相似,只是不冰反灼。 他盯着克赛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用亚兰语急切问道:“你!你认识文士耶何耶大吗?” 克赛诺迅速扫了一眼他身后——没有耶户的身影,却跟着两个身形精悍的陌生男子。他压下惊疑,调整出适当的谦恭。“认识。大人您是……” “我是耶胡迪特的叔父!”男人不耐烦地报上身份,目光四扫。“她人在哪?带路!” 他做出恍然的样子,朝侍者使了个眼色。“大人,您先请坐,喝点东西……” “带路就是快点!”叔父打断他,焦躁更甚。“敢在我头上敲竹杠?!” “尊贵的客人,请您小点声,店里还有其他……”侍从上前试图劝解,话未说完,就被叔父一把推在胸口,后退几步撞在旁边的桌沿上。 “这是我们的城!我们的地!”他意有所指地蔑视着克赛诺,站在他身旁,啐了一口。“一个外邦伙计,也敢来教训我?!” 守在门口的两名男子推走了侍从,态度粗暴。 血气和身体一起涌上。克赛诺攥住叔父的前襟,几乎将这位文士提得脚尖离地,拽到自己面前。另一只手则握紧了拳头,臂膀上肌肉贲起。 另两名男子见状想要冲过来,但被他瞪住,刹住了脚步。 “大胆!你、你要干什么?!”叔父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血色褪去,但仍强撑着呵斥。 克赛诺的呼吸直接喷在他脸上:“我的族人……也是人!”他手上力道又加了一分,对方的脸憋得发红。松开了手。 叔父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被手下扶住,捂着胸口咳嗽。“我、我以为你是……雅完人。” “我是雅完人,”克赛诺深吸一口气,平复着翻腾的血气。“也是西顿人。现在可以请您,和我坐下说话了吗?” 四人坐下。他试探性地问道:“押撒夫人和您说过了什么吗?” 叔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气势稍敛:“别扯没用的。她父亲早就把该他得的,在耶路撒冷和伯利恒附近的份额,都让给我们了。白纸黑字,有契约的!” 克赛诺心中暗舒了一口气。很好,夫人没有将预言的事情告诉别人。“她不是来要地的。她……是想回来最后献一次祭。”他观察着叔父将信将疑的神色,继续道:“我想既然回来了,母女一场,天大的事也该有个了结。我好说歹说,才同意明早天亮时分去以法莲门。”他身体前倾,伪造出机密感:“您回去告诉以利安娜夫人,等我们靠近了,她可以装作偶遇走出来。” 他咬了咬牙,伸手解下腰间那个未有支出的钱袋,啪地一声坠在桌上。“我有钱,再西顿有一个生意不错的酒馆。她会平安跟我回家,也算对得起押撒夫人的托付。” 叔父眼中的疑虑终于消散了大半,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知道了知道了!你早说不就完了嘛!何必搞得刚才那么……剑拔弩张的。我叫西番雅,做些誊录的差事。刚才多有得罪。” 克赛诺也顺着台阶下,收起了桌上的钱袋,点了点头。“日出稍晚一点,等人多些,不那么显眼。”他又从快瘪的钱袋里摸出大约一舍克勒,推到西番雅面前。“我是克赛诺。叔父大人,这点银子给兄弟们喝点酒。明天事情成了,自然还有酬谢。” 西番雅瞥了眼银子,没去拿,但眼神缓和了许多。他沉吟了一下。“行。我让约坦一起去。我也去,有个照应。” “感谢大人挂念。”克赛诺将银子又往前推了推。 西番雅这才伸手,扫入自己袖中,站起身。“那我们就先回去准备了。明早以法莲门见。”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三人不再多言,离开了店铺。 克赛诺看着他们消失在街巷中,一直紧绷的脊背才松弛下来。他走到被推搡的侍从身边,说了几句道歉的话,又塞给他一点碎银,叮嘱不要同他者提起刚才的来人,并准备热水。 然后,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挪上楼梯。每上一级,心头因谎言而产生的虚脱感就更重一分。明天、以法莲门、亲属……这场他安排的刑场认亲,能从棍棒下保住说完神言的她吗? 推开门,耶胡迪特还靠在床头,眼神锐利多了。她伸出手,掌心托着一块形状不规则的深色木块,大约有半个手掌大。 克赛诺关上门,接过。木头纹理粗犷,未经雕琢。“这是什么?” “耶户留下的。他说,这是「乌提斯」。” 「乌提斯」?「无人」!波涛拍来,他差点没拿住!是奥德修斯用来欺骗和隐藏自己真实身份的化名!他立刻失声吼道:“他去哪里了?!” “他下楼的时候,你没看见吗?他还把你买的新衣服取走了。”耶胡迪特指了指藤椅,上面空空如也。 他顾不上腿疼,跌撞着冲下楼梯。楼下厅堂里,几个侍从在擦拭桌子,见他下来,投来询问的目光。 “刚才那个少年!穿白衣服的,去哪里了?” 侍从们茫然地摇头。 克赛诺冲到侧门边。外面是条堆着杂物的后巷,空无一人。傍晚的风穿过。他站在门口,肺中寒意越来越重。耶户……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知道「无人」?为什么留下这个?又为何突然消失?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厅堂,无意识扫见和西番雅交谈的桌子。忽然,瞳孔一缩——那把之前耶户用来吃鱼头的餐刀,此刻端端正正地插在硬木桌的桌面中央,金光闪闪。 「金刀」。克赛诺拔出刀来,自嘲地念道:“看来,我也被雕刻了一下!”但也好,他转念,这说不定是女主人派信使送来的旨意:让疯子镀上一层先知的壳。 他要走刀,关上门,靠近耶胡迪特用薄被盖着的脚。“腿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还行。” 克赛诺重新打湿了布巾,拧干,敷在脚踝上。“待会水好了,我扶你去洗个澡。”他一边调整着布巾的位置,一边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仿佛在安排寻常的行程。“我们明天……起早点。” “克赛诺。”耶胡迪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他抬头。 “你明天站远点。”耶胡迪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伤腿上,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你不相信这预言。不必……为它受伤。” 克赛诺也沉默片刻,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面朝灯焰。“好。我会尽量站远点。但我不是不相信这预言。相反,它说得很对。特洛伊成了废墟,尼尼微新近焚毁,西顿也会被填进海里。没什么城是永不毁灭的,漫天神祇都无法阻挡命运的车轮。这点即使是我,一介武夫,也看得清楚。我不相信的是……” 他转回头,看向盯着天花板的耶胡迪特:“你称为忌邪、公义的神,特意选中一个撒玛利亚边境的遗孀,来宣告这话。但是,我相信……”头埋进榻中。“你和我不同。完全不同。你注视着的,为之痛苦、不惜去死也要坚持的东西,和我这种只看得见下一袋钱的渣滓不同。所以——”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最后的话:“所以受伤也无妨。我不信使命,但我相信你。” 房间里一片寂静。克赛诺唯能听着自己粗重的呼气声。床的另一边丝毫未动,仿佛她已经睡去。他闭上眼睛,等待着夕阳中到来的明日黎明。右手也奇迹般地,不再有任何痛感了。 “抬头。” 他睁开眼睛,没有立刻动作,仿佛在确认那呼召的真实性,然后僵硬地抬起头。 “啪!!” 灯光映出迅速浮现的红色掌痕。克赛诺没有抬手去捂,就那么偏着头,垂着眼,呼吸似乎都停滞了。 “我不该试探你”——这话太假,他自己听着都恶心。 “我不该侮辱你”——但那是他此刻能挤出的接近“真诚”的东西。 左脸颊的灼痛逐渐清晰。他一点点地将头转正,目光投向床上。耶胡迪特还保持着半撑起身的姿势,一只手按在床沿,胸口起伏。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扇完耳光后的快意或后悔,倒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克赛诺迎着她的目光,干涩地吐出了“抱歉”。但为什么抱歉?为“相信”她而抱歉?还是“抱歉”扰乱了她的清净?然而,在深重的羞耻和茫然的泥沼中,他竟品到了一丝……冰凉的喜悦,像蛇信舔过心脏。他连自己都骗过了。就在刚刚,他还在与西番雅勾心斗角,一转身见到她,就忍不住把虚假的“深情”和“信任”呕出来。这简直……太可悲了。 “我先去洗澡了。”他仓皇地拉开门,冲下了楼。 在一个铺着石板的隔间里,侍从备好了水。克赛诺脱掉略小的衣服,浸入包铜的木桶中。水汽溢出一阵麻痹。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头也埋进水里,试图让水流冲走脸上的刺痛。 他在水下憋了很久,直到肺叶灼痛才探出头,大口喘息。水珠顺着卷发流淌。他抬起近日多次痉挛的右手。手掌粗糙,指节宽大,沾着战斗留下的疤痕和老茧。忽然像着魔一般,将它抵到嘴唇上,开始啃咬般亲吻自己的手背、掌心、每一根手指。牙齿摩擦着皮肤,划开湿漉漉的欲望。他一边吻,一边发出痛苦的呜咽,双眼迷离。最终,他恋恋不舍地松开嘴,转而用双臂抱住自己颤抖的身体,越来越用力。 “女主人啊……”他听到自己扭曲的笑意。“你会看见吗?” 他在木桶里又呆坐了一会儿,直到水开始变温,用橄榄油膏搓洗身体。他洗得仔细,如同在奠酒前清洁祭坛。然后,他刮掉下巴上冒出的点点胡茬,用布巾擦干身体和头发。卷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发梢滴水。它虽在犹大遭压抑,日隐后却能重显天性。他甩了甩头,水珠飞溅,随即萌生了剃掉这头显眼鬃毛的冲动。 克赛诺捡起耶胡迪特的外袍。布料已经半干,但触感尚有些潮润,残留着属于她的气息。他将袍子搭在臂弯,回到房间。 她闭着眼,但耸动的眉心泄露了她的清醒。他在床边半跪,低头,将挂着外袍的手臂连同自己的手一起伸出去,平摊在她身侧。 时间滴落。然后,他感觉到几缕不听话的卷发,被什么似有若无地搔了一下。一只干燥的手搭在了他摊开的手掌上。力道很轻,旨意却明确。 抬头。黑眼睛正平静地看着他。克赛诺握住她的手,稳稳起身,将她扶下床。她大部分重量靠在他身上。他展开外袍,披在她肩上,拢好,半搀半扶挪出房间。木梯在他们共同的重量下发出呻吟。 他将耶胡迪特交到年长的女侍从手中后,转向一旁的男侍从。“有没有……好一点的衣服?给她换的。要看起来精神些的。” 侍从取来一套质地细腻的浅灰色细麻衣裙,款式简洁,但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有简单的同色刺绣。“这是店里为尊贵的女客备用的。” 克赛诺点点头,示意女侍从拿去,自己背对沐浴隔间的方向,握着「金刀」祷告:“谎言与外邦人的神[3]啊,您不喜欢我的献祭,但请您看在我作为主人的殷勤招待上,让外邦人的谎言实现。我不会磨去您对我的雕琢!” 过了许久,水声停歇,布帘掀动。换上灰裙的耶胡迪特走了出来。新衣很合身,衬得她的脸色似乎都好了一些。他半扶半抱,将她安置在铺着软垫的藤椅上。他找来更多布巾,从后面擦拭湿发,一条又一条。 不再滴水后,克赛诺取来香膏和一小瓶油,混合于陶碟中,再用双手掌缘拢起大部分半干的黑发,虚虚握在左掌心。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蘸取油膏,先在左手背上揉了揉,确保分布均匀。然后从发梢末端开始,一寸一寸向上滑动捻揉。香气逐渐弥漫。遇到打结处,他会将纠缠的发丝一缕缕分开,再行涂抹,直到结块在油脂的作用下松开。 发梢处理完毕,他松开左手,让长发自然披散。这次,双手的拇指和食指蘸取更多,将她耳侧、额前、鬓边的散发,分出一小缕,夹在指间,从发中位置开始,用拇指指腹打着小圈,一边按摩头皮,一边向发根方向推抹,重复了许多次。手指偶尔会碰到她温热的头皮,能感觉到其下细微的血管搏动,每一次触碰都让指尖发麻,动作更加小心翼翼。 整个涂抹头发的过程中,他的呼吸都放得很轻。油灯的光在他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陶碟里还剩下少许稀薄。克赛诺迟疑了一下,走到她的面前,跪下,仰视着她。耶胡迪特闭着眼,头仰靠在椅背上,脖颈拉伸,仿佛一尊任他崇拜的雕像。但眼下淡青的血管和颧骨处的皮屑,又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他将食指悬在她下巴前方约一虎口的空中,停顿一瞬,点按在颌底的凹陷里。那里皮肤最薄。他不敢用力,小幅度转了半圈,让膏脂先晕开;然后保持着指腹的接触,沿着颌骨向右侧耳根移动。目光落在唇上,但手指不敢靠近。倒是她的耳垂因头发被拨开而显得小巧。他伸出小指指尖,蘸取最后一丝油润(其实已没什么可蘸),拂过她右耳耳垂的侧面,一触即离。 神的馨香虽渗进肌肤,但离“容光焕发”相差甚远。渐渐地,克赛诺的头越来越低,视线落在她的脚上。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甚至不敢再看她的脸,就这么在她身前跪坐着。他摸到了继父浓稠的善意,也发觉母亲并没有背叛他。他从未完全拥有过米尔卡,也不会拥有她。因为她是个人,不是器皿。耶胡迪特也是一个人,但却被他操纵。他比让她送死的雅威更可耻。 “成了?”一丝被水汽和香膏熏染过,不同以往的微哑响起。 他点了点头,将右手掌心向上,伸了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克赛诺合拢手指,帮她躺回床上,又在她头下铺了一条布巾。之后,他在床边跪坐,像个完成工作后稍作休息的仆人,也像一个等待裁决的…… “克赛诺,我能感觉到,你的手……啃食过很多人。” 头垂得更低,几乎埋进胸口。他咬住了下唇,用力到尝到了一丝锈味。那双手上的每一道伤疤,似乎都灼烧起来,无声地印证着她的指控。 “但侍奉你的母亲,确是出色。” 克赛诺愕然地抬头,脸上涨红一片。 耶胡迪特没有解释,换了一个话题:“密迦夫人,喜欢什么歌曲?” 一段词句浮上心头,那是母亲在他幼年高烧不退、被噩梦缠绕时,坐在他床边反复哼唱的调子。一首用腓尼基语传唱的歌谣,旋律简单悠长。他清了清喉咙,缓缓唱了出来: 深夜沉沉梦又回,丽人绝代破云归,凡服难遮神明辉。 侧坐榻旁生暖意,我求解脱苦海契,她启朱唇降圣迹。 莫再惊惶莫再悲,残躯虽坠玄冥内,梦醒之时病自飞。 枯木逢春现本性,我主巴力垂怜处,死荫深处…… 克赛诺沉浸在阿斯塔蒂祭女的幻觉中,仿佛自己在香气萦绕的殿内献唱。直到“巴力”砸入脑中,他才惊醒,慌乱地看向她。 耶胡迪特也正看着他,像是听懂了这首外邦语言的歌曲:“安慰属于每个民族、每个母亲、每个孩子。”她侧过脸。 他爬起身,检查了一下她脚踝的包扎和垫枕。然后,他将藤椅上的垫子放在自己的床头,换上里衣,吹熄油灯,摸索着躺下。头枕着她坐过的软垫,松脂的苦涩气味挥之不去。 黑夜将他们温柔而冷酷地包裹起来。窗外遥远的风声,如同这座古老之城的叹息。克赛诺没睡着。或许身体沉入了麻木,但意识始终漂在浑浊水面上,载沉载浮。他清听着耶胡迪特轻浅的呼吸——她大概也没睡着。黑暗里,他脑中掠过了无数念头,关于明日的以法莲门、以利安娜夫人、预言、他掌心残留的触感和香气,「无人」和「金刀」……但想了什么,转眼便忘。就在半梦半醒、昏昏沉沉的状态中,时间一点点熬过去,直到被一股力量推醒。 是耶胡迪特。她已经起身,衣着整齐。束带沾着前日的尘土,但不知为何,克赛诺觉得它比任何时候都要……鲜明。她自己似乎又往脸上涂了少许香膏,如同预备好的祭品。 克赛诺找来一根木棍,让她支撑受伤的脚。他又包住卷发,把剑留在了房间。 两人一前一后。他跟在她身后十步远,不敢靠太近惹她心烦,又必须时刻盯着,以防她摔倒。清晨的耶路撒冷空气干冷,石板路面因污水而湿滑。沿石臼边缘向上攀爬,他望着女人蹒跚却坚定的背影,自己脚下却一个不留神,险些摔倒。街道相对宽阔了些。许多蜷缩在屋檐下的流民尚未醒来。 克赛诺认出这是进城时走过的路。他们正走在宽墙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晨光被挡得唯存顶端一线惨白。最终,他们来到了一个宽阔的广场。人群重新变得密集起来,多是赶早进城或出城的商贩、农夫,也有零星看起来像官员模样的人。门口坐着一些中老年男子,埋头在皮卷或陶片上快速书写着什么,大概是税吏或书记官。陆陆续续有人进出。持矛士兵数量也不少。他暗暗庆幸没带剑。 视线在攒动的人头中拨动,他总算在广场另一侧靠近墙根的地方,发现了西番雅的身影。在叔父旁边,一对衣着体面的夫妇,正朝某个方向快步走去,激动不已。那妇人……克赛诺心跳漏了一拍,是以…… “这城必毁灭——!” 没有道别。耶胡迪特的声音撕破清晨,骤然在广场上炸开!她已挪到了一个堆放杂物的大桶旁,背靠木壁,昂起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喊出了他听过两遍的希伯来语句。她终于把那日正午在撒玛利亚听见的话,说回了自己的城。 克赛诺浑身血液冲上头顶,又猛地下沉。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昨天精心的打扮,全都可笑地白费了。她不是史诗里凛凛的英雄,不是神庙中受膏的君王,她只是一个瘸着腿,在冷风里嘶声呼喊,孤绝到极点的女人。他暗暗祈祷,希望家属出面能让说“实话”的耶胡迪特,不至于像城外那人一样被凌辱。她会像耶利米一样,以雅威先知的身份被人纪念,却又幸存。 离得近的几个行人看了她一眼,又匆匆走开。士兵们似乎也没动静。 耶胡迪特用尽更大的力气,喊出了第二遍:“我主如是说:这城必毁灭——!” 埋头书写的书记官们纷纷抬起头。一个离他不远的士兵,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提着长矛朝她走去。 但还没有人上前!糟了!拜托,求你看我一眼,就一眼,我便会立刻冲过…… 一个妇人,哀鸣着扑向耶胡迪特。她被撞得连同木棍一起向后倒去,发出闷哼。脚踝的伤处想必疼得钻心。 紧接着,那妇人抓住自己外袍的领口,向两边一扯!嗤啦——细麻撕裂,露出衬衣。 “这城——” 她抓起地上的污渍,胡乱地扬在耶胡迪特的头脸上。 “哇——!”两个年幼的孩子也跑了过来,看着母亲和陌生的阿姨,跟着放声大哭。 “必毁——” 妇人抱着耶胡迪特的头,死死按在自己胸前,仿佛要使她窒息,又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然后,她仰头,发出了一长串富有韵律的哀号。凄厉的咒语在石墙环绕的广场上回荡,充满了令人心碎的痛苦和……仪式般的控诉,盖住了耶胡迪特断续的呜咽。在那些克赛诺听不懂的希伯来语词汇中,他捕捉到了一个清晰的音节——“撒玛利亚”。 她的丈夫也上前,脱下自己的外袍,张开,罩住了相拥倒地的女子。 发生了什么?克赛诺额角狂跳。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完成先知的使命,被家人保护起来,了无遗憾。 西番雅也适时出现,与几个懵住的士兵急促地解释着什么。手指不时指向被盖住的一团,又指向自己的脑袋。这时,他的目光越过人群,锁定了呆立在原地的克赛诺,随即抬手指来。 士兵立刻转身,围住克赛诺。他们神色不善,手按在了矛杆上。 克赛诺心脏狂跳,下意识去摸腰间——空的!面对希伯来语的喝问,他一个字也听不懂,试图看向耶胡迪特,但视线被他人的身体挡住。 西番雅分开士兵,面色严肃,用亚兰语低语道:“装作为难!快!” 他瞬间会意,扮上苦相,指了指北方,然后又指向脑……不对!他扇了自己一巴掌,火辣的疼痛逼得他清醒——这是背叛!他想张口对士兵们说:她就是先知,她说的是要被石刑埋葬的实话。她不是疯子! 但西番雅又说了什么,士兵们已经露出厌烦的神色,回到了岗位。 克赛诺连忙再次踮脚,焦急地望向耶胡迪特倒下的地方—— 人不见了! 外袍还摊着,以利安娜和她丈夫、孩子,已经消失在了重新流动的人群之中。只有地上的布条碎片和歪倒的木桶,证明着片刻前诡谲的“闹剧”曾经发生。 太阳越来越炽烈,没有遮面。城也没有崩塌。 他成功了。耶胡迪特活着,毫发无伤,而且会记住-记恨他,直到永远。 永远 εἰς τοὺς αἰῶνας [1] 化用自犹太教经典《诗篇》第一百三十五首15节:「列国的偶像是金的银的,人手所做的」。 [2] 奥林匹斯多神教中的蛇发女妖。任何直视她眼睛的人都会变成石头。 [3] 即「赫尔墨斯」。
  3. נ. 犹大高原 犹大高原,主要指今以色列中南部的山区,北接撒玛利亚境内的以法莲山地,南至内盖夫沙漠,西临示非拉丘陵和非利士海岸,东到犹大旷野,可以瞥见死海和摩押群山。 这里的海拔跃升至800-1000米间,山势较撒玛利亚更为险峻和完整。地表被壑谷横向切开,露出嶙峋的灰白色硬石灰岩,有如耶胡迪特冷硬瘦削的脸。由于缺少天然泉水,先民们必须开凿水窖以储存雨水,并顺着近乎垂直的山坡垒起石墙梯田。西部的迎风坡生长着耐旱的绿色作物,尤其是橄榄树与葡萄藤;东部则在数公里内没入枯黄的犹大旷野。此地气候更具大陆性特征:冬日寒冷甚至有积雪,夏日漫长炎酷,年降水量缩减至500–600毫米。 犹大高原曾是犹大王国(南国)的核心疆域,隶属于犹大支派,重要城市包括耶路撒冷和希伯仑。587-586 BC,王国被新巴比伦王国所灭。自此,这里长期作为大国的行省存续。尽管《列王记》和《耶利米书》强调了民众的流散,目前考古学证实大部分农民仍留在原地。这些王国旧民在废墟边缘维系着对「大卫家」与「锡安」的独有记忆。同期的《塔纳赫》中,他们仍有犹大、利未和便雅悯的支派之别,但综合的身份认同已从广义的以色列人浓缩为犹大人。这种基于耶路撒冷正统的排他感,使得他们在帝国更迭中未被完全同化,最终让这一地理称谓演变为跨越国界的民族标志——「犹太人」。 宗教方面,早期的犹大宗教以雅威崇拜为核心,同时深受腓尼基-迦南多神教的影响,引入了巴力、亚舍拉等神明。犹大人普遍在高地、村社祭坛献祭,甚至在阿拉德要塞等地修建了雅威神庙。公元前8世纪末至前7世纪,考古记录中出现了一次明显的“宗教净化”,可能对应《列王记》中的「约西亚改革」。而第一圣殿被毁是犹大宗教发展的分水岭。此前盛行数百年的“犹大柱状小雕像”在考古层位中彻底消失;敬拜中心也集中在重建的第二圣殿。 公元前八世纪后期雕刻的但丘石碑,记录了大马士革王哈薛吹嘘自己击败了“暗利家”和“大卫家”的王。这可能是犹大王国第一次出现于历史记录。我们不清楚在南北国之前,由犹大支派建立的统一王国是否存在。在公元前十世纪,传说中大卫和所罗门做王的时期,耶路撒冷大概只是中等规模的山地城镇。 但605 BC的耶路撒冷,在吸纳了以色列(北国)的大量人口与财富后已经成为了黎凡特第一梯队的大城市。城市占地约60公顷,跨越了圣殿山和锡安山。与之相比,当时的商业中心以革伦面积不足25公顷,犹大第二大城市拉吉仅有7-8公顷。由于大战在即,可能有高达两万至两万五千人挤在狭窄的巷弄中。凭借其高海拔(近800米)、陡峭的山谷(汲沦谷、欣嫩子谷),厚达7米的“宽墙”和先进的引水系统(希西家隧道),耶路撒冷是黎凡特地区最难攻克的内陆堡垒。因此,“那城必毁灭”听起来或许并不真实。
  4. ν.《奥德赛》 《奥德赛》是另一部归于荷马的古希腊史诗,讲述了奥德修斯历经十年的归乡漂泊。全诗以达克提勒六步格写就,于公元前八世纪左右定型,建立在更早的口头歌唱传统之上。 故事以奥德修斯在家庭和城邦的缺席开篇,收束于他重返秩序。作为最技艺化的英雄,他能言善辩、狡黠机敏、富有远见,也傲慢自负,因锋芒太露而饱受折磨。正是这数不尽折磨,让他越发褪去对个人荣誉的追求,成长为用技艺重建秩序的丈夫、父亲和国王。 史诗开篇,奥德修斯的庄园被求婚者破坏、霸占,引得王子忒勒玛科斯踏上旅程,搜索父亲的消息,最终得知他被困于奥吉吉亚岛。与此同时,奥德修斯终获释放,扎筏出海,却被暴怒的波塞冬掀翻,在雅典娜和宁芙琉科忒亚的帮助下,漂至斯刻里亚。他隐瞒身份,却因席间听闻特洛伊旧事而多次落泪,无奈自述先前的种种遭遇,从「无人」变回英雄。 特洛伊之战结束后,船队一度被困于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的洞穴。自称「无人」的奥德修斯假意讨好巨人,趁夜戳瞎了他的眼睛。逃离时,波吕斐摩斯大吼“无人伤害了我”,引来其他巨人的不解。奥德修斯则趾高气昂地宣称了自己的真名。巨人于是向他父亲波塞冬抱怨。后因队友缺乏远见,船队先被吹离近在咫尺的故乡,后在港口几乎全灭。在率领孤船逃脱后,奥德修斯在埃埃亚贪图安逸,沉沦一年才迟迟前往会见冥府中的灵魂。曾经神一样的阿喀琉斯痛不欲“死”,再次证实了英雄伦理的虚妄;先知忒瑞西阿斯则预告了他的结局。自知无法用理智战胜欲望,奥德修斯将自己绑住挺过了塞壬的歌声,却败在队友的饥饿之下:他们犯禁宰杀了赫利俄斯的神牛,引来神怒。唯有奥德修斯存活,漂流至奥吉吉亚。岛上,宁芙卡吕普索希望他留下做自己的情人,并许诺给他永生和青春。但他愈发怀念家乡与妻儿,受困七年不改其志。奥德修斯如果留在岛上,便不是「无人」(明白自己与神有别的凡人);耶胡迪特若下至海岸,便不是「犹大女子」。但克赛诺……在寻找什么? 再次启程,奥德修斯以乞丐(被抹去姓名的「无人」)的身份返回家乡,忍气吞声,消灭了所有求婚者。最后的试炼并非来自弓箭,而是一张床。妻子珀涅罗珀以搬动床铺为饵,试探这位英雄。那张由活着的橄榄树干制成的婚床(技艺与自然的完美结合),成为夫妻灵魂彻底交融的场所。在这一刻,奥德修斯不再是特洛伊城下那个玩弄诡计的将领,而是一个深刻理解了家园意义的凡人。故事在技艺女神指派的和平誓言中,与伊萨卡宁静的夜色一同落下。 诗歌自“一个人”启程,穿过遗忘的诱惑、长年的孤独和神明的阻碍,磨练技艺(隐忍),学会遮掩自我中心的本性,最后回到他所需要的,也是需要他的家园,得到了属于人的不朽。此刻回望全诗开篇的祷词,才明白人要历经多少磨难,方能「归家」:“女神啊,请吟唱那一个人的故事。他足智多谋,在洗劫了特洛伊的神圣高地后,一再被命运捉弄,偏离航向……”
  5. Day 9 祖先之路 克赛诺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瘫倒在这堆干草垛上的了。也许是驴骡停下脚步的那一刻,也许是耶胡迪特解开沾血的外衣时,他像她家里被倒空了的谷物袋一样滑倒,无法移动。 畜生的味道很大,混合着发酵的酸气、粪尿的骚臭,还有他身上汗和血。他躺在这个最高的草垛上,睁着眼,望着棚屋横梁上挂着的蛛网。耶胡迪特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深色衣裙,抱着膝盖,坐在他身旁。两人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 闭上眼。咀嚼草料,蹄子挪动,晚风呜咽。黑潮泛起,温暖而柔顺,缓缓没过…… 手被搡了一下。 睁开眼,对上耶胡迪特的眼睛。棚外的暗淡透入,让她的脸陷在阴影里。 两个人就这么盯着,谁也没说话。 克赛诺又闭上了眼睛。转身,翻了下去。不疼。 手追了过来。这次力道重了些。 “上还是下,”话一出口,他后悔了。“已经选了。” 身旁的草甸沉下去。旧布料味,伴着一丝苦涩压了过来。 克赛诺觉得该说点什么,不然显得自己像个使性子的小孩。可他的确在使性子,一股血气在胸腔里闷烧。气就气在,他找不到一个具体可气的对象。这让他更加烦躁。“那谁的弓歌,可以再唱一唱吗?” 粗哑的曲调低低响起,没有唱词。此刻,这肮脏的马厩倒像是奥吉吉亚[1]。指间又传来一阵痉挛。他蜷了一下右手,眼睛仍然闭着:“路,何时发现的?” 耶胡迪特的哼唱停了。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这首歌的主人,与人妻通奸,又设计害了她的夫君。主于是,让他们在母腹中的孩子……死了。人都是行在罪路上的,无论手是否染血。”声音从抖动到裂开。“我也有罪。” “那孩子……也有罪吗?” 风从缝隙里叹进来。草垛晃动。 押撒夫人的真意姗姗来迟,缠上金箭,射进克赛诺千疮百孔的认知里:「每个女人都将,至少试图成为母亲」。 闭着眼,视野却愈发地黑,滚动的黑。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如同死去。但他嚎哭的手却摸索着,将更多干燥一遍遍裹紧,压向胸口。刺痛密密麻麻地,从皮肉中涌出。 眼皮坠铅,意识却浮于滚油。终于,草垛发出不堪重负的窸窣。他摸索着,碰到旁边蜷成一团、正微微颤抖的身体。他将耶胡迪特扳过。呼吸紊乱。凑近了些,她正咬着自己的指节,将呜咽堵在齿缝里。泪水涌出,浸湿了鬓发。她另一只手在小腹上,一抖一抖。 “为了什么?”刃口不再锋利,却因此更折磨人,反复割在血肉模糊的心头。“到底是……为了什么?” 喉结升降,像咽石头。耶胡迪特甩开他的手,扭过身。 草屑四溅,他闭了眼。 他注定不明白吗?他不懂犹大人繁复的律法和沉重的约。可身下的颤抖和温度,让他感觉……自己好像又明白什么。因为他是一边算帐,一边爱怜地给他描述伯特利故土的,犹大女人的孩子。不,他只需是「女人的孩子」,而且是一个一出生就差点弄丢母亲的孩子。 创造与毁灭,隔着一层薄薄的红布。 他取出蓝色披风,盖在耶胡迪特身上,重新躺下。 浅浅风吟。梦里,母亲又背叛了他。于是他离开,为了让她再次接受他的赎罪。 天明,无话。两人收拾妥当,混入几拨同样早起赶路的零星旅人,继续向东。道路像被斧劈开,嵌在干峡谷和灰岩之间。天空被挤成一条亮蓝色缝隙。克赛诺戴上头盔,皮革内衬摩擦着额角,施加着持续的幻痛。紫衫弓斜挎在背,可右手只要试图虚握,钻心的抽痛便会袭来。幸好,这一段除了盘旋的秃鹫和偶尔蹿过的蜥蜴,未见强盗,也无猛兽。 太阳大些的时候,他们抵达了基遍。城外,士兵频繁巡行,摊子上堆满了陶罐。耶胡迪特说出了今天第一句亚兰语:“可以多买点饼和水吗?” 克赛诺点点头,买了足够两人吃两三天的硬饼,用粗布包好,又灌满了水囊。 耶胡迪特牵着骡子,走到城外几个带着孩子的妇女身边,默默地将水倒出一些,又将饼掰开几块递过。那几个妇女惊愕又感激,同她围在一起低头喃喃。末了,她回来。 克赛诺藏好头盔,又将弓弦卸下、卷好。他牵着驴,走向几支正在歇息的商队,拜托耶胡迪特去沟通。她终于找到一支前往耶路撒冷的,但领队的瘦高男人在远远扫了几眼他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弃,摆了摆手。 她走了回来。“和百姓一起走吧。” 他解下腰间装着卖父亲鳞甲所得的钱袋。“这个,你藏稳妥些。” 耶胡迪特接过,背对着路人的视线,掀起外袍一角。一股熟悉香气——松脂的清冽苦涩和野蜂蜜的甘甜——隐隐飘散出来,钩得视他线冒出黑斑。 他们汇入三四家拖儿带女的流民中,朝着东南迤逦而行,很快便抵达了一个岔路口。哨塔林立。几辆战车停在高处,紧靠着山顶的灰色石城。石灰刺鼻。山下设了几处税卡,木栏挡住了大半去路。 克赛诺一行拐到一个能容两组单骑通过的窄道。两名税吏模样的文书坐在阴凉处,用天平和石码估算着数款。旁边站着八个手持长棍的士兵。他下了驴,将缰绳交给耶胡迪特,自己闪到路边,取出藏好的钱袋,计算着应付的碎银。 抬头,发现两名士兵正大步流星地走来,提着棍子,一左一右将他夹住,厉声喝问。他赶紧凑出笑容,准备用贿赂脱身。然而,他的手刚碰到衣襟,甚至还没摸到钱袋时—— “砰!” 棍子。克赛诺左腿一软,向左侧歪倒。视野晃动,尘土旋转。周围惊呼不断。手掌和手肘砸在碎石上,火燎一样。但他顾不上这些,迅速蜷成一团,双手抱头。“救命”已经送至舌尖,但又有谁能听懂呢? 一阵嘹亮的女声,劈开了他耳中的嗡鸣。他松开手,试探性地仰起脸,只见耶胡迪特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对着士兵大声呵斥,手指时而指向东南,时而又指向北方。红晕爬上褐脸,显得她像块爆裂的碳。喘息间,他捕捉到了几个音节——“伯特利”、“亚希雅”、“耶何耶大”。 士兵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喊来了一个税吏。那人皱起眉头,盯着她,又打量了一下狼狈不堪的克赛诺,惊疑不定。 她的话还在继续,但变得平静、短促。 终于,那人脸色变得古怪,对她说了几句后,挥了下手。两个士兵扶起克赛诺,还拍了拍他身上的土,鞠了个躬。 耶胡迪特扶住一瘸一拐的他,和几个流民将他抬上驴子。队伍匆匆穿过,没交钱。 直到税卡消失在丘陵的拐弯处,克赛诺才放下心,朝她挤出一个别扭的笑:“先知的话这么有用吗?能让当兵的收手?” 耶胡迪特擦了把额角的汗,摇头:“不。我讲了我的家世。也告诉他们,伯特利的文士耶何耶大和边防官亚希雅同我的关系。”她别过视线,小声说道:“记好了。在这里,从现在开始,你的身份是:我祖父俄陀涅买来的雅完护卫。雅完人就是……” “我知道,雅完人是希腊人。我外祖父一直这么称呼我父亲。”一波波袭来的钝痛,溶于他心头的复杂情绪,竟扭生出一丝喜悦:「买来的护卫」总比「外邦护卫」听起来要好。为了掩盖笑意,克赛诺揉了下左腿,登时呲牙。抬头,尚未编织好道谢的逻各斯,就对上了那对眼睛。 “八天前,”耶胡迪特浮着他动摇的瞳孔上。“我内公和夫君打算招待的贵客,是你。” 寒气窜上,激得躯体右倾,险些从驴背上栽下去。他攥紧缰绳,扫视四周——幸好,同行的流民无人注意。心脏撞得肋骨生疼。 “克赛诺,看着我。” 烧红的情绪掉进冰冷的胃里,激起苦水,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脸上为准备道谢而挤出的讨好笑容,不上不下地僵死住。脖颈转动,她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是。我、我很抱歉……”他想滚进尘土,匍匐在她脚边,抱住她的腿祈求宽恕,哪怕他知道这毫无意义。但周围的视线将男人锁在高位,挣脱不下。 “他们是你杀……” “是我。”他咽回了舌下的悔意。箭不会骗人。 耶胡迪特……只是点了点头。“我会记住的。”目光投向东南,背脊绷紧。 记住这场悲剧,还是这份血债?问题不在于她发现了隐情,而在于为什么现在,在处处向他肆意亮獠牙的犹大腹地,提起这件事。手又开始抽搐,压过左腿的知觉。克赛诺不知道这是它被轻轻放下的不甘,还是预见被砍掉而发出的哀鸣。毕竟越往前走,这双能开弓的血手就越不被需要。 “克赛诺。” “我在。”完了。 “你要撞上我了。” 克赛诺如梦初醒,两手勒紧缰绳。灰驴打了个响鼻,浊气喷到骡尾上。命运的重负,也从他的胸腔里喷出。 人流稠密,汇成了一股尘土飞扬的潮水。有牵着瘦羊的牧人;有背着胀袋的酒贩;有赶着驮谷驴子的农民。右手边的山坡上,长出了许多疖子般的矮塔;塔上蹲坐着手持投索或木棍的黝黑脸庞。塔下,藤蔓覆盖了每一处土壤,甚至趴卧在灰岩上凿出的榨酒池,和窟口堆放着的木桶上。今年的新酒,又能有多少人能品尝到呢? 左手边,视野开朗,可以远眺到一片热浪蒸腾的赭红色旷野。在地平线尽头,青灰的群山间闪着一丝宝石蓝。烈日砸下,强风摇动山脊,宛如战鼓。有老者摔倒,一时无人搀扶。 前方隆起了一座山头,顶上驻着巨石垒砌的方形防御工事。女墙垛口后,青铜锐光审视着每一位壮年男子。山坡上大片的橄榄林翻卷出银白的浪,偶尔现出林间的民居和“叮叮铛铛”的凿石打铁声。 望见耶胡迪特裹紧了紧袍子,他递出披风,自己则被吹得脸颊生疼。 人群、货车、牲畜混在一起,将道路堵死。他伸长脖子,连哨卡的影子都看不见。各种方言的抱怨、咒骂和呼叫,以及谁都能听得懂的哀哭汇入狂风,更添凄惶。 “这是基比亚,像扫罗[2]一样高挺。”她的告谕刺穿喧嚣,闯进克赛诺耳中。“记住,你是我买来的。不要擅动。” 他迎着黑沉沉的眼睛,答了句“遵命”,像大多数流民一样,等待着前路的审判。 队伍终于靠近了堵塞的源头。越过攒动的人头,一座灰岩垒砌的关卡横亘山下,高达两人有余。木栏将山路分为两段,一段仅容两人并肩,另一段可走车马货物。 十余名士兵手持长矛或棍棒,神情不耐。对流民,他们像驱赶苍蝇般挥动棍棒,厌恶地将其赶向小路。载着货物,或者稍显体面的人,则会被拦下盘查、翻检。 快到他们时,一个走入小道的男子,突然被卫兵追上,拽出队伍。士兵将他推倒,用靴子踩住,撕扯他的外衣,竟抓出一个小包裹。男子扑上去,立刻被棍子抽打,惨叫不停。旁边几个可能是他家人的妇女和孩子哭喊着想上前,也被长矛柄挡开、驱散。 “没事。”耶胡迪特的安慰兀地响起。 克赛诺按下正捂着钱袋的右手,重新坐直,拉扯到了左腿的伤口。 轮到他们。她牵着骡子走在前面,语气平和地对检查的士兵说着什么。那男子一边翻出了头盔和紫衫弓,一边在抖动的横肉中,露出一个油腻的笑容。 她后退半步,将一只手横在克赛诺身前,声音提高,语速加快。 士兵似乎恼了,朝旁边吼了一声。又有两名士兵提着长矛围了过来,三人呈半圆形,将他们堵在关卡前的空地上。气氛紧绷。 耶胡迪特停止了争吵,转过身,用亚兰语嘱咐道:“他们要钱,打发一点。否则,你就得把你的凶器留下了。” 克赛诺手扶着胸,朝她鞠躬。左腿抽搐,他忍着痛低头问道:“管理好表情。这里离耶路撒冷有多远?” “半个时辰。” “告诉他们,头盔和弓决不能留下,你只有十几舍克勒大小的银块。但如果他们愿意护送你到耶路撒冷城门,自然会有家仆付给他们超额的酬劳。”克赛诺说完,起身,目色凶厉地扫过那三人。侧身,右手手指搭在剑柄上。 耶胡迪特换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神色,盯着领头士兵的眼睛。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果然,横肉中窜出一簇勉强。他连连摆手,嘴里急促地说着什么,然后闪到一边。挡路的长矛也撤开了。她卸下披风,朝克赛诺扬了扬下巴。他便牵着骡子和驴,昂首挺胸地率先穿过通道。几道目光扎来,但不足为惧。 土路宽了些,尘土也更大了。左侧荒凉的旷野依旧吐息着沙粒。克赛诺迷了眼,却把更多的沙土揉进了眼角,刺痛难忍。他眯着泪眼,又被浓郁的尘土味呛得连连咳嗽。灰色的尘云在青天白日下滚滚爬动。 石灰岩山坡上,人工开凿的墓穴明显增多。有些洞口前坐着或躺着面黄肌瘦的流民,他们望着路上经过的人,目光呆滞,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希望。 “这条路,我们称之为‘祖先之路’。” 他止住咳嗽,肺叶烧痛;沙哑着嗓子接话:“为什么?” “主选择了我们的祖先,”耶胡迪特的声音浸着一种吟诵般的庄重。“亚伯拉罕、以撒,和雅各。他们多次沿着这条山脊南北穿梭,寻找未来。这是圣约之路,是主反复试验、反复救赎我们的路……也是无数迷失在罪中的同胞们,乞求怜悯的赎罪之路。” 「赎罪之路」。克赛诺咀嚼着这个词,却咽不下去。瞥了一眼裹在披风里的耶胡迪特。她走在这条路上,是为了赎谁的罪呢?是为她昨日背离了使命,还是为她不能再祈祷的亲属呢? “现在,它是你的路了。”他脱口而出。“也或许,会成为你子孙的……”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他未完的话,也惊动了附近几个行路的流民愕然看来。是克赛诺自己。力道之大,让他的右脸颊肿起,耳里嗡鸣,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腥甜。 黑沉沉的眼睛透过风沙看着他。“没事。我的路,已经预备好了。” 他捂着发烫的脸颊,默默跟上。 经过一处地势较高的转弯,犹大盆地浮现眼前。那城如同肚脐,嵌在数条深谷和峭崖间,宛如一座巨型祭坛。浓浓灰烟,被扯向东南的粉红山脉。谷底隐约可见几弯银线和绿带。北面的城墙尤其高耸,根部聚集着蚁群似的劳工,齐心协力地搭起脚手架。门洞前,排队的人流蜿蜒如蛇。近处的空地上铺满了灰白色的皮帐篷,像一丛附生的蘑菇林。 两道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暗红刺向天穹,镇守着后方一座刺目的亮白;它仿佛是用凝固的阳光或纯净的盐晶雕琢而成,在一片灰黄中显得如此神圣、又如此……令人不安。克赛诺赶忙移开视线,投向城市南面依山而建的石柱廊、露台和民居。西边,挨着城墙,一片高狭的区域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房屋,如同灰色的咸水,看不到任何缝隙。 耶路撒冷,约西亚曾君临的都城,野蛮东方的狂热心脏。它像是吸干了犹大的全部财富,咀嚼着十数万的山地百姓。 “克赛诺,”耶胡迪特从骡背下来,把缰绳牵给克赛诺。“就到这里吧。” 她解开了披风。瞬间,发缕从头巾里腾飞。她咳嗽起来,肩膀耸动,眼泪和鼻涕糊在脸上又被吹干。她没有去擦,紧紧抱着披风。 他从驴上跳下来,替她挡住风沙。“我答应了押撒夫人。” 耶胡迪特的咳嗽停了一下。她费力地将披风裹回,在克赛诺的搀扶下上了骡子。羊毛上留下了她的深色印记。 推着他们下行的强风,逐渐被尖锐的“叮铛哐锵”凿散。清晰的山路被灰扑扑的脊背和头顶淹没。洁白的平顶也躲入了蜿蜒的城墙。 近处看,足有四五人高的北墙简直是一座横卧在盆地中的人造山脉。接缝处填满了暗红色的夯土,像洗刷不掉的血渍。厚度也超出了克赛诺的想象,不像是为了抵御投石车,而是为了承受神怒。在一些较高的段落,悬挂着粗如人臂的黑麻绳,连接着木制滑轮组。一些渺小的人影正在其上忙碌,将石料吊上垛口。 踏入谷地。干燥的尘土吸饱了腥臭,呱呱坠地。房屋残破的地基和碎石裸露在外,像被推倒的墓碑。各种物资——破烂的帐篷、生锈的铁器、腐烂的草料、堆积如山的皮革捆、还有新鲜的或干涸的粪便——胡乱堆积在路边、空地、废墟上。而最刺鼻的,是从墙根沟渠中溢流出来的污水,还冒着酸臭的气泡。 这里的队伍比基比亚更加混乱。人流不再是潮水,而是充满焦虑和暴戾情绪的泥潭。士兵的数量更多,用蒙着牛皮的方形大盾,硬生生“犁”出一条可供驴车通过的窄道。 克赛诺滑下时,左腿传来一阵刺痛,让他险些跪倒。但他咬牙撑住,将缰绳缠在手腕上,亲自挡在耶胡迪特和混乱之间。他们两人,连同牲口,正身不由己地被吸入名为“耶路撒冷”的饥饿神祇。 一部分守卫穿着锃亮的鳞甲,头戴羽饰的金属高冠,手中握着带有倒钩的投矛。他们站在零星的木台上,扫视着下方的哀嚎和尖叫。 “低头。”耶胡迪特的声音有些发紧。“看着路。记住你的身份。” 这道命令按在克赛诺的后颈上,将他的视线锁在被人脚和蹄子踩得泥泞不堪的地面。他像一头被驯服的牲口,仅凭宽阔的臂膀,为主人隔开来自侧后方的推挤。 一根裹着皮革的矛柄探入视野。不等反应,他的手腕被狠狠攥住,他被迫抬起头。是个穿着亚麻甲的士兵。他面容冷峻,对耶胡迪特说了些什么,另一只手指向城墙,似乎是在质问。 克赛诺的不敢挣扎,只能用眼角余光紧张地瞥向努力辩解的她—— “示玛以色列[3]——!!” 附近突然爆出巨大的骚动!抓住他的士兵脸色一变,转身就朝左边快步冲去。 克赛诺惊魂未定地揉着手腕,顺着望去。一站在个男人在队伍旁的一处地基石台上,赤着双脚,裹着件发黑的粗毛布,像从直接未鞣制的羊皮上割下来的。头发胡子虬结,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正挥舞手臂,喊着什么。语速极快,音节激烈,像一连串砸在石头上的碎石。 刚才那个士兵已经冲到了石台边,挥动手中的长矛,砸在男人的小腿上。 一声短促的痛呼,让男人摔了下来,扬起一片尘土。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疼痛加剧了他的亢奋。他挣扎着半撑起身,发出一阵狂笑。沾满泥污的手指,死死指向城墙。 克赛诺攥缰绳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听不懂,但能明白那种频率。“他在说什么?”问题隐没在驴子受惊的嘶鸣中。 耶胡迪特望着男人。偏斜的日光穿透灰烟,被她的嘴唇刮碎成一片亮屑。“他在说实话。” 又有两名士兵冲过来。其中一个从地上抓起一把羊粪,塞进了还在怪笑的嘴里。雅威的预言变成了模糊的呜咽。另一个用皮鞭,朝着男人身上抽去。那人在地上翻滚,粗毛布被抽裂,露出布满血痕的躯体。 最后,新来的两人像拖死狗一样,一人拽着一条胳膊,将他从队伍旁拖到营地。泥地被他划出一道蜿蜒。几块小石头飞了出来,砸在男人身上,或落在路旁。经过克赛诺时,周围几个妇女用手捂住孩子的眼睛,自己则朝着那个不成人形的身影,啐了几口唾沫。 士兵们重新回到岗位,维持着那条痛苦的窄道。但空气中的血腥,不断提醒着“实话”引起的残酷涟漪。他对耶胡迪特所说的实话,会不会也……赶紧摇头。 道路在接近城洞时收得更窄。克赛诺佝偻着背,膝盖因为长时间打弯而颤抖,他机械地跟着前面的人挪动,不断吞咽着腥气的口水。一股冲动攫住了他——想立刻调转驴头,不管不顾地冲出人流,逃向没有任何城墙的旷野。他也想对同样已下了骡子的耶胡迪特串通一个说辞,或随便说点什么。但理智(恐惧)告诉他,再抬头,立刻就会有矛柄或靴子招呼过来。他已经无路可退了,像落入了姆特[4]的泥坑,挣扎只会沉的更快。 终于,他们被推搡着,进入了幽深的隧道。霉味和松脂的焦糊占据了日光的位置。两侧墙壁每隔几步,就凹进去一个石室,里面更加昏暗,隐约可见矛尖朝外,如毒蛇的牙。 耶胡迪特上前,和一名坐在木桌后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穿着细麻袍,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莎草卷轴,不时摇头,语气听起来很不耐烦,甚至带着质疑。 这时,一个留着长胡须的士兵从阴影中迈出,拽住灰驴的笼头。驴子受惊,不安地摆头。那人不理会,反而绕着克赛诺走了一圈,目光像刷子一样刮过。然后用力地捏了捏他的大腿,又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两下。克赛诺全身绷紧,将头垂得更低。唯有装作卑贱才能活命。 突然,那个坐着的男人吼了一声。大胡子和同伴一左一右,抓住他的手臂,要把他从驴子旁边拽开。 血液几乎倒流。右手下意识地攥死缰绳,可撕裂般的剧痛让克赛诺眼前金星乱窜。他很快便被拖得双脚离地,踉跄着向后倒去。他会不会,也像刚才那人…… “女主人!救命!” 士兵们停了手。正在呵斥的文士停下了话头,惊讶地看了过来。 坐在木桌后,一直没说话的老者抬起头,温柔地说道:“一个雅完奴隶,会说亚兰话?从哪个迦勒底营地跑出来的探子?” “冤枉!大人,我是……”克赛诺浑身冰冷,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者嘴角勾起一丝冰冷:“是埃及的逃兵,对吧?带武器潜入圣城……左右,把他押下去,细细审……” “够了!” 耶胡迪特的声音在隧道中清晰地回荡:“他的舌头是我教的!大人,如果您要押他去修墙,或者扔进水牢,那就请您亲自去第二区,告诉伯利恒的以利安娜——告诉她,她女儿最后的财产和亲人也被收走了。让她和我的表叔父彻底安心,去霸占我父亲的每一寸土地吧!” 周围瞬间静得可怕,只有火把的噼啪,和她急促的呼吸。他借着火光,看见她脚下站着的黑土,颜色似乎更深了一些——就像在多坍那次。 老文士的冷笑僵住,目光在两人的面容间逡巡。最终神色复杂地挥了挥手。 抓住克赛诺的手臂松开了。他腿一软,栽倒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呛得咳嗽起来。士兵们收回了长矛,其中一个还发出一声轻佻的唿哨。 他来不及感受疼痛,连滚爬爬地扑到耶胡迪特脚边。 之前检查他的胡茬士兵,将紫衫木弓和青铜头盔放在了文士的桌上,低声说了几句。 年轻些的文士拿起弓,略略一笑:“你这弓材质怎么这么好?那就给你估……二十舍克勒。入城税一共三舍克勒四格拉。交钱吧。” “拿钱!”耶胡迪特吼道。 克赛诺颤抖着手,解开外衣,露出一个钱袋。手指因抽搐而笨拙,他抓出大概四到五舍克勒捧在手里,起身,弯腰,恭敬地递到桌上。 文士把钱放在秤上,记了几笔,尽数收下,对他说道:“数目正好。高个子,给你条忠告:进了城,你这头长毛要么剃了,要么遮起来。否则……你可能就再也不用剃头了。” 背上又渗冷汗。他疯狂点头,陪笑道:“是,是,多谢大人提醒!小人一定照办!一定!” 两人拉起牲畜,在士兵的嘲弄下,踩过地上散落的稻草和污物,一步一步,直到光线重新涌来。余晖在窗棂上涂抹着一点暖色。路面磨得光滑。排水沟的刺鼻气味更加浓烈。 他们终于站在了耶路撒冷的街道上。身后,是吞噬了无数希望的城门;身前,是迷宫般的街巷,和被挤成暗缝的天空。 两人牵着牲口,在拥挤的街巷中缓慢穿行。墙根、屋檐下,躺着许多无家可归的人,依偎取暖,在逐渐降临的暮色中,像一片片无声的灰色剪影。 “我们去哪?”克赛诺打量着四周,唯恐容貌再给自己添乱。 耶胡迪特走在他前面三步,头也不回:“不知道。” “那,哪里能找到地方歇脚?”左腿的疼痛和一天的疲惫让他渴望能躺下,哪怕是在个肮脏的角落。 “无所谓。我明天一早就去。” 克赛诺的心揪紧。他加快两步,与她并肩,语气急切:“你得挑时机!选人多的节期和守卫少的地方。我们明天可以先去看看,而且……你要是明早去了,我怎么办?” 沉默。她回头,瞥了他一眼。暮色中,脸一半隐在阴影里。 “太阳快隐遁了。请你……快做决断。” 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耶胡迪特终于开口,音调没什么起伏:“往下,去玛克特什。” 他们在街巷中曲折前行,经历了一段明显的下坡。干鱼的腥咸盖过了人居的臭气,让克赛诺稍稍心安。但在这片谷地的深处,一汪压抑沉底:亚兰的羊毛布料色彩绚丽;非利士纹饰的陶罐堆在地上;空中飘来米甸香料的气味。然而,商人少有招揽生意的热情,目光时不时飘向另一座城门。在田野石块和简陋兽皮的包围中,现出一座由大小均匀的灰岩砌成的小楼。石块间严丝合缝,平滑得连匕首也难以插入。余晖恰好涂抹其上,将整座建筑染成了温暖的赭红与金橘色,仿佛它自身在发光。而最让克赛诺心头狂跳的,是布料上书写的赤红腓尼基字母。 “这里怎么样?”克赛诺不假思索地停下脚步,指着那家店铺。 耶胡迪特顺着看去,叹了口气。 “你看那墙、那门,里面一定安全!” 黑眼睛望着他。片刻,她摇了摇头,牵起骡子,朝那店走去。 两人一驴一骡,穿过不安的商铺,停在那座从天而降的堡垒前。正面没有敞开式的窗户,两块散发着油脂清香的深色橡木上,镶嵌着宽大的墨绿铜条,以及一排排圆头铆钉。门楣上,棕榈与玫瑰刻痕在残存的朱青粉末点缀下,静静俯视着这两个风尘仆仆的来客。 一个裹着深蓝长袍、橄榄肤色的侍从迎了上来,在离他们几步远时停下,欠身,用西方口音的亚兰语低声询问:“两位尊贵的客人,愿你们平安。是寻落脚处吗?” 这口音,克赛诺太熟悉了!他挺直背脊,收回一路装出的卑微,用地道的腓尼基语回复:“两匹牲口,喂好草料,饮干净水。一间房,两床,二楼,不临街。多少钱?” 侍从伸出了五根手指,蜷起,绕了一下,也用腓尼基语应答:“愿阿斯塔蒂保佑您的旅途。在天下被搅扰的日子里,平安比黄金更令人渴求。五枚舍客勒,三晚。麦尔卡特会为您的房门和梦境,格开一切威胁。” 克赛诺挑了挑眉:“可以。我要先同这位尊敬的女士上去看看房间。” “当然,当然。请您随我来。房间保证让夫人满意。”他转身,扣动门环,并快速报出了一串腓尼基语的短句。 “轧——呀——” 内部上闩,巨门从中间滑开,没有铰链刺耳的搅扰。一个高大的秃顶仆人出来牵过牲畜。克赛诺取走了值钱的家当,与耶胡迪特一同进门。 天光从被木格和薄纱遮住的开口漏下。地面铺着切割整齐的石板。橄榄油燃烧的淡雅和陈年木材的温润,与门外混乱肮脏截然不同。四周挂着刺绣挂毯上描绘着海港、商船、棕榈林的场景。天井四周,数十盏绘有鱼纹或船锚的陶土油灯,悬在铜链上,散发出柔和的金光。 踏上二楼,穿过一条安静的短廊,侍从用一把黄铜钥匙打开了门锁,推开门,侧身让开。房间不大,铺着一层长毛地毯,走在上面仿佛轻踏云絮,悄无声息。两张独立的木制卧榻分别靠在两侧墙边,覆着浆洗得洁白挺括的细麻床单。床间摆放着一张黑胡桃木的小矮几,上面有一套带盖的陶制水具。墙角还有两个藤条编制的支架,正好可以用来放置紫衫木弓。 克赛诺将继父的赎礼放在靠外的床的枕头边,用手按了按床垫。羊毛垫厚厚的弹性传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转过头,看向讶异满脸的耶胡迪特,嘴角上扬。“我家里也不比这差多少。而且在我们的地盘,银子足够,就没人会追问你的父亲是谁。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受欺压西顿的处女呐,你必不得再欢乐。”[5]她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他正弯腰检查床垫下的皮绳是否结实,闻言嘟囔了一句:“什么处女,西顿可是推罗的‘母亲’。”明知说错了话,但忍不住又补了一句:“母女……是这世上最常见,也最麻烦的关系。” “你不必忌讳。”她拉上房门,走进来,解下沾满尘土的披风,搭在一张藤椅上,自己也坐了下来。“我怀的,是一份……必然到来的报应。” 「报应」。这个词像一块冰,落在温暖的羊毛地毯上。倘若他是她未出世的孩子,听到母亲这么形容自己,一定很伤心。有些女人确实冷血,但克赛诺不想就此认输。他直起身,换了个话题:“你既然都到这里了,不想……去看看你的母亲吗?” 耶胡迪特看着叠在膝上的手,喃喃道。“她背叛了我的父亲,也……背叛了我主的道。” “我倒是有同感。”他扶着额头,左腿的疼痛让他忍不住苦笑一下。“迦勒先生,是在你多大的时候去世的?” 黑沉沉的眼睛看向他。“你问这些做什么?” “问问都不行吗?”克赛诺摊开手。“明天!万一,我说万一,你出点什么意外,我总得跟抓你的人说,‘这是迦勒大人的女儿’,然后出示证据!可我现在除了知道你叫耶胡迪特,会说预言,其他一概不知,那你……”他故意加重了语气。“会被当成无人认领的疯女人,随便扔到乱葬岗,变成一堆无人记得的枯骨。这难道是你想要的?” 这番话敲开了耶胡迪特的嘴唇。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烁,又被压了下去。 门外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 他没好气地吼了一声“等着”,起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那个穿深蓝袍子的侍从垂手而立。克赛诺抓出一把碎银,大概两舍克勒多,塞进他手里,用腓尼基语说道:“看到了?我有钱。这房先租一天。多的,你拿着。明早,如果那位女士要出门,你想办法拖她一会儿,立刻来叫我。还有,备好热水,我和那位女士要分别沐浴。” 侍从掂了掂手中的银子,脸上的恭敬更深,连连点头,也用腓尼基语应道:“您放心。明天的事,小人记下了。” 他没再多说,重新插上门栓。 耶胡迪特仍坐着,头随着他移动。“永生的神会记得我。枯骨还是坟墓,无关紧要。” “好吧,随你。”克赛诺咂了咂嘴,再床边坐下。他试图重新拾起关于“家”的话题,想唤起她的生欲,又或许是想在最后的时刻,多了解她一点。“昨晚的问题,你有眉目了吗?” 沉默弥漫。耶胡迪特轻轻摇头,目光涣散。“没有。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他为何要让约西亚王和这座城受难?” 他的右手抽了一下,迅速被左手按住。平息后,他仰面躺倒在羊毛垫上,望着屋顶的温暖光晕:“你或许该找你父亲的文士朋友们问问。唉,你至少记得你父亲的样子,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死的。而我和母亲一起给店铺挂上新的招牌,检查橄榄油新不新鲜,秤算着银钱记账收录。可她居然……”讲到最后,他按断了早已过度的帕索斯。 “你很爱你的母亲?” “那当然了!谁不爱自己的母亲?”克赛诺脱口而出,又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耶胡迪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让她心里发毛。然后缓缓开口,切入了他最不愿意被触及的地方:“克赛诺,一个真正爱母亲的人,不会忍心去凌辱别的女性。” 这话没有逻辑,却像宙斯的雷霆般劈开了他所有辩解的念头。他想起多坍村对面小丘中老妇惊恐的双眸,想起了耶胡迪特的胴体和染血的裙摆,想起了自己的恐惧、暴怒和某种扭曲的欲望……羞愧剜心,让他蜷起身体,将脸埋进尖痒的羊毛垫里。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之前稍大。“尊贵的客人,请问是哪位先沐浴?” 话语将克赛诺从溺毙的自我谴责中拉了出来。他深吸了几口橄榄油的香气,强迫自己平复心跳,闷声朝门口喊了一句:“水烧好了。你……先去洗吧。”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再让他们给你找件干净的衣服。” 藤椅轻挪。他竖起耳朵,却听不见脚步声。直到门栓拉起,他才探出了毛毯,颤抖地舒出了一口气,瘫软在近乎虚幻的床垫上。然而,那口气舒出后,心口的空洞呜呜作响。 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回来呢? 想象渐渐有了温度。水汽透过墙壁,袅袅地亲吻着他的脸颊。肌肉一丝丝松弛下来,连左腿恼人的钝痛都缓和了些。意识变得轻飘飘的,融化在了满室暖融融的白雾里,顺着某种无形的牵引,飘飘荡荡,坠回了西顿永远刮着咸腥海风的海岸。 场景清晰。二楼的卧室里,母亲正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颧骨高凸。那双遗传给他,颜色稍浅些的眼睛,依稀保留着昔日的锐利,此刻却盛满了疲惫和……一种他看不懂的哀伤。她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 他心痛不已,不由自主地飘近,想像小时候那样,贴一贴母亲消瘦的脸,再给她一个轻柔的吻。可是母亲转过了身体,抗拒着他染红的触碰。 “克赛诺。” 他不叫这个名字! “克赛诺。” 母亲,我叫…… [1] 宁芙卡吕索普所在的岛屿,也是关押她的监狱。后来,奥德修斯孤身一人漂流到岛上,卡吕索普以永生和爱情诱惑他留下,他却执意回家。于是,女神囚禁了他七年。 [2] 第一位希伯来国王,身材魁梧。他前期战功赫赫,后因屡次违抗神而被咒诅,最终战死。具体请参考附录H。基比亚是扫罗时代的都城。 [3] 意为「听啊,以色列」。 [4] 腓尼基多神教中的死神,巴力的仇敌。他通过吞食,将死者吸入污泥遍布的阴间。 [5] 引用自犹太教经典《以赛亚书》第二十三章12节。
  6. מ. 申命学派 申命学派指的是一批古代以色列的编者-作者群体。他们以《申命记》的神学与语言风格为核心,重编了《约书亚记》、《士师记》、《撒母耳记》和《列王记》,用于解释进入应许之地到犹大亡国间的六百载历史。 申命史观的核心可以概括为:唯独事奉雅威(禁止崇拜其他迦南神明)、敬拜中心化(只能在耶路撒冷的圣殿敬拜)、报应神学(顺服则蒙福,悖逆则遭祸),和圣约观念(遵从《申命记》的律法)。因此,历史并非偶然的事件流,而是雅威在审判他的选民。尽管神会兴起列国,以色列永远是他行动的最终目标。 据Frank Cross等学者的推测,申命学派的活动主要集中在两个时期: 约西亚改革时期(公元前七世纪晚期):犹大王约西亚在圣殿中发现了“律法书”,并以此为蓝本进行了宗教改革。这一时期的作品充满民族主义热情和对大卫王朝的希望。 巴比伦被掳时期(公元前六世纪):当耶路撒冷陷落、圣殿被毁后,申命学派对之前的著作进行了修订和补充,将报应神学推到极致。 申命学派的思想在部分后先知书中得以发扬,甚至影响了罗马帝国时期的犹太史家约瑟夫斯。耶胡迪特也持有此种思维框架:她最初视克赛诺为神惩罚犹大的杖,中途又将他当作神派遣的驼兽,因此避免以个人立场与他交往。 但精心编纂的申命史书中,也存在一些难解的片段。比如,雅威想要杀害以利之子,因此让他们抗拒父亲的劝诫。又比如,撒母耳违约在先,扫罗权宜行事却被指责为擅作主张。更有甚者,雅威激动大卫去数点百姓,又转头降灾惩罚他的作为。似乎,以色列的神会主动违反他立定的圣约,但没有谁能惩罚他。文中毫不掩饰的圣战、连坐(承付)内容,会强烈冲击现代读者。亚干违背了神的命令,约书亚处死了他的全家。撒母耳命令扫罗灭绝亚玛力人,连牲畜都不放过。以利沙被孩子们嘲笑秃头,雅威应允他的祷告,派母熊杀死了四十二人。正如约伯所忧虑的一样,这位神并不是完全公义的,甚至被后世的部分诺斯替主义者当成邪神。 最后,学界基本认同《耶利米书》中的散文体讲章和布道,与《申命记》和《列王记》在词汇、句式和修辞风格上高度相似。书中的神学框架也较为符合申命史观。有学者甚至认为,年轻的耶利米是约西亚改革的支持者、书记巴录是申命史家的核心成员。但耶利米也警告百姓不要迷信“雅威的殿”,还预言神会和每个个人建立新约。这或许是申命学派在第二阶段的仓皇补笔,又或许是这位哭泣的先知的款款真情。 神的心意,凡人无法揣摩。但一个不能被理解的肆意妄为者,又有什么崇拜的价值呢?
  7. λ. 非利士 非利士,主要指今加沙地区、以色列南部沿海一带及向东延伸的内陆腹地。它的核心政治实体是「五城同盟」:迦萨、亚实基伦、亚实突、迦特、以革伦。由于迦特在830 BC左右被大马士革所毁,沦为亚实突或犹大的附庸,克赛诺同时代的人已用「四城」指代非利士地。 “非利士”一词源于古希伯来语,词义不明,可能与古埃及语中对海上民族其中一支的称呼有关。据推测,这群海民大约在公元前十二世纪定居于黎凡特沿海,可能带来了爱琴海-迈锡尼文化圈的习俗。经过数百年融合,到铁器时代后期,现存铭文与姓名更多呈现出迦南语系的特征,尤其与腓尼基语高度近似。因此,西顿出身的克赛诺能够听懂商队成员的对话。虽然考古遗迹中仍能发现一些带有希腊风格的神像,但在数量和地位上,它们早已让位于巴力、阿斯塔蒂等写实的迦南塑像。 同腓尼基人一样,非利士人也从未形成过统一的国家。沿海诸城依托港口与沿海大道的贸易发家,内陆城市则控制山地通道与农业腹地。他们时而各自为政,时而结盟对抗东边的邻居以色列。但随着两王国的建立,国小民乏的非利士势力被迫退出山地,部分城邦甚至一度臣服于犹大。加诸失去铁器技术优势、大国的多次用兵等原因,部分城邦转而大力发展商业,在黎凡特贸易网中占据了枢纽地位;以革伦甚至出土了大规模的工业化榨油设施。然而,地缘政治的悲剧最终降临。604 BC,新巴比伦王国摧毁了亲埃及的亚实基伦,并将当地人口流放;同样作为埃及盟友的以革伦也出现了剧烈焚毁的终结层。仅仅一个世纪后,非利士不再作为独立的民族被记录,而同期遭遇国破家亡的犹大人却延续至今。 在铁器时代中前期,非利士人曾是以色列记忆中的梦魇。作为该地区最早掌握冶铁技术的民族之一,他们在《撒母耳记上》中被描述为能通过垄断铁器的生产和修理,掣肘希伯来人的农业和武备。自士师时代起,他们不断向山地渗透,还两度大败希伯来联军:一次杀死了士师以利的两个儿子并掳走圣物约柜;另一次迫使以色列首任国王扫罗自杀。可以说,正是非利士人的军事威胁,倒逼了以色列的国家化。他们在《撒母耳记下》中被大卫击败后,于犹大王室史料中戏份锐减,但仍在诸先知的毁灭预言中榜上有名。雅威纪念人的脚踪和泪数,但也必追讨人的罪,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 关于战术,早期的海民常被描述为使用圆盾、长矛,头戴羽状冠的重步兵,和他们的希腊远亲十分相似。但在克赛诺的时代,非利士早已融入了迦南的军事体系(战车与轻步兵),不太可能采用希腊式的密集方阵。因此,所谓调节希腊-非利士方阵的传令官,只能骗骗没上过战场的玛戈和约兰了。
  8. Day 8 伯和伦山口 克赛诺回到塔楼时,篝火的余烬只剩几点暗红。男人们都已经睡了,发出不均匀的鼾声。他摸索着将骡子拴好,拍了拍它温热的脖颈,然后借着微光,朝自己的草堆走去。 耶胡迪特披着他的披风,躺在那里,双手交叠,面向内墙,像一片飘落在地的枯叶。 他帮她掖了下边角,然后在大约一臂远的地方,找了块平整的地面,将自己裹进押撒夫人临别时送的毯子里。这一次,两人之间没有石墙的阻隔。他甚至可以闻到从她发间飘来的廉价皂角味,与西顿母亲床上的味道类似。这气息如此之近,几乎触手可及。 但他的心情并未因此变得更好。下午的宴会,像一场迟来的冷雨,将他埋进沙里的信念冲得七零八落。阿喀琉斯杀死了赫克托尔,赢得了不朽的荣誉。可光是安德洛玛刻[1]抱着被摔死的幼子,发出穿透时间的哀嚎,就让他心口抽紧,喘不过气。 埃洛斯的箭,让一个叫亚希雅的军官背负了四年的遗憾,成了一个叫耶何耶大的文士口中悲壮国史的注脚,更彻底改写了“他的女人”一生的命运:北迁计划或许不会迅速夭折,她可能不会成为孤儿,不会被克赛诺射杀夫家,不会听到预言,更不会在此刻躺在他身边……克赛诺克洛斯,手上沾的不仅仅是敌人、村民、队友的血……还有历史的血,一个王国最后中兴希望的血。他毁掉的,不只是一个王、一个战士,是无数个“安德洛玛刻”和她们孩子的未来。 白天睡得太多,此刻毫无睡意。血气烈马不再听从指挥,拖着他爬到耶胡迪特身边,星光吝啬地勾出她的侧颜:额头光洁,眉心即使在睡梦中也习惯性地蹙着,留下一道竖纹。睫毛在颧骨处投下两弯颤动的阴影。鼻梁线条硬朗,鼻尖上翘。嘴唇很薄很淡,嘴角下垂,没有任何柔和的弧度。下巴尖削,脖颈露出一小截,瘦得能看见锁骨和筋络的起伏。 可就是这样一副棱角,却让克赛诺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将她连人带披风一起,搂进怀里。用他胸膛的温度,驱散她骨子里透出的寒意。他想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用最卑微的语气说:“对不起。为我射出的那一箭,为我在多坍和撒玛利亚的残暴,示剑和示罗的冷酷,也为……此刻心中理不清的、肮脏又软弱的念头。请原谅我。” 但他知道,他的怀抱和道歉,对她而言,只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侵犯。 受耶胡迪特略显急促的呼吸驱赶,他退回去,搬到能感受到她体温的位置,学着她的样子蜷起身体,面朝着她小腹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直到被一阵痛感搅醒:西里尔正踢着他的小腿肚。克赛诺思绪理清,推动仍在蜷缩的耶胡迪特。“该走了。” 她坐起,将披风丢还。他接过,随手卷了卷塞进驮筐。一行人牵起各自的牲口,踏着清晨的凛冽走向城西。 东方天际泛着一线鱼肚白。伯特利城尚在沉睡,只有汲水人或巡逻士兵零星的脚步。当他们靠近老水车坊的城郊时,远远就看见了一支商队正在集结。数十头骡马和驴子驮载着鼓鼓囊囊的货物,皮毛泛着各异的光泽。赶车人大声吆喝着,检查绳索,调整鞍具。 克赛诺对西里尔说了句“等着”,便独自牵着驴朝一个正在对照卷轴的中年男人走去。 “愿您一路平安。”他堆起讨好的笑容。“是亚希雅大人让我们来此汇合的。我叫克赛诺,这几个是我的同伴。” 头领的目光扫过几人,尤其在耶胡迪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但没多问:“跟着走,别掉队,别惹事。管好你们的人和牲口。” “是,是,您放心。”克赛诺连连点头。“头儿,咱们这趟……大致怎么走?” “往西走大路,今晚到以革伦。终点是西顿。” 又是西顿。见对方不好说话,他仅仅确认了休息点、水源、夜哨安排等。随后状似不经意地“偶遇”了剩下两个会说亚兰语的人——一个老护卫,一个像是账房的中年人。他凑上去,借着搭把手的工夫,飞快地对他们说了同样的话:“帮个忙。我们队里穿浅袍的女人,脑子有点……倔。她要是问您,您就说咱们其实是去耶路撒冷。她没出过门,不认路。拜托了,一点心意。”说着,他将两格拉碎银塞进他们手里。 老护卫点了点头,账房则含糊地“嗯”了一声。 商队开始移动。他们被安排在队伍的不同位置。驴子两侧塞满了陶罐,罐口用泥巴封住,里面传来液体晃动的声响——是橄榄油,还有葡萄酒。偶尔,风里掺着沥青的焦苦。羊毛捆也散发出特有的腥臊。 天光完全放亮,梯田漫山遍野,给山体披上了层叠的绿色绶带。橄榄叶在风中翻卷,闪烁着银白。一串串青涩的果实隐匿其中。但也有些地方杂草丛生,石墙坍塌。山谷的风不停歇,刮过灌木和岩缝,掳走人体表面的水分。土路坚实,两侧的岩壁处偶见圆石滚在墓口。 克赛诺骑着原属伊阿彼德拉人的驴,和耶胡迪特走在队尾。她没有表情,偶尔抬手擦汗,或者按一按似乎仍不舒服的小腹,总之就是不理他。非利士人用他们的语言彼此交谈,他还得装作听不懂。 他需要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于是靠近旁边的一个步行的少年——那个敢握住他胳膊的小子。“跟我们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为什么来当兵?” “我叫哈达伊泽,大家叫我‘阿达’。家里闹饥荒,我跟着哥哥,给一个哈马头人当兵。”阿达小声回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春天的时候……哥哥在一次抢水渠的冲突里,被石头砸中脑袋,没了。” 克赛诺脑内的理智驭手不可避免地被泽卡追上。“琳门[2]在上!那……为什么跟着我们?” “前几天,我们被示剑人赶出来,没地方去。我们几个是从舒纳迪里出来的,说好了死也要死在一起。所以别的亚兰人嫌我们累赘。但正好,遇到了泽卡哥。他说会带我们去有活路的地方。现在……”他眼眶发红,稚气的黑脸庞上溶出苦涩。“我也不知道了。但哥你……聪明,能想到办法。西里尔大哥虽然听不懂我们的话,可他把钱分给我们,教我们在石头缝里生火,还给了我一把剑,教我穿盔甲。”他腰间挂着一把希腊式短剑,是瑙克拉提斯那位队长的。 克赛诺笑了一下,要是西里尔能和少年沟通,他们第一时间会把谋害队友的他杀了。而且怎么想的,让半大小子手持利器。目光瞥见耶胡迪特似乎也在倾听。他伸出手,对她说:“拿点干果出来,给少年分分。路还长。” 她从骡筐里掏出几把无花果干和杏仁,绕过他,径直走到阿达身边。 少年明显瑟缩了一下,但还是颤巍巍地接过,说了句谢谢。 看着他小心咀嚼的样子,她摸了摸少年硬撅撅的头发:“和我夫君小时候,有点像。” 阿达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颗杏仁:“克赛诺哥小时……” “他不是我的夫君。”然后,她用平淡的语气,讲述她的文士丈夫小时候的趣事——在抄书时打瞌睡,在吃饭时因碰到她的手而脸红…… 克赛诺脸上的肌肉绷紧。他驱着驴子加快脚步,来到西里尔旁边。出乎意料的是,他正步行着,和两个少年“聊”得颇为热闹。西里尔用夸张的表情和手势,模仿着某种动物(可能是野猪?),少年们被逗得咯咯直笑。 他像个多余的人,被耶胡迪特推开,似乎也被这个临时拼凑的小团体排斥了。 他抿唇,继续往前,在商队前段与会说亚兰语的文雅男人并驾齐驱。“愿您平安,阁下是哪里人?看打扮,不像走惯山路的人。” 那人温和地笑了笑。“愿你也平安。我是亚实基伦人。确实,这路走得人骨架都要散了。” “咱们的货要运到哪里?” “西顿。但现在可能……悬了。”他叹了口气,但语气变得健谈起来。“不过,应该没事。西顿的港口永远那么热闹,各国的船,各地的货,什么样的人都能见到。我在那有个老朋友,是个顶厉害的船匠,这次出发前,我还答应他带一瓶上好的隐基底香膏回去,谢他上次帮我们修好了货船,那可是救命之恩。” 克赛诺听着,喉咙发干。“西顿的船匠手艺好,人也体面。” “不是他用的。他的大儿子在尼科手下当兵,最喜欢这味道。可惜啊,不知道那孩子……还有没有机会用上。” 他心头一紧,勉强道:“希望……他能平安吧。” 对方赧然地笑了笑:“不说丧气话了。我是米廷提,你是叫……” “克赛诺。”克赛诺连忙将话头引到亚实基伦的风物。米廷提果然又被带偏,重新打开了话匣子。他刻意讲了些无伤大雅的荤笑话,逗得男人抚掌笑了好几次,气氛重新缓和。 米廷提又提及留在家乡的妻子和儿女,眼中流露出温柔的思念。然后,他压低声音,问:“小兄弟,那个女人,是你的……” “幸亏不是。”脱口而出。 “你说得对,幸亏不是。”他点点头。“长得嘛……咳,人各有各的喜好。但面相确实……苦啊,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沉。” 他正想疯狂点头,米廷提却话锋一转:“不过,你看她现在。” 克赛诺依言回头。耶胡迪特也从骡背上下来,走在几个亚兰少年中间。她侧着头,脸上没有笑容,但惯常的疏离似乎淡了些,偶尔还会动几下嘴唇。 “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显得柔和了些。不像刚才,浑身是刺。” 赞同的话语卡在了一半,不上不下。他转回头,不再看。 “她……为什么非要跟着商队,去耶路撒冷?” 克赛诺深吸一口气,用上对付这类问题的标准答案:“谁知道。犹大人常会做出一些很……疯癫的事情,为了他们的神。” “啊,犹大人。”米廷提了然地点头。“是啊,自从那个叫约西亚的……怎么说呢,很……有‘想法’的王出现之后,我们在犹大的生意就难做了不少。还好,”他耸耸肩。“他死了。” “哐当!” 克赛诺手里捏着的水囊滚落到地上。他脸色白了一下,又涨红。 “抱歉,大哥!”他下了驴子,手忙脚乱地捡起水囊。胸口的恶心感又隐隐泛上来。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对一脸错愕的米廷提说道:“我有点不舒服,喝点水。” “是得多喝点。” 他仰头灌了几大口。凉水稍稍压下了翻腾的生理性不适。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只有驴蹄嘚嘚。前方山路烤得发白。 日头升到中天。商队在一片开阔的砾石滩附近停下,准备短暂休息。牲口被牵到几丛稀疏的灌木旁,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开,就着水啃食干粮。 西里尔凑过来,用袖子擦着满脸的汗:“你的姑娘真没瞧出不对劲,一路还挺自在。” 克赛诺讽刺道:“她?她忙着找半大孩子说话,哪还顾得上什么‘使命’。” 话音刚落,她便朝他们走来。他从驮筐里翻出饼和水,递过。 阿达也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小把椰枣干,腼腆地送给她:“这个……甜的。姐姐尝尝。” 耶胡迪特拿了两颗,然后很自然地从克赛诺的干果袋里抓出一大把无花果干,递给他:“拿去和小扎库尔他们分着吃。” 阿达高兴地应了一声,捧着干果跑了。西里尔也跟着他离开。 克赛诺看着这一幕,嘴里干硬的饼更难下咽。他等耶胡迪特坐下,才讪讪地说道:“行啊,半天功夫,跟他们混得挺熟。” 耶胡迪特拿起水囊喝了一小口,目光追随着阿达跑向其他少年的背影。“他们都是好孩子。哈达伊泽,拦过我,盘问得很凶。现在……好像一直愧疚,总偷偷看我。卡尔巴,在示罗那天早上,我不舒服,吼了他一句,他跑去找你了。努里,昨天你不在的时候,骡子躁动,是他帮忙牵住的。扎库尔,最小的孩子,有些爱哭。巴尔纳希……和我一样不爱说话。” 她竟然记住了少年的名字和情绪。克赛诺的讽刺像撞上软墙,便用更尖锐的语气嘲讽道:“呵,你这不挺能说的嘛。我可提醒你,他们不止是战争的孤儿。他们参过军。别忘了,‘凡流人血的’……”该死!提这个干什么? 那双黑眼睛看向他,一片死寂。她起身,走到驮筐边,又拿了一张饼。 克赛诺僵在原地,看着她融入树荫下的少年之中,抬手,给了自己嘴巴一下,继续啃饼。 这条山道上,来往的人比预想的多。除了像他们这样有组织的商队,更多是三五个、七八个人拖家带口,肩挑背扛,面容憔悴,眼神惶惑。逃难的?他盯着他们,确信这片土地正在被一种离散的气息所笼罩。 “吃完了?”那个收了钱的老护卫背着一张磨损的短弓,腰间挂着箭囊。“吃完了,跟我去巡视前面的河谷。会用弓箭吧?” “会。”克赛诺三两下将剩下的饼塞进嘴里,起身。 老护卫摘下弓,又抽出三支箭递给他。弓是桑木单弓,弓弦有些松了,箭羽也残缺,但箭头磨得锋利。“省着点用,跟紧我,眼睛放亮。石头后面的动静,先别放箭,指给我看。” 手指搭上弓弦,将一支箭搭在弦上,虚扣着拉了下。他自度被历史操纵,但姑且能掌握手中的箭。然后,他骑上驴,跟着护卫,朝着前路走去。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滚烫的砾石上,缩成一团。 拐进河谷的转弯处。地形收窄,两侧是千奇百怪的灰岩。风声被挤压,发出哨鸣。遍地是崩落的碎石,驴蹄踩上去发出滚动的咯啦。 克赛诺本在左顾右盼,可发现老护卫放缓速度,却盯着前方后,便慢慢举起弓箭。 突然,护卫一扯缰绳,鞭子抽在驴臀上。驴子调转方向,猛地跑去。 哆!一支削尖的芦苇杆,钉在克赛诺驴子的前蹄边,没入干裂的土石。右侧一块被蚀出空洞的巨岩后面,窜出四五朵头巾。他们迅猛地扑了过来。 克赛诺反应慢了半拍,一脚踹在驴腹,身体伏低,沿着谷道狂奔。腰间发出催命的哗啦。 冲出弯道。前方开阔,可迎面走来一队人——十几个,男女老少都有,拖拽着行李,甚至还有头瘦得肋骨根根凸起的山羊。 “滚开!”老护卫朝着他们直冲过去。驴蹄从一个妇女身旁掠过。她尖叫着摔倒在地,怀里的孩子“哇”地大哭。 时间仿佛被克洛诺斯[3]的镰刀切得极薄——克赛诺与她四目相对。他看清了她凸着血痂的嘴唇和眼中动物般的惊恐,甚至闻到她身上的汗酸味。手里的桑木弓弦,不知何时已被拉成了弧线。三支廉价的箭,插在他触手可及的腰间。只要他勒住这头同样惊惶的驴,回身,搭箭,射出——哪怕射不中,金属箭头也足以让他们迟疑片刻,为这群流民争取几息的逃跑时间。 但他没有。 腿夹紧,他强迫自己盯着安全的来路,越过那对母子。驴蹄带起的尘土打在脸上,日光一瞬格外滚烫,烙在他的脖颈。身后传来了兴奋的呼哨,接着是男人的喝骂和女人的惨嚎。 他们跑出了足够远的距离。老护卫终于放慢速度,回头看了一眼,用非利士语骂道:“呸!算他们倒霉!” 克赛诺的目光则挂在了竖起的长耳内侧:绒毛沾满灰土,血管隐约可见。他就这么盯着。风声、驴喘、心跳,还有不似人声的呻吟……离他极其遥远。 一阵抽痛从右手传来。他低头。食指和中指的第一、二关节弯曲,样子像是……拉着不存在的弓弦。掌心留下几个凹痕,仿佛……被阿斯提阿那克斯[4]孱弱的小乳牙咬了几下。可是一旦他又射中了……技艺,竟然也会成为一种诅咒? 回到营地,老护卫汇报了遭遇,建议与其他商队汇合,抱团通过河谷。队长同意。克赛诺站在旁边听着,眼神发直,任由“被咬住”的手在阴影里持续地疼痛。 米廷提递给他水囊,关切地问:“小兄弟,刚才遇到什么事了?” 克赛诺没接过,略略描述了刚才的伏击。 “人一旦没了活路,比野兽还凶。”男人望着他背后的桑木弓,问道:“你是哪地的人?” “希腊人。” “哎呀!”米廷提拍了下手掌。“那你认不认识他儿子?就是我的船匠朋友。好像跟希腊人一起行军。是叫什么来着……萨……就是‘巴力赐平安’那个意思!你听说过吗?” “可惜,希腊人里没这名字。”克赛诺的手又开始抽搐。他咬着嘴唇,笑了一下。 在对方走了后,西里尔也凑了过来。“怎么了?” “伏击。让几个小子别乱跑。还有……把你的鳞甲穿上,别嫌热。” 看着他的背影,克赛诺牙龈更觉肿胀。他嘬着牙花,走到和护卫们商议的队长面前。“请把我和另一个希腊人安排在队伍中间。孩子们请您体谅下,队长。”这不像他。但或许只有对准某个明确的目标,才能暂时压制翻上的血气。 队长看了他一眼。“到时候听安排。” 不久,他们与一支规模类似的犹大商队汇合了。护卫不少,但夹杂着不少衣衫褴褛的人。老护卫对队长低声道:“他们队里流民太多,冲散队形就麻烦了。” 克赛诺扫过那些麻木的面孔。他们中间兀地显出一道浅棕。是耶胡迪特!他捂住脸,指缝间热气涌过。完了,她很快就会得知,这条路的终点是…… “不能带着这么多流民一起走!”他放下手,用亚兰语激烈地抗议:“他们一有风吹草动就乱成一团,拖累我们所有人!让他们跟在后面,自求多福!” 和预期的一样,他的话引起了一阵骚动。对面商队里的几个人看了过来,眼神不悦。其中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对这边队长说道:“管好这人的嘴!他们是我们的同胞!” 队长摆了摆手,对众人道:“我决定了,一起走。人多,强盗也得掂量掂量。” 最终,两支商队合并前行,但保持着距离。护卫被重新安排位置:两名弓手和四名投手在最前列开路,西里尔、一名弓手和三个较大的少年殿后,克赛诺和另两名弓手被安排在中段,负责策应和警戒侧翼。其他持矛者分散在外侧。 看到少年们无需直面矛尖(另外两个年纪太小,被要求同耶胡迪特一起跟着驮畜,位于队伍中后段),克赛诺的心弦稍松。手擦到箭羽时,疼痛也减轻了些。他扫视着斜坡,不打算再错过什么。但这次,袭击并未发生。拐弯处散落着打翻的陶罐、几滩干涸的血迹,甚至……一两具没来及肿胀的尸体。 两支队伍在出口处分道扬镳。非利士商队没空重组队形,迅速将犹大甩在身后,朝着西北方加速行去。 上伯和伦不远了。克赛诺赶到米廷提所处的前方,心随着地势升高而悬空。山口后,就是截然不同的世界。据押撒夫人说,耶胡迪特是在耶路撒冷长大。他只能暗暗祈祷岁月的尘埃,已经掩盖了她对祖先之路的记忆。他盼望她只是麻木地跟着,然后不知不觉间,踏入绿茵遍地的非利士平原。再之后就可以……可以什么?可以!还是不可以? 葡萄园一片连着一片,藤蔓肆意生长,挂着一串串青涩的果实。但道路两旁,也结着面黄肌瘦的人头。他们像被洪水冲刷到此的浮木,堆积在隘口前的村落。有些人在路边歇息,茫然地望着他们;有些人闯进梯田。还有些围过来,用各种方言哀声乞讨一口水,一点食物。 商队行进的速度逐渐变慢。前面传来非利士语的怒骂:“说了多少遍!不许带!给多少银子也不行!” 克赛诺问旁边的米廷提:“前面怎么了?” “应该是上伯和伦的关卡封了。犹大官长不想让流民蔓延到他们富饶的海岸,更害怕他们抛下主人,逃往非利士。”他叹了口气。“这些犹大人……海岸可比高地要危险啊!” 就在这时,几个壮汉从一处较高的土屋后冲了出来,大声吼叫着希伯来语,驱赶葡萄园和道路边缘的流民。他们用带铁尖的草叉(俨然已是武器)恐吓,甚至直接踢打。 流民像羊群般朝着“安全”的商队涌来,冲垮了他们的队尾。行李散落,牲畜乱跑。更糟糕的是,那支犹大商队也刚好赶到,让后面的人无法逃脱。 “抢劫!”非利士语的惊吼。 克赛诺看到几件衣衫正趁着推搡,扑向商队边缘装载货物的骡子。他们用匕首割断绳索,撕扯捆扎羊毛的皮绳。几个小孩甚至用石片划开盐袋,扑上去抓,嘴里含得腮帮鼓起。 手指传来熟悉的抽痛,但他顾不上。他转动脖颈,在攒动的头颅中寻找浅棕的身影。她在哪里?人潮像一堵充满恶意的墙,视线根本挤不过去。他只好攥住缰绳,另一只手将两个钱袋塞进衣服里层,用腰带勒紧。然后,抓起桑木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用亚兰语大吼:“抢劫的就死!”手指剧痛,但他咬牙忍着,唯恐真射出去。 威胁在喧嚣中显得微弱,但箭头闪烁的寒光,让向队伍中段靠近的流民惊恐地后退。 “射箭!”一个非利士护卫用母语狂喊。 几支羽箭真的从不同方向射了出去,大多落在无人处,但还是有一支倒了霉。某男子惨叫一声,引得流民们乱跑、冲撞,往犹大商队涌去。他们的护卫高举武器,试图阻拦,但被人潮淹没,队形大乱,货物倾倒,牲口受惊。油或酒液洒了一地,有人滑倒,有人兜着衣服去盛,还有人冒着被踩踏的风险趴在地上舔。 与此同时,山坡上的村民,看到自家的葡萄架被受惊乱窜的骡驴撞倒,藤蔓断裂,青葡萄滚落一地,也挥舞着手中的“武器”,从高处冲了下来,叫嚷着希伯来话,估计是在索赔。 几方人马完全纠缠在一起,哭喊、怒吼、咒骂、牲畜的嘶鸣、陶罐的碎裂,混成一片噪音海洋。尘土漫天,遮蔽了部分视线。 克赛诺松开弓弦,目光掠过一个个晃动的人头。可没有,没有耶胡迪特。她在哪儿?是不是被挤倒了?还是…… “在那!”米廷提指向道路外侧、靠近陡坡的乱石地。 他顺着看去,心脏一松,随即又提高。耶胡迪特蹲在一块石灰岩旁,搂着两个少年,周围乱民不少,但还好他们不值得伤害——载着他父亲弓箭的骡子不见了。 还在搜寻二姑娘,又听见米廷提颤抖的低语:“糟了!他们喊‘非利士人杀人了’!” 背脊发凉。这群犹大人好像真将目光投向了他们。前有趁火打劫的村民堵路,侧翼是求生心切的流民,后方驻着急于转移损失的犹大商队。三面被围,且敌意正在升级。 “去前面找官兵来!快!”队长终于意识到事态完全失控。 两名护卫应声而出,踢打着坐骑,从侧面陡坡强行挤过去,朝着山口方向狂奔。 但官兵何时能来?来了又会如何?是平息混乱,还是……连同他们这些惹事的“外邦人”一起处理?克赛诺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撑到那一刻。重新调整弓的角度,箭尖低垂,对着前方地面。汗水流进眼睛,刺痛,但不敢眨眼。 犹大商队里,一个瘦高男人站了出来,指向他们这边,厉声呼喊着什么。更多的流民被鼓动起来,簇拥着大腿中箭的伤者,朝着非利士商队压过来,指控的声浪越来越高。 就在这时,耶胡迪特突然出现,伸出双臂,拦住了手持木棍的男人。她仰起脸,用手指着天空,应该在劝说着什么,可克赛诺听不见。她又指向中箭的伤者,然后摇头,似在命令。 流民停下脚步,互相看了看。但后面的人仍在前涌,一个女人伸手,推了耶胡迪特一把。她在人群中消失了一瞬,又站稳了。 “快去,你的希腊朋友拔剑了!”米廷提脸色煞白。 克赛诺如梦初醒,将桑木弓甩到背后,几乎是滚下驴背,闯入人群。 “别动手!” 爱奥尼亚语格外刺耳。他心里暗骂:蠢货,自己动手,还能叫别人不动? 确实有用,像投入沸油的又一颗火星,燃起了更猛烈的骚动。石块砸来的呼声交错。 下午的太阳深孚众望,毒辣不减。尘土硌着眼球。吐息滚烫。视线里的面孔,都变成了晃动而刺目的色块。他听见了自己的喘息,听见心脏在耳膜里搏动,听见四方涌来的喧嚣。可他唯能扒拉着前面汗湿黏腻的身体,用嘶哑的爱奥尼亚语反复喊着:“别动手!别动手!”米廷提也在叫着什么。 他还没能挤到冲突的核心,就听见—— “啊——!” 一声惨叫。紧接着,重物倒地,扬起一片骤然拔高的声浪。 克赛诺撞开挡在前面的最后两个人,眼前的景象,让他躁动的血气冷凝。 西里尔面朝下,倒在路旁。鳞甲被他压在身下,自己穿着亚麻衬衣。哈达伊泽放声大叫,脸和鳞甲上糊满了暗红。他挣扎着,想推开身上的西里尔。周围几个少年痛哭不已,却没有人上前帮忙。 耶胡迪特扑跪在血泊里,双手插进那团血肉,试图撬起庞大的希腊躯干。手臂上挂满滑腻的红棕。一次,没抬起来。她神色严峻,抿紧嘴唇,额角青筋暴起,侧掀起一条缝,另一只手抓住少年的腰带,用力一拽—— 噗嗤。着甲的哈达伊泽像木桩一样,从西里尔的肚腹中被拔了出来,浑身血泥。她顺势将他搂进怀里,一只手将他的脸按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依旧撑着。两人摇摇晃晃,多次欲倒。 周围的流民迅速退开,让出了一大片空地。中箭的男人也被同伴拖着,消失在人影之后。 凝滞。 动。 “别叫了!停下!”米廷提的哭腔,仿佛抓住了他持剑的手。 克赛诺挣了一下,没挣开。他低头,才发现自己握着剑,已经撞开了几步远。红眼瞪向对方拔剑的护卫,胸膛起伏,鼻腔热气喷薄。他想声讨些什么,喉咙却痛,终于被米廷提拽回了血泊旁。他收回剑,浮着腿,半跪在西里尔身边,把他翻过来。肢体又软又热,但——腹部偏左亘着一道被撕裂的血洞;亚麻和骨茬混合在翻卷的肉中。一大段沾满草屑的肠子被挤出来,堆叠在泥地上,还冒着热气。顺着伤口向上看,以弗所人的眼睛不恰当地圆睁着,瞳孔涣散。嘴角歪斜。这张一向轻浮的脸,上午前还在在露出笨拙的表情,此刻却只剩下死亡的僵硬。 踢开他身下压着的剑,克赛诺一把抓住哈达伊泽的头,将他从耶胡迪特的怀抱中薅出来,然后死死盯着少年惊恐的眼睛。 哈达伊泽浑身发抖,鳞甲作响,牙齿咯咯,发出“我……他……他们……”几个音节。 克赛诺把他扔在西里尔身旁,巡视了一下四周。在护卫们的呵斥下,流民和犹大商队都撤开了一段距离。但血腥气息再也无法消散。回头,耶胡迪特已经把哈达伊泽拽起,被其他人扶进了队伍里。他站着,身旁仅有米廷提的嗡嗡。 皮甲的哗啦赶到,但为时已晚。上伯和伦的士兵所能做的,只是用长矛分开人群,用希伯来语呵斥。二姑娘此时才从躲藏的货车后现身,悠哉地打了个响鼻。他查了一下,弓箭和头盔都还在,其他损失可控。 队长清点完损失,指挥着护卫和伙计重新捆扎货物,捡拾可用的物品。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赶在日落前通过山口。经过允许,老护卫和米廷提主动留了下来。大队人马则迅速地继续朝山口移动,将死亡抛在身后。 犹大商队的领头人脸色阴沉,将一个不大的皮袋丢在克赛诺脚边,带着自己的人和更多汇聚过来的犹大流民也先行离开了。袋子大概重十二舍克勒,对于一条人命而言少得可怜,且对方绝口不提“赔偿”二字,仿佛这是出于人道的安慰。雅威在上。 克赛诺找到附近山坡上一户看起来还算老实的村民,让米廷提翻译,加上从西里尔几乎空了的钱袋里倒出的最后资产,买下了一小块贫瘠的坡地,又借了一把青铜锹。他没让少年们动手,自己走到被烈日晒得发硬的红土地前,刨了下去。第一下只留下道白印。他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再次挥臂。两下,三下……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裳。泥土被翻出,露出更深的暗红土层。坑渐渐挖成。不深,但足够容纳一个人的死亡。 当他示意可以时,没人说话。泪痕未干的少年们抬起西里尔,放入浅坑。那截拖出的肠子被克赛诺塞回破口,用一块从货车上扯下的粗布草草盖住。 克赛诺捧起第一抔土,撒了下去。然后是米廷提和老护卫。最后,少年们轮流上前,用颤抖的手,将泥土一捧捧盖上去。只有哈达伊泽一直躲在耶胡迪特身后,没有上前。 新翻的泥土在烈日下很快失去水分,颜色变深。克赛诺抓起一把干燥的土,搓了搓血污。沙粒带来刺痛,也带走了粘腻。目光扫过少年,最后落在正低头看着自己脚尖的那个身上(似乎叫巴尔纳希)。将他拉到一边,远离其他人。 “刚才,发生了什么?” 巴尔纳希抬起头,眼睛又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阿、阿达……看见那些人推她……拔出大哥给的剑……但、但剑掉了,被捡了。阿达扑上去抢……大哥拦他,被撞到……对方就、就捅了过去……阿达、阿达去拔剑……然后就倒了……” 克赛诺听完,面无表情地朝浑身战甲却无战意的哈达伊泽走去。耶胡迪特拦住他。他抓住她的手腕,甩到一边。她踉跄几步才站稳。少年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攥住胳膊拖到了新坟前。 克赛诺手上一用力,将他掼倒着跪下。“和他说。我会继承西里尔的职责,正如我继承了你的盔甲。”声音出乎意料地冷静。 哈达伊泽低着头,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呜咽。 “说。”克赛诺踢在他的腿侧。 少年浑身一抖,恐惧地瞥了克赛诺一眼,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说!” 他瑟缩了一下,顶着浓重的鼻音断续复述。 “再说。” 哈达伊泽只好又带着哭腔重复了一遍。 “再说!” 泪水总算涌出,但他不敢停,一边哭,一边嘶喊。 克赛诺这才抓住他的后衣领,将他猛地提了起来,强迫他仰视着自己。 “听着,西里尔死了。现在,你,哈达伊泽,是少年的队长。你要保护好他们,不许再莽撞行事。这是你的职责。你听明白了吗?” 哈达伊泽瞪大眼睛,嘴巴还是下意识地喊了出来:“明、明白了!” “大声点!” “明白了!” 克赛诺松开了手。哈达伊泽腿一软,差点又跪下。 “去,”他指着地上被遗忘的队长佩剑。“收好,擦干净。别再掉了!” 少年抹了把脸,走过去,捡起剑,用衣角拼命擦拭着血污,笨拙而仓皇。 克赛诺不再看他,背靠着一块晒得滚烫的岩石,坐了下来。 耶胡迪特在他身旁坐下,沾满细沙的五指扶着腰间束带,距离极近。她低着头,攥着手,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风都变得轻柔,才试探性与他对上视线:“我们……回去吧。” 克赛诺望着尘土未息的山道,没有回应。仿佛早就预感到,他欺骗的不是她,而是自己。行人来来往往,被以色列的神催促着来回奔波。 站起身,他走到抱着剑发呆的哈达伊泽面前,将钱袋塞进他手里。“这是西里尔的血钱。”然后将他拖到老护卫和米廷提面前。“向先生们拜托,带你们几个孩子一起去海岸,找个安顿的地方,教你们……怎么活。” 米廷提忍不住插话:“你不一起去吗?” “我得去耶路撒冷。”克赛诺目光擦过正在啃食枯草的瘦驴,推了一下还在发懵的后脑勺。“快说。求两位先生帮忙。” 哈达伊泽结结巴巴地恳求,又被推了一下,力道加重。 “给钱。” 他手忙脚乱地去解钱袋,绳子却打了个死结。眼泪又涌了出来,哽咽道:“哥……这、这是西里尔大哥的命……换的……” “不给,你就没命!”克赛诺一把揪住他的头皮,迫使他抬起脸,迎着他的盛怒:“你肩负着他的命,想死都没门!” “别这样!”米廷提按住他的手臂。“孩子吓坏了!” 克赛诺松开了手,但依旧盯着哈达伊泽。少年抽噎着,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克赛诺劈手夺过钱袋,甩打在他脸上,却又砸回他怀里。然后,他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钱袋(玛戈的血钱),掂出大概五六舍克勒,不由分说地塞给米廷提一半,又塞给老护卫一半。 “一点心意,路上照应。” 米廷提还想推拒,但拗不过他的手。老护卫默默接过,点了点头。 克赛诺又解下背了一路的桑木弓和箭囊,递还给老护卫:“箭,一根没少。”他射不出,也不能控制手中的弓。 做完这一切,他似乎再无牵挂,朝泽卡的驴走去。他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几个少年。但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解下护坠,最后摩挲一下技艺女主人的纹路后,交给了狐疑的米廷提。“拜托先生。如果您还有机会去西顿,请把这个交给我的继父阿希拉姆。我想他们,但我……有事要做。” 继父的朋友接过,愣住了:“你,你是……” “萨朗巴。抱歉。”他又离开了。 “等一下!”米廷提忽然喊道。他快步跑到自己的坐骑旁,在鞍袋里翻找着什么。 几个亚兰少年似乎明白了什么,围拢过来。最小的那个又哭了;狗一样的卡尔巴抓住了克赛诺的衣角,巴库尔跟在他身后,另一个少年(似乎是之前帮耶胡迪特牵骡的)跑到牵骡子的耶胡迪特身边。 “回来!”哈达伊泽挥舞着铜剑。哭腔未息,使得号令听起来像女孩的嗔怒。“我以队长的身份,命令你们!过来!” 几个少年望望他,又望望已经抓住缰绳的克赛诺,和静坐骡背上的耶胡迪特。最小的哭得更大声了,被卡尔巴半拖半抱地,和其他人一起挪回队长身边。 米廷提终于找到了东西,跑了回来。他将一个细亚麻布包裹的小方盒塞进克赛诺左手里,紧紧握了握他的右手,眼神复杂:“别等回家用了。路上……保重!” 克赛诺喉结滚了一下,松开手,后退一步,向着这位嘴碎的好心人鞠了一躬。没敢再看米廷提的反应,也不必看正眼巴巴望着他的少年。这次不是讨价还价。翻身,灰驴却扭过脖子,冲着后方发出一声长嘶。他狠命一抖缰绳,强迫它与骡子并辔。 山风呼啸,吹不散压抑的哭声和模糊的呼喊。余队向西,步入金色的夕阳;他们向东,踏进群岩的阴影。 [1] 荷马史诗中赫克托尔的妻子。她情感细腻,富有智慧,忠贞不二。特洛伊城陷落后,其幼子被抛出城墙,本人亦被俘为奴。 [2] 亚兰多神教中的风暴、雷电与降雨之神,类似于巴力。 [3] 奥林匹斯多神教中的时间之神。 [4] 荷马史诗中赫克托尔和安德洛玛刻的独子,在特洛伊城破后被摔下城墙。
  9. י. 先知 先知,汉语中意为「预先知道的人」,类似于希伯来语中的「רוֹאֶה」或「חֹזֶה」(先见/看见的人)。除此之外,《塔纳赫》原文还采用了「נָבִיא」(被呼召者/宣告者)、「אִישׁ הָאֱלֹהִים」(神人)、「מַלְאָךְ」(信使)、「מְבַשֵּׂר」(传播好消息的人)对应中译本里的「先知」。 在西亚的传统中,先知的主流机制是「占卜」:他们通过技术性的解读征兆,预测战争胜负或国运。先知们多依附于王权,在君主身边答疑解惑,与大众无关。而在希腊文化中,先知不隶属于单一的世俗统治者,如德尔斐的阿波罗祭司。他们会通过进入迷狂状态,发表「神谕」。求告者需破解谜题,直面不可抗拒的命运。早期希伯来人或许保持着西亚的模式,但在王国中后期时已自觉地与他们划清界限。《申命记》18:10-11直接点名:“你们中间……不可有占卜、观兆的”。基于其他申命史料的叙述,以色列的君主虽也会依赖祭司占卜,但逐渐倾向于通过先知传言来了解雅威的意旨。 依据经文时间排序,《塔纳赫》的先知可分为三类:前古典先知、古典先知、后流放先知。前古典先知活跃于「先知运动」之前,其核心是“行”,包括神迹、祝福、诅咒、解惑、传令。这些先知一般没有留下成文作品,多以自己的名义宣讲,有时受感进入迷狂状态,或凭借异能作为权威来源。比如,以利亚奉雅威之命寻找亚哈王时,是这么说的: 在与巴力的先知对决时,他祈求雅威烧尽燔祭,让民众回心转意。神应允了,然后: 以利亚较少口传神学教义,而是倾向于身体力行。类似的先知还有(《出埃及记》和《民数记》中的)摩西、巴兰、底波拉、撒母耳和以利沙等。 古典先知指的是活跃于公元前八世纪到前六世纪「先知运动」中的一批成文先知,包括阿摩司、何西阿、第一以赛亚、西番雅、耶利米、以西结等;其作品均被《塔纳赫》收录。古典先知的核心是“说”:宣讲多以“雅威如此说”开篇,表明他们的「舌人」立场。他们督促民众和权贵、祭司维持正义、遵守圣约、向神悔改。古典先知针对的不是未来,而是现在;谈论的核心不是预言,而是伦理学、神学和历史哲学。宣告内容是开放性的:悔改即得怜悯,执迷则必灭亡;但这些呼告常被误解为诅咒。可以参考一段《耶利米书》中的例子: 由于直斥罪恶,先知多遭迫害。《耶利米书》便详细记录了耶利米的困苦遭遇。他被指控叛国,一生众叛亲离。圣殿总管巴施户珥将他套枷示众,西底家王扔他进枯井。假先知侮辱他,百姓嘲笑他,连同乡都试图谋害他。耶利米本人也多次向神抱怨,不愿再当先知,甚至诅咒自己出生的日子。但雅威的话有如“火烧骨头”,让他不得不开口。他在耶路撒冷沦陷后,被暴民掳去埃及,相传因继续指责同胞崇拜偶像而被处以石刑。在耶利米传讲的四十余年间,他从未施行过以利亚式的神迹。 后流放先知指撒迦利亚、哈该和玛拉基。他们活跃于圣殿重建的归回年代,继承了古典先知的传统,继续督促民众遵守圣约。 在《塔纳赫》中,被归于先知书的作品共有八卷,分为申命史书和成文先知作品。前者会在下一节的附录中说明。尽管成文先知所处的时代不同,继承的传统也有南北之分,他们的作品大多经由正典化编修;呈现出相似的整体结构。比如,《以西结书》1-24章对应「审判」,25-32章「(对列国的)神谕」,34-48章是「重建」。《西番雅书》是1:2-2:3「审判」,2:4-15「神谕」,3:11-20「重建」。 既然有真先知,那必然就会有假先知。在先知运动中,雅威的话语面向全民的,但启示往往只临在少数人。因此,《塔纳赫》中出现了许多求取私利的假先知,最典型的便是哈拿尼雅和挪亚底。前者专事阿谀奉承,谎称巴比伦的统治即将结束;后者则制造恐慌,阻碍尼希米修建城墙。还有一些“因公说谎”的特例。亚哈王出兵前,四百位先知异口同声报喜。而先知米该亚却宣称出战则必死,并指出是雅威派遣说谎的灵,激动这些人说假预言。 在雅斯贝尔斯的笔下,从以利亚到第二以赛亚的时期正是希伯来文明的轴心时代。先知们替神发言,将社会公义抬到了极高的地位(不惜为此全民受难),并严厉抨击君王的邪恶、祭司的腐败、制度内先知的虚伪以及百姓的愚昧。在这一历史阶段,道德标准逐渐由宗教仪式转入内在品行。但在先知们所构想的信仰生活中,仪式化崇拜依然占有重要的地位。先知和制度化的权力并非截然对立,有身居高位者主动顺服,也有先知为权贵请命。《约拿书》甚至设计出了一种反转的喜剧:先知约拿先主动抗命,后消极怠工,可“邪恶的外邦君王”居然立刻悔改,引得约拿大发雷霆。此外,这部第二圣殿时期的作品还表现出对「不分左右手」之人的关怀,使犹太教视野超越了民族局限。 但是,先知作品对正义的病态追求十分可怕。《耶利米哀歌》中的景象,真的是犹大人应得的报应吗?神罗皇帝斐迪南一世有句名言,“只要公义得胜,哪怕世界毁灭”。可若如此,哪还有公义的用武之地呢?
  10. ι. 日食记录 日食,又称日蚀,指月球移动到太阳和地球连线中间而产生的天文学现象。从地球上看,月球和太阳的角直径几乎一致,因此小小的卫星能有机会抹去恒星存在的痕迹。 日食往往会被记入古代档案,因此成为了现代历史学最重要的定年工具之一。其中,最大食刻发生于儒略历公元前763年6月15日14时07分32秒TD的布尔-萨加勒日全食,就享有古代近东年代学「定海神针」的美誉。在撒玛利亚和犹大,人们能看到一次食分极大的偏食。因此,有学者认为《阿摩司书》“我必使日头在午间落下,使地在白昼黑暗”可能指涉的正是此次事件。而正文中引用的《以赛亚书》“日影后退十度”,可能与702 BC的日偏食有关。该日食预兆了次年犹大险些灭国的危局。在申命史家的笔下,多亏了先知以赛亚谏言,犹大王希西家率民悔改。于是,天使杀死了围城的十八万五千亚述军队。先知西番雅也指出「雅威的日子」将是「黑暗幽冥的日子」。 马丁·布伯的《The Eclipse of God》正采用了「日食」隐喻来解释大屠杀:太阳(神)依然存在,但月亮(极权、仇恨、技术理性)的介入导致“光”无法照进现世。该理论可用一句传说是犹太避难者刻在科隆(或华沙)地窖的名言概括:“我坚信有太阳,即使它不照耀;我坚信有爱,即使我感觉不到;我坚信有神,即使他沉默不语。”其原型「掩面」(הֶסְתֵר פָּנִים)早在《塔纳赫》中就多次出现:当人选择背离时,神便不再直接干预历史进程,让自然律和人类意志接管世界。犹太教徒相信在这种状态下,人类会变得丧失道德,且极其脆弱。汉斯·约纳斯提出了一个近似的理论:为了让人成为自由的道德主体,神必须像卡巴拉主义宣称的那样「自我收缩」(צִמְצוּם),在黑暗中忍受选民遭屠的苦楚。而理查德·鲁宾斯坦则是这两种理论的反对者。他认为那位神已经死了,或根本不存在。正因如此,犹太民族才更需要宗教,用来确认身份、获得慰藉,以及避免下一次“黑夜”的到来。 耶胡迪特没见过任何一次日食,但对这位申命史观的信徒来说,「那城必毁灭」正是最严重的「日食」:雅威将放弃他的居所(圣殿)和选民。离她最近的日食将发生于603 BC,耶路撒冷毁灭的十七年前。在亚述和巴比伦会挑选替身王即位挡灾,以色列和犹大会呼喊民众归向雅威的年代,古希腊人泰勒斯却可能凭此日期,成功预言了下次日食。科幻作家阿西莫夫因此将585 BC的日食称为「科学的生日」。泰勒斯是如何推测的,我们的不得而知;我们甚至不知道希罗多德对此的记载是否属实。但至少在神学之“光”从锡安山消失的次年,理性之“光”在爱琴海对岸亮起。人类终于迈向了一个允许Eclipse发生的新时代。
  11. Day 7 神的家(下) 灶间。克赛诺蹲在矮灶旁,用一把长柄木勺搅动着咕嘟的豆糊。另一只陶罐架在石头上,用余火温着清水。押撒夫人则在揉着面团,准备烤饼。 布帘掀动,耶胡迪特进来,眼神飞快地掠过他沾着烟灰的侧脸,又退了出去。 灶火的热气扑在脸上,他盯着布帘恢复静止,才继续搅动。豆糊粘稠,需要耐心。 “今天在广场……都说了什么?耶何耶大先生。” 押撒将面团分成小剂,娴熟地拍为圆饼。“大概还是那些吧。亚兰将成为主的杖,击打不听话的儿女。又说了暗利家作王时,亚兰人逼迫以色列的旧事。” 克赛诺被烟熏得咳了两声。“听起来……和耶胡迪特女士听到的,似乎不相关。” 面饼一个个贴到烧热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滋滋。“预言嘛,清楚的时候少,或许就是指的一件事。”她拿起一块布,擦了擦手。“别光顾着说话,火小一点,要溢出来了。” 克赛诺赶忙将膛里几根正烧得旺的柴火往外拨了拨。咕嘟缓了些。他将水倒入陶碗,将饼和豆糊分盛到几个干净的陶盘里,一一端到厅堂的矮木桌上。 四人围桌坐下,祝谢了。耶何耶大依旧眉头深锁。耶胡迪特坐在他旁边,也垂着眼。油灯在他们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押撒拿起一块饼,掰开,放到耶何耶大碗边。“吃吧。又不是头一回落空了。主所看重的,是你去说了。灾难没临到,是他的怜悯,是好事。你尽你的本分就好。” 他失落地看了妻子一眼,拿起一块饼。耶胡迪特也默默拿起食物,小口咀嚼。 晚餐在沉默中结束。两个仆人送来一个陶盆。克赛诺洗了手,用衣角擦干,跟着示意他跟上的耶何耶大来到后院。夜幕初降,天边残着一线暗紫,无花果树的香气清新,吹散了屋内的橄榄油气味。 “你是从……大河源头过来的人?”耶何耶大靠在树干上,打量着克赛诺的卷发和不同于本地人的深刻轮廓。 “并不是,大人。我是基利提人,从海的另一边来。” “基利提!”他把本在嚼着的音节一下吐出。“哎呀,怪不得会护着小姑娘一路来这!你祖先可是犹大的忠实护卫啊!真巧。” 克赛诺陪着笑了两下,很不干脆。“全是主的心意。” “小伙子你走南闯北,有没有值得说道的故事啊?”耶何耶大摩挲着手,眼里直冒火星。 他略一沉吟,捡起曾在营火边讲过多次的冒险:在爱琴海上与海盗的追逐,在哈梯山谷里遭遇卢维遗民,在埃及沙漠中靠星象找到绿洲——都是酒客嘴里充满异域风情又不算血腥的片段,并且他有意把犹大的敌人说惨些,显得他像是雅威的器皿。 当说到用抢来的弓箭从以东强盗手中逃脱时,耶何耶大忽然感慨道:“这才是男人该有的日子!凭智慧求生,与天地周旋!不像我们终日争论些字句,连说出的话……都无人愿听。” 克赛诺想起耶胡迪特冰冷的“凡流人血的就是罪过”,一时恍惚,不知该如何接话。 好在面颊潮红的耶何耶大转换了话题。“我家夫人说,你看上小姑娘了?” 他连忙点头,想挤出点羞赧,却发觉身体已经自动备好:“是,大人。我……确实对耶胡迪特女士……心怀仰慕。”心里却骂:哪是“看上”,是手上沾着她的血!同时,他又恼于姑父一点没看出来他们之间的古怪气氛。 “嗯。正好。”清辉恰从云层漏下一点,照亮了耶何耶大心满意足的笑容。“耶路撒冷……将有大事发生。亲眼见证,说不定能给你的故事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了屋子。 克赛诺独自站在院内,夜风更凉了。树叶沙沙。他望着已经开始露出星辰的夜空。 回到客房,和衣躺下。闭上眼睛,米吉多的群沙涌来,逐渐淹没意识。曾几何时,萨朗巴也是被英雄传奇驱动着奔向战场的懦夫。他给自己起名叫…… “克赛诺!” 是女人的声音。 “克赛诺!” 是她的声音! 克赛诺弹坐起来,眼前一片昏暗。他下意识地去抓床边的剑——没有。 完全睁开眼。晨光熹微,勉强勾出耶胡迪特的容貌:还穿着昨天素淡的衣裙,头发凌乱。手中正握着他的短剑。包铜的剑鞘末端一下下用力戳着他的腰侧。“姑父被抓走了!” 耶何耶大,被抓走了。他的大脑艰涩地转动。然后呢?她跑来找他,是想炫耀预言的一部分应验了?还是觉得他这把沾血的剑,能用来做些更疯狂的事——比如去劫狱?他握住剑鞘,抽了回来。上面还残留着她手心的冷汗。 “夫人怎么说?”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耶胡迪特愣了一下,随即绽出更深的焦躁和……的委屈?“她不要我去管!但,他在广场上!在很多人面前!被活生生抓走了!” 克赛诺起身,将剑挂回腰间,想去用冷水抹把脸。但她跟上来,挡在他面前,黑眼睛里燃着灼人的火焰。 “克赛诺!”这次不是惊慌,是命令。 晨光渐渐明亮,照亮她紧绷的肌肉。洗脸的打算落空了。他拨开颤抖的手臂,走向门口,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他拉开门,喧哗涌了进来。“冷静点。” “去哪儿?”耶胡迪特跟着他,几乎踩到他的脚跟。 “去亚希雅长官的地方。求情。”克赛诺迈步出门,晨风拂面。他不知道亚希雅会不会管。但至少,他逃离了耶胡迪特为了另一个男人而逼迫他的惨剧。 他朝塔楼走去。西里尔和亚兰人正在收拾行囊。一个昨天跟他去市场的少年跑过来:“官长上午过,说明早天刚亮,在城西有商队等。让您翻译给西里尔大哥。” “知道了。你带几个人去市集,照我昨天教的,买够路上吃的饼,要紧实的。记得给我买两人份。再把我这几个水囊灌满。”他摸出一小块碎银,塞到少年手里。“剩下的,买点果干。时间足,别慌。” 少年攥紧银子和水囊,转身跑了回去。 克赛诺将亚希雅的安排翻译给西里尔后,来到广场,两个士兵正警惕地扫视着他。他绕了个弯,接近耶何耶大的家。确认没人在庭院后,进了灶间。 两个小仆人正在烧水,见他进来,有些惊讶。 “夫人,”他用亚兰语配上手势问道。“在,哪?” 一个仆人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克赛诺,并转向灶台边一堆待处理的蔬菜。 他不明白是何意思,走回客房。刚坐下不久,木门被推开。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瘦影镀上一层光晕。 “亚希雅不在他常去的地方,”克赛诺主动开口,迎着她的目光。“我中午再去看看。” 耶胡迪特看了他几瞬,吐出一句“麻烦你了”,带上了门。 听着她离去的脚步声,克赛诺气的直接趴在床上。鼻子埋进枕头里,拼命吸入自己秀发的气味。那句满是疏离感的回应,将他那点因她求助而产生的冲动,浇灭了大半。押撒夫人到底有什么安排? 他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他回到了西顿家中闷热的卧室。母亲痛苦的呻吟,接生婆急促的指令,灯光下晃动的人影。然后,是血,大量的、滚烫的、正搏动着的血,从女人体内涌出,混着咸腥的羊水将萨朗巴淹没。 克赛诺猛咳了几下,睁开眼,脸颊湿漉漉的。他恍惚地起身,准备去弄点水喝。 一股油脂的焦香扑面而来,强势驱散了梦境残留的血腥。他愣了愣,循着香味走向厅堂。耶何耶大坐在桌旁,细麻袍子有些皱,但人看起来安然无恙。坐在他对面的,赫然是亚希雅。桌上摆着陶碗,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炖肉,旁边还有新烤的饼和一小陶罐酒。 “看哪,”耶何耶大抬头看见他,咧开嘴笑了。“能闯天下的雄狼,也会在我的家里睡得口水横流啊!” 亚希雅正用匕首切着一块肉,闻言瞥了克赛诺一下,嘴角也带了点笑意:“不止,他还是在‘神的家里’打盹。外邦的勇士到了万军之王赐梦的地方[1],也得享安眠。” 克赛诺赶紧用袖子擦了擦下巴的水渍,朝两人点头致意。 “正好,”亚希雅将肉送进嘴里,咀嚼着,对他扬了扬下巴。“有点军务上的小事要问你。出来一下。” 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无花果叶绿得发亮。克赛诺注意到,他的腰侧挂上了那把亚述风格的旧短剑。他舀了半瓢水,慢慢喝着,目光扫过院墙。确认四下无人后,他放下水瓢:“那姑娘明天能走吗?” 克赛诺实话实说:“这……我说不准。她似乎习惯于呆在这里。” “那你也留在这儿吧。”亚希雅再次扫视了一圈。“接下来这话,出我口,入你耳,不要对任何人说。我明天一早就南下,去米斯巴。战报越来越糟,巴比伦人的前锋可能已经逼近了。我走之后,”目光锐利地盯着克赛诺。“你得看好耶何耶大。” “看好他?”克赛诺下意识重复。 “对。今天抓他,是新调来的官长的意思。他们俩没什么仇怨,但如今是多事之秋,耶利米[2]的影响越来越大,他说的话……让王很不高兴。所以王下了严令,禁止一切抬高巴比伦的言论。”亚希雅的眼神变得复杂。“今天我在,还能周旋。我一走……他们把你当半个儿子看。你得回应这份信任,懂吗?稳住耶何耶大,别让他去广场。等他这股劲头过去,或者……等时局有变,再想办法。女人不懂他,你得多陪陪他。” 克赛诺消化着突如其来的重托。他一个外邦逃兵,莫名其妙成了关键人物。“懂了,大人。我会报答他们的。而且……在这里住着,确实也挺好。我还可以……跟着耶何耶大先生,学学希伯来语。” 亚希雅似乎对他的回答满意,和他一起回到了厅堂。 耶何耶大脸色更红润了,话也多了起来。他兴致勃勃地对亚希雅说:“兄弟,你这几年被贬到伯特利,怕是没再经历过大阵仗了吧?哪像这小伙子,”他亲热地指了指克赛诺。“你看看他这身板,这肌肉,是历经厮杀磨炼出来的!” 亚希雅拿起酒碗喝了一口,自嘲地说道:“是啊。从米吉多活着爬下来之后,我们这些约西亚的老人就再没打过什么像样的大仗了。也没仗可打了。” 「米吉多」三个字震得他手指一颤,切肉的匕首“当啷”掉在木桌上,刃口的油光刺眼地一闪。亚希雅的视线立刻扫了过来。 克赛诺感觉心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本能地缩回手,用另一只手捂住指尖,从牙缝里嘶着气:“骨头扎手了……”他低头,假装检查伤口,直到感觉目光已经移开。 耶何耶大一拳砸在桌面上,惊得他赶快抬头。对方的脸颊红得像葡萄。“敬约西亚王!至少他是站着死了!不像现在,要么去舔埃及人的靴子,要么等着给亚述人——不,现在是迦勒底人了——当牛做马!敬他!” 亚希雅也举起了酒碗,面色沉肃,朝克赛诺示意了一下。克赛诺端起自己面前的酒,跟着含混地念了一句:“敬约西亚王。”酒液滑过喉咙,又苦又辣,像吞下一块火炭。 “要是他活着,我也不至于到这来……知道吗?当年王中箭时,战场突然起了好大的沙!要我说,那不是偶然,是主不忍亲眼看见祂膏立的君王陨落!”耶何耶大眼里的狂热,把克赛诺烤得汗流浃背:“当年在耶路撒冷,日影后退,是主折断了亚述攻城的弓,就像他当年在红海折断了埃及战车的轭!我看哪,主还是眷顾我们的,下一次日食也快了!主又要插手了!” “慎言!” 耶何耶大被喝得一怔,酒意似乎醒了两分,但依旧絮叨:“不知道吧?亚希雅当年在王的车下侍立。也怪王自己,穿着王室紫袍,站在高处的战车上,太显眼了。结果,从山丘后面闪出来一个……”他比划了一下。“浑身着甲的‘青铜人’,亮得晃眼——就一个人!然后……” “然后,那箭居然射进了甲缝。我立刻冲出去,举弓,朝闪光的方向射了一箭。”亚希雅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砸在克赛诺心头:“但沙尘起来了。不知道……那一箭,算不算为吾王报了仇。”他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 米吉多。一百二十步。烈日。紫红袍。拉满的弦。松开的指。箭矢离弦的啸音。然后……遮天蔽日的沙尘暴。 一根铜箭捅穿额间,直刺脑髓。是他。他该高兴吗?狙杀了敌方的国王,这是可以吹嘘一辈子的战功!是无上的荣耀!父亲在天有灵,也会为他骄傲。可是……为什么他胸腔里只有一片不断塌陷的冰冷? 战争就是强者生,弱者死。理智驭手对他嘶吼。各为其主,谁死谁活,都在命运的纺机上安排妥当了。他不需要为一支箭承担这么多。他射箭的时候,甚至不知道那是国王!他只是个工具,是尼科军队里一枚会拉弓的棋子! 可是…… “呃——呕——!” 额间血管暴跳,痉挛冲上。记忆从他大张的嘴里喷涌而出,哗啦一下吐在了桌边的泥地。肉块、饼渣、酒液,一股酸腐。但还没完,恶心感持续翻搅肠胃,他弯着腰,双手撑地,清水一口接一口地外涌。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全身发抖,几乎要栽倒在自己的呕吐物上。 耶何耶大绕过桌子,想扶他又不知从何下手。“小伙子!你怎么了?” 克赛诺回答不了。他拼命摇头,想把过去全吐出来,但换来的只是更剧烈的干呕。 “让开!”押撒从灶间出来,和丈夫一起,将他从桌边拖到在厅堂角落堆放杂物的矮榻上,让他靠墙半躺着。 克赛诺的额间依旧抽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夫人蹲下身,一手扶着他的后颈,一手将水碗凑到他嘴边。“慢慢喝,压一压。” 清水沾湿出血的嘴唇。他咽了几小口,喘着粗气,像条离水的鱼,眼神涣散地看着众人。亚希雅那句“算不算为王复仇”和耶何耶大关于“日食”、“沙尘”的话语还在颅内碰撞,逼迫他赶快用自己的言辞回击:“抱、抱歉……我……我不能喝酒。” 耶何耶大和亚希雅这才回过神,互相看了一眼,神情讪讪。仆人已经拿着扫帚过来,清理地上的狼藉。 押撒用湿布擦拭着他脸上的污渍。“下次不能喝就直说,别怕驳了这些老男人的面子。” 克赛诺点点头,目光飘向通往里间的门帘。耶胡迪特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半边身子隐在阴影中。两人的视线毫无准备地撞上。 心脏又是一阵不规则的狂跳。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往日的渴望或恼怒,而是……想要逃避一切的冲动。他不能再陷在这种混乱里了。什么儿女情长、预言使命、历史重担!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离开犹大。一个人,轻装简从,像逃离多坍一样。否则,这片浸血的红土、风蚀的灰岩,还有那双冥冥中注视着一切的眼睛(管他是雅威还是别的什么),早晚会嗅到他手上洗不掉的血腥,将他拖进更深的报应里。 他被允许回到客房躺下。关上门,背靠石墙,开始盘算:钱是够的,骡子还在,弓、剑和头盔都在。关键是时机。等夜深人静?还是明天一早趁乱? “叩、叩叩……” 墙壁另一侧传来了几下敲击。耳朵不由自主地贴近。耶胡迪特想干什么?传递消息?还是……不,他不想再听了。 就在这时,夫人推开房门:“亚希雅要走了。他让你去跟同伴们最后交代一声。” 克赛诺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亚希雅看见他,简短地吩咐:“跟你的人说清楚。明天天不亮,在城西水车坊旁边汇合。商队里非利士人多。我告诉你几个能沟通的……”他说了三个名字和大致特征。“报我的名字,他们会安排位置。记住,管好自己,少惹事。” 他重复了一遍名字和特征。这时间,亚希雅的视线反复射进克赛诺左臂的箭伤孔,刺得他额间又狂跳。 官长挥挥手,说道:“去吧。我还有事跟耶何耶大说。祝你平安。” 他如蒙大赦,快步离开。残阳如血,好似阿波罗在炫耀他的罪行。 西里尔正在生火。他将要找的人名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看着少年茫然的脸,硬着头皮说出了亚希雅的决定:“你……明天按这个去找人,跟着走就行。我……不跟你们一起了。” 沉默。 然后,西里尔的脸涨红。“你他妈什么意思?!你让我带这几个小子,去跟陌生商旅走?”他踏前一步,手指戳近克赛诺鼻尖,唾沫星子飞溅。“你个懦夫!帕里斯!一遇到麻烦就想自己溜!在多坍是这样,现在又是!你除了会躲,还会……哦,对,这次没在背后捅……” “你以为我不想走吗?!”没反应过来,克赛诺已然暴起,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掼在石墙上。尘土簌簌。眼睛充血:“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想离开这鬼地方!立刻!马上!一个人!” 突如其来的暴力惊呆了旁边的少年。其中一个岁数较大的扑上来,抱住他的胳膊:“别打!克赛诺哥!别吵了!求你们了!” 他们眼中的恐惧,浇灭了克赛诺暴烈的血气。他被这些目光攥紧,松开手,后退一步。“对不起。”他看向惊魂未定的西里尔,又看向那几个仍抓着他衣袖不放的少年,认命般的平静从嘴里涌出。“我决定了。不管……官长有什么吩咐,明天,我和你们一起,去亚实基伦。” 西里尔揉着后背,眼神复杂,粗声粗气地说:“那你他妈还不快点把刚才那些话,再仔仔细细跟他们翻译一遍!明天怎么走,找谁,都说明白!” 克赛诺耐心地将汇合的细节,又详细解释了一遍。少年们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有人甚至用生涩的爱奥尼亚语喊:“一起!亚实基伦!” 看着他们单纯的笑容,他也勉强扯动嘴角,可心里还灌着犹大山地的茵陈汁水。 也好。他想。就这样吧。跟着商队去海岸。把伯特利,把该死的预言和追忆,把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女人,统统抛在身后。 他再也不想看见耶胡迪特了。 “克赛诺。” 克赛诺转身。 耶胡迪特背对着渐浓的暮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又系回了那根酒红色的束带;黑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不容回避。“今晚在你这里休息,可以吗?” “当然。”回答不假思索地溜了出来。他快步走到她身边:“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亚希雅说的。剩下的,去问耶何耶大。” 克赛诺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脸上调整出理解的神色。“好,你先稍等,我和伙伴们商量一下明早出发的具体安排。” 他将队友带到塔楼的角落,用爱奥尼亚语对西里尔说道:“记着——我们对她要说我们是去耶路撒冷。明白吗?统一说法,去耶路撒冷。” “你疯了?!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天象不会看,下坡总知道吧?” “到上伯和伦再说!”克赛诺也急了,语速更快,甚至躬身。“先把她骗上路!拜托了!” 西里尔抓抓头。“行吧!但商队那边,你自己去搞定!别到时候穿帮了,你又要回来!” “谢了!”他松了口气,又用亚兰语简单地说:“记住,耶路撒冷。对那位女士,我们只说去耶路撒冷。但我们实际去的是亚实基伦。” 少年们点头后,克赛诺才走回耶胡迪特身边,领她进了塔楼里被默认为“克赛诺位置”的草堆旁。“这边,你先坐。”他指了指那堆草,自己在几步远的地方也坐了下来。 塔楼内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几个少年躲到角落,假装整理东西,实则偷偷窥视。西里尔靠在门边,抱着手臂,阴沉地望着外面。 他如坐针毡。她的存在像一块冰,散发着寒意,也吸附着他全部的注意。 “我……我去把骡子牵来,和他们道个别。”克赛诺没看她是否同意,大步走出塔楼。 暮色四合,伯特利的街巷笼罩在深蓝中。再次来到耶何耶大家的门前,灯光透出,投下温暖却显得孤立的光线。 他敲了敲门。押撒拉开,脸上显出明显的忧虑。 “耶胡迪特呢?”夫人的目光越过他。看向空荡荡的街道。 “在我那儿。我的队友们人都还好,不会伤害她。”克赛诺跟着他们走进厅堂,光芒跳动。“发生什么事了?” 押撒叹了口气,在桌旁坐下,双手交握在膝上。“这傻孩子……听到我们说话。亚希雅劝她姑父要顾全大局,以民族安危为重。还说……主定会保佑犹大渡过难关。她听到了,不乐意,和我们吵。” 耶何耶大在一旁沉默地听着,脸色有些灰败。 “我劝她,我和她姑父还有两个孩子,在耶路撒冷我弟弟那学做祭司。他……又不是以利亚[3]那样孑然一身,能不顾一切。”她摇了摇头。“我说这些,是想让她明白现实的难处,理解她姑父暂时的……沉默。可她……一下子变脸了,问亚希雅你在哪里。然后……转身走了。我们喊她,她也没回头。” 克赛诺能想象那个场景。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唉,她这是……打定主意,要去送死了。” “不!她这是选择了正道!”耶何耶大却突然提高声音,眼中重新燃起笃定的光。他抓住克赛诺的手臂。“你好好护送她去!在耶路撒冷,用你的眼睛,替我看清楚即将发生的、震动天地的大事!你会见证历史!你会成为后人纪念的一部分!” 他被抓得生疼,怔怔地点了点头。耶何耶大嘴里念叨着什么,走回了里间。 厅堂里只剩下克赛诺和押撒。灯光下,她的面容格外柔和,也格外疲惫。 “夫人,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押撒走上前,挽住他的手臂,给了他一个短暂的拥抱。“一路小心,孩子……别光顾着考虑她,也多想想你自己。” “嗯。”他哑声应道。一股酸涩冲上鼻腔,他眨了眨眼,将湿意逼了回去,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最轻的钱袋,塞到押撒手里:“这个……您留着。万一我……” 夫人将钱袋按回他掌心:“我们不需要。你路上用钱的地方多。” 推拒了几下,克赛诺作罢,对押撒深深鞠了一躬。 夜色已完全降临,星光稀疏。他牵着骡子走出几步。回头,望向那道散出温暖的门,耶何耶大夫妇的身影隐约映在窗上。 他朝着院子,像挥舞投索一样,奋力一掷。钱袋落在院内的泥土上。 “夫人!多保重——!” 他用尽全力喊了一声。不再回头,翻身上了骡背,一抖缰绳,朝着塔楼奔去。夜风扑面,吹散了他眼中残留的温热。 [1] 据犹太教经典《创世纪》记载,撒玛利亚人和犹大人的祖先雅各为躲避追杀,向南逃跑。途径伯特利的时,他梦见自己攀登天梯。醒来后,雅各为雅威建造祭坛,并给此处起名为“神的家”。 [2] 公元前7世纪末至6世纪初的犹太先知。他不断预言耶路撒冷将毁灭,并为此哀哭,故被称为“流泪的先知”。其信息虽在当时不受欢迎,却深刻塑造了犹太教“内在契约”与“新约”的神学思想。 [3] 以色列王国的先知。他施行过七大奇迹,持续地与王权抗争,呼吁百姓持守正义和弃绝偶像。以利亚终生颠沛流离,辗转各地。
  12. 契诃夫锐评托尔斯泰不懂医学,甚至不愿意花一点时间去了解医学常识
  13. 谢谢,已经yue了
  14. 答案是没有写() 写的话,我得在研究一下剧情,再吃一遍shit。而我已经饱了。
  15. 可以,我组织一下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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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因为刚好更完,我喜欢一次性看完
  18. 解决了。然后我下午看了一下午南方公园27-28季,真烂。我就讨厌谈什么大政治,忽略了故事真正的发生地。
  19. 今早链接打印机,已经一个多小时了,gmail整不上去,给大家整无语了
  20. 是啊,吃什么?八万个馒头-- 八万个馒头也得不少钱,
  21. 举报了我直接下野了() 伯利恒之星,原指耶稣出生时天上闪耀的星星,引导东方博士来朝拜犹太人的王。我这里直接代指犹太人的王了。
  22. 需五百万,我是不会客气的
  23. 与其为自己创造一个老板,不如成为一个老板。我南洋马来仔战他不过?
  24. 不可以啊,举报了我不是没活干了吗 伯利恒之星是耶稣的别称。有个音乐剧《万世巨星》,讲的耶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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