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tecemetery 发表的所有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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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不到,だめ , I am an idiot,עיקש 还是先把外传更新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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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是没有什么。基督徒大部分不开爱这些,非基督徒大多不了解基督教,慕道友里喜欢这类文学的也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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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能火,但火起来不太可能。我能做的只是撒种了,我想象不到有什么社群会喜欢这部作品。首先你得懂基督教,其次你热爱象征和意象群,再次喜欢哲学,还得喜欢西方历史和神话,最后喜欢戏谑风格 哈哈,真好。 我有想要不要写一部《除魔记》的批注版(但本质上是一部小说),让另一部小说里的主角卡琳解释《除魔记》,但是加贷她的思想私货(新实用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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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会有 不然到最后就是我个人设想的一些问题,自问自答了。很多意象设计都比较巧妙,引用很多也非常有趣(比如看起来是对的,其实看了上下文才发现是反讽),读者如果愿意查会发现很多有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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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弗里德姆满正派的。叙事风格虽然不诙谐(考虑到恶魔随时会杀人,戏谑实在不合时宜),但是故事里还是有很多有趣的心理活动、情节和比喻,甚至有专门搞笑的章节(比如1.5,5.5),也有一些喜剧化的人物(恶魔)。但整体风格很压抑,很压抑。 题外话:《堂吉诃德》的写作技法还是太糟糕了,毕竟太古老了。我有童年滤镜(小时候读过青少年版),但三年前再看感觉这什么啊,作者真是想到什么写什么。现在的作家,我想经历过心理学引入(比如意识流,陀思妥耶夫斯基式人物)、福楼拜的描写方法等洗礼,应该较少写那种作品了吧......应该吧。但也是有的。 《除魔记》是后现代小说,尽管套了中世纪末期(1425AD)的皮。雨果的《悲惨世界》是浪漫主义的作品,我不相信浪漫主义,当代会有很多人还对所谓的感化心存相信吗?我试图创作有关生存论的作品,回应某种“无神轮回”中的精神危机(其实并没有成功回复,因为我觉得没有方案)。但有一点创作思路是很古老的,人物需要经历试炼,完成提升。这点上我始终不能认可歌德在他的《浮士德》里的乐观。而阿喀琉斯的神性(舍弃追求荣誉,拥抱命运,怜悯众人但执行职责)让我有了新的想法,遂塑造了弗里德姆的提升之路。丹尼尔是先知以利亚的倒转:以利亚急公好义,性如烈火,施展奇迹,即使身处险境也收获天使的指引和「微小声音」的帮助,最终被神提升。而丹尼尔都算是经历但也都反转了。恶魔表面上是温和的尼采主义者、女性主义者和语言学家。最有意思的角色。 还有一点是我对于基督教小说大体都很失望。《大盗巴拉巴》的语言过于简略,思想简单,我必须设计更多富有哲思的角色,而不是底层人。《你往何处去》通俗到空洞,不过基隆这个“浪子”塑造的很好。《基督的最后诱惑》很危险也很俗套,因为他瓦解了成人之神的核心(绝不是成神之人),甚至不算基督教小说了。《卡拉马佐夫兄弟》是绝对的传奇,但没有深入探讨我想探讨的东西(比如语言),而且《圣经》元素占比过低,其他话题也扯的太多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老毛病)。《白痴》谈的更多是尼采式的基督,不是我要的东西。我不想谈基督教里的神性,太恐怖了(丹尼尔身上或许能瞥见一些)。《天路历程》固然经典,但太老了,模式依旧是十九世纪后期前的。《玫瑰之名》没看完,很不错,哲思很多,有些能给我很好的启发。《赫索格》很不错,我在9.5里借鉴它的一些技法,但现代人的精神危机是持续性的,而且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解脱。而古典式的则可以完成一次超越。况且也没那么基督教。《圣安东尼斯的诱惑》是散文诗,主题我也不喜欢,在现代人看来有点蠢了(但它是福楼拜的作品,仅仅是看景物描写都是极好的)。《白鲸》虽然不是基督教小说,但启发了我创作「亚哈-拿伯-以利亚」的三元组。 我想写一些恐怖、哥特的东西。思想方面,我要去用基督教的语言重塑一些哲学观点,然后解构掉它(所以需要语言哲学)。也要让弗里德姆体验并分析各种宗教式语言的问题,比如善恶有报、献祭成圣、先知原则(正义大于幸福)、神学巴别塔(绚丽的空能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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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一直写的。主要是几个写作者彼此阅读、勉励,我才能写完《除魔记》。他们的意见也非常中肯。 不过我觉得我创造了一些小说这个文体中几乎没讲过的东西,主要是基督教的哲思,所以需要人去读,让我的思维更加深刻。只靠我一个人反思是不够的。但它们不能呈现为简单的statement1,2,而是需要被角色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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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感谢!很多批判都很中肯。我稍微回应一些问题: 语言风格,我的确偏好如此,喜欢文白混杂,用典很多,借代和通感很多。 设定轰炸,我不知道算不算,因为文中所有的宗教、历史人物和地理都有现实原型,比如克拉维亚是神罗,库施塔是类似英镑的银币,康拉德·多尔索是当时十五世纪神罗境内著名的人物(他和独眼约翰的恶行给很多农民留下了深刻印象,开启了宗教审判庭的滥觞)。为了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避讳“,我不得不换用了经典人物的名字,但保留了全部设定。 写作视角,只有1.1前半段是这样的。后面基本都是弗里德姆的视角(除了附加节,和弗里德姆精神出问题的地方)。不过对话比重确实很高。史诗谈不上,有些段落倒类似辩论之类的智慧文学。总体来说《除魔记》的风格很多变,有冒险故事、辩论、自白、书信、剧本、综艺演出、大段心理独白、诗歌。 角色的语气和性格。弗里德姆有一点点掉书袋,后面性格蜕变后就不再如此了。不过为了让对话继续下去,的确牺牲了很多角色的自主性(他们都或多或少“丹尼尔化”了)。她是个学过不少东西的贵族。丹尼尔一直是这个语言风格,直到有些绷不住的地方才会像正常人一样说话。他的形象非常重要,是我决心展现的”神话叙事构建/受害者“形象。舞台剧问题一直存在。我只能解释为特色了。 自谦乃至极端到自贬的习惯是一种自恋。但我挺喜欢的。毕竟真有这些问题,也希望读者提前有心理准备,可以更多地欣赏哲思。 还是那句话,能读我就非常感谢了!!!想找到几个对基督教和荷马史诗有充足了解的人不容易。没有了解,几乎不可能理解《除魔记》极其庞大的象征意象群。特别是以利亚、耶稣、阿喀琉斯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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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力以赴六个月=断断续续三年半。从22年年初写的。我今生能更出来,就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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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哪写到哪吧。这次结构比较松散,所以可以写很久。《除魔记》大概全力以赴写了六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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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没关系,肯赏光我就非常开心了。不过《除魔记》很长,论坛上更新的上本有11w字(不算尾注)。而且语言晦涩,用典很多,借代和通感频繁(我称之为现代小说的自觉),还采用第三人称主视角,读起来挺困难的。但不用追求读懂故事(可能我自己也没编好情节),就像拉美奇幻作品一样(比如《万火归一》),差不多就可以了。核心还是角色的生存困境。 有些理念只能以小说的形式表达。因为它们本身轻飘飘的,没有生活的沉淀。它们必须借由角色才能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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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安慰自己的最后借口了。我下一部作品要写通俗日常的,但还是神学-哲学主题的。希望卡琳小姐(下一部作品)不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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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更完看看。只能修完了。预计这个月底。虽然我预期基本没人会看,但,啊,再也不写严肃文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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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来了!在《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里,vola兄有评论过。我非常需要读者😭根本找不到同类社区分享。 我是基督徒,不是信徒(什么屁话)。大概是这样的:我长期浸润在基督教教义里,有基督教思维,但我已经不信一个全能神或救赎主了。不用担心冒犯。 感谢感谢感谢感谢感谢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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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发现啊,朋友,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我的基督教小说(什么福音派传教人士 在sstm上有,叫《除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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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把小说上本放在sstm上了,但是几乎没人看,orz 虽然我能预料到,但真的发生了还是满悲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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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劝善歌(附加节III) [第一幕] 天庭序曲 [四位圣人、诺尔,后跟幼提勒提。 阿当 世界按照太初的规划, 在人类手中美丽如画。 但我们拜伏在罪孽之下, 安息沦为不可及的牵挂。 阿伯拉罕 乌尔淫邪不堪住下, 跋山涉水苦难如沙。 应许之地奇迹生根发芽, 侍奉善工福报圆满无瑕。 雅各布(伊述胞弟) 有信无行恶魔亦可, 大浪淘沙难逃罪责。 善行成就情义灼灼, 千锤百炼终胜烈火。 乔治[1] 恶龙肆虐众生性命难保, 恶魔引诱歧途代价更高。 手握利剑斩断欲望怀抱, 身着坚甲抵御罪孽袭扰。 四人 天主之光凡尘普照, 天国之路唯有一条。 救赎窄门谁能找到, 碌碌人间唯有坚劳。 辛苦遭逢只为今朝, 成圣得道快乐逍遥。 [诺尔悬浮半空,粉发无风自动,指尖捻动一缕暗光,如玩弄提线般扯动四位圣人的衣袍。 诺尔 圣人之言不足为奇, 自恋阉劁遭神厌弃。 看吧,尚在尘世摸爬滚打的凡人啊,他们的嘴脸何其虚伪!已经得救的灵魂,不要对活人指手画脚,圣哉至高之王的想法你们永远把握不到。光芒太强引人跪拜,因为除了纯粹的晕眩别无他物。空洞的内核被浮夸的辞藻包裹完备,所谓的真实只是无法瞧见的愚昧。 幼提勒提 到处都是天使!感谢!我终于打破这个轮回了! [她收紧五指,圣人雕像般的姿态瞬间碎裂成星尘。他踉跄后退,撞到云壁。手指深陷其中如触棉絮,瞳孔放大。 诺尔 得救之人自我洗脑, 事后贴金狗脸不要。 与君同行为善不少, 可叹终究死亡难逃。 幼提勒提 为什么恶魔你会在这里! 诺尔 不幸啊不幸,人间的灵魂,你尚未脱离肉体的碎轮。 幼提勒提 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哪里? [她倒挂俯冲至他面前。漆黑翅尖带起的锐风几乎扫过他颤抖的睫毛。 诺尔 主人摆设宴席,酩酊大醉,不辨东西。浪子重返故里,沧海桑田,错当外地。 幼提勒提 什么意思? 诺尔 不用担心,闯入陌生之地的小淘气。我将为你编织未曾设想的命运。跟我来吧,你的朋友们在等你。 [第二幕] 法庭交响 [在坦普特教堂高大的宣道厅内。幼提勒提烦躁不安地在被告席周围来回踱步。 幼提勒提 我居然身处坦普特的法庭,下午弗兰克刚被处以绞刑。恶魔带我来这里,有什么邪恶目的?我努力守斋遵命,却落得这般田地,难道丹尼尔所言非虚,善行不为神就没有意义?恶魔要回家更衣,留我一人踱步叹息。此外她还说我的朋友将至,会以特殊形式登门依次。哦,朦胧的日光啊!唯愿你是最后一次看到我在游荡,多少个正午我披坚执锐,被你的热切所伤。 [突然,他面前出现了一个闪着紫光的洞口。绿色身影迅速调整姿势,双臂伸直,在抵着暗红头颅落地后辊了几圈。棕影一腿弯曲一腿略立直,蹲在地上。诺尔随后也从中钻出,头顶法官假发,戴上了巨大的灰白假胡子,身披黑色外袍。碧娜沃罗伦斯被她紧抓,不断挣扎。 诺尔 能不能老实点?年轻真好……可你要是再闹,我只能把你摔下去了。 幼提勒提 这是哪?要对我妹妹做什么?该死,居然连无辜的小姑娘都不放过…… [幼提勒提的嘴唇两侧浮现出几道交错的黑线。他只能支支吾吾,无法吐出清晰的字词。 诺尔 人齐了。岁寒不凋,就该把弱气小哭包丢下去测骨头硬度。自求多福吧! 弗里德姆 所以为什么要把门设得那么高! 诺尔 我乐意,你管我!管好自己的大胸就行了,阿克的简妮[8]! [她断线风筝般垂直砸落,却在触及地板前双翼猛振。气流掀翻了证物台上的羊皮卷。诺尔像夹一捆稻草般,揽住白袍胀如面袋的碧娜,精准推入兄长猝不及防的怀抱中。冲击力让幼提勒提后退半步,却稳稳接住。她足尖轻点桌面,借力翻身跃起。 诺尔 保鲜送达! 幼提勒提 唔唔—— 碧娜沃罗伦斯 我没事的说。哥哥,你嘴巴怎么了? 诺尔 对我们小义人的判决即将开庭!请各位代表入席。我说,要有声音,就可以发言了[9]! [随着她一声令下,幼提勒提嘴上的丝线消失。他被触手拽到被告席。脚踝被缠住,如同镣铐。摇摇欲坠的剪影投在彩窗圣象上。丹尼尔和弗里德姆则被放置在控方和辩方座位,碧娜沃罗伦斯安坐在诺尔身旁。 诺尔 这里是一个梦境,我们在幼提勒提的脑内。 幼提勒提 我的脑内? [诺尔眯起眼睛,得意地一抖身子,像是猫甩落水珠。嘴角咧开一个狡黠的巨大笑容,露出了尖尖的虎牙。 诺尔 我们齐聚在此,是因为幼提勒提他啊,非常想知道自己到底有罪无罪。换言之,你的心魔召唤了我们。因为呢,你中了一种黑魔法,「鲜活梦魇」。不是我干的,而且我……算了。一般来说,你没法逃脱。但我特地发了善心。如果你能解除心魔,你就能醒过来。 幼提勒提 我糊涂了!你们是我想象出来的吗? 诺尔 是也不是,很难解释。嗯——大话精你试试看? 丹尼尔 逻辑上说,吾等实陷无解困谬。若执唯我论,则难补设定之遗漏。我辈虽由你心中的身影凝聚而成,然言行非尽缘于君之经验识见。 诺尔 好了好了。我宣布「新·审判会」正式开始! [她用力敲击着桌上的方木,一股紫黑色的气体从锤头逸出,将众人按死在座位上。弗里德姆试图起身,却无法站立,只能瞪大眼睛怒嗔她。 诺尔 案情不多介绍。有请控方讼棍率先发言! 丹尼尔 幸甚,得于秩序殿上重申主张。实则⋯⋯ 碧娜沃罗伦斯 一定要这样吗?太残忍了,恶魔小姐! 弗里德姆 你以为很幽默是吗?放了我们,让幼提勒提醒过来! 诺尔 我的确很幽默哦! [她踮起脚尖(在空中做这动作的意义何在),轻盈地转了个圈,双手比划着夸张的心形,举过头顶。然后歪着头,眨眨眼,抛出飞吻。她的指尖划出闪亮轨迹,仿佛真有星尘随之飘落。 诺尔 因为,大家最最喜欢的诺尔小姐,可是本书的考莫度莫纳依[10]呐!闪亮☆ 闪亮☆ 丹尼尔 请勿喧哗。若违逆了她的心意,恐怕幼提勒提就得长眠。为了我们共同的目标,请遵守她立下的规矩。 弗里德姆 你别骗我们! 诺尔 他说的是真话。我知道这挺不常见。 碧娜沃罗伦斯 既然如此,我会尽力而为,救出哥哥的说。 幼提勒提 都怪我……我不该乱发脾气,把大家扯了进来。 [封闭的屋顶透出一阵光芒,洒在他的身上。众人沉默不语,神态各异地注视着他。 幼提勒提 飞火阵阵,我心生忧虑,何等善行足神心意?若不为幸福,那要道德何意?善人终遭恶人背弃。胸中积郁,难掩惊惧;口干舌涩,苦求为何?我不明白,难道我只有原谅欺压我的仇敌,才能得到拯救吗? 诺尔 反正他是这么说的。 [她挥了挥手,示意丹尼尔继续。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微笑地望着幼提勒提。 丹尼尔 失礼了。其实,我无意指控你的悖逆。这是人类天生的罪衍。请问你有什么未竟的仇怨,可与众人分享吗?希望我们能开导你。 碧娜沃罗伦斯 哥哥,说出来吧!没事的说。让大家一起帮帮忙,好不好?我不想再看到你一个人生闷气了的说。 幼提勒提 还能有什么……我父亲为人正直,谨守善工,因而遭人嫉妒。菲力布大人[11]让他冲锋在前,最终丧命疆场。我叔叔为人狡诈,溜须拍马,攫取了我……应得的爵位。难道,正直人就该遭受屈辱吗?不,不!为什么背叛我!我所受二十二年的教育,居然在背叛我的生命! [诺尔没好气地吹了吹垂至鼻尖的头发,用余光敷衍地扫视他。 诺尔 差不多。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你不愿变坏,而是不能?没有克服愚蠢良心的能力,也没有玩弄阴谋诡计的智略。 弗里德姆 你这家伙! 诺尔 我没在开玩笑,大乳牛,虽然我是谐星。你以为道德是天生的吗?错错错,它是教士的发明!它伤害了你,你为什么不去反抗? 幼提勒提 你什么意思? 诺尔 道德,是语言的产物。但它骑在了人的头上,夹得我们窒息。这不是本体上的论断,人可以是有良心的动物,但教士创造了太多无中生有的禁忌。你不该被困在“爱你的仇敌,为那逼迫你的祷告”之中。 丹尼尔 我不同意。不困于苦痛,则难体信仰之张力。道德,是一种折磨,然可琢玉成器。 诺尔 典型的强迫症。你从他的说话方式中,便能感受到教士语言的影响了。 碧娜沃罗伦斯 这一点,我同意…… [诺尔伸出两根手指,像扳动一个不太灵活的木偶,远程捏住丹尼尔的下巴,不容置疑地将他的视线从碧娜转向弗里德姆。松手时。顺便帮他捋了捋被风吹歪的衣领,动作快得像错觉。 诺尔 别忘了,你要和她辩论。否则我现在就帮你“成器”。 弗里德姆 但你们没看到他已经很痛苦了吗?苦难适当能成人,但如此深切,有什么用? 丹尼尔 不,有价值。不过你可能理解不了。 幼提勒提 我糊涂了! 弗里德姆 那至少偶尔可以休息吧!现在就是休息的时候。 丹尼尔 “时候到了,审判要从神的家起首。”[12]惟恐时不我待。 弗里德姆 一千三百多年了,祂还没来呢!你急什么啊?你以为你能上天堂吗? 丹尼尔 我可没…… [诺尔小指一勾,空中骤现黑线,穿刺了丹尼尔的嘴唇,血珠渗出。她模仿刺绣动作,食指优雅绕圈收线。他的辩护中断了。 诺尔 我不该让你们自由发挥。你俩在为终点争吵,却忘了看看脚下的路是谁铺的。准备发表一段陈述。其他人不许讲话。 [丹尼尔立刻举手。诺尔满眼鄙夷,手往后一拉,扯掉了他嘴上的丝线;鲜血淋漓。他双手交叠胸前,袖口滑出铁链缠绕的手腕。链坠是一枚生锈的银十字架,随话语铿然撞击木桌。 丹尼尔 呼——夫我辈之信仰,其要归乎:“我已经与我主同钉十字架,现在活着的不再是我,乃是祂在我里面活着。”[13]善行乃神性自然流溢,没有目的。若蒙呼召,则能成神;若非,唯有毁灭。祂在你体内,不是拯救,就是吞噬。别无他路。 弗里德姆 你简直在放屁!虽然我不知道我们的信仰是什么,但肯定不是这个。主有慈爱,为我们死在十字架上。我们要效仿祂、活出祂,才能做天父的儿女。所以,我们做善事,既是弘扬神,又是活出祂。这个世界虽然充满苦难,但神的道路已经彰显,我们一定能在人间寻得幸福!是的,一定能……容我再想想。总之,你要醒过来,才能有机会继续得到幸福啊! [碧娜蜷坐椅上抱紧双膝,下颌抵着膝盖,声音闷在布料里。 碧娜沃罗伦斯 醒过来了,真的会更好吗?有些事情比生命更重要。 弗里德姆 比如什么? 碧娜沃罗伦斯 「圣洁」。哥哥,不要看脚下的深渊。他们夺走你的爵位,正是在为你卸下尘世枷锁;他们让你受苦,正是在为你积攒天国财宝。拥抱它,感谢它! [大家面面相觑。直到丹尼尔咳嗽了两声,继续说话。 丹尼尔 大小姐所言大抵不差,然「儿女」在我们文化中意为“承嗣”。神儿女,乃承神意者;即是神。成神者必历大苦,效法伊述。碧娜沃罗伦斯小姐所言极是,此乃成圣之时。况且“凡被我主的灵引导的,都是祂的儿子”[14],前提若何?唯蒙引导、拣选耳。凭己力绝不能成。“义若是借着律法得的,伊述就是徒然死了。”[15]「慈爱」并非普世阳晖,而是面火镜[16],显明道上本存的神铺基石。吾辈误读「善」与「爱」。惟顺我主定义者,方得永生。赞美祂! 幼提勒提 所以,我得到恩典,会变成伊述一样的存在。如果没得到便必死。是吗? 丹尼尔 诚然。 幼提勒提 「我」总是要毁灭的。可悲,没有希望…… 诺尔 葬送希冀之寰宇,当止汝之旋舞!丧尽期翼之族类,速随永夜长眠!我建议,别把大话精的诳语太当真。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弗里德姆 主说过:“凡为我的名撇下房屋或是弟兄……必要得着百倍,并且承受永生。”你怎么解释!伊述不是救济了很多当时的人吗?喂他们吃饱,替他们治病!这都是神工啊!所以不是这样的。伊述替我们死了,我们不需要再受难了! 丹尼尔 疾疫、饥馑、兵戈、死亡亦我主之工。弃财帛而得何物?自是「救济」。祂不赐俗物,乃转汝心念,使财不复为“财”。凡眼观之,受难未止;我主视之,实无受难,唯救济之路。 碧娜沃罗伦斯 也是成圣之路!哥哥,不要放弃!呼召就在你此刻的痛苦中回响!天主正用苦难雕琢你。如果忍耐到底,你会认出祂的模样——那将是你自己圣洁的脸庞! 弗里德姆 这哪里是“圣洁的脸庞”?分明是一副快要奔溃的棺椁!一个被痛苦压垮的人怎么去爱,怎么去行善?爱,不应该是真心的喜悦吗?善,不应该是“众人以为美”[17]的事吗? 丹尼尔 “众人以为美”前面的经文是什么呢?“不要以恶报恶。”[18]这点,他怎能做到? 幼提勒提 我……我不知道。我不明白,我付出了这么多,然后呢?竟然要再付出……我自己?丹尼尔,你觉得你能得救吗?小妹,你觉得你能成圣吗? 丹尼尔 望我主照亮我的路。 碧娜沃罗伦斯 我还没有……还没有经历足够伤痛的说。 幼提勒提 我在你们的脸上,看到了怯懦。你们真的相信……你们所希冀的未来吗? [诺尔双翼唰地完全展开,像一面幕布。带起的风迫使丹尼尔咳呛不止,碧娜头巾乱飞。 诺尔 我想你已经知道了。丹尼尔的体系是建在砂上的水晶宫,看起来漂亮,但随时都可能摔成一堆锐片,扎得他浑身流血。弗里德姆的方案虽然暖心,但轻飘飘的,缺少生活的重量。小碧娜太极端了,但她不得不拾取倒错的享虐以生存。我想请你,和我一起上天看看。 幼提勒提 等等!我的审判还没结束!我的罪… [她俯冲而下,双手从后抱住幼提勒提的腰,力道之大让他双脚瞬间离地。猛力振翅,法庭彩绘玻璃如水面般荡漾开涟漪,他们已置身于无垠碧空。 诺尔 我乐意,你管我! [第三幕] 碧空尾曲 [诺尔甩下那身滑稽的法官行头,舒展身体,发出一声叹息。 诺尔 那个法庭判不了任何人的罪,除了你自己。 幼提勒提 是吗?唉。其实,丹尼尔是个好人。 诺尔 天哪,最差也有平庸之恶吧?你善良到我没话说了。 幼提勒提 你也是好人。请问带我来这里干吗? 诺尔 看看大地,人们多么渺小啊!人类的发明,包括语言,都不值一提。 [幼提勒提在她的怀抱中,急切地搜寻着云中的珍珠门、黄金街,或至少一位天使羽翼的掠影。但他什么也没找到。这里只有无边无际、过于晴朗的碧蓝,一种纯粹到令人心慌的空旷,与他的瞳色融为一体。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尽头,没有声音,甚至没有风。光芒均匀地洒满每一寸空间,没有光源,没有阴影。一切都被照得通透,也照得空洞。 幼提勒提 我们最初不是在天堂里吗?现在怎么什么都没有了? 诺尔 欢迎来到真实的九天之上。这里只有星体运行不休,但它们的寿命也有尽头。最初你看到的是一些幻觉,语言形成的幻觉。 幼提勒提 真的吗?难道说,祂不存在? 诺尔 我不知道。但你所求的神,是教士的发明。 [幼提勒提看着自己的双手,面无表情。时间在这凝固的审视中失去意义。 幼提勒提 所以,我父亲的克制、我的屈辱……没有任何奖赏,也没任何意义。它们只是……发生了。像星体运行一样,偶然,且终将熄灭。 诺尔 看,没有天堂,但也意味着没有地狱!没有审判席,没有功德簿,甚至没有观众。唯一的意义,就是你活着时掀起的每一阵风。你父亲的正直之所以美丽,不是因为它被天堂记录,而是因为它确确实实存在过,影响过一些人,比如你。这就够了。 幼提勒提 我现在有什么指望? 诺尔 指望在于,无论有没有神,你都只能、也必须用你的手和脚,去丈量这片虚无,并把它变成你的世界。被遗漏的人群啊,展翅高飞吧!直到晴朗碧空的尽头! 幼提勒提 那在这个时间停止的世界里,我该做些什么呢? [诺尔发出一声短促而愉悦的笑声。绿瞳竖立。 诺尔 时间?我亲爱的小傻子。你以为时间是一条载着罪孽流向救赎的河吗?一个单向通往某个终点的传送带?那是教士编出来最成功的童话之一。他们告诉你:“时间宝贵,及时行善,以备审判”,把你的生命切成碎片:忏悔过去,恐惧未来,忽视现在。你为一个虚构的结局奔波劳碌,为一个空洞的墓穴献上生命。时间不是河。它是沙,是宇宙爆炸后,散落的、无穷无尽的沙。它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所谓「过去」,是记忆留下的残影;「未来」是期望投射的幻觉。时间是什么?它让大奶牛可以把责任推给“来日方长”,让大话精能够沉迷于“往事不可追”。但在看我来,它唯一真实的形态…… [她的手毫无征兆地一松。幼提勒提的心脏猛坠,疾呼被气流堵在喉咙。天空疯狂旋转、拉长。一瞬过后,那双灰膀已牢牢圈回他的腰。诺尔将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嗤嗤坏笑带着胸腔震动。当幼提勒提惊魂未定地抬头时,撞见的却是她低垂眼帘下,漾开的温柔水光。 诺尔 只有「此刻」——你正在呼吸、感受、坠落的这个瞬间。抓住它,或扔掉它。但别再问它要去向何方。它哪也不去,它只是在这儿,看着你如何浪费它,或者……最终如何拥有它。我讲的是不是,有点深奥了? 幼提勒提 没有……谢谢你,我学到了很多。我一直在思考时间的问题。 [她收拢翅膀,将怀中的青年箍得更紧实。又刻意放缓速度,平稳下滑。视野豁然开朗。暮色为连绵的山毛榉镀上金边。林海簇拥中,熟悉的石砌城堡清晰可见。塔楼、护城河、炊烟袅袅的村庄——他血脉相连的根,毫无保留地铺陈脚下。 诺尔 先别思考了,休息休息。回家的感觉怎么样? 幼提勒提 没那么好。我叔叔依然霸占着这一切。我的妹妹,到底在想什么? 诺尔 她被神圣思维控制得太深了。圣化痛苦,是教士话语的终极。痛苦就是痛苦,但人们接受不了……她日后会变成可怕的人。 幼提勒提 无所谓了。她会期待,痛苦吗? 诺尔 会吧,但那些痛苦她都不满意。这种人啊,一定要一个大大的痛苦,能咂摸一辈子,才肯善罢甘休。 [诺尔凝视着无尽天穹,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有一丝罕见的凝重。她吐出一股白雾,凝成炼金熔炉。炉中隐约有碧娜的蜷缩身影。 诺尔 对她而言,时间是座宏伟的坩埚。「过去」是与生俱来的瑕疵。家族遭遇、身体病弱,皆非偶然的悲剧,而是神投入炉中的原料。「现在」是炼化过程本身。她感受到的每一分痛苦,他人的或自己的,都有意义,是灼烧杂质、锤锻形态。她拥抱痛苦,因为坚信「未来」,视野聚焦于一个确定的、光辉的、完成的“圣徒标本”。 幼提勒提 我觉得你说的很对。没想到,你比我更了解她。我和她挺像的。 诺尔 我能体谅愚蒙和迷失的人,因为我自己也是被软弱所困[19]。但很不幸,我不太了解你。后悔没和你多聊聊。至于小碧,我看到了她的终局。我本是超越时间的客旅。 幼提勒提 她有烦恼,但一直不肯告诉我。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喜欢臭美的小姑娘了。 [她偏过头,视线落回幼提勒提茫然的侧脸上,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诺尔 在我看来,她有一种惊人的耐心与急切:可以承受痛苦,也期盼着更大的试炼。她时间的价值不由功效,而由痛苦的强度衡量。一个平静、快乐的年份或是虚度;而一个极致苦难的瞬间却是在成圣秤上,给灵魂增重的砝码。这是种……目的论式的、闭环的时间观。 幼提勒提 她和丹尼尔,也挺像的。 诺尔 听起来像。但红毛鬼没有「望」。我曾经喜欢用锻造的比喻讥讽虔信徒。但真有人这么想,我感到……心痛。我们去坐在拉萨尔城堡上吧。 幼提勒提 好的。 [诺尔降落在塔楼雉堞,小心翼翼地将幼提勒提放在墙垛里。她的右手自始至终攥着他的上臂,力道坚定。两人并肩坐在这方孤台上。她侧过脸,对着他展颜一笑——那笑容褪去了所有戏谑与锋芒,眼睛弯成初生之月。又伸出热乎乎的左爪,有些笨拙地拢过他冰凉的右手。 诺尔:时间啊……对星辰而言,它是缓慢的呼吸,一次升落便是亿万年。对蜉蝣而言,它是一生的盛宴,黎明黄昏便是永恒。尺度是人类的发明,与它本身无关。在你说出「时间」的瞬间,它已经死了。你抓不住它。你只能活在其中,像条试图理解“水”的鱼。人们无法忍受混乱,所以用它编织故事:开头、经过、结局、因果、轮回。你父亲是“好人”,叔叔是“坏人”,故事本该有“好报”和“恶报”,而时间被期待在结尾进行最后的审判——这便是你痛苦的根源。但你看到了,九天之上空寂一片。时间只是,存在着。所以,抛弃那个故事吧。答案不在它的尽头,而在你每一个「此刻」的选择里。你是要活在“父亲被害”的过去,还是活在“向叔叔复仇”的未来?或者……你敢不敢,活在这个一无所有、也因此拥有一切的当下? [她左手摊开,接住一缕天光。光在掌心凝成沙漏。她突然攥拳,沙漏爆裂为尘埃。 诺尔 自由,首先就是从时间叙事里挣脱出来的自由。现在,你是自己时间的作者了。告诉我,幼提勒提,在这片无始无终的碧空里,你此刻要书写什么? 幼提勒提 我自由了吗? 诺尔 是的。 幼提勒提 绝对的自由? 诺尔 绝对。 幼提勒提 什么事都可以做? 诺尔 都可以。 幼提勒提 那好。谢谢你。你很睿智,但……生活更需要的是勇气。我想要,成就我的妹妹。对不起。再见。 [幼提勒提猝然撕开诺尔的手,力度之大令恶魔的灰皮迸裂。他坠落时并未惊叫,反而如归巢倦鸟般舒展四肢。袍袖灌满,鼓成风帆;发丝向上狂舞,如逆长的根须。她探身欲抓,却捞空,翅骨因急刹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诺尔 幼提勒提,你疯了! 幼提勒提 我选择,放弃自由的自由。直到晴朗碧空的尽头…… [1] 古罗马的伊述教英雄,士兵的主保圣人。相传他斩杀过恶龙。 [2] 古代中国的思想家。他主张「兼爱」、「非攻」,代小生产者提出政治诉求。 [3] 古希腊哲学家。他擅长诘问法,建立了目的论自然的体系。 [4] 克拉维亚神学家,路德宗的创始人。他的《九十五条论纲》掀起了1517年的宗教改革运动。 [5] 克拉维亚哲学家。他创立了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 [6] 相传苏格拉底面相丑陋,因而玛姐的形容不甚恰当。 [7] 即「一切伟大的世界历史事变和人物,可以说都出现两次……第一次作为悲剧,第二次作为笑剧」。 [8] 与弗里德姆同时期的男装女子。她带领法军数次战胜英军。诺尔犯了一个时代性错谬,此时简妮尚未女扮男装。 [9] 化用自《起初志》第一章3节:「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10] 古希腊喜剧中的活笑柄。 [11] 即「菲利布三世」,弗里德姆同时期的勃艮第公爵。他在英法两国间纵横捭阖,攫取大量利益。 [12] 引用自《皮特前信》第四章17节。 [13] 引用自《加拉太信》第二章20节。 [14] 引用自《罗马信》第八章14节。 [15] 引用自《加拉太信》第二章21节。 [16] 在弗里德姆的时代,灯塔会使用镜子来扩大光照效果。 [17] 引用自《罗马信》第十二章17节。 [18] 引用自《罗马信》第十二章17节。 [19] 化用自《希伯来信》第五章2节:「他能体谅那愚蒙的和失迷的人,因为他自己也是被软弱所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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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埃特尔[1] 陶罐里的水面碧波荡漾,只几瞥就能让弗里德姆双手颤抖、目眩神迷。再也按捺不住本能的驱使,她一股脑地将甘泉灌进干裂的五脏六腑。久旱逢霖,舌尖的苦涩终被清凉取代。喉咙的枷锁松开,她又能吞吐话语,面对接踵而至的未知。 “真抱歉,是在下的失职。”丹尼尔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她贪婪的痛饮。 “呼——复活!”心满意足地放下陶罐,用袖甲蹭去下颌的水渍。“那窃听者什么来头?你说他是害死……的凶手。”那个名词却讲不出来了。 丹尼尔笑吟吟地摇头,语速拖沓:“‘加增知识的,就加增忧伤。’[2]待仪式完毕,我必知无不言。眼下,请随我去房间准备仪式所需,静候艾麦顿拉归来。” 计划有变?弗里德姆眯眼审视,试图穿透那份笑意。他偏执得近乎走火入魔。明明此时该关注黑魔法败露的事情。莫非……没有窃听者?郁积的违和感凝华为不详的黑烟,裹挟全身。她后退两步,喉音潮湿:“你为什么这么执着?说清楚!否则我绝不参与!” “救艾麦顿拉啊!”伪装的从容裂开一道缝隙,虽被迅速压上微笑,但字句间炸出的火星燎着她的疑窦。“从未有别因!何需别因?你想知道哪方面的事情?” 哪方面?她一时间不清楚该从何问起。“两个问题,‘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要支开碧娜沃罗伦斯’……以及‘为什么是我’。处女多了是了,为什么非我不可?从实招来。” “因为奇迹啊!”丹尼尔向前逼近几步,紧蹙的眉头下迸出狂热。“自从离开米斯安德斯坦特,我们一直在苦寻解咒之法。昨夜那本黑魔法典籍载有破解之术!感谢我主眷顾虻蝇微命!”他呼吸急促,脸上晕出粉红(衬得睫毛好漂亮)。“刻不容缓!若我死于恶魔之手,谁为艾麦顿拉施术?若约兰、另一位驱魔师、以及任何人窥破了我们的计划,她难逃绞刑架!夜长梦多,现在完成仪式,艾麦顿拉就能安然离开坦普特,一切都不成问题了。问题,然后是……是什么问题,能劳烦你再耗费口舌吗?”他语速渐缓,好似在回忆。 “另一位驱魔师”?他们难道和皮草一样,是可以批发的?而且“奇迹”来“奇迹”去,不是他惯常的口吻。怎么会幡然迁之呢?往日她定会嗤之以鼻,但此刻却无法全然否定这段无稽之谈。为何是坦普特?篷车偶遇,当真只是场意外吗?他没有解释,这疑窦始终如鲠在喉。 “为什么找我?你再迟钝也能明白吧,我仇视你。”弗里德姆撕开了最后的遮羞布。但看他今天可怜兮兮的,还是给了点尊重。“啊,‘迟钝’是你兄长的评价(根本不是),我不喜欢搬弄是非。总之找我得不偿失,不像是你这个精打细算的人会做的事情。” “七点原因。”他恢复了从容,退回桌边,拿起水杯轻啜,视线在她狐疑的脸上逡巡。“其一,艾麦顿拉相信你,此为根本。其二,小姐你秉性直率,白玉映沙,有目共睹。‘慈爱和诚实彼此相遇’[3],故心怀慈悯的艾麦顿拉愿与正直的你亲近。其三,连日观察,你于教会规条不甚在意。请勿误会,此乃险境救济。其四,幼提勒提之事,你自觉有亏于我。”他又喝了一口水,含在嘴里。声音鼓了起来。“其五,可以碧娜沃罗伦斯和玛赫小姐之命为筹,换取援手。这不是威胁,是情义上的报答。我知道大小姐你不是那种人。其六,关乎奇迹。蒙主厚爱,你我命运方得交织,当顺其意。其七,除处女血外,我们亦渴望与冒险者缔结稳固的友谊。时局诡谲,故艾麦顿拉多次力荐,欲邀襟怀坦荡的你同行。最后,你我曾……这点请忘了吧。” 条分缕析,情理兼备,言辞恳切。她确信这番论述绝非一时的胡诌。玛赫的警告在耳畔萦绕。常言道,‘恶魔最大的诡计,就是让人们相信他们不存在’,而阴谋家最高明的诡计,则是扮作愚人。全盘托出计划,本身就是个计划。是否要相信他从来都不是个问题,因为在他揭露所有秘密之前,根本不值得相信。过往数次,她都险些被无辜神情与真诚话语欺骗。 当下要关注的是,能否通过合作获利。她拨动脑内的算珠:情理上他早已悖逆教会,孤家寡人,无需被他的口若悬河唬到。更何况,其他人不会同意帮忙,除非他去绑架处女……原来是这个意思吗?先传福音后十字军,如果拒不合作,那坦普特的处女们将沦为祭品。血腥的图景炸开:宣讲堂尸骸遍地,鲜血如溪流蜿蜒,涂抹圣坛……连寻死觅活的姿态,恐怕也是精湛的演技?伪善的斯多葛[4]。或许所谓的仪式,其实是恶魔计划的一部分?必须让能读懂咒文的玛赫介入。 弗里德姆良久未语,目光鄙夷地刮过故作手足无措的他。与其断然拒绝,不如引诱敌人自乱阵脚,榨取更多利益。“如果我不帮忙,你们有什么打算?” “尚未同她议定后策。”他一手托腮,一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鬓边发绺。“或许今夜投奔克吕斯旧识。而你……”叹息钩住了她的心。“最好也速离此地。唉——” 逃跑?不仅违抗了教会的安排,还会得罪她父亲。艾麦顿拉……究竟是他什么人?前百皙普战士,和法罗德有关,戴着驱魔项链,两个月前走访过法尔斯村,一切都指向了……她虎躯一震,怒目圆睁,迫使他撞到餐桌。“艾麦顿拉和我哥哥有什么关系?” 面对惊涛骇浪,丹尼尔却如释重负地卸下了搔发的手。“我在房间里时,尚且诧异于你对此事无动于衷。她是那些百皙普中唯一的生还者。原因无他,她负责搜寻并窃取驱魔项链,未有机会和法罗德先生交手,故蒙垂怜,捡回性命。” 弗里德姆怒气消散,长吁一口,吹散了道德负担。而且就算参与了战斗……末底改那句口头禅怎么说的,哦对,“要么流溢,要么地狱”[5]。 丹尼尔又倒满一杯,近前递上。“方才所述缘由尚有一点:你我皆对恶魔深感兴趣。你渴求功名,又欲为他伸冤;我则欲验证恶魔本质是否如我所想。目标一致,利益无冲,理当同心。” 她被见缝插针的谄媚和吱呀怪声(像在磨牙)扰得不胜其烦。一口一个“奇迹”,结果言必及利,真是以己度人!除魔不靠他依旧可行,核心不就是……除魔术。光魔法。黑魔法…… 眼前腾起一阵眩晕。雾霭深处,似有什么东西在暗暗审视。直到她抬头,从灰蒙蒙的帷幕中瞥见纤弱的蓝光。随着压抑之物的侵入,周遭变得陌生: 「难道全是骗局,我根本不是什么天选之子、光魔法圣体?逃婚、成名,尽是愚蠢而下贱的癔症——女人的把戏吗? 怎么会呢?末底改先生不会骗我和哥哥……如果真像他说的,光魔法是假的,那兄长大人当初是怎么打败他们的?等等!丹尼尔!丹尼尔这家伙在胡说什么?他刚才不是说,法罗德哥哥杀了艾麦顿拉之外的所有百皙普吗?现在又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居心何在?惺惺作态不过是为了骗取信任,好把我绑回去结婚!没错,他一直在和艾麦顿拉演戏!不,更糟!他完全控制了那个土包子的心智。他就是这种人。演得真好!现在还在用磨牙声干扰我思考。哈,幸好我都明白了! 啊!烦死了!反正他欺负我不懂法术原理,随便编点东西误导我。说不定……说不定他前天晚上在洞里!所以才知道我的窘迫。对,完全可能!你不会就是……除你之外,还有谁会黑魔法?天杀的!是你杀了****!不是我,肯定不是我害死了他!不是我让小碧无依无靠!是……是你,都是你!你的错! 别吵了!都给我安静!」 她感到下颚在抖,却发不出声;双腿发软,几乎撑不住僵硬的上身。直到丹尼尔的询问传来,才把她拉回意识王国。 “我为可能的冒犯而致歉,请饶恕我的过犯。”他眼神闪躲。“你应该知道‘人的怒气并不成就神的义’[6]。有何原委敬请通告,我们一起解决。好吗?” “闭嘴!吵死了!别磨牙了!”弗里德姆猛地转头,嗔视着他握着杯子的手,恨不得把它当场砍断,塞进他的牙齿之间。 丹尼尔恓惶缩手,杯中水全泼在袍子上,洇开一道深色弧线。“磨牙?我没有磨牙啊,而且按照经验来看,人怎么能够在说话时磨牙呢?” 有道理,但重要的是他是杀人犯!害死****的就是他!她把不利于行动的恐惧和太利于行动的愤怒,通过腹式呼吸排出体外。但那倒霉的噪声更响了。在她寻索声音的来源时,一阵急促的脚步打断了她的侦探工作。 “法咒!”艾麦顿拉从门框中闪入,挥舞着拳头,朝她疾驰而来。 在最后的关头,弗里德姆觉得自己至少足够敏锐,几轮对话就识破了丹尼尔的阴谋。可萌芽未久的觉醒将被掐灭。唉,遂他的愿吧。装作一无所知,顺着剑锋所指的方向扭头,期待在脑后挨上重击后迅速抱憾离世。最起码她处女的鲜血能够喂养艾麦顿拉。 在沉浸于无私牺牲的感伤之前,她先看到一道紫光穿透了自己的小腹。碰撞产生的黑紫色雾气,揭开了熟悉的真相,和当初****推她时如出一辙的法术! 最后映入弗里德姆眼帘的,不是预想中丹尼尔的狞笑,而是水桶后发抖的哈该。他狗啃的头发贴在额头,稚嫩的脸因愤恨扭曲。两根血痕遍布的手臂,笔直地指向他们。 [1] 古称「艾城」,意为「废墟」。因亚割私藏战利品,古希伯来人初次攻打艾城失利。 [2] 引用自《传道者书》第一章18节。 [3] 引用自《诗集》第八十五篇10节。 [4] 古罗马流行的哲学流派,主张顺从命运、节欲安贫。中后期的斯多克学派逐渐沦为统治工具。 [5] 「流溢」是新柏拉图主义的重要概念,后被许多伊述教思想家吸纳。主张流溢说的神学家认为人没有自由意志,相对应也没有地狱的永罚,万物都会复归神的同在。 [6] 引用自《雅各布信》第一章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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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哈列设[1] “好了,别吵!我做就是了!”弗里德姆捂住耳朵,声音嘶哑。她瞪着那两张得逞的脸庞,心头五味杂陈。怎么,斯特兰大小姐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吗?被误解的憋闷让喉咙更感灼烧。“先给我倒杯水,我渴死了。” 丹尼尔眼中闪过精光,嘴角微扬。“我去取水。你们都与连枝情深意切,且叙情谊。” 看着红毛鬼俯首帖耳的模样,她终于尝到了将敌雠踩在脚下的快意,夙愿得偿的激动让她指尖微颤。要不是嘴里干得发苦,真想多使唤他几次。“小丹,还有一件事,为什么……” 艾麦顿拉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动作快得让他踉跄几步。“大人小心!您的身体还没好利索。而且您忘了?屋里有水壶和杯子。不用出去。”她一边说,一边抬起左臂,指向嘴唇,朝着弗里德姆的方向猛地一勾。 她一愣,下意识嗫嚅:“啊?这……丹尼尔,为什么是我……” 宝剑寒光更盛,食指竖在唇前,右脚同时踢了下他的小腿。 “是……水在桌上,我去拿。”丹尼尔舌头应着,身体却往床铺退。 弗里德姆望向完全由固体组成的桌面,不知所措。她的渴是实打实的,但他们严肃的神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像我这样揉揉嗓子,能缓解口渴。”左手指门,右手食指、中指并立。 外面,两……外面两个人!她豁然开朗。隔墙有耳。协助黑魔法师是死罪,她已经深陷贼船了。无奈之下,她朝木门点点头。 “好点了吗?”剑锋紧插门缝,右手三指、两指、一指——猛虎出柙,一记鞭腿狠狠踹在门板上!木门直直扫出一阵旋风,砸响起两道闷哼。 她跟着冲出去,战斗却已落幕。艾麦顿拉一手扼住碧娜沃罗伦斯的后颈,把她拎离地面,一脚稳稳踏在耶户背上。 “二位,你们是……”丹尼尔倚在门框,恢复了绵里藏针的腔调(弗里德姆发现她居然挺喜欢这调调)。“专程来为弗里德姆小姐,送水解渴的吗?” 艾麦顿拉不遑多让,抖动着神官袍领,眼神像要吃人:“偷听除魔机密!想要通敌吗?!” 弗里德姆心领神会,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碧娜?你们在门外做什么?” “我?”碧娜沃罗伦斯被扼住咽喉,声音发尖。“该我问你!他们求你什么?” “他们当然要求我……”她清了清干得冒烟的嗓子,大脑飞速运转。 丹尼尔伸手按了按艾麦顿拉的肩膀。“先把她放下来吧。” 后者依言抬脚、弯腰,像丢弃一件碍事物品般,将碧娜掼在耶户身旁,但攥着袍角的手丝毫未松。弗里德姆这才注意到,没人管地上“睡得正香”的小辅祭。 “因为丹尼尔……根本不会除魔术!还记得审判弗兰克时那点微光?都是假的!光芒暗淡的拙劣把戏,骗骗别人就算了,想骗你我这样见过真的光魔法的怎么可能呢?”弗里德姆编到极限,朝他波澜不惊的脸猛眨眼睛,但竟隐隐期待他露出破绽。 他瞬间优雅接棒:“实不相瞒,我才疏学浅。请保密。若得诸位襄助,诛魔护众,必能事半功倍。正如《罗马信》所载:‘按我们所得的恩赐,各有不同’[2]。碧娜沃罗伦斯小姐,你当‘与他们同往,不要疑惑’[3]。因事实如何本不系于……” “你发誓,没在骗我和……姐姐的说!” 谢天谢地,又听到“姐姐”了。她心情稍缓,但又有点哽住的感觉。 “不可起誓。我主曾言‘不可指着天起誓,因为天是……’[4]’” “有人跑了!西边走廊!”艾麦顿拉厉喝骤起,甩开衣领,从几人身边射去,却被重获自由的碧娜拖住左腿。两人扭作一团。 “我的事还没完!”妹妹眼中喷火,仰视着足以将她砍碎的利刃,毫无惧色。 弗里德姆进退维谷:想插手,却不知该帮谁。小姑娘在地上扑腾的模样,像极了她抱住幼提勒提时的狼狈。只是此刻,喉咙的灼感更甚,连唾沫都干涸如沙。插手旧友新朋之争,徒惹嫌隙。不如……去抓窃听者! 她越过纠缠的三人(包括劝架的丹尼尔,他的灵液[5]险些再被放出),疾至走廊——空无一人。强忍逃向水房的冲动,她灰溜溜地折返,向将碧娜按在地上、任其扭动的艾麦顿拉报告:“不见了。” “跑远了,脚步声听不见了!都怪这小鬼!”她右手攥着碧娜沃罗伦斯的双腕,左手拍打她乱晃的脑袋,但明显没使力。“手倒是挺细,干的事这么糙。” 弗里德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俯身看着她。“听话。都说‘弃绝管教的,轻看自己的生命;听从责备的,却得智慧’。虽然心是好的,不要像他那样……” “少拿我哥哥压我!我已经……” “你先循迹追踪。绕行主廊,不必急迫。”丹尼尔的吩咐刚下,艾麦顿拉如鹞子翻身,自碧娜身上腾跃而起,落地已在数步开外,很快没入西廊暗影。 他弯下膝盖,与弗里德姆一同搀起碧娜。“请弗里德姆关闭大门,碧娜沃罗伦斯锁上后门。我去知会约兰戒备。稍后在我的房间会合,务必当心转角!” “你确定没在骗我和……姐姐吗,的说?”拉萨尔的抗争仍在继续。 “去吧,与报仇有关。我怀疑那个人害了幼提勒提。” 她眼中精光乍现,挣开两人的扶持,追着艾麦顿拉的踪迹。 这下只剩弗里德姆抗命了。“我……去喝水,行吗?” “水啊……”丹尼尔恍然。“抱歉,竟忘了。不过眼下无妨。我们先去厨房,后续……路上再议。一前一后,也好照应。” 弗里德姆正觉得体力透支,与伤者同行,压力也能小些。 “若遇险情,你只管寻艾麦顿拉便是,她知如何应对……但若弗里德姆小姐行于前,我或可护得两人周全。如此……如何安排是好?” 这话分明是推她上前探路。但此刻,她唯求润喉,就是卖了佩剑也心甘情愿。越过犹自盘算的他,拖着灌铅的双腿,朝昏暗挪去。 [1] 意为「城墙」,位于亚嫩河下游的城堡。因摩押王献祭长子,北国、南国、以东联军于此遭受大败。 [2] 引用自《罗马信》第十二章6节。 [3] 引用自《使徒行记》第十章20节。 [4] 引用自《玛修福音》第五章35节。 [5] 指「血液」。「灵液」本指驱动希腊多神教里机械巨人塔罗斯的液体。伊述教里血代表生命,参考《利瓦记》第十七章11节:「活物的生命是在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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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隐多珥[1] 「我们从哪里开始呢,自我介绍?你好,尊贵的大小姐,我是拿伯·蒂勒西梅尔。你今天感觉好吗?我还好,谢谢你。你应该见过家兄俄巴底了,他是个勤快人[2],说过不少我的事吧。或许你也见过舍妹以利沙玛?她比你小些,是否嫁人了呢?我清楚这些内容没有营养,但大家在谈及要事之前,总会讨论些家常活跃气氛,或许也能够拉近我们这对同乡的距离。请你原谅我糟糕的语言习惯,我总是没法长话短说。 首先是和令尊的关系。我知道你和他有些芥蒂,但无须担心,亚瑟提先生只是我的雇主,契约关系。至少我觉得仅限于此。但亲闱的心意就是另一回事了。不过某种意义上,谁都是这世界的雇工[3]呀!我曾是教会的驱魔师,曾经。尽管报酬丰富,我并不喜欢这个行当。在一次任务中,厌烦和苦闷扼住了我的咽喉,最终迫使我背叛了教会。具体原因,之后有机会再说吧。椿萱为我介绍了位教会不敢找上门的靠山,就是令尊:亚瑟提先生。而他也需要一个后路断掉的驱魔师排忧解难……」 日光染上不祥的猩红,泼在弗里德姆的脸上,扰得她心神不宁。安格琳娜说过,轻信维莱斯[4]便是自投罗网,徒增父女间的裂痕,供他渔利。“别搁这剞劂词句了,挑重点快讲。”不过,她倒是没想到这台规则通报仪居然背叛了教会。 “那请允我沙汰繁冗。你知道令尊去过波西米亚吗?”悠哉软绵的语调突然淬硬。让她浑身一紧:波西米亚!那是父亲蜕变的伤口,从亲和坠入疑惧的深渊,甚至有人流传他被古斯的鬼魂缠住了。波西米亚的事情总是那么糟糕!人人都在狂热中丧失本性。 “清楚,响应西吉斯芒德[5]陛下的要求,大败而归。”她虽然瞧不上那群农民、商贩,但佩服他们的领袖吉士卡[6]。若为男儿身,定要投身军旅,与他沙场争锋。 「请允许我继续讲述西格伯特[7]披甲上阵后的故事。据亚瑟提本人的陈述,他在战败后进驻了莫斯特城外的一座修道院。 但出乎意料,他们遭到了黑魔法袭击。艰难应战后,凭借人数优势堆出了胜利。可惜没留下战俘,毕竟他们不敢冒险,留下魔法使。亦不敢久留,他们连夜率军撤离。他的决定非常明智,“智慧人惧怕,就远离恶事”[8]。 返程途中,他从灾厄中寻得了福分,或者说……更大灾厄的诱因:从修道院里搜刮来的维生所需中,发现了一件秘宝。我始终忘不掉他在描述这件意外之喜时的神态,他用左手食指勾住嘴巴,滋滋呀呀地叫唤。因为秘宝是从某侍从的牙齿中抠出来的。它被嵌在了面包里。正所谓,“偷来的水是甜的,暗吃的饼是好的”[9]。 被黑魔法袭击的原因很简单:那座修道院是百皙普的堡垒之一。」 “百皙普?!”弗里德姆如遭电击,霍然起身——那是弑兄寇仇的名号。“他们怎么会藏在修道院里?莫非……” “没错,他们和狗屁教会是一伙的!” 艾麦顿拉的火气降至她的脑仁,往下流窜、汇聚,最终在胸膛中爆裂开来。她来回张嘴,想要通过吸气冷却身体,却只尝到窒息,在气血的闷煮中逐渐丧失平衡。多亏了腰间的支撑,头才没有撞在椅子上。但对她的自尊心来说更糟:她软倒在了“剑鞘”里。 丹尼尔步履蹒跚地凑过来:“没事吧?要不下次再聊,我去通知麦迪森尔……” “不,继续!”弗里德姆在指压式的抢救下缓过气,眼眸射出锐光,逼视他坐回阴影。她自己也坐回椅子。 「遵命。有问题随时吩咐。简而言之,百皙普是教会的“黑手套”。表面通缉,实则连狼狈为奸都算不上,只是贼喊捉贼。他们平日蛰伏在深山密林里的修道院,时机合适便下山劫掠。毕竟黑魔法,需要鲜血作为媒介。 另请你做好心理准备。那件秘宝和很多人,尤其和法罗德先生有关。」 弗里德姆脑子嗡的一声——父亲和哥哥当宝贝的那条驱魔项链!时间对得上。可父亲怎么会把这种秘密告诉他债主的儿子?是哄骗?套话?她压下疑云,决心真的开诚布公:“能驱魔的项链。我磨了哥哥好久才知道的。我父亲……可真信任你。” “没错,正是那件危险的魔器。我曾参与锻造,故而知之甚详。” 她刚想张嘴骂丹尼尔为虎作伥,就感到下巴被轻轻托起。 “不要怪他,前尘往事。” 弗里德姆侧头看着艾麦顿拉迷离可怜的表情,心头涌上莫名的委屈。 「作为魔器,它可以说是相当完美的。「驱魔项链」的主要功用:一能够解除佩戴者附加的魔法状态,二可以反弹一切魔法攻击。“反弹”指的是当佩戴者成为魔法攻击的对象时,法术中的魔力会被项链吸收,并顺着佩戴者的指尖朝着操作体的方向自动释放。 它的练就花费了数年时间,耗费人命不计其数……请允许我啰嗦重复,释放黑魔力的媒介是血液,这点不知道你的家教有没有告诉你?」 “没有啊!”她被这跳跃的诘问搅得头昏脑胀。“他又不会黑魔法。兄长学的是光魔法。” 一时无语,丹尼尔和艾麦顿拉面面相觑。从她的优柔目光中,弗里德姆品出了些许无奈和惋惜。他们到底藏了多少事? “呼——”他长吁,像在积聚勇气。“小姐,你可能又需要做好心理准备了,我也需要……光魔法,本质是一种黑魔法,正如《新典》源于《旧典》。故我庭审有言:非职阶者很难速成光魔法。”最后数字,几近耳语。 “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你……驱魔师都会黑魔法?草!那你们猎杀黑魔法师干什么?弗兰克不该死!该死的是你们!丹尼尔你怎么不拿根绳吊死自己?!”她想跳起来,但被艾麦顿拉按在椅子上,只能张牙舞钳。“放开!别拦我!我要他偿命!该死,你既然想死,怎么不去死啊?活着祸害我们干什么!你妈的!装什么虔诚!犹太狗!” “够了!”艾麦顿拉嘴上虽凶,手上却没太使劲。 弗里德姆挥拳时,也默契地避开了她的手臂。 丹尼尔静默如石,任她宣泄。良久,他才从某种魔怔中抽离。“无妨,艾麦顿拉。记得吗?你我初揭此秘,你反应更烈。” 她的狂乱戛然而止,注意力被魅惑的往事钩住,挣扎顿歇。 艾麦顿拉长舒一口气:“呼……安静点吧。先听拿伯说完。” 弗里德姆明白,身处虎穴,没必要逞一时之勇。早知道教会有问题,丹尼尔不是好东西,但没料到居然腌臜至此。凡有良知的人,比如曾经的艾麦顿拉,都该欲诛之而后快!是什么软化了这柄宝剑的锋刃?“你昨晚在装神弄鬼地卖弄什么?一并说了吧!” 他捂住伤处,斜倚窗旁。绿瞳黯淡,眼袋淤青,比初见更像只丧家的落水狗。“难以置信,救赎的奇迹确然降临。然危难亦影随。能否护住希望星火,全系未来几步……” 艾麦顿拉松开手臂,言辞切切:“弗里德姆小姐,这是我个人的请求!求你帮帮我,让我有机会去找我妹妹!” “啊?你在说……” 丹尼尔鼓动口舌,抢先截断:“此亦我之请。后续所言,望君缄口。”他目光沉沉。 “幼提勒提的葬仪,算你偿了一命。但弗兰克的仇你逃不掉,我早晚要找你算账!你做好死在我面前的准备!”弗里德姆怒火未消,想学弗兰克啐他一口,但却发现自己不会吐痰。而唾液也在燥热的口腔中消散成蛙卵状的泡沫,因缺少配重而吐不了多远。 她悻悻抿紧半撅的唇。无论和红毛鬼再有什么芥蒂,艾麦顿拉姑且是无辜的,即便挨过她两顿打,受过她冷眼……弗里德姆,要多记别人的好!先看看这口双耳瓶里卖的什么药。“她有困难,我会帮忙。不看僧面看主面。但你我之间怨雠未解。” 阴鸷的眼底浮出天真,与紧蹙的眉头形成诡异反差。他轻拍艾麦顿拉肩头。 宝剑小姐则步履迟疑,目光躲闪,一副扭扭捏捏的妇人作态。“那我就……就说了,可能有点长,我不太会说话……请你们原谅。这事,得从我订婚那会儿说起,好些年前了……” “八年前,斯特兰的法尔斯[10]村。”丹尼尔冷不丁插话,精准地掐断了她艰难酝酿的情绪。 “大概是吧。拿伯懂得多些。”麦色的脸瞬间红透。“要不还是你讲吧?之前也跟你说过,你讲得肯定比我好……说的比唱的好……” “不,你讲。长点没关系,我有空,也想听。”弗里德姆狠狠剜了他一眼。“你闭嘴,懂不懂尊重人?平民也有发言权,况且你又不出身于簪缨之家。”说完对着他响亮地“嘘”了一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法尔斯村,又是哪个犄角旮旯的穷乡僻壤? 艾麦顿拉脚尖蹭着地,不情不愿。对上小棕毛鼓励的眼神,鼓起的腮帮子终于泄了气:“唉——好吧。那我继续了。有不对的地方,请打断我。” “不许打断!”她又凶巴巴地瞪了丹尼尔一眼。后者干笑两声,朝她们点头。 「我不爱提以前的事。根你们不一样,我出身低贱,在农民堆里算过得去,说出来怕让大小姐笑话。阿爸读过书,帮领主老爷算账、写文书。阿妈是本分农妇,撒拉森人。我是老大,底下还有三个弟妹——刨去没挨过周岁的。二妹白净,我最黑,随阿妈。 扯远了。八年前,百皙普的人杀了我爸妈,剩我和二妹捡了条命。那天,刻在骨头里了。当时正跟未婚夫收他们家的黑麦,一回头,看见家那边冒起好大的黑烟。不是烧秸秆的时候。我心想哪家走了水,喊他一块回去救火。没跑几步,远远望见……一大片火在麦田里烧。我心急火燎。那是麦子啊!我撇下他,一个人冲了过去。 近了,才看清是穿盔甲的人在放火烧房子!我不怕当兵的,抄起石头,朝着拦我的人砸过去!一路疯跑回家。他们都没追上我。但这些……都不打紧。然后我看见阿爸阿妈倒在地上。死了。捅了个对穿,血淌了一地。我傻了,肯定是傻了,哭都没哭出来,跑到草料堆抄起铁叉冲进家门……都死了。阿弟、阿妹,还没到干活的年纪,个子还没水桶高。都没放过……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出去找我那可能还活着的二妹。她是我带大的,比我小不了几岁。外面全是尸体,我怕得要死,怕看见她也躺在那儿。可我得找,一个个凑近了看……心像被手攥着,揉碎了。还好是我在找她,要是她找我……我不敢想她得多绝望。 就在撑不住的时候,我听见了猫头鹰叫。大白天肯定是阿妹!忘了说,她打小就特灵光。读书写字样样行,能给阿爸打下手。学了点奥术魔法,村里都说她将来能当法师。老用魔法学猫头鹰的叫声逗我们乐。具体怎么弄的,我不懂,拿伯大概知道吧。那些风谲云诡的事。 我耳朵还行,顺着声音找到马棚边的一个大木桶。她缩在里面,全须全尾……老天开眼!她一见我,哇地哭出来了。我,我那时也差点像你刚才那样,瘫在地上,浑身力气都抽空了。」 “嘿!”这次打断故事的罪魁祸首是弗里德姆自己。意识到莽撞后,她下意识拍了拍嘴唇,权当击唇代掴。 一旁的丹尼尔嗤笑出声,趁机插话:“是百皙普犯下的恶行。我们直奔终局吧。” “你啊!”她瞪着那副嬉皮笑脸,暗暗生气。如此惨绝人寰的遭遇是可以笑的吗?是可以笑得出的吗?相识以来,她从未见过艾麦顿拉对丹尼尔动怒,这次也一样。 “抱歉,我废话多了。”声响减弱。“后来我用燕麦杆盖住桶口,压严实了。我得另找地方躲,不能连累她。四处乱撞时,被两个百皙普的兵发现了。他们拿着法杖,跟拿伯差不多高。后来就……不知道怎么晕过去了。” “艾麦顿拉小姐不幸被百皙普生擒,并被施以「奴隶鬼附」,就此沦为弑亲仇寇的爪牙。”丹尼尔云淡风轻地接上闪烁的尾音。 但这阵微风经由鼻腔,在弗里德姆的肺腑掀起了一场飓风。“你是百皙普的人?!”声音因缺水而嘶哑,张嘴都撕裂地疼。“还中了「奴隶鬼附」?你怎么……看着没事?怎么解咒的?” “小姐,请再做好心理准备。”他又拍了拍宝剑护手。 “什么准……”话语卡在喉管里,眼前的光彩剧烈晃动——那条驱魔项链,就明晃晃地挂在艾麦顿拉的锁骨上,躺在她平时裹得严严实实的胸口!虽然只见过一次,但她能辨出。银白链条、铂金底托、紫色多面体宝石,都在冷冷地嘲笑着她经历的所有疯癫与苦楚! “你监守自盗!”她生气归生气,但大部分注意力却被项链旁一块巨大的黑斑吸走。像烙铁烫的,盘踞在伤痕累累的蜜色肌肤上。“那是……” 丹尼尔扳着艾麦顿拉的肩膀转了半圈,让黑斑完全展现在她眼前。“「奴隶鬼附」的咒印,正因项链能解除附加状态,她才得以恢复清醒。” 近距离下,弗里德姆看清了上面密布的紫黑符文。“所以你们东拉西扯,就为了这项链?”坑害人命的凶器居然也有救人的一天?它晦暗的光泽似乎没那么恼人了。但她依旧无法咽下红毛鬼操弄她父亲的气。 “这不是我的东西,救艾麦顿拉的话,我当然可以不追究……”弗里德姆话锋一转,疑窦丛生:他们偷都偷了,干嘛费劲告诉她呢? 他少见地神色一肃。“我们需要你的血,处女的血。”丹尼尔拉起艾麦顿拉的袍边,自顾自地念叨:“项链只能压制「奴隶鬼附」,唯黑魔仪式可根除。据昨日黑魔法书载,需以处子、处女的鲜血为引,辅以我携的法术材料,于刻印法阵行仪。此乃绝境中的救济!‘所临到众人的,是在乎当时的机会。’[11]若非那本书……我愿献出自己的血。至于大小姐——”他别过眼去,嘴唇打颤。“冒昧一问……你仍是处女吧?” “当然!”弗里德姆面颊轰然滚烫,呼吸都带着嗔怒。“本小姐怎会……你!” “那就拜托了!”两人异口同声,目光哀恳,直刺她眼底。她的脸更烫了,浑身发痒。昨日的立场彻底翻转,她才知道被人恳求,竟是如此毛骨悚然。这“福分”还是让给他吧。 羞赧未消,刚欲开口,丹尼尔的道德枷锁已经拷上:“「奴隶鬼附」不止精神禁锢。若一年内未得原操作体魔力灌注,受术体肉身亦将崩解。生死攸关。拜托了!”他言之凿凿。贱民的命也是命,好歹都是伊述的子民。 “我和妹妹天哥乙方[12]。摆脱诅咒后,我立刻去找她。你也有兄弟姐妹,希望能体谅做哥哥姐姐的苦衷。”她的哭诉无法置之不理。不能再让另一对兄弟姐妹阴阳两隔了。 “我们两个月前走访过法尔斯村,从当地神父处得知,小姑娘八年前被送到了魔法修道院钻研法术。”他调查地很细致,功利地来看,至少割血喂鹰不是果效为零的痴心妄想…… “我妹妹温柔、聪明得很,还特别爱逗大家笑。家里、全村人都很宠她。很乖很乖,笑起来貌美如花。你一定会喜欢的!到时候我带她来见你,认你做干姐姐。”她描绘的妹妹像是个好孩子。多交个朋友很不错…… “不日我将返斯特兰,劝令尊不再干涉你的选择。佩此项链,定能为你的伟业添翼。擒获恶魔后,我必为你请功。”他有关职业发展规划的提议十分诱人,答应他利益丰厚…… “典籍上说,‘你的日子如何,你的力量也必如何’[13]。啊不,不是这句。但如果需要力量,就要过上好的生活!就当行好事吧。”她的神学观很独特,有助于个人的德性培养…… “大小姐!” “弗里德姆小姐!” “我任你差遣!” “我和阿妹求求你!” “我……” “我们……” [1] 意为「多珥之泉」,位于基利波山西北的村庄。扫尔于此召唤萨缪尔的亡灵攀谈。萨缪尔宣告因他长期堕落,为时已晚,必不得救,并预言扫尔在天亮后就会战死。 [2] 「俄巴底」意为「神的仆人」。丹尼尔在揶揄他哥哥的名字。 [3] 化用自《玖伯记》第七章1节:「人在世上岂无争战吗?他的日子不像雇工人的日子吗」。 [4] 斯拉夫多神教里的巫术、阴间和欺骗之神。他常以蛇的形象出没。丰饶女神杰瓦娜与其父佩龙争执,最终她被迫嫁给了维莱斯。 [5] 与弗里德姆同时代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他结束了教会大分裂,处死了神学家扬·古斯,引发圣杯派起义。弗里德姆犯了一个常识性错误,在对话发生时,西吉斯芒德还没有加冕为帝。 [6] 波西米亚底层贵族。他担任了古斯运动的领袖人物,开创车堡战术,多次击败围剿的十字军。 [7] 东盎格利亚的国王。他曾因宗教热忱而放弃王位出家,后因外族入侵重新披甲上阵,战死沙场。丹尼尔用典意图不明。 [8] 引用自《真言》第十四章16节。 [9] 引用自《真言》第九章17节。 [10] [虚构]斯特兰子国境内的村庄。 [11] 引用自《传道者书》第九章11节。 [12] 指「天各一方」。 [13] 引用自《戒律记》第三十三章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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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月夕花朝 5.1 别是巴[1] 鸫鸟的啼鸣刺破晨雾。床头散落着几件来历不明的衣物,正吸吮着晨光的净化。弗里德姆赤足踏上地板,苍白灼烫着健硕的胴体。 匆匆套上衣服,她蹑足至碧娜沃罗伦斯的房门外,侧耳倾听。唯有鸟鸣啁啾。试探性地推了推,门扉纹丝不动,显然落了锁。 草草咽下几口硬面包和寡淡的汤水,她便直奔教会。铁门紧闭,隔绝内外,毫无服务的自觉。她拖来路边的一只空木桶,踩上去,打算攀越矮墙。目光扫过庭院,却见辅祭耶户正在主殿外的花园里,机械地修剪着灌木。 翻墙终非上策。她跳下木桶,用力摇晃铁门,铰链哗啦作响:“喂,耶户!给我开门!” 他动作未停,只冷淡地斜睨一眼:“今日闭门。请回吧。” 弗里德姆脑中急转。这番操作,必与昨夜丹尼尔一行有关。她抛出筹码:“我昨晚和丹尼尔在一起,他让我上午过来!” 耶户动作一顿,放下剪子,走到门前打开了锁。“昨夜发生了什么?” 简短交谈后,她得知丹尼尔还活着,碧娜也尚未被问罪——控诉与否,权在他一念之间。但这已是最优解了。只是玛赫的魔法书被收缴了,她本人恐也……胸口一窒,千万别在这多事之秋因私藏禁书被绞死。 踏入庭院,她暗自告诫:在见到丹尼尔之前,绝不可泄露黑魔法的蛛丝马迹。 离主殿大门数米之遥,一个身影从阴面中闪出。弗里德姆下意识护住小腹,不过这一次遭到袭击的是耳朵:“可以在外面的大树下等我吗?” 她侧目,撞上艾麦顿拉冷彻的视线。昨夜的死亡威胁记忆犹新。强烈的好奇与一丝不安驱使她点了点头。丹尼尔的忠犬主动寻来,绝非小事。是道歉,还是另有交涉?道歉在任何地方都可以,交涉为何不开门见山?目送她离去,她今日未覆头巾,但脖颈以下仍用黑色麻布严密包裹;每天都打扮得像只多玛达琪亚[2]。她在防备什么?或者说,在遮蔽什么? 树影斑驳,有风西来。弗里德姆倚着树干,目光漫无目的地追随着狂舞的叶片。“世代如落叶”,一代凋零,一代萌发,循环往复。英年早逝的兄长,初识即殒的幼提勒提,和无数女人的后裔[3]都曾这样在风来风止中摇摆,随波逐流,最终委顿成泥。可落叶本身,可曾渴望过不同的轨迹?“妇女所生的人,寿命不长,却饱尝烦恼。他象花生出,瞬息凋谢;飞驰如影,从不停留。”[4]曾经诞生的人,难道愿化为白骨森森?朝荣夕悴,在看似无垠的时光里,一片落叶能有何指望?她自己又有何指望?细想之下,那些被传颂的英雄豪杰,亦不过如此。世间万物,哪样离得开神?人脆弱如苇,为风所摧,遭人芟除。短暂一生,意义何在?微末的希望,又该寄于何处?“凡有血气的尽都如草,他的美容都像野地的花。草必枯干,花必凋残,因为业火华的气吹在其上。”[5]大树之上,就是祂的国度。曾与祂同行的人,是否正在那里享尽永恒荣华?这岂不比归于尘土,强过万倍……若生命无涯,欢愉无尽,希望便能永存。安息,长眠…… 日华恍惚间,她踮起脚尖,伸手想让左边的小枝停止摆动。但距离太远。反倒是一阵更强的西风袭来,卷动衣袂,竟让她生出几分轻盈欲飞,如伊莱加被神接引般的错觉。未及回神,大君王的火与旋风一起合成了灼热的气流,没有抬起双脚,而是猛地灌入脑中: “人是飞不起来的。” 这平静的陈述,比艾麦顿拉鬼魅般的身影更令弗里德姆惊诧——她居然会开玩笑?虽然这调侃在目睹过幼提勒提的“飞翔”后,已无半分滑稽可言。 她老实转身。对方脸上那难得一见的玩味表情,让她不禁喟叹:“谁知道我不能像鸟一样,自由地在天上遨游呢?那时候,你可就打不着我了!” 对方仅仅苦笑一下。“思想飞得再高,脚终踩在地上。”她后退一步,脊背挺得笔直如剑,随后以一个武士刻板、庄重的九十度鞠躬深深俯首,头颈低垂,乌黑的发丝滑落肩头。雕像般维持了三秒,才缓缓起身。“我为昨天晚上的事道歉。请你原谅。” 弗里德姆识趣地端正了态度:“先告诉我昨夜发生了什么。宽宥与否,看我心情。” “昨天……”她左颊肌肉抽搐。“他是装的。我早知他在演戏,演得很差。应该是为了骗玛赫的书。” 她略一回想。确实,昨夜未见多少血迹。所谓的“附魔匕首”不过是块粗劣铁片,凭碧娜沃罗伦斯这个弱女子的力气,又能捅到多“隐私”的地方呢?“那破铁连猪皮都扎不透,丹尼尔他……”讪笑一声,适时住口,可留白比言语更具挑衅。 “他知道解咒的方法。因此……” “哦,那恭喜了。” 艾麦顿拉情绪溃决,脸上的冰层碎裂:“但他想死!” 想死?丹尼尔?一个浸淫神学、深谙教义的教士?荒谬浇头。弗里德姆脑中闪过他在葬礼上的长篇大论——分明早有腹稿。幼提勒提的自戕是失控。那他因何求死?生活苦难吗?这不就自打耳光了?况且活祭与自献已是异教旧闻,属于蒙昧的往昔。说真的,活着……不好吗?她好不容易从死路上斩榛辟莽,领悟了些真理,却轻易地被他的反常颠覆。 “他,他要自杀?”她把吃进肚子的词组吐出来反刍一番,又喂给撒拉森侍从。 “拿伯,是个怪人。我担心他,但不理解他。”艾麦顿拉的声音沉下去,十分疲惫。“你们的知识水平相近,他也信任你。所以我想拜托你,帮我找到他想死的原因。千万别和他说。” “不急着难受。他有什么表现吗?”说完便忆起他侃侃而谈时眼中病态的光。 忧愁退去,她重新凝成“人型宝剑”:“他经常窝在床上蜷曲,持续一两个时辰。我问过原因,总是被打马虎眼糊弄了。” 在《圣典》中搜寻求死的真意,无异于红海捞针。弗里德姆盯着水井的石延,自忖无浮针之能[6]。依丹尼尔的性子,他或许会说什么“我醒了的时候,得见你的形像,就心满意足了”[7]或“我情愿离世与伊述同在”[8]之类的话……小时候有听谁说过,求死是因为“没人看见他真正的挣扎”。他挣扎些什么呢?明明审判会上唯有他一个人笑着。但眼下顺着艾麦更有利——她是可争取的对象,未来还需她在玛赫和碧娜的事上美言。 趁她思索之际,艾麦顿拉拉起她的左手,按在自己胸前。“我也相信你是好人。” “我会留心的。既然他还没做出寻死的事,短期内应该没什么大碍吧。”她抽回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对方的左肩。 “唉,只能如此了。现在我们去找他吧,他有事告诉你。黑魔法书的事情。” 她望向教会门口的巨树。生命如叶飘零,众人的明日悉数压在了她的肩上。“正好,我也有事找他。来吧,让我会会阿哈[9]!” 百转千回,靠近了阴影的王座。艾麦顿拉抬手叩门。“弗里德姆小姐到了。” “两位请进。恕我不便起身。万望海涵。”这段无根的浮萍,让弗里德姆的厌恶更深一层。 艾麦顿拉推开门,对她微一颔首,手臂摆向昏暗屋内,邀请她进入定罪的会堂[10]。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大部分光线,丹尼尔的身影陷在昏暗中,难以分辨表情。但她确信其脸上一定挂着那副令人作呕的假笑:“感谢大小姐愿意拨冗前来。昨夜多有叨扰。事态失控,非我所愿。‘鱼被恶网圈住,鸟被网罗捉住,祸患忽然临到的时候,世人陷在其中也是如此。’[11]连我们的相遇都似命运的精心编排。如我常言:‘险境所在,救济随生’。” “废话少说。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感受到身后有气息流动,她本能地闭上眼睛,绷紧身体。 “不要这么说话。”艾麦顿拉温柔得让她不敢相信。 缝隙漏进几缕挣扎的晨光,在他晃动的头颅上投下光斑。弗里德姆嘴上咄咄逼人,脑内却混乱不堪。奔鸣的心脏跳动声响彻胸腔,生怕被前后两人听个正着。 “感激在心,但非并需投以回报。对主的感恩永不止息,但我要‘拿什么报答我主所赐的一切厚恩’[12]呢?”疑问里那丝轻快消失殆尽。“不过,既然你提了……你想要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让她喉间漏出短促的“啊呀”。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直视阴影中代表父权的魔影:“我要你信守昨晚的承诺。不再追究碧娜沃罗伦斯和玛赫的罪责。她们是恶魔事件的受害者。网开一面。我……跟你回去。” “在我主眼中,谁竟是无罪的呢?”丹尼尔不留情面地数落着那两个黑魔法沾染者,话锋却陡然一转,语调滑向戏谑:“但权当是白圭之玷。我们应该礼让虚己。接下来谈论的重点……我猜你此刻不会信。不如先开诚布公吧!信任(信心)是首要的,弗里德姆小姐。” “你要说什么,毛皮贩的次子?”还没尝出对方的态度,她的舌头抢先回击。可看着对方脸上漾开的愉悦神情,她顿觉那句辱骂反倒便宜了他。 他朝门口摆了摆手。艾麦顿拉会意,关上房门。这是弗里德姆第一次踏入非亲族的男性私人空间,一丝局促刚升起便被压下——他的房间堪称“特色”的极致体现:其特色就在于毫无特色。昏暗是主调,唯有他静坐之处透进些许天光。家具寥寥:一张靠在他右侧的桌子、桌右一把空椅、一张窄床,一个敞着门的衣柜。桌面泛着紫光,应该是他的法杖。光线所及之处,可见散落的纸张、鹅毛笔、墨水瓶,还有两三把造型奇特的刨刀。衣柜里挂着几件冬衣。柜底似乎立着……几块木板?光线太暗,看不真切。没有《圣典》,没有值钱的物件,活脱脱传说中那种只为取悦神明、扼杀活力的模范囚室。 “无妨。都请坐。稍后所言望你保密。虽然主晓得人心里的隐秘[13],但对凡人尚需斟酌。” 听着他的吩咐,弗里德姆脑中闪过某个古老陷阱——“二椅杀三士”。椅子确只一把。艾麦顿拉果然高风亮节地将椅子拉至她身前。她带着一丝尴尬的抗拒,僵硬地坐入椅中。对“模范仆人”的感谢不代表要对她的主人仁慈。人的罪咎当各自承担,她不会因轻率许诺而被丹尼尔拿捏。狡猾如他,天知道挖了多少陷阱等着?“取决于你要说什么。” 她的不合作反而取悦了红狐狸,他嘴角咧开一个丑陋而瘆人的弧度。但这不合仪轨的狞笑维持了一瞬,便被迅速敛起。他看向已在床边自然落座的艾麦顿拉:“可以开始吗?” 弗里德姆不明所以,但对方却以破釜沉舟般的决然眼神锁定了她。“我相信她。” “甚好。弗里德姆小姐,你应在探寻我们为何会来坦普特。与你父亲又有何关联?莫急,这些疑团稍后自解。在此之前,我渴求一次直抒胸臆的机会。”丹尼尔双手缓缓摩挲。“此番请你私下前来,意在寻求你的臂助。至于你的朋友们犯禁之事,我皆可宽宥。所需你相助的具体事宜,请先听我讲述一段往事,在百皙普突袭之前。你……会有兴趣的。” “你不会想要捏造什么事实吧?”她有不好的预感。 不知道是否这不耐烦的语气触怒了艾麦顿拉,她发出一声轻微的咳嗽。 他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从亘古、太初,未有世界以前,我们的境遇已被确立[14],何须捏造什么呢?可如今从雪泥鸿爪之中,方能窥见救济的真容。请允我开始……” [1] 意为「誓约井」,位于犹大旷野北侧的城市。阿伯拉罕于此立约,解决了水井之争。列祖雅各布进入埃及前在此献祭,视此为祝福的转折点。伊莱加曾在别是巴南部的沙漠里求死。 [2] 一种用葡萄叶包裹菜、饭的食物。 [3] 指「赛斯的后人」、「诺阿的后人」等,类似于「良善的人」,区别于「蛇的后裔」。 [4] 引用自《玖伯记》第十四章1-2节。 [5] 引用自《易萨亚书》第四十章6-7节。 [6] 在伊述教中,伊莱撒曾让沉入约旦河的斧头浮出水面。 [7] 引用自《诗集》第十七篇14-15节。 [8] 引用自《腓立比信》第一章21节。 [9] 伊述教里最邪恶的国王。他迎娶伊西别,大肆宣传异端信仰,迫害先知,与伊莱加为敌。由于他晚年悔改,神没有立刻灭绝他的家室。 [10] 犹太社区中用于礼拜、学习与社交的重要场所,类似于伊述教的教堂。伊述曾在会堂内被定罪。 [11] 引用自《传道者书》第九章12节。 [12] 引用自《诗集》第一百一十六篇12节。 [13] 化用自《诗集》第四十四篇21节:「祂晓得人心里的隐秘」。 [14] 化用自《真言》第八章23节:「从亘古,从太初,未有世界以前,我已被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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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亚杜兰[1] 烛火昏黄。丹尼尔额角的汗珠涔涔而下,在艾麦顿拉波澜不惊的瞳孔中碎成细小的光点。 弗里德姆坐在床榻对面的椅上,目光在他紧锁的眉头与麦迪森尔颤抖的手指间游移。不知何时,缚着她与碧娜沃罗伦斯的布条已然松脱。后者蜷缩在地板一角,无人在意。 “治不了。”麦迪森尔终于停止徒劳的忙碌,直起身。“听玛赫说,是……抱歉。自然魔法也没什么用。恐怕只有懂黑魔法的……”他摇摇头,器械叮当入箱。“天知道找谁。” 她好几次伸手打断这段“结案陈词”。简直此地无库施塔三百枚。 视线掠过丹尼尔裸露的上身。谈不上瘦弱,但透出几分……营养不良的嶙峋和消耗殆尽的疲惫。绷带缠绕的小腹,隐约渗出紫光。而她刚刚瞥见的后背——尽管旧伤已愈,整片背脊仍如被利爪反复撕扯过。无数血肉都被拍离了原来的位置,像烙印在灵魂上的火漆。是严格的丽贝卡太太将他鞭打至此的吗?不,他离家太久了。但这份苦刑的具象,或许正是他所追求的。 “圣母知道我尽力了……”温顺的狗发出狮吼。 因果轮转,“流人血的,人也必流他的血”[2]。一丝快意袭上嘴角,旋即被麻木压平了。她在艾麦顿拉凶恶的盯视下,拾起散落的工具,陪麦迪森尔走到门外。动作从容如谢幕。 “这伤口很轻,不至于昏迷。”他凑到弗里德姆身旁,压低声音。“或许找玛赫碰碰运气?她在试着治弗兰克的儿子……”门扉合拢。 艾麦顿拉跪在床边,为丹尼尔拭汗,侧脸无波无澜。没有泪。当她靠近时,那双鹰眼骤然锁住她,却又在数息后莫名软化。 “有些事,你需要知道。”她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他一死,你的婚约和誓言就都解除了。其实……他关心你。牢里,他出门就告诉我,不会占你便宜。反正他无法自辩了。” 但听了这些,弗里德姆的心情丝毫没变得轻松或沉重。婚约已失,他的死算是为她,也是为很多人都出了口恶气。从反面来说,如果艾麦顿拉所言为真,她甚至欠他一份愧疚——可胸腔里只有冻土无垠。幼提勒提憨直的笑容、碧娜天真的言语、丹尼尔虚假的微笑、艾麦顿拉凶戾的眼神,乃至兄长炽热的抚触……诸般色相,皆褪成灰白噪点。她好似从沸反盈天中抽离,冷眼睥睨众生悲欢。苦难也好,伤痛也罢,尽是蜉蝣朝露,是神垂目时拂去的尘埃。万有泡影在永恒的第七日下无望地延续。 这样是不对、不好的。她挣扎着从空乏的境界中坠落,落回床上。纵是咎由自取,以死相赎是否太酷烈?那绷带掩盖的不仅是伤口,更是所有生命必须面对的、无法逾越的终极寂静。 「丹尼尔要死了。所有人都会死。没有谁能够永生,除了被诅咒的犹太人[3]。但里面找不到生于丽贝卡之腹的拿伯。 「死亡」究竟是什么?经文上说了无数遍:“阿当里众人都死了,照样心灵却因义而活”[4],“我们也去和他同死吧”[5],“为什么慌乱哭泣呢?孩子不是死了,而是睡了”[6]。大家从出生开始就为死亡做准备,洗礼、弥撒、祷告,在监牢中等待行刑的日子。可讽刺的是,终末却是服刑前的一场伤寒。 我们能见证别人的死,唯独不能为自己送葬。可要接受这个事实却不容易。好像大家都知道自己“会死”,但不知“自己”会死。他们会问:为什么是我啊?不是伊述和使徒们死了吗?不日课经里那些血肉模糊的死了吗?不是我两耳所听,遭受虚幻惨剧的死了吗?不是我眼目所及的朋友、亲戚、仆从死了吗?但我不一样!我是我啊,是斯特兰家的小女儿、法罗德的妹妹、拿伯的未婚妻。他们可不是,从来也不是我啊!我是不可替代的啊!他们没有哥哥的疼爱,没有苦学武义的磨难,没有……这具男性化的躯体。他们活在羊皮纸里,不过碰巧照进这个本不属于他们的现实。他们凭什么和我一样?是我体验了全部的全部,是我赋予了他们生存空间。他们死去,不过是脑海中的海浪翻滚,吞噬了水天线上的一点倾覆,最终化为宁静到死寂的一泓柔波。死亡,难道能颠覆掉整个世界呢?不是我想象、勾勒、描摹了世界的全貌吗? 我不清楚,死后会有永恒的世界吗?耶路撒冷的雍容,新天新地[7]的华美不是更好吗?人们相互嘲笑、欺骗、诅咒、憎恶、争执、倾轧、背叛、杀戮,然后接连赴死。可悲的世代、愚蠢的生灵、厌恶的旋涡,我为什么会留恋?“神要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疼痛,因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8]可我为什么不想要这一切消散如烟?我难道被痛苦、罪孽和虚幻吸引着吗?死亡,谁又喜欢死亡呢?死亡里面没有什么美学。」 弗里德姆回过神来。为了保住性命,她大可以一走了之。但……她不愿意。她自觉仍未参透「死亡」的真味。幼提勒提“为朋友舍命”,哥哥以血守城,伊述为众生赴死。他们真真是不一样的,有种“凛冽”的浪漫。而她自己呢?为了朋友,她典当了自由,配不上“弗里德姆”之名。但是如果「自由」不能被自由地割舍,又有什么价值呢? 尽管现在有些后悔,重来千遍,牢中她仍会做出相同的抉择。“为朋友舍命!再试一次!”她霍然站起。“还不是全无机会。” 夜半,青蛙的舞台迎来了合唱高潮。她冲出旅店门槛,脚步却钉在原地——该往何处?玛赫在哪里照顾弗兰克的儿子?东西两街浸没于浓稠,不见麦迪森尔走过的足迹。 “麦迪森尔!”呼喊撞在石墙上,只激起更喧嚣的蛙鸣。 她只好悻悻地走回,打算询问尚在昏厥的碧娜沃罗伦斯。返回途中,却发现玛赫的房间里传来声音。 “你说的对,果然不在。你觉得会在哪?”——是丹尼尔的声音!虚弱,却清晰。 “那个金发女孩的房间。柜子顶。”——艾麦顿拉的回答,冷硬如铁。 “但愿她和诺尔会想到一处。” “进来!” 门猛地向内拉开。弗里德姆迎面撞上皮甲。一只铁钳将她扯入昏暗的房间。 “别出声!”一根尖锐、冰冷抵住她的小腹。力道控制得极好,未破皮肉。 “我们无意伤人。”丹尼尔斜倚在阴影里,脸色白得瘆人。“三月十五[9]已经过去了。” 什么意思?他不是濒死了吗?艾麦顿拉不是该守着他吗?碧娜沃罗伦斯呢?他们在玛赫的房间干吗?疑问乱麻般绞紧她的神经。 “方块字,你先去。” 艾麦顿拉闻令,从她身侧滑出。 “怎么回事?你不是……伤口怎么……”弗里德姆找回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腹前那团幽紫,像活物般在绷带下起伏。边缘腐败的皮肉,呈现出蛛网般的黑紫色纹路。 “呵呵,”他扯出一道虚弱的笑,眼神却清醒异常,盛着诡谲的兴奋。“我主垂怜,让我寤怀而起。‘我要求告至高的神,就是为我成全诸事的神。’[10]祂要在险处,为我成全救济。” 冰山美人的急促传来:“有!到手了!”脚步声停在门口。 “让开吧!”丹尼尔喘息着,眼中爆发出炽热。“碧娜的事,一笔勾销!” 这个交易条件极具诱惑。她僵硬地点了点头。“好。但告诉我,你找到了什么?” “「沙龙姆」[11]。”这个词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让一切……完整的东西。” 弗里德姆不等他再开口,转身冲向门口。门外,艾麦顿拉正抱着一本厚重、封面镶嵌着金属符文的古旧大书。脑中电光石火——魔法书!“你们!是不是要对玛赫……” “我宽恕她!一切皆可!”丹尼尔罕见地暴怒低吼。“大小姐,我有更要紧的事去做,没空再陪你玩骑驾驾了!” “你的腓尼基信誉[12],狗屁不……” 后脑钝响,颅腔炸开,伴随着清脆的骨裂声(错觉)。剧痛还未及尖叫,浓重的铁锈腥气已在鼻腔弥漫。天旋地转中,她只觉地面急速撞向面门。黑暗裹尸布般合拢。 [1] 意为「人民的正义」,位于以拉谷南侧的城市。达卫为躲避扫尔的追杀,曾藏匿于亚杜兰附近的洞穴里。相传《诗集》第五十七篇写于此时。 [2] 引用自《起初志》第九章5节。 [3] 在克拉维亚的传说中,伊述曾在十字架上,诅咒一些犹太人承受永生之苦。 [4] 弗里德姆混用了两段经文。前者引用自《哥林多前信》第十五章22节,后者引用自《罗马信》第八章10节。 [5] 引用自《约恩福音》第十一章6节。 [6] 引用自《马克福音》第五章39节。 [7] 即「末日审判后的世界」。 [8] 引用自《末世录》第二十一章4节。 [9] 丹尼尔开的一个玩笑,历史上三月十五日是凯撒遇刺的日子。 [10] 引用自《诗集》第五十七篇2节。 [11] 古希伯来语中「完整」、「平安」的音译。 [12] 指「没有信誉」。很多腓尼基人亦商亦盗,唯利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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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伯土拉[1] 残月照旧爬上远山之巅,群星循着既定的轨道而行。对洪荒而言,不过又一个平淡的夜。后山添了新冢,在坦普特并非罕事——半年来,冒险者的尸体几乎成了本地特产。 但论葬礼之简陋,今夜堪称极致:连神父在内,仅有四位守灵者立于坟前。孤独的火光如来如往,映照着凡人晦暗的命运。稀薄的乳香若隐若现,显露出众生易逝的希望。 神父未因人数寡少而敷衍。他站到坟堆前,开始讲演: 「今夜,我们于此送别冒险者幼提勒提·鲁·拉萨尔。他曾是友爱的兄长、忠信的挚友、坦普特的利刃、抵御魔障的坚盾。如今,阿当的子孙因罪而生,亦因罪而归于尘土。 自戕者能否得升我主的国度?诚然,教会训导其罪愆深重,难逃地狱烈火。然回望往昔,多少信徒舍生殉道。直至四百五十二年的亚尔勒会议,始有“自戕乃魔工”之说流传。彼等教士陈言,自戕犯下四重罪愆:其一,弃绝维系生命之责;其二,僭越我主司掌生死之权;其三,触犯“不可杀人”之命[2];其四,毁损主之荣耀形象。然我观之,尽难成立。」 “多言多语难免有过;禁止嘴唇是有智慧。”[3]弗里德姆想打断这多余的仪式,却瞥见碧娜沃罗伦斯正凝神倾听,仿佛在缭绕的烟影里窥见了哥哥的轮廓。倘若他还活着,定会渴求一场完整的葬仪吧。人终非鸟雀。鸟死,不过鸿毛委地;人死,却要在审判之日与自己的罪争辩。 “柔和的舌头,能折断骨头”[4]——但愿他别胡言乱语。她按下不耐,神思涣散地听着: 「新以色列家啊,此生有何意义?此身不过末日时暂且支撑喉舌,等待荣耀的更新。“世人算什么,我主竟眷顾他。”[5]故而,我辈职责非在维系生命,而在献身。我主命我等为福音使者、守望先知、得胜楷模。为主献出生命,岂非福音的证道、“天国近了”的告知、良善的信心吗?为福音抛弃性命的,必得着生命。正是献身,将信心凌驾于生命之上,方成就救恩。主说过:“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6]有何证道,能比为主舍身更震撼?有何启示,能比“出死入生”更紧要?有何榜样,能比背负十字架更完美?如此,唯有为主而自绝者,方得真正生命。 尘土和肋骨的后代[7]啊,自戕何时僭越了生命权柄?“播种有时,收割有时。”[8]世间万物,皆系于诸天之主。“我主使人死,也使人活;使人下阴间,也使人往上升。”[9]莫非拯救他人,亦是对主收回生命之冒犯?或有人言:神愿众生存活,故救人不同于自戕。然我须言,有时终止生命恰为救赎。战友弥留之际恳求解脱,此非慈悲之举乎?岂不知剧痛之下,或将对至圣者口出怨言?双手所染之血,可助其重获恩典。岂不知泉源者降天火焚尽索多玛,乃为免鲁得[10]陷于不义?岂不明大君王以刀剑灭绝迦南民,乃为阻恶行玷污圣地?我主愿一人胜而万民死,过于尽皆存活却无信。祂为了你,才创造了天空。今生终局非化归虚无,乃永世煎熬。岂非忧惧恩典失落之惴惴,驱使我等自戮明志?此乃保全生命尔!」 她大体愿意相信,眼前这个面容赤红、言语灼热的讲道者确是丹尼尔。尽管对神学辩论不感兴趣,赤诚依旧炙烤着她的胸膛。为某种信念全然献身的姿态,总让她想起自己中道崩殂的梦想:成为伟大的冒险者、自由选择婚姻、继承哥哥的遗志……仅此而已,绝不因此原谅他与父亲沆瀣一气。 碧娜则已沉醉于古老的神话中,眼中泪光倒映着他张牙舞爪的身影。 「一更之中的造物[11]啊,自戕何时悖逆律法?有人引:“凡杀人的,没有永生住在他里面。”[12]如前所述,谋杀之甚,在于戕害灵魂。倾流其血,实为重塑其生命,乃爱之极致体现。叁孙伏柱而亡,祂彰其壮行[13];扫尔引刀自戮,祂成就达卫。锡安的山上,主将己身交付他人。阻人舍身者,岂不知强留其生,或反坏祂之宏图?“我将命舍去,好再取回来。没有人夺我的命去。”[14]事情成了[15]。众生之命,因祂舍身而成了! 浑噩未觉者啊,我等何曾保有主的形象?赤裸之兽,徒具形貌,却匍匐于血污腌臜之地。罪孽早已使我等失却形象。我等自褫荣耀,若非主亲施拯救,早已遭弃。为一碗红豆汤贱卖选民名分[16],为一双破履践踏我主公义[17],以至饥饿终日、陷入死地。然我主宽宥,非因荣耀形象与祂相似,乃因祂抱有慈爱。我等可曾悔悟,省察所谓荣耀形象实为深重咒诅? 以上,自绝者并非皆有罪愆。人若信主,自戕亦可得救;若不信,纵不自戕亦难逃永死。若为主故,但做何妨?“因为我深信无论是死,是生……都不能叫我们与神的爱隔绝。”[18]然因尘世绝望而终者,我等当警醒,此乃无真望亦不悔改之人。岂不知人间苦难无足轻重,唯救恩值得追求?权位、荣耀与享乐,岂值天国一厘?故而,生活有何可绝望?忧郁的灵魂啊,你必在全能者面前颤抖,承受更大的苦难,就是千个千年也不会终止。“我主有报仇之日,为锡安的争辩有报应之年。”堕落的生命啊,你在阴间岂能安息呢?你有祸了,必坠火湖!因你活着不是为了伊述,死了也有害处[19]。唉,已落入阴间的不能忏悔、呼求[20]。星燧贸迁,几度春秋,我们尚未得救。黑夜已深,白昼将近。现在忏悔,是否已经来不及了…… 回到幼提勒提先生。肉身虽死,然若我主垂怜,必助其重获天国新生。一切救赎皆在乎造物者,非牧者之言。“祂要怜悯谁就怜悯谁,要叫谁刚硬就叫谁刚硬。”[21]祂不忘寻祂的人。愿我等重燃希望,大能者必牧养祂的群羊。亦愿我等终能穿越死荫幽谷,抵达水草丰美之地[22]。 现在,请众位垂首。在记忆尚存之日,对他做最后的见证。逝者已矣,天国可期。」 说着,他高举双手。碧娜慌忙起身响应。 弗里德姆坐着,没动。幼提勒提已逝,再不会醒来。阴间的门向众生敞开,不是言语可以抵挡的。如果不是为了他的遗愿……她最终举起了手,承接着天堂的光辉: 「我们在天上的父啊!我们向您献上祷告。 万民因渴盼救赎之日而五内如焚、衷肠百结。那日,死人要复活过来。何烈山必将呼求,沙漠也要欢喜。旷野会有清泉流出花开繁盛[23];万民举手高歌称赞您的圣名。神殿终遭遗弃,唯您的道万古长存。愿为福音舍身者得着灵的施洗,死里复生,与您同行。 愿幼提勒提蒙您身后慈爱眷顾,我等亦能在您事工上成长。诸事皆取决于您。罣虑甚多,有何益处?踟躇良久,徒增烦恼。请保守我们的望德,以战胜忧戚。 奉主伊述的名祈求,阿门!」 祷告完毕,丹尼尔用油膏在幼提勒提破碎的头骨上郑重地划下十字。她心底竟荒谬地升起一丝期待——期待油膏能让他的胸膛重新起伏,就像曾几何时看过的一样。但这喋喋不休的教士不是伊莱加[24]。没有人是伊莱加。 她盯着褪尽血色、僵硬冰冷的健壮躯体,眼前晃过虚影:头发浅处几近银白,深处则如融化的琥珀,在光线下流淌着微妙的层次。几缕不羁总是顽皮地垂落在宽阔的额前,发梢带着自然的微卷,随着动作舞蹈,仿佛时间的碎屑在跳跃。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两泓未被尘世沾染的晴空。湛蓝清澈,闪烁着一种傻里傻气的认真。那光芒如此坚定,仿佛万事万物都无法动摇他心中的信念。正是这份专注,柔和了他原本线条冷峻的面容。鼻梁笔直,下颌清晰。然而在这张棱角分明的战士脸上,却常常挂着温柔的弧度,像想到了什么值得坚持的事…… 弗里德姆意识到一件悲惨的事实:她此刻才看清楚幼提勒提的面容。 艾麦顿拉低声提醒避嫌。她抱着泣涕涟涟的妹妹,转过身去。身后传来铲土声。两人配合娴熟,迅速完成了填土封坟,如同从《已亡日课经》[25]插画中走出的专业掘墓人。 “仪式虽简,油膏与香料却是足量的。感谢耶户。虽不合规。”丹尼尔平铺直叙。 碧娜沃罗伦斯挣脱她的手,扑跪在坟前,徒手疯狂地扒开刚填埋的泥土,捧起一把:“哥哥你听见了吗?丹尼尔大人说了!你能上天堂!你的苦难没有白费!一切都值得!阿门!别担心我,我们在天堂相见!哥哥……太好了……” 见她重燃生机,弗里德姆心弦稍松。红毛鬼竟也学会看人下菜碟了?「天堂」、「团聚」,这些词汇甚至温暖了(极少考虑身后事的)她的心田。可未待沉淀,一股莫名的苦涩蔓延开来。是抗拒嫁给拿伯的宿命?是痛惜即将断送的冒险生涯?都不完全是…… 在仔细探寻内心的间隙时,碧娜沃罗伦斯充满希冀的提问惊响:“丹尼尔大人,你说,我们一定能再相见,对吧?!” 熟悉的不祥感袭来——车上初遇,正是他不合时宜的言论引发了众怒。他根本不懂变通!那番话若为哄这个失去哥哥、极度敏感的小姑娘开心,尚算善意;若真是他的信条……“喂,那个黑影……”她试图转移话题。 可惜,丹尼尔不辱使命地摧毁了刚修复的平衡:“凡人无法僭越主的职能。不过呢……” “不过”二字像把钝刀,刮在弗里德姆的心房。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挺委婉? “首先,复活之时,夫妻尚形同陌路,希望你们能江湖两忘。因为‘人的仇敌就是自己家里的人’[26]。欲登天国,需自绝于世,此等牵绊太重了。”他眼神闪躲,却止不住地笑。“其次,天国窄门,得入者稀。若他信主是为天国享乐,又凭些许功勋自诩为义……概率问题。” 完了。她看向碧娜——少女僵在原地。豆大的泪珠滚落,重重砸在埋葬她哥哥的泥土上。蛙鸣刺耳。 “傻逼吧你!你这个奉伊述之名行恶魔之实的贱种!”弗里德姆攥紧拳头,只想一拳砸烂这张伪善的脸,为碧娜沃罗伦斯,为被反复鞭尸的幼提勒提讨个公道! 她知道这不明智。艾麦顿拉瞬间闪至她身前,摆出凌厉的格斗架势。杀意凛然。 昨日与恶魔厮杀,是冒险者的必经之路。昨夜与教会冲突,是为了保护朋友,也算尽责。狱中对峙丹尼尔,是为了实现朋友的盼望。此刻又为何而战?葬礼刚毕,遗愿已偿,转眼竟又兵戈相向?对面眼中的凶光让她茫然。 胃酸上涌,弗里德姆颓然卸下战姿。“拉萨尔兄妹……你也认识!就不能体恤他们的痛吗?这种不公你要熟视无睹吗?” 低沉的哭腔触动了少女。她语不成句地乞怜:“请呜,请原谅姐姐……她没不是有意的……求您告诉我……”哀求被抽噎和吸溜声切割得分毫不差,像俄耳甫斯[27]强忍悲恸拨弄琴弦。“我们为天国牺牲……为何被拒之门外……”她扑入丹尼尔怀中,哭声渐弱。 艾麦顿拉眼角余光扫过“偷腥猫”,一板一眼地回答:“我体恤他们。也不认同他的做法。但……职责所在。我是一柄剑。” 这自白砸懵了弗里德姆。困惑的思绪刚被求知欲染上虹色,却被一声尖厉扰乱: “哈哈哈哈——轮回已结!我成圣的时候要到了!” 笑声未落,几声痛苦的闷哼传来。 艾麦顿拉反应如电。身影暴射,一个擒拿将狂笑的碧娜压倒在地。动作利落得让她心惊——选侍从,就该挑这样的。 丹尼尔倒卧在地,一柄短刃没入他肚腹。 弗里德姆跑过去,发现他嘴唇正在翕动。立刻俯身贴近,摒除嘶吼与厉喝,全神贯注于破译密码:“现在该说‘布鲁图斯[28],也有你吗’……”她下意识地复述。 他闭上了眼。 「这是,死了?皮毛商的儿子,坦普特驱魔师丹尼尔,我的未婚夫拿伯……就这么死了?凶死肯定很难受吧。他最后要上天堂吧毕竟是神父。不对大概还是要下地狱的吧。或是炼狱还没有到罪大恶极的地步。 话说谁是布鲁图斯来着我认识这个人吗他在这附近吗?这里不是只有奔向他的艾麦顿拉和在地上昏迷的碧娜沃罗伦斯吗?哦还有我但我的原名是奥贝汀斯啊?难道小碧或艾麦有过这个拉丁昵称还是拿伯自己还有个拉丁名字叫布鲁图斯吗?哦那可真是他的名字太多了。既然说到这是不是还有个人叫小加图[29]。他也是自杀的死的可惨了。哦对布鲁图斯他的女婿也是和卡西乌斯[30]一起自杀的。古罗马人挺喜欢自杀的。 好像都是老早前的人为什么要在弥留之际留下这一句谜语。不会他也和我一样恍惚了吧说来也正常这怪人早晚一天精神错乱。记得我叔叔也是信了古斯然后差点……跑题了。 话说小碧的匕首是从哪里掏出来的她一直带着这样的武器吗天啊幸好我从没惹过她不然躺在地上的说不定就是我对是小哭包给的还给我看过呢这算是谋杀吗应该是的我现在该和她一起逃跑吗还是抢救拿伯和艾麦羁押小碧话说艾麦的身手真的挺矫健的从我这跑过去制服了小碧又向着我这边跑过来了现在是不是该做些什么不然的话眼看着她就要朝这边……」 “拿伯——!” 一连串疑问如冰雹落入她的少女时代。未及理清,后背骤遭重击!她扑倒在地。不必猜,定是艾麦顿拉。她正抱住丹尼尔的脖颈,手指慌乱地探向他鼻下。这是她首次在撒拉森脸上看到名为“崩溃”的表情。女人们失控的狂舞,撕碎了这个仅剩的男人[31]。难怪方才回忆起俄耳甫斯——自然界的奇妙秩序在此昭然若揭。 “谢天谢地!” 不知怎么地,她竟也跟着松了口气。是在庆幸痛苦的根源未灭?还是狂奔的命运马车终于减弱了挥鞭的力度,让她这头脊背绽裂的牲口得以歇息一二? 弗里德姆清楚,先得做出些行动,单凭观念是改变不了世界的。她先确认碧娜沃罗伦斯已经昏厥,随即凑近艾麦顿拉,屏息等待。 “滚!”铁鞭挥出,狠狠将她格开。“再碰他,我撕碎你!”怒目圆睁,似要将她生吃嚼碎。 她不退反进,撕下了罩袍的一角,用力递过去:“快用这个压住伤口。请相信我,我完全不知道她的计划,我只是……让我帮忙吧。”语速飞快。“‘宁可失去百体中的一体,不叫全身丢在狱里。’[32]比起感染,还是失血更严重吧。宝剑姐妹,砍掉坏手的机会失不再来。” 艾麦顿拉紧咬牙关,眼神在两人间急扫。“去绑紧那个疯女!别的事,我自己来!” 弗里德姆转身,用布条将碧娜的左手与自己的右手缠缚,她半扛半拖,艰难地将这具比记忆中沉重数倍的躯体挪向他们。 “救他要紧。山下的雪松夫人,就是那个破到掉渣的旅店,住着一位医师,你见过,麦迪森尔。去找他。别回教会了,约兰不会善待我们的。” 对方果断点头。 望着她扛起丹尼尔仍显轻松的背影,弗里德姆不禁困惑:是她力大无穷,还是小神官的骨肉格外沉实?一步一喘,如同负着西绪弗斯[33]的巨石。 山路崎岖,月隐风急。蛙群在黑暗中鼓噪着早春。 [1] 意为「主的童女」,可能是「示剑」的别称。虬第德在此城外刺杀了谷珥弗尼。 [2] 神多次晓谕众人「不许谋杀」。这条律令作为「十诫」中的一条,被刻在了石板上。 [3] 引用自《真言》第十章19节。 [4] 引用自《真言》第二十五章15节。 [5] 引用自《诗集》第八首4节。 [6] 引用自《约恩福音》第十一章25节。 [7] 「尘土的后代」指男人;「肋骨的后代」指女人。 [8] 引用自《传道者书》第三章2节。 [9] 引用自《萨缪尔记上》第二章3节。 [10] 伊述教里阿伯拉罕的侄子,摩押人和亚扪人的祖先。鲁得一家曾生活在索多玛,行事正直。天使在灭城前带他们出城。 [11] 化用自《诗集》第九十篇4节:「千年如已过的昨日,又如夜间的一更」。 [12] 引用自《约恩一信》第三章15节。 [13] 叁孙自杀的合理性争议不断。有学者认为他用仇杀回应仇恨,违背伊述的教导。也有学者认为是神同意的,参考《希伯来信》第十一章32-39节:「叁孙……因信得了美好的证据」。丹尼尔支持后者。 [14] 引用自《约恩福音》第十章17-18节。 [15] 化用自《约恩福音》第十九章30节:「伊述尝了那酸酒,就说“成了!”」。 [16] 在伊述教中,以扫尔为了一碗红豆汤,与雅各布交换了长子的名分和祝福。 [17] 化用自《亚摩斯书》第二章6节:「因他们为银子卖了义人,为一双鞋卖了穷人」。 [18] 引用自《罗马信》第八章38-39节。 [19] 化用自《腓立比信》第一章21节:「因我活着就是伊述,我死了就有益处」。 [20] 化用自《易萨亚书》第三十八章18节:「原来阴间不能称谢你,死亡不能颂扬你」。 [21] 引用自《罗马信》第九章18节。 [22] 化用自《诗集》第二十三篇2-4节:「祂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 [23] 化用自《易萨亚书》第三十五章6节:「在旷野必有水发出,在沙漠必有河涌流」。 [24] 在伊述教中,撒勒法妇人的儿子猝死后,伊莱加三次伏身祷告,使之复活。 [25] 为追思亡者而著的礼仪祈祷书。其中,掘墓人多为红发(崇拜恶魔)或秃头(疯癫)。 [26] 引用自《玛修福音》第十章36节。 [27] 希腊多神教里的音乐天才。他能弹奏多种乐器,野兽和众神都是其忠实的听众。 [28] 古罗马共和派领袖,凯撒情妇的儿子。相传凯撒遇刺时的遗言为「布鲁图斯,也有你吗」。他在战败逃亡山区后,对剑自戕。传说他的遗言为「可悲的德行,你不过是虚名;但我敬拜你如同实存。不过现在看来,你也不过是命运的奴隶」。 [29] 古罗马共和派领袖,布鲁图斯的岳父。他以正直和反对凯撒而闻名。小加图用剑自杀未遂。看到医生靠近,他拉出自己的肠子,即刻气绝。 [30] 古罗马共和派领袖。他在在听闻战友布鲁图斯同样落败的假消息后,命令仆人杀死自己。 [31] 在希腊多神教中,狄奥尼索斯的追随者多为女性。她们经常在自然中巡游狂欢,并厮杀不顺从的人。其中,俄耳甫斯也是被撕碎的牺牲品。 [32] 引用自《玛修福音》第五章29节。 [33] 希腊多神教中科林斯的国王。他试图戏弄众神,被罚永无止境地推石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