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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tecemete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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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1.袁绍(提示1太明显了,政治作秀大师);2.吕布(嗯跑到高顺的营地);3.孙权(的确很不靠谱;别小看神甘宁的力量);4.刘备(被士家嫌弃但口碑不错);5.曹操(约瑟芬在哪里) 6.步协(总不能是陆抗吧);7.罗宪(从6推出来的);8.臧洪(感动东汉,也震撼小妾) 9.韩浩(喜不喜欢我斩首斩首的人);10.董奉(提示太明显了,杏林) 11.左慈(随便猜的,这个提示太少了);12.孙坚(祖茂,你死的...哦不是柱子啊);13.黄承彦
  2. 非常重口。我在玩《Euphoria》时还可以欣赏一下情色场景,在玩《Fraternite》时基本都快进掉了;而《Maggot Baits》......快进的时候都不想看屏幕。剧情还可以,撇掉各种中二病式的设定,表达的思想还是颇为有趣和深刻的。
  3. 一、前言 《Maggot Baits》,中文别名《妖蛆之饵》,clockup社迄今为止最重口的作品。本作用多视角描述了几位魔女之间的战争,以及其中潜藏着的巨大阴谋,并深入探讨了她们行动的动力机制——「爱」:卡罗尔与角鹿彰护的男女之爱,至门对无名魔女的偏执之爱,艾莉森对葛洛丽亚的崇敬之爱,威尔玛对理由的寻索之爱,布莱恩对彰护的敬重之爱,瓦伦蒂诺斯对惩戒的狂热之爱,桑迪对力量的追逐之爱,以及无名魔女对人间的「反人间之爱」。 标题「Maggot Baits」意为「蛆饵」。在游戏中,二十六位魔女被无名魔女的魔力困于关东邪法街之中,因拥有极强的复原能力,在这一方天地厮杀性爱,循环往复。而她们唯一的天敌妖蛆,正是在七年前曾虐杀她们的男人们。她们会怀上妖蛆的孩子,并生下新的自己(但会失去记忆)。始作俑者通过不断收集各魔女的痛苦,以创建一个充满「爱」的世界。因此,魔女们既可以被理解为「绝望的饵料」,又能被当作是「爱的祭品」。 本文将采用齐泽克-巴迪欧哲学和基督教-诺斯替主义双线并进的模型,分析这部宗教讽刺剧中对「爱」之本质的探索。文内有剧透,请谨慎阅读。 二、正文 1. 爱琴海而来 “「爱」究竟是什么?没有人问我,我倒是清楚,有人问我,我想说明,便茫然不解了。”——改编自希波的奥古斯丁,《忏悔录》 从今人的刻意分类来看,古希腊语中「爱」有七种类型:戏爱(λύδιος)、利交(πράγμα)、自爱(φιλαυτία)、亲爱(στοργή)、友爱(φιλία)、情爱(ἔρως)与圣爱(ἀγάπη)。如此繁复的分类本身便可能暗示着「爱」这一经验的不可还原与语义上的多重褶皱。正如《答案》所唱:“有个简单的问题,什么是爱情”。人人都在“谈情说爱”,但真要给出精确的定义,却容易陷入混乱。 首位重视「爱」的哲学家是恩培多克勒。在他的循环宇宙论中,世界原是由「爱」(φιλότης)主导的球体。「争」(νεῖκος)进入世界后,元素才开始分离、重组,形成了生命,也招致死亡。世界逐渐陷入死寂,直至各元素在「爱」中再次连为一体。 在古代,没有哪部作品比《会饮篇》更深入地讨论了「爱」(ἔρως)的本质。诗人阿里斯托芬立足于缺失-补全模型,将「爱」描述为一种存在性的匮乏。每个人都在寻找失去的另一半;遇到彼此后便会紧紧相拥(拥抱是古人视角中的人类特有行为),再不分离。宙斯为了让人类继续存活繁衍,赐予了他们性交的器官(性交是兽类的活动)以缓解分离的创伤,并在之后投入生活。「爱」由匮乏驱动,指向具体他者,并终结于合一。但哲人苏格拉底在搭建了一系列形而上学框架后指出,「爱」不会终止,而将在美的理型中生育出德性、美的制度、美的艺术。《国家篇》中的哲人王正是基于这种爱欲,创建了美好的城邦。 借用奥卡姆的剃刀,我们姑且武断地从爱琴海畔剥出如下结论:主体因匮乏,而产生了爱与被爱的向往。这份欲求促使我们如皮格马利翁般,分娩出了爱的对象,并暂时止息于与对象合一的圆满感。「爱」起于匮乏,生于满溢,循环往复。 但在西方文明的另一个起源地,「爱」的源头却从匮乏前移到圆满与恩典。 2. 爱在西元后 “神就是爱,住在爱里面的,就是住在神里面,神也住在他里面。这样,爱在我们里面得以完全……我们爱,因为神先爱我们。”(《约翰一书》 4:16-19) 在《塔纳赫》中,「爱」(אהבה)没有古希腊语中那么精细的区分。何西阿将神对以色列先民的情感比作丈夫对妻子的爱,或父母对孩子的爱。这两种关系都是契约之内,强者对弱者要求回报的怜惜。因此,人应当“尽心、尽性、尽力爱雅威他的神”(申 6:5)。爱在全书中始终是一种情感或行为,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见识。 《新约》则将「爱」变作了人。神以肉身的形式在场,教导血肉之躯如何获得永恒之爱,摆脱匮乏。「爱」的降生割裂了人类的历史。其最高级的形式为「圣爱」(ἀγάπη),包含情感,但不能被还原为情感。它来自圆满,是神本性的纯粹满溢。而这种爱是全然被施舍的,人没有爱的能力,除非先被神爱了。圣爱如此神秘,以至于得到它的人们再也不感到口渴,愿意在左脸被人击打后伸出右脸。 套用恩培多克勒的理论框架,原初的世界由「圣爱」主导,不分你我;直到「罪」使人彼此隔阂,也与神分离。这出悲剧在耶稣之死中达到高潮。但之后,圣灵将信徒们团结在一起,成为了神的“分形”,抵达了绝不重复的终结。因此,人的「爱」不是源头,而是终点。 可在某些人看来,正统基督教的「爱」是不足且伪善的。不足在于,它扎根于激情(πάθος),无法摆脱肉体激情的束缚。伪善在于,它需要回报,否则地狱和审判是为了什么?在塞特派的《三种形式的第一思想》中,「爱」是神圣单子救赎性的召唤,与情感无关,也不需要回报。 游戏中,无名魔女是一位更激进的塞特派拥趸。她隐藏自己曾作为人类的真名,因此不可以被纳入此世的法则或平等关系中。恰如摩西在西奈山上询问神的名讳,最终也只能得到“我是我”的称呼。她厌恶人类的私情,也不要求至门、彰护爱她,而是希望他们能通过她的启示来「认识」(γινώσκω)她。 在无名魔女看来,原造物主雅达巴沃在引诱人类先祖偷吃善恶果后,惩罚其后代永远困于贫乏。耶稣出于恶意,反而教导人们在不存在「爱」的物质世界中抱团取暖,忍受痛苦。为了拯救众生,她也称呼自己为雅达巴沃,意在开始一轮新的创世。 3. 单向度的爱 “神学知道问题所在;然而,它知道得太过确切,以致总是避免不了向我强加一种解释,这种解释如此直接地经由耶稣受难以至于其取消了我的各种感受。”——马里翁,《情爱现象学》 「人」是一种怎样的生物?亚里士多德认为,人是有理性的动物。基督教相信,人是神的儿女(代表)。现代生物学则将人定义在具有某范围内特定DNA的生物。笔者不知道人的本质是什么,也不清楚人是否具有本质,但在小说《除魔记》的后记中,有这么一段话: 快乐的一个特点是「快」。它在我们未预料的时候悄然来临,在陷入其中时已然消逝。但痛苦不同,它逼迫智人去反思并做出改变。在试图降低痛苦的手段中,最极端的莫非自杀(但某种程度上是理性的),其次是搭造摆脱「会痛」特质的形而上学之梦。在这场梦中,幸福被预先许可。我们在追逐中改换心志,并于尽头挣脱一切痛苦。听起来很好,但我们真的需要失去会痛的能力吗? 「爱」当然具有情感性,与πάθος不可分离。没有经历过煎熬的爱情,可以算作记忆深刻的美好体验吗?正如“更高层次美善神义论”的洞见,没有苦难就没有怜悯,没有绝望就没有希望。爱与苦难在事件之中相互彰显(逻辑上互为先后),只是人类在认识上倾向于反思痛苦,因而赋予了爱超前的本体地位。 同样,绝望也不天然是一种疾病。无名魔女认为,世界绝望蔓延,因为「爱」过于脆弱。但一旦它长存不灭,绝望和我们熟悉的、具有情感性的「爱」就一同消失了。 那么,是否存在过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呢?无名魔女认为,世界最初是被「爱」充满的。 在基督教的神圣喜剧中,神怀揣救赎全人类的信念降临大地,结局是却无人得救。并且,祂还宣告“成了”(τετέλεσται)。然而,成了什么?仿佛从吞下善恶果到约沙法谷的审判不过是宇宙级玩笑的层层幕布。无名魔女抗拒这种将人类当作玩笑的戏耍,认定耶稣为激情所害,无法接受本应受尊崇、却遭折磨的局面。在十字架上,祂非但拒绝施加「爱」,反而要求造物给予爱作为回报。为了纠正祂显而易见的错误,她的「爱」是完满的流溢。 当然,这引来了过于明显的反驳:如果耶稣求「爱」而不得,就说明世界不是被「爱」充满的。笔者将她的观点修改为:在公元前,人们没有被「爱」充满的希望,因而不会绝望。耶稣许诺会带来「爱」,却违背了诺言,并将此世的第一份绝望播撒出去。神说,要有绝望。绝望成为了世界的秩序。 “我已经与基督同钉十字架,现在活着的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里面活着”(加 2:20)。这句基督教最核心的经文,将圣爱的恐怖完全揭露:信徒因耶稣之死,消灭自己(舍己),换上新人的衣裳,完成生死蜕变。这才是神对人的「爱」。祂因「爱」杀死自己的肉体,再用「爱」在信徒的肉体里生育自己。对基督徒来说,这个观点骇人听闻。 但无名魔女却正是这样想的。启示的时代(耶稣的时代)已经过去,她要直接创造“再没有死亡、忧伤、哭泣和痛苦”(启 21:4)的真天真地。她不接受凡人的爱,将之斥责为“自以为是的垃圾”和“开在粪堆里即将枯萎的寒酸花朵”,只会让她精心设计的「爱」被误解。 无名魔女热爱世人,可但凡爱她的,都是她的敌人。她的「爱」是单向度的。她看见了绝望和痛苦,却忽视了正绝望和痛苦的我们。我们的痛苦,在我们未曾出生时就被一个远在关东邪法街的伪生命所经历;我们的绝望,只能由青天之上流出的宝血来洗涤;而我们的「爱」,在被许诺在断裂的时间后,由绝非我们的存在者获得。她替我们决定如何生活,如何面对痛苦,以及如何去爱。如此的爱,是也只能是好笑的「爱」。 至门曾问她“你有爱过谁吗”和“你被谁爱过吗”。这两句话是对她那套语言游戏的否定。无名魔女不是过于强调某种类型的爱,而是她的「爱」不允许他者按自其所是的状态存在,取消了关系性本身。 4. 爱你的症状如爱你 “幸福无法满足我们。杰罗姆,幸福也不应该就这样满足我们。”——纪德,《窄门》 正如无名魔女“我是女性”所言明的,她的形象接近倒置的索菲亚(Σοφία)。在《约翰密传》中,索菲亚出于无知而越界生育,诞下了雅达巴沃,导致有缺陷的世界出现。现在,无名魔女出于对「爱」的无知,生育出作为再创世者的自己(她自诩的雅达巴沃)进入物质世界,并分裂出二十六个小执政官收集痛苦;而本源悬置在深渊的小宇宙中体味痛苦。 她以为自己讽刺了耶稣和祂的错谬信众,实则讽刺了自己——因为索菲亚就是诺斯替宇宙体系的「症状」(symptom)。因她不可解释(为何流溢出现错误)的愚行,人类才降生于世,并让上界得以被意识(单子的狡计)。 在《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中,症状是被压抑之物的回返。它作为奇点,会反复以异常形式显现。但同时,它也是使得制度得以运转的内在条件。在普通结局中,卡罗尔的绝望,正是无名魔女建构的新世界的唯一症状。 在无名魔女的计划中,她必须完成耶稣未竟的使命,亲自经历世间一切的负面情感,并最终创造出只有「爱」的世界。当彰护死在卡罗尔的面前时,她生育出了巨大的绝望:她所爱之人一直在压抑着对她的喜爱,并因喜爱着她而死亡。无名魔女得偿所愿。但在美好新世界中,绝望魔女卡罗尔无法被消除。她如亚当和夏娃一般,否定这个世界的秩序,才将「争」搅入了死寂的「爱」之圆满。新世界的居民得以进入动态历史,成为此在。卡罗尔招致的痛苦,也让他们意识到了「爱」的存在,并试图寻找它的本质。而寻找本身就是对完满的否定。 无名魔女失败了,她寻求的是逻辑上的不可能。正如最悲惨的笑话所言:“你听说过,那个「没有痛苦的世界」的‘好消息’吗?”一个人就是赚得了天国,却赔上了自己的生命,又有什么益处呢?因此,它荒诞到了极点,但同样也很悲惨,因为它凝结了受尽折磨者(如罗马帝国的奴隶)最本真的呼喊。无名魔女站在世界之外,试图以「圣爱」秩序回应他们。但爱不是秩序,绝望也不是。 至此,我们将走进普通结局「圣爱」的对立面——坏结局「蛆虫」。 5. 欢迎来到情色界这个大虫窟 “但南希梦见,上百万只昆虫蜂拥到她的下半身。它们并不咬人。它们撩拨她。南希变成无机头了。”——冯内古特,《欢迎来到猴子馆》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希望我所发出的爱,仅仅施加在有限的对象上(偏爱);所希望接受的也是如此? 「情爱」(ἔρως)一般被认为是最原始、最具侵占性的。与早就加诸于众的圣爱不同,它是一种遭遇,但遭遇依赖肉体,模糊、易碎且短暂;它是一种行动,但行动一旦指向他者,便可能面临失败。回想阿里斯托芬的神话,我们希望找到令我们完整的人,只要他/她就好,接下来便是永不分离。但问题在于,我们怎么知道找到了自己曾缺失的人呢?情感会消退,齿轮会错位,更别说其中的某种资本性让情爱总流向不缺爱的人。真(正的情)爱似乎浸过圣爱的水,无法在现实中点燃。 在情爱中,我们要让自己的边界持续地敞开,欢迎对方入侵;也要主动入侵对方。即便两人克服不适后,也总可能有意外事件扯碎共同体,剥走了大量主体曾经的一部分,也在主体内部留下了许多对方的痕迹。太危险了,很多人仅渴望稳稳的幸福,那只能将注意力转向自己:为何不仅仅满足肉体的需求就好了呢? 和情爱相比,「情色」(érotisme)是安全的。亲密关系包含互相暴露、回应与承担,但情色却是单向和可控的。大家可以随时继续《Maggot Baits》的存档,肆意发泄猎奇欲望而免遭他人的指点;也可以在交友网站或视频app上刷个几百页,选出符合今日心情的对象。更好的是,在欲望填满后,我们便潇洒离去,不必经受油盐酱醋,更无需赤裸地直面另一个主体。文明提供了可控的边界爆破,让我们既可以短暂体验融合之乐,又能迅速回归个体。 游戏中,魔女被设想为情色的对象。她们在物理层面可供情色主体肆意享乐,百般折磨,心理层面又可被视作「非人」而被理所当然地客体化。并且,她们是被无名魔女设计用于情色的目的,才从一场情色事件中诞生。因此,威尔玛屡次质疑魔女存在的意义,不甘承认身为客体的事实,却又找不到作为主体的自己。她认定卡罗尔的爱是她的自我客体化,又羡慕又感到不安。最终,她也否定了一度对会痛的本我存在性,堕落为享受自己的情色主体。 而蛆虫正是情色主体的极致。在游戏中,妖蛆首先是由情色者变化而成的,并是其结果的具象化:七年前的暴行,将二十六位女性变成了肉块。其次,它们仅仅享受女性,被设计出来专门情色化魔女。再次,它们是一种去主体的生殖机制,把“生命延续”改变成“壳的复制”,与情色类似。从次,它们是创伤返回的物质形式,引发魔女的绝望。情色也可蕴含着主体关于情爱的创伤。最后,它即是无名魔女的「圣爱」: 可以预想到,坏结局“欢迎来到猴子馆”长时间后会导向普通结局“血色收获”。 同圣爱一样,情色也是无情感的、单向度的。它取消了痛苦,也取消了主体。 情色是一种无主体的肉体相融,是无名魔女设想中无主体新世界的象征。 情色正是无名魔女所希望的。我们如果一直选择情色,便是在选择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选择成为被管理的对象,委身于她。 圣爱“倒空”成了与它相反的形式,因此妖蛆才会成为无名魔女的工具。 在坏结局中,魔女无法克服对妖蛆的恐惧,也象征着她们受限于创伤,拒绝因情爱而走向他者。如此陷入了恶性循环的死胡同:创伤只能由敞开边界、走向他者的事件来重组。魔女与蛆虫的结合,也是蛆虫化自我的过程。 在普通结局中,彰护和卡罗尔的关系也是由情色主导。两人都认为彰护的世界中没有“任何人”,一切都是服务于他复仇的工具。因而,他拒绝对异常的魔女产生情爱,甚至对她们感到恶心。他工具化卡罗尔,将男女之欢降格为情色消费,并附加暴力行为以防止产生情爱。卡罗尔也愿意被工具化为情色的对象,以此建立防御机制,不必为将来必然到来的离别感到绝望。她的牺牲幻想,被她当成工具性的存在宣言。 但若如此,彰护的立场就被他的认识反转。他为了杀灭曾情色化二十六位女性的蛆虫(包括“最肥”的至门),主动变成了情色化卡罗尔等人(即那二十六位女性)的蛆虫。因此,情色化是一条自我吞噬的道路。 乘马班如,我们回到了这一节的起点。倘若消费他人的情色终会消费自己,我们是否该转而选择危险的情爱呢?甚至,「爱」存在吗? 6. 爱德赛 “一个人站着利用我的名,那些敬虔的世人就尊敬他,于是一个接一个的祭司都站在祭坛前行奸淫污秽残暴的事情,他们自以为是,竟然说自己像天使。”——《犹大福音》 游戏中,被无端虐杀的二十六位女性虽被世界之外的力量选为蛆饵,可吞吃她们的却是此世的男性。如果世界以「爱」为根基,那「爱」在哪里?难道这只是似是而非的漂亮话吗? 为什么我们会相信着「爱」呢?瓦伦蒂诺斯指出,正是因为耶稣被世人广泛地崇拜,导致基督教教义成为了世界运行的机理。祂纵容强者的意志凌驾于弱者之上,却伪善地宣传「爱」的福音,使之成为了罪恶的遮羞布。 瓦伦蒂诺斯甚至公然支持这种双标,因为神就是此世的最强者。以色列人屠杀迦南人是受祝福的,十字军折磨穆斯林是蒙神恩的,审判官拷问异端是得悦纳的。他与至门不同,至门知道自己在为了实现无名魔女的心愿,而犯下累累罪行。他是在伦常的审判下是邪恶的,并且他完全清楚。而瓦伦蒂诺斯效仿了瓦伦廷派造物主德谬哥的「无知」,对神创造的现存秩序保持「中性」态度。一切不好,也不坏,但已经存在,就应该被遵守并视为神意志的实现。这种观点迅速滑坡为“无论做了什么,都是被允许的”。 “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预先被谅解了,一切也就被卑鄙地许可了”[1]。无名魔女责备耶稣制造了残酷与绝望。不过正如至门指出的一样,这不是耶稣的问题,公元前的世界也一样战火纷飞,倾轧不断。如此,一个无爱的本源主张便摆上台面。世界是错谬的,因为一切罪行和痛苦都被允许,甚至早在它们发生之前就被允许了。 修女特丽丝是「爱」之信念的受害者。她身为最年长的女性,却无力阻止其他人被侵犯。在猩红的群交中,她不由得和十字架上的耶稣一样,问出了“神在哪里”。这句话并非在探寻绝对者的位置,而是对其许诺的爱之世界是否存在的根本性拷问。但谁也无法回答她。因为基督教是一部喜剧。而她很不幸,也落入了它的裂隙。因此,当她转生为魔女桑迪后,彻底情色化自己和他人,成为了基督教世界观最热忱的反对者。 角鹿彰护也一直深受七年前的暴行所困扰。在潮水般的蛆虫退去后,身为警察的他发疯一般搜寻幸存者,终于发现了尚未断气的歌音邑瞳子。他知道,她如今面目全非、器官残缺,且永受创伤折磨,或许死了会更好。这位中学生道出了最后的话语,却因气息微弱,未能被彰护捕获。但他相信,那一定是对世界最恶意的诅咒,也是对他世界的根基——「正义」不可阻挡的否定。他的世界陷入了沉睡。再次醒来后,彰护不再允许自己相信正义。他只想复仇。他要替瞳子否定这个没有「爱」的世界。 甚至,在《敌基督者》中,耶稣本人都把「爱」当成唯一可能的生活方式,天真地以为可以抹去所有政治、文化等领域的冲突,结果被人当成政治犯杀害。他是自己体系的首殉者。 如此,「爱」和正义一样,是天真者的墓志铭。陷入爱河的人,会在弱肉强食的森林中被吃干抹净。想要生存,我们得驱逐世界的秩序(即基督教的秩序),成为无爱的猎食者。普通结局中的彰护、卡罗尔、桑迪等角色都持有类似的信念。 而信念会被不期而遇的「事件」(événement)改变。 [1] 引用自昆德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7. 爱的事件 “角鹿彰护和卡罗尔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被压抑的情爱是一种危险的东西。人是不能和压抑闹着玩的。一个小客体便可产生情爱。”——改编自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在《存在与事件》中,事件无法由已有信息和秩序完全推出,且最初具有显著的脆弱性。它必须被主体坚持、命名,和维护,才能够发挥影响。作为事件的爱不可被简化为情感,而是仿佛为了维持自身存在和影响而引诱主体进行的言说与行动。 但即便如此定义,也不能证明「爱」的实存,正如不能断言某个未发生的黑天鹅事件必然发生。拉罗什富科曾言,“有些人如果从未听说过爱情,也许永远不会陷入爱情。”我们或许需要更强的推断,以相信「爱」不是一场逻各斯(道)的诡计。 在《喧哗与骚动》中,昆丁发表了一番关于失贞的胡言乱语后,凯蒂只是简单地回答道:“可怜的昆丁,你根本没做过这件事。是不是?”思想家们穷尽了关于爱的言语,却无法精准地描述其存在的特征。但主体在“陷入”爱的事件后,自然掌握了爱的语言。这并不是说我们强行给一团模糊不清的物理状态命名为「爱」,而是爱和爱的建构同时诞生。 借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的一个例子:托马斯在第二次见过特蕾莎后,发现总会想起她躺在长沙发上的模样,随即提出如下疑问:“如果那不是爱,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景?”经过了一系列思想斗争后,托马斯认为自己爱上了特蕾莎,一开始那些回忆就成为了爱已经发生的证明。在时序上,他在t0追思,t1确认,t2追认;但在逻辑上,追认前于确认。事件性的结果以回溯的方式决定了自身的原因。同样,爱的事件不仅仅改变了主体(本文的主体均指没有被客体化的人)的信念,还改变了他的生存状态。 在好结局中,彰护多次发觉自己似乎对卡罗尔产生了多余的情愫。他不知道这种感觉起因为何,也担心这是对复仇信念的背叛。为了阻碍它继续生根发芽,彰护强迫自己重新面对容不下悠哉游哉的丛林世界,甚至宣称他是同性恋。但却未曾想到卡罗尔的爱一直都在,且在引诱他走向她,并改写自己的存在。 如果「爱」是一出恶意的玩笑,坚持没有爱的世界,是否时一场虚无之梦呢?当他已无法否定地被世界追回时,是否为时晚矣?在普通结局中,彰护本以为做好了杀死卡罗尔的准备,却没有及时下手,最终导致了自己的死亡。在生命最后,他才意识到心中一直存在着对她献身的感激,和对正义的相信与坚持。这些被压抑的情绪返还,将他吞没。 卡罗尔意识到了彰护对自己的情爱,也发觉了自己对他的情爱。爱构建了自己,并赋予了两人分别的牺牲以爱的名义。事件在最后一刻出现,又迅速消失了,尽管足以使它存在的噪声响彻了许久。 但不能因为将来要掉脑袋,我们现在就该没有头脑地行事。压抑到最后是一出悲剧,不代表中途贸然向他/她踏出一步会更好。在好结局中,彰护对魔女产生了更多的感情,却导致一行人在中期陷入了更遭的处境。「爱」的价值究竟在哪里? 8. 走向你的爱 “爱相信万物,并且也从不会被欺骗。”——克尔凯郭尔,《爱的作为》 主体的忠诚是事件得以发生的必然条件。我们可以想象,彰护继续忠实于复仇,否定任何一丝对卡罗尔新生的情爱。那么,他将继续踏上普通结局的路,在最后一刻手软失败。事件之所以能出现,仰赖于主体盲目的坚持,否则它在潜存状态时就会被当作噪声抹除。我们早已抹除了无数种可能的事件。 在好结局中,彰护不止相信对卡罗尔的爱,还在劝说自己相信。他本人也意识到,卡罗尔依然是那个魔女,外貌没有发生变化,但在他眼中已经截然不同了;他受到了她面孔的召唤。卡罗尔不再是他的复仇工具,而是转变为神秘的主体。他的主动言说不断将自己推向她,最终走向了行动。 行动意味着,主体踏入了自我的范围,保持着开放的态度,承担可能从另一个主体处收获的一切,为她付出。与她发生关系,他可能会被拒绝;见她受伤时,他可能会心如刀绞;当她总有一天离开,或者被虐杀时,他会不会重新体会到七年前晕厥的恐惧?说到底,彰护的能力有限,情爱也是不足够支撑起世界意义的。 可本文的第一节已经告诉了我们:因为匮乏,才更需要创造;因为缺爱,才更需要去爱。最初完全配对的另一半或许并不存在,但我们可以通过不断磨合,直到某日回溯性地将对方建构为“一开始失去的那一半”。我们是否被基督教和诺斯替主义的遗产荼毒太久,以至于忘记人间情爱是什么样子了呢? 卡罗尔在诞生之初,便冥冥之中得到某种吸引,认定关东邪法街是终将遇到对方的场所。至于对方是谁,她当时并不清楚。但与彰护长期相处后,答案已经昭然若揭。她当然爱着他,哪怕对方毫无回应,哪怕对方将她客体化,她都毫不在意。她可以为他去死,但这不够。在拉康看来,牺牲有时恰恰掩盖着一种对他者欲望的深刻依赖,甚至是一种自我完满的幻想。 在《除魔记》中,黑麦指出芜菁的“委质糜躯”是出于恐惧:他害怕厨师不回应,也害怕黑麦拒绝同他建立联系。他的自尊过强,虽口口声声说他爱着厨师和她,可他实则只爱自己,“把汁水都聚在体内,里面都沤烂了”。祭献自己,只是无胆与他人共在烟火人世。 彰护也是如此。他压抑情感,将自己的过去、人际关系都奉献给复仇的烈焰。可当他实现了目标,烧完了一切可燃物后,又该如何生存呢?像《白鲸》中的亚哈船长和《除魔记》里的丹尼尔一样,追求「完全」本是象征意义上的求死之愿。这也是一种牺牲。彰护关闭了自己的边界,让某条信念成为了生命的僭主,也是一种过度的自恋。 万幸,好结局里的两人意识到了牺牲的自私。彰护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卡罗尔,哪怕是被植入妖蛆,成为他/她最憎恶的怪物。他也愚顽地相信,对方一定会接受“自己”,一个情色化的他者。而卡罗尔也相信,彰护会来找她,不是为了杀死至门,而是为了与她完成一场跨越年岁、物种的重逢。他们如果停下来反思一番,可能会发现这份情爱是多么不值得。他们也可能会意识到,自己仅仅实在忠实于一己私欲,并设想对方也应该想见到他/她。 但正如齐泽克所说,“幻想并不仅仅是以虚幻的方式实现欲望的过程;相反,幻想本身就构成了我们的欲望,它不但为欲望提供了参照坐标,而且事实上教导我们进行欲求”[2]。如果说驱动彰护和卡罗尔行动的是情爱,那么驱动情爱的就是创伤性的「爱」之幻想。他们都知道彼此间的情爱会带来痛苦,理性上应及时抽身为妙,但他们依然愚顽地选择相信「爱」的美好,并继续朝着幻想中的他/她前进。他们对彼此的爱,打破了自恋的幻觉,成为了一个双人事件。走向/你的爱,只能经由走向你的/爱抵达。事件不会消除创伤,而是重新组织创伤。 登上楼顶时,彰护早已面目全非,变成了妖蛆。对于他来说,我成为了你的天敌,你却甘愿承受最大的风险,仍然走向我。而对于她来说,你为了来见我,放弃了支撑你全世界的复仇计划,甚至化作最憎恶的状态。两人紧紧相拥,融为一体,好似阿里斯托芬的原初之人。可也,仅仅成为了一瞬。完满必然招致死亡。 他们的情爱如此感人,可也多么遗憾。想必,他们很绝望吧?无名魔女这么想。人间之爱的确存在,但只能短暂地存在。而短暂的爱唯将带来绝望。 [2] 引用自齐泽克的《事件》。 9. 再爱一次! “深爱人类之人的使命就是让人笑对真理,‘使真理笑起来’。”——艾柯,《玫瑰之名》 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时,究竟怀有怎样的心情?是像《圣经》中描述的,充满了被天父离弃的悲伤?还是像无名魔女所言,诅咒了这个拒绝给予祂爱的世界? 有很多基督徒不满意耶稣在客西马尼园的恐惧战栗;也不能接受祂在十字架上侮辱自己的使命,哀嚎“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太 27:46)[3]。在该隐派的《犹大福音》中,耶稣坦然无惧地指示犹大出卖自己,因为祂的神圣本性不会因肉体腐坏损失分毫。这位诺斯替的耶稣一直记得自己是神。 但他们错了。道成为的是拿撒勒人,而不是一个强制改信的圣灵机器,或者本源飘忽在宇宙中的神圣来使。上十字架之前,祂亲自在黎凡特生活了三十三年,早就明白了人间的痛苦,也清楚「爱」必然包含着创伤。祂不是尼采笔下的白痴。不过即便如此,耶稣依然选择走向了物质世界和受苦的人们。 在《爱的作为》中,「爱」是一种伦理姿态,朝着信任、盼望、宽容去解释被爱者的行为。它不会被他人对爱的败坏证明为错。我爱你,也希望你会爱我。如果你背叛了我的爱,我或许不再爱你,或许等待着再爱上你;但我仍会去爱。耶稣强调的,正是这种一次次去爱的勇气。 爱会失败。但那有何妨呢?难道只因无法永远占有爱的对象,就必须编织圆满之爱的谎言误导自己吗?当葛洛丽亚重新出生后,艾莉森的记忆会变成诅咒吗?不,她会凭借曾经彼此亲爱的记忆再爱葛洛丽亚一次。卡罗尔在和彰护因爱的事件短暂合一后,拥有的不是悲伤,而是满足。因她得到了一直祈求的爱,哪怕历经苦难仅享受到了一瞬,也愿意再爱一次。 在无名魔女看来,只发生一次等于没发生过(Einmal ist keinmal)。但卡罗尔说,“不,一次就是再来一次”(Einmal ist nochmal)。创造爱,即被爱创造(为新的主体)。 沿着本文的思路,笔者试着去还原耶稣最后的心情。祂会失望,因为祂的爱落空了。但在沮丧过后,耶稣会继续去爱,并且相信人们也会模仿祂一样去进行可能失败的爱。 无名魔女是错的,她以为人间之爱过于低级。但这是人类所能认识和掌握的爱。瓦伦蒂诺斯也是错的,他全盘接受痛苦。但世界是敞开的,不是已经正确,其改进的可能正在我们的口和手中。耶稣要的不是完人或奴隶,而是能不断变好的人;不是完美的世界或保持现状,而是在已有的地基上搭建小小的沙塔。我们会用「再爱一次」去覆盖创伤。 从前文可知,有的牺牲看起来是爱,实则是暴政或自恋。在本文的逻辑里,拿撒勒人不是为了救赎人类而牺牲,而是为了展现在最黑的夜里如何行走。即使遭受酷刑后,祂还能坦然地原谅:“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路 23:34)。《福音书》中没有记载耶稣笑过,但祂即是一场欢笑。深爱人类的祂给自己设定的使命,就是让我们和祂(的肉身)一样,学会笑着面对作为此在的事实(身为有限者,被抛于世的处境)。 在获得了「爱的勇气」后,角鹿彰护终于听见了七年前歌音邑瞳子的遗言“谢谢你”。他曾经不相信一个被凌辱、虐待致死的中学生,和耶稣一样拥有爱的勇气。但现在,他知道,在饱受磨难的他去爱她之前,伤痕累累的她已经爱了他。他们在这场爱的冒险中克服了创伤,找到了被事件更新后(被回溯性建构)的“真实彼此”。 [3] 有些人指出,耶稣所吟诵的《诗篇》第22首是遭遇极苦时的祈祷。诗文靠后部分转入了称颂神的恩佑,与祂后来的话语如“父啊,我将我的灵魂交在你手里”和“成了”相符。因此,耶稣并非表达被抛弃了,而是在教导人们在苦难中也要信靠神。 10. 愿爱的国降临 “法利赛人问神的国几时来到,耶稣回答说:‘人也不得说“看哪,在这里”、“看哪,在那里”,因为神的国就在你们中间’”(《路加福音》 17:21)。 瞳子对人类抱有普遍之爱,但也会怀疑它们仅仅是漂亮话。在经历痛苦的过程中,她像拿撒勒人一样信心动摇过,但因彰护等人的冒死拯救而坚持到了事件发生。瞳子的“谢谢”,有对彰护让她(以及卡罗尔)重新“认识”(γινώσκω)到「爱」之存在的感谢,也有对爱的勇气的回应。她或许领悟到了耶稣的心情:每一场爱都是对爱着这个不完满世界的她的爱。 体会到两人的喜悦,无名魔女怒不可遏,用武力禁止彰护和卡罗尔彼此拯救。她不明白情爱怎么会有与她的圣爱相同的果效。但真正的吊诡之处在于,在设定中,无名魔女原本是猎巫时代的人类。她因为掌握了某种魔力,可以摆脱物质世界,却持续困在对人间的拯救计划中。这简直是对人类现状的描摹,我们通过「被发明的逻各斯」(语言)构建理型,以为能超越现实的秩序(如果有的话),却不得不继续琐碎的生活。神人(逻各斯的肉身)传授就是人间之爱,而人神(无名魔女以及困于某些形而上问题的人)却希望构建超越之爱。 但是,这不代表追求超越之爱的人们是可笑的。赫拉克利特曾批判荷马“愿不睦能从神界和人间永远消失”[4]是一种愚蠢,但阿喀琉斯触碰到的神性之爱确是真实的。人类无法如神一般永恒,也不应拥有完满之爱。但我们以追求完满之爱的心态,实践「邻人之爱」。耶稣吩咐门徒去“彼此相爱”。我们相爱,天国-拯救就在我们中间(而非心里)[5]。 “十字架事件”帮我们抢救出了圣爱。它因瞳子的爱之语言展现自身,成为了实在。人类生活在痛苦和绝望之中,也生活在可以被事件改写的关系里。我们可以嘲讽无法使爱之国度完全降临的自己,也应勉励即便如此也要添砖加瓦的邻人。但无名魔女不理解这种伦理学和本体论的差异。她太认真了,必须维持超越者的形象,因而不懂得“笑”的魔力。 对圣爱存在与否的质疑,或许和对情爱的质疑一样,都有些过于认真。瞳子早就洞察到,如果我们都放弃了对圣爱的言说,圣爱就会“消失”。但没有关系,爱引诱主体言说,未来的人会从诸如oceanic feeling的情感中重新创造圣爱。“十字架事件”也会再次出现。再来一次! [4] 引用自《伊利亚特》18.107。 [5] 这段经文有两种翻译:「神的国就在你们中间」或「神的国就在你们心里」。后者会倒向《敌基督者》里的“白痴”。 11. 背叛者的爱 “你的那种爱也得不到回报,你渴望永远陪伴若受苦受难的人们,但这些人更愿意接受的却不是这个,而是我提到的那三百个银币。”——远藤周作,《耶稣的生涯》 在好结局的最后,两对“情侣”的归属截然不同,分别成为了「爱」的两种明确显现。但在这之前,本文需要先介绍一直被忽略的至门。他的原型混杂了两种宗教体系里的三个西门。 首先是以《使徒行传》8:9-25为核心的术士西门。他在撒玛利亚行邪术,并被当地人称作“神的大能”。后来,西门接受了腓利的洗礼。但他见使徒按手赐圣灵,想花钱购买这种能力,遭到彼得的严厉斥责。 在普通结局中,至门接受了无名魔女的“洗礼”,但始终不喜悦她所谓的「爱」。他工具化自己,服侍了她五十多年。在魔女的计划即将实现前,他试图用情爱“购买”她与自己形成爱的事件,但失败了。 另一个形象来源是西门派的站立者(ὁ ἑστώς)西门。据爱任纽记载,这位至高本源来到物质世界,是为了拯救在他的情妇海伦娜。她原是他心中产生的第一思想(ἔννοια),为西门诞下了天使与天使长,但随即被自己的孩子们背叛。天使们创造了物质世界,将母亲囚禁在肉身轮回中不断受苦,最后使她沦为妓女。海伦娜的总体形象,类似于塞特派的索菲亚。 在好结局中,无名魔女和海伦娜(以及索菲亚)是一种倒置的关系。她是人(肉身)变成了神(灵体),最终被至门囚禁在深渊的小宇宙中。而且,她主动在肉身轮回中不断受苦,用卖淫以贬低自己。至门也和西门相反,他主动舍弃了肉体,化作魂魄,在无名魔女收回二十六个魔女的灵魂时,与她融为一体。他没有拯救无名魔女,而是彻底毁了她的计划。 那么,至门为什么要背叛无名魔女呢?或许可以从最后的“叛徒”西门的身上了解些许。在该撒利亚,唯有西门认出了耶稣的真身。耶稣便为他改名为彼得,将教会和天国的钥匙都托付给他。可得知拉比要前往耶路撒冷赴死时,彼得拉住并责备祂。耶稣则斥责他“不体会神的心意,而是体会人的意思”(太 16:23)。或许,彼得希望老师一直在他身边。尽管人和神的见识与能力有根本性的不同,他依然愚顽地拉住他,反驳他,祈求能得到一丝的正面回应。 无名魔女不明白,既然她手把手养大的门徒明白她的真理,为何会不认同。而且既然他不认同,为何又要陪在她身边,充当她在人间的“教会首领”。至门告诉魔女,因为他爱她,一直只爱她。魔女立刻口出恶言:“被你这种人施舍恩惠(爱)这种事,即使是妄想也会令人心生不悦”。(自诩为)神和人、灵与肉、永恒和有限的差异,实在是太大了。 至门清楚,他的爱是没有结果的。在普通结局里,他为老师的理想牺牲了。在好结局里,他却用“天国的钥匙”反锁了他的神。他要当一个固执的彼得:无论魔女怎么看待他,他都要与她一直相伴,以信仰骑士的姿态期盼不会到来的正面回应。对他最后的描述如下: 因为求爱不得,至门舍弃了情爱,将自己和无名魔女都情色-客体化了。现在,他成为了仅存魔女的唯一蛆虫。他也实在践行了自己关于人性的见解。 人确会为了一己私欲,将他者客体化为好用的手下、杀戮的对象,或情欲的发泄器。但他也错了,拿撒勒人和其他愿意走向他人的「爱者」,教会了我们爱的勇气。在爱的语言游戏中,人类并不是被设定好的动物。我们有待被爱的事件改变。 从至门的情爱案例中,我们可以发现情爱在过度压抑后,可能会走向完全的情色(情爱和情色不是泾渭分明的)。因此,人是不能和压抑开玩笑的。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两人的情爱不至于跌落至此呢? 12. 爱的第三者 “有两种东西,我对它们的观察越是深沉和持久,它们在我心灵中唤起的惊奇和敬畏就会日新月异,不断增长,这就是有限者对无限的追求,和他们代际的传承。”——改编自康德的墓志铭 再来看另一对情侣。角鹿彰护和卡罗尔的灵魂被封闭了的至门-无名魔女所驱逐,但由于他们的身体在之前融为了一体,只有一个灵魂可以存活。彰护把这个机会让给了卡罗尔。她没有拒绝;她怀孕了。 在《世界时代》中,「爱」先于世界存在,统摄着收缩的黑暗根基和展开的光明原则,使世界得以被“孕育”;根基与原则也在世界中得以显现。同样,「爱」统摄着爱的共同体。可如果爱的双方只关注对方,像阿里斯托芬的原初之人一样不愿分开,世界上就不会生命。 但诗人或许忽略了一点,做爱不仅是为了缓解分离焦虑,让双方得以投入生活,还可以诞下爱的见证和责任。他们不必再连在一起,以确认对方的爱意;也相信对方终归回来,因为孩子超出了情爱共同体。与孩子经历的友爱事件,让可能互为镜像的夫妻走进了陌生的世界里。黑暗根基不再一味内缩,而是延至光明原则点亮的外部,自己也以全新的生存姿态面对他者。从孩子身上,父母也可以经历圣爱事件。在莫泊桑的《洗礼》中,神父当蒂抱着他刚出生的侄子,体会到“一种新的灵魂的化为肉身,生命肇始、爱情觉醒、种族延续和人类永远前进的伟大的神秘”。 「爱的第三者」也可以是共同的事业、宠物(卡列宁的微笑)等倾注了爱的共同体各成员力比多的存在。但只有孩子可以成为一个新的主体;他/她的价值不取决于共同体的随意指定。夫妻需要为孩子投入巨量的资源,使得家庭成为介于夫妻和亲子的两重二元结构。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孩子代表着父母,正如耶稣代表着天父。从孩子身上,爱的共同体看见了自己和想要成为的自己。卡罗尔的孩子是两位“父亲”和她舍身的结果。彰护为了他/她而死去;饭河为了找回他视若儿子的彰护,打破了彰护-卡罗尔的黑暗根基;歌音邑瞳子-卡罗尔经历的痛苦更是不计其数。相信未来从他/她的身上,能够窥见他们的生命形式。 最后一幕,「爱」在卡罗尔处显为自明,一是因为无名魔女和至门疯狂的圣爱-情色仍在远处持续,二是因为她手中的孩子。后者是一种属人的永生:作为孤立的有限者,我们可以通过情爱,成为圣爱的主体。《会饮篇》中,苏格拉底认为情爱指向不朽。他对了,也错了。因有后代,「爱」不断蔓延。 卡罗尔意为「颂歌」,而庆祝生命诞生的「颂歌」传遍了世界。 三、后记 作为clockup“宗教三部曲”的最后一部,《Maggot Baits》探讨的神学话题最为庞杂。本文仅仅抓住了「爱」一条线索,且对游戏其他方面的延伸(以及文中采用的各种理论)采取了普洛克鲁斯忒斯式的裁剪。 可写到最后,我依然不清楚什么是「爱」,但似乎分别出了一些假借爱之名的暴政。完满之爱是可怕的,因为“人是会痛的生物。”如果前往屠场的命运无法改变,我们至少还能在路上唱歌。请对我说再见,无论我是否愿意再来一次,也哪怕并没有明天。 最后感谢周君 @周纱凌 。她的建议让我发现了葛洛丽亚和艾莉森之间的复杂的感情,最终引入了尼采的永恒轮回思想。
  4. 一定的学术让我的头脑不钝。“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又读了一本《最好的道别》,讲临终关怀的。等我父母生大病了,就一般治疗就好,让他们住家里面。
  5. 比如“盟约”(Brit)在希伯来语是何意味,然后介绍使用方法,以及在不同语言里的对应。“活物”(Nefesh),“怜悯”(Rahum),这两个词几乎是无法翻译的,和汉语已有词汇差距太大了。蒯因说得对,翻译不完全才是常态。 读了之后感觉希伯来文明的根基还是法律,和近东的文明类似。只不过很多近东文明都消失了,他们还在。
  6. 前者挺有趣的,看了一天,虽然后面看不懂了。哥本哈根学派以外的量子解释都不是太懂。主要是没学过相关的专业课,我的量子物理知识水平和高中生差不了太多。 后者比较搞的一本书,看个乐子。昨晚熬夜看了一本圣经词汇介绍相关的书籍,也挺有趣的。
  7. 最近,读书吧,没做什么。今天刚看完《量子物理史话》和《醉酒简史》,都挺有趣的。后者翻译的太差。
  8. 《素晴日》第二条线我觉得是最有趣的,扶她自相当了解《福音书》的结构,其他都lame,第三章结束就可以终结的作品,非要出六章。三位一体更是无语的设计,但还是,嗯,出于对第二章的尊重我还是留点好话。最基督教的gal,从内涵上看的确如此。 我只对发病作品兴趣比较大,能够水专栏(x),但《素晴日》确实言过其实。维特根斯坦的内容更是无语,怀疑扶她自没看过维氏几本书,纯纯被《天才为之责任》和《战时笔记》(尤其是日常部分)忽悠了。真看过《论确定性》或《美学、心理学和宗教信仰的演讲与对话集》也能写成那玩意,那我只能说不如不带维特根斯坦。
  9. 在《伊利亚特》中,赫克托尔是英雄里耻感最重的。他最开始并不热衷于通过战胜他人以获取荣誉,而是被特洛伊妇女的眼神驱赶(他害怕看到那些失去父亲,丈夫或儿子的女人眼中的悲伤),奔赴战场。在故事后期,他异化为“杀人者”,沉醉于荣誉重失去了理智。或许这就是一个出于他人的责任而去行动的人。 相比之下,阿喀琉斯在故事开篇就拒绝承担在联军中的责任,仍由阿开奥斯人被特洛伊人多次屠杀,甚至向母亲忒提斯祈愿让特洛伊人胜利。其他英雄轮番劝他回来,都被拒绝。他也开始反思英雄追求荣誉的伦理是否有意义:他本可在家同父亲团圆,却踏上了战场,不明不白地赴死(预言中,他踏上特洛伊战场则必死)。在挚友帕特罗克洛斯被赫克托尔杀害后,他重新出战,承担起自己的命运(希腊神话中常见的设定,也就是接受了自我),这也是史诗中唯一一位神化的角色。 用一种不厚道的对比来说,赫克托尔的终点,堪堪抵达阿喀琉斯的起点。
  10. 迪伦马特将喜剧描述为“一个怪物的形象,一个面目全非的世界的面目”。比如大团圆,大家都没明白如果死亡算是离别,没有谁在此世会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但是各种文化里都有类似“圆满”的概念和推崇。喜剧将这种“圆满”具象化,然后又引起人们反思其无法长久的“本质”,以此嘲讽“圆满”的严肃概念。有些悲剧是反其道而行之,特意让人们遭受苦难,反而神圣化了“圆满”的概念性(无法显现)。因此,可以说喜剧的一个特点就是讽刺。无厘头的内容讽刺了思维惯性,谐音梗讽刺了“神圣语言”,一些戏剧和小品用讽刺了身份的区别。 这就是最好的讽刺,因为我觉得人类发明的最可悲的笑话就是“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的传闻”,好像只需要做了事情A就可以“永远”享受“圆满”。
  11. 前天,我的一个舍友来新加坡旅游,和我约了逛街。他和他女友分分合合了很多次,一直是我们宿舍的美谈来的。我毕业之后再也没见过他,也没见过他女朋友。三人坐在一个榴莲摊处聊天,都不敢相信大家这么多年没见了。他在伦敦,他女朋友在深圳,剩下两个舍友在上海和香港。大家都工作了,没有时间。 去年回国,我去上海舍友家里住了几天,参观了字节跳动,感叹下国内互联网公司工作强度之高。大家也是聊东聊西。但是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把大家穿起来,四人的爱好/工作领域都不一样,在一起只能回忆往昔,因此基本没有什么线上交流的机会。 本科真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大家来自不同地方(一个北方人,一个西部人,一个东部人,一个南方人),不同专业,住在一起四年,然后各奔东西。都是最好的岁月,最有希望的时光。
  12. 我想去投一些刊物,但是得修改到一定程度,因此期望读者反馈。虽然我也没指望蕃茄上会有人会读。
  13. The contemplative life!
  14. 《日蚀记》,sstm也有!
  15. 后记:交于一点 本作的宏旨,系于一句希腊文:Οἱ τὴν οἰκουμένην ἀναστατώσαντες, οὐχ ὥστε ταράσσειν σε。「τὴν οἰκουμένην」意为「有人居住的世界」,「ἀναστατώσαντες」意为「搅扰」、「倾覆」。「ὥστε」是「以至于」、「为了」,「ταράσσειν」意为「扰乱」。因此,这句话衍生出了两重维度的解读: 意图向:那搅扰天下的,本意并非搅扰你。 结果向:那倾覆天下的,终不足以惊扰你。 在《使徒行传》17:6中,使徒保罗和西拉来到帖撒罗尼迦宣讲,住在耶孙的家里。不信的犹太人煽动匪徒,将耶孙等扭送官办,控告:“那搅乱天下的也到这里来了。”在他们看来,使徒的意图是颠覆政局,(不加管控的话)结果亦将如此。然而原文充满了辛辣的讽刺——《圣经》中的保罗全无政治野心,甚至教导信徒顺服世俗的掌权者。 这句话的原型出自《除魔记》中,盲眼修女安格琳娜对被阉少年所罗巴伯的劝慰:“那搅扰天下的终会来到,却不至于搅扰你。”「偶尔会遗忘」的耶户,将简化后的内容传达到两千零三十年前的克赛诺的耳中。本作中,「搅扰天下的」有迦勒底和埃及的战争,有宣告耶路撒冷毁灭的预言。但它们在意图上并不是为了搅扰到克赛诺克洛斯和耶胡迪特这两位小人物,结果上也并没有影响他们寻找到被自己一度忽略的「本性」。 在《伊利亚特》中,唯有赫克托尔被冠以“猎犬”之名。如附录E所言,猎犬非生而凶猛,它经由后天规训才懂得杀戮,不同于狮、狼、鹰等恶兽猛禽。且在主人的指挥下,它足以狩猎一切。克赛诺也是这样一只猎犬,与他在示罗路上所宣称的截然相反。他被环境塑造成了不情愿的「杀人者」,且以此为痛。为了消解暴行的罪恶感,他迫切需要解释——技艺的美学、奥林匹斯的青睐、战士的本能。他以雅典娜的拣选自居。但如他所料想的,雅典娜庇护英雄,对凡人没有兴趣。因此,这只迷途的猎犬转了向迦南神明,尤其是具有母性特质的阿斯塔蒂。异化的顶峰发生在示罗,他幻想自己化身为阿波罗-里舍夫,一位不容冒犯的冷血神祇。直到诸神的幻影退散,他才终于从神坛跌落,变回了一个有血肉的「人」。 究其骨血,克赛诺是帕里斯式的追求者,而他原本追求的对象是母亲米尔卡。作为从未见过父亲的长子,他曾独占母亲十余年。当母亲改嫁船匠阿拉希姆后,他感受到了深刻的背叛。他企图通过“成为父亲”来重新赢回母亲(毕竟,他父亲就是这样成功的)。他习练弓术,穿戴父亲的盔甲,踏上征程。不过,在米吉多的初阵中,宏大的英雄叙事暂时冲淡了恋母的执念。 这也解释了他对耶胡迪特复杂的迷恋,以及他对涂油和发肤保养的执着——那是对母亲记忆的刻板模仿。耶胡迪特的持续抗拒,唤醒了他对母亲“背叛”的记忆。从强硬到顺从,他始终无法改变「犹大女子」前进的方向,却在博弈中逐渐察觉到女性的独立和尊严。最后,他学会了放手,也放弃了对母亲的病态追求,接受了继父的好意(米廷蒂送出的香膏)。正如耶胡迪特所言,他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可悲的盲者。 作为无能的长子,克赛诺对年幼男孩充满了混杂着恐惧的怜爱:他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曾经无助的自己,也看到了被他抛下的异父弟妹。作为兄长,他没有履行护佑的责任;作为儿子,他未能在母亲病榻前尽孝。这些亏欠转化成了对“全体母亲”的负疚。前往基遍的夜里,“每个女人都将,至少试图成为母亲”的顿悟,让他发现不止自己的母亲是「母亲」。因此,他对生育失败的耶胡迪特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崇拜,直到她宣布预言后,神环褪去,他才看见了作为「人」的她,也意识到母亲也是「人」。 人是有归属的生物。《伊利亚特》中,足以搅扰战局的阿喀琉斯,不忍见父亲佩琉斯落泪;面对普里阿摩司的乞怜,他惊觉仇敌赫克托尔也是“某个父亲的儿子”。所有人终将面临失去。他们作为“丧亲之「人」”并肩痛哭。赫克托尔不忍归家,妻子安德洛马刻却抱子寻来。战争将人异化至深,以至于丈夫已是她“唯一的父亲、母亲、兄弟”[1],阿斯提阿那克斯竟因父亲的头盔而惊哭拒抱。《奥德赛》中的奥德修斯亦然。母亲安提克勒娅因为他离家过久,悲恸而死。他三次伸手想拥抱她的幽魂而不得。英雄们追求「永远」,最终收获的往往只有悲伤。 宙斯曾言:“在一切在大地上呼吸、行动的生灵之中,没有什么比人类更易受命运摆布。”[2]我们虽无法像神明一样置身天下大乱之外,却可尽量「优雅」地面对必然。K.P.叶戈罗娃女士(安格琳娜的原型)说过:“「优雅」是一种与世界握手言和的姿态。”不同于坦塔洛斯的傲慢和西西弗斯的狡诈,俄狄浦斯自毁双眼却获内心宁静。这便是属人的优雅。克赛诺割舍了对荣誉的追求,按下了说谎的舌头,通过放弃“耶胡迪特-母亲”,确立了「人」的位格。 蓝色披风是希腊战士的荣耀,更是西顿母亲的怀抱。克赛诺的形象是一只的卷毛大狗。它牙尖爪利,幻想自己是孤狼,也懂得骗取同情。它试图阻拦目标明确的雌鹰,在追逐中发现了脖颈上名为「家」的项圈。若非品尝苦楚,奥德修斯意识不到「伊萨卡」的宝贵;若非历经血泪,克赛诺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耶胡迪特,一位浸淫于第一阶段申命史观的文士之女。最初,她并不想同邪恶的外邦人扯上关系。领受预言后,她犹豫是否要利用克赛诺的炽烈情感,但始终拒绝看见作为一个「人」的他。直到在伯米罗接受了那双鞋子,她才第一次向他道谢。 耶胡迪特是一位在此世未竟全功的母亲。她能受孕,却无法将孩子带入人间。在《塔木德·耶瓦莫特》里,“连续三次流产”即被界定为「הוחזקה לנפלים」(反复流产者),在法律上可以意味着婚约的终结。示罗夜里,她全身发热,腹痛难忍,却反过来安慰因“未能保护”少年泽卡而悲伤的克赛诺。次日清晨,在那位曾长期不孕的哈拿求得儿子撒母耳的圣所,耶胡迪特失去了她的第三个孩子。她为三个死胎起名:「以利雅大」(雅威已知)、「撒迦利亚」(雅威纪念)、「伊农」(延续)。 正因如此,当押撒以“还有孩子”劝诫耶何耶大停止预言时,触动了耶胡迪特的逆鳞,也激起了她逃避使命的念头。她在前往海岸的生路上保持沉默,任凭克赛诺“裹挟”,并将母爱倾注于外邦少年。但在经历了一次“分娩”——将哈达伊泽从西里尔的肚子里拉出后,她决心回去呼吁百姓悔改,让更多的孩子幸免于难。她无法回答克赛诺关于孩子受难的质问,因为这也是她对神的质问:“为何你连续三次剥夺我孩子的性命?”「松脂和蜜」,本是葬礼的气味。克赛诺第二次闻这个到味道,是在她连接着幼子坟墓的肚脐处。而他,也是一度差点使得母亲难产而死的逆子。 在伯和伦之路上,耶胡迪特逐渐具备了第二圣殿时期先知的博爱精神。她屡次试图独自践行使命以保护克赛诺,甚至为了掩护他而说谎,在关隘前暴露家室悲剧而落泪。她明知他手染夫家鲜血,却未如《犹滴传》中的女英雄耶胡迪特(即犹滴)般手刃敌人,也未曾真正原谅。她或许明白了雅威的心情:会为犹大的悔改而喜悦,却不忘却背信的淫行,任由命运折磨。耶户也打动了她。偶像毫无神力,却承载着匠人的心血,也寄托着信徒的祈求。祭羊天生残缺,却也是一条会痛、会被纪念的生命。正如她所言:“安慰属于每个民族、每个母亲、每个孩子”。 她在圣殿落荒而逃,被克赛诺言中,是不想让母亲以利沙玛目睹抓走。在以法莲门,家族虽可以放弃她,却依然选择出面保护。耶胡迪特曾想把自己塑造成以利亚式的孤胆先知,但没有天火降临,只有家人的温暖。在她的执着、克赛诺的口舌和耶何耶大的挺身下,家族终究接受了毁灭的预言。她可以同时是先知和女儿,也可对仇人克赛诺产生怜悯以外的情愫。她留在家中,追随耶利米,等待神的杵落在耶路撒冷的石臼之中。他们相信,新约终将订立,而他们甘愿化为必要的牺牲,化为后世的警钟。 红色束带是奔腾不息的热血,更是孕育生命的脐带。耶胡迪特的形象是一只的雄飞之鹰。它目视远方,准备同猎手搏命,却因卷毛大狗的嚎叫而驻足,低头看见了脚上无法斩断的羁绊。最终,它回到巢穴雌伏,孕育新的希望。倘若未经孤独,以利亚便听不见「微小的声音」;若不曾体会人间冷暖,耶胡迪特便无法成为「先知」。 两人自605 BC的塔慕兹月首日相会,在同月某日分离,各自行在了自己的命路之上。 X(eno)=5∙sin(t+605)+30 (t+605)/(t+609), t∈[-629,-538]; Y(ehudite)=-0.8(t+605)+3∙sin(0.8(t+605)), t∈(-∞,-586]. [1] 化用自《伊利亚特》6.429-430。 [2] 引用自《奥德赛》8.130。
  16. 我h时听到汉语可能会萎缩
  17. 番茄是这样的。顺便吐槽我写的历史严肃小说无人问津
  18. 我希望有很多漂亮的小男孩(阉了也好)围着我,一起瘫在床上聊古典哲学和历史,从阿开奥斯人的堡垒,聊到普纽玛的神秘主义。顺便再给我喂几个葡萄,嘴对嘴喝点小酒,让我亲一亲之类的。
  19. 正是,虽然无法完成(阿什肯纳兹文化不可以传承亚述),但显示这个决议,已经很无语了。一个把亚述和巴比伦之囚记载在圣典的民族,去建立两河帝国,简直是地狱笑话。
  20. 吐槽一下ck3以色列的问题。三个字,不好玩。 ck2里宗教和底层机制有关系,换一个宗教,界面也会随之更换。犹太和基督教底层逻辑一样,都是蓝色;伊斯兰和部分中东宗教是绿色,还有腐化值。这一作没有区分,我能把犹太教改成和伊斯兰一样的教义。不过,本来犹太教就应该和伊斯兰用一套系统。 经典之犹太领主听到耶稣的声音,我成大数人扫罗了? ck3开局就没绷住,一群人叫我“大师”,我以为是我捏的人物学识高导致的,后来发现犹太教里的“公爵”被称为大师((רַבָּן)是吧,是谁想出来的?大师一般是会堂领袖之类的宗教尊称吧。接下来就是宗教组。1066年剧本里,大概有三个犹太教族群,一个在可萨那边的里海西岸,库萨里派。首先别的不说,“库萨里派”(Kuzarism)是什么名字?不应是可萨派吗?这个派系和主流的拉比派所有教义都一样,区别是前者是未改革的犹太教,后者改革了。我不明白,当年可萨人信犹太教信的是什么版本,不是已经创建了《密释纳》和《革玛拉》的拉比犹太教吗?哦,合着游牧民族信的宗教就得是原始的?剩下俩,一个龟缩在阿比尼西亚高原,贝塔犹太教(海马诺特派),和南亚有个柯枝犹太教(马拉巴尔派),合理。拉比派遍地都有人信。然后剩下,神车派,卡拉特派和撒玛利亚派,没找到谁信。算是玩家挑战吧。但是比如撒玛利亚派和海马诺特派的核心教义之一是“卡巴拉”,涉嫌乱做,俩和神秘主义有什么关系?但是撒玛利亚派的圣地里至少没有耶路撒冷,有大祭司也是对的。不知道是不是玩家信了,直接凭空刷出来一个大祭司(为后面埋下伏笔)。 我本来想改革一下库萨里派,但要收复三个圣地。我看了一下,耶路撒冷,西奈,刻赤,阿得,撒马尔罕(?)。任意三个收复了我基本都是快球长了。遂攒虔诚小修一下拉比派,扯一个新宗教复兴派。原来的核心是 哈拉卡、律法主义、选民,改成 哈拉卡、基督教综摄主义、吉亚兹税,三教合一,象征着回到圣地,并积极地吸纳基督徒和穆斯林。综摄主义的介绍就鬼的很,基督教综摄主义是“无论如何,拿撒勒人耶稣是一个好人”,伊斯兰综摄主义直接“先知的圣言值得学习”,直接投敌了。 ck2建立以色列后,弹出的事件框,无论图片还是介绍,都让人有成就感。 犹太民族伟大复兴! 随后就可以执行“修建第三圣殿”,和“建立奋锐党”(似乎是犹太教唯一的骑士团,最绷不住是没有重骑兵,一群步兵)。 撒都的位置,能者居之 首席大祭司会在第三圣殿建好之后出现,还很贴心地提到“亚伦的后人候选者不足”。平时和大祭司有互动(比如加冕?),似乎还能发动大圣战。ck3建立以色列似乎条件少了很多?只需要控制耶路撒冷公国,外约旦公国和约旦公国。建了,然后我想我们算是有根据地了,可以迎回大祭司了(拉比派没有宗教领袖)。 ck3的事件更温和一点,适合它的介绍:“出谷纪结束了”,不适合“以色列万岁” ck3没有“修建圣殿”。好吧,然后我创建了复兴派后,瞬间刷新出来一个大祭司,还是一个独立领主。查找此人在我的地盘,但是不知道人在哪。没有圣殿也有祭司是吧,你是不是撒玛利亚派的祭司啊?因为我发现纳布卢斯居然在某次活动中成为了宗教圣地?我一个拉比派,成撒玛利亚人了是吧,去基利心献祭?然后最扯的是,我加冕的时候,大祭司也不来,是我的宫廷拉比给我加冕的。我相信任何犹太教徒都无法和这个祭司互动。 然后以色列剧情线还剩下一个,把阿什肯纳兹文化的官方语言从高地德语转变为希伯来语,我到不玩了也没玩到。感觉有点意思,触发时说的是“大流散终于结束了”,但我寻思犹太人不说希伯来语,也不是因为大流散吧,不是被亚兰语冲爆了吗? 都三代了,剧情还不如二代好玩?二代建立以色列,玩家应该会有一条英雄血脉,还能让全体犹太人高潮(有个bug,我忘了早期建立以色列后,似乎封臣对你的好感会增加200,直接被精神控制了,实际应该是20)。三代没有。你搞一个大以色列也好玩啊,增加一点点挑战性,从黑门山到埃及河,也就多四五个公爵领。没有。我还有个决议是两河之主,无语了,我又成巴比伦了。 拉比派的圣地,亚历山大,巴比伦,都很合理,当年第一次大流散的地方。耶路撒冷,西奈,当然了。最后是推罗?推罗和拉比犹太教有什么关系啊?腓尼基之前肯定有不少犹太人生活,所以就随意给一个?怎么不给赛达(西顿)啊。更合理的选项应该给临近的太巴列,马索拉众完成校勘的地方。这几个城市离得都不远,随便就能吃三个圣地(耶路撒冷,西奈和推罗)。我之前还看人说有三个圣地就能建立第三圣殿,不行啊。 我甚至不能在大卫城加冕 宗教决议有关的,不是召开大辩论统一口传律法,或者整合犹太教各派,甚至是推广《马索拉文本》,而是通过废黜教宗国证明犹太教的力量?什么情况啊,天主教怎么你了?我怀疑是阿什肯纳兹犹太人蓄意作乱。开修改器玩了一下,没什么效果,我还以为能把天主教领主洗成犹太教,像ck2里东罗马弥合东西教会大分裂一样。 还搁着“众神”呢?什么年代的希伯来信仰,四字哥还没成独一神是吧?怀疑是套了诸如阿萨神族的皮,这个事件像极了维京征服。 ck2还有专属的周年活动,庆祝逾越节。这作无了。应该保留,再加上住棚节和光明节(部分宗派拒绝过)之类的。 以色列最好玩的,就是准备被东罗马,法蒂玛轮番攻击,随时还有大吉哈德和十字军等着。至于塞尔柱,塞尔柱是谁?不熟(经常自爆)。 当然还有有趣的地方。找人结婚,一共就没几个人信复兴派。唯二属性高的妙龄女子(ai随机生成的)正好是 犹滴(其实就是耶胡迪特)和利百加。我的小说《除魔记》中,犹太人丹尼尔(但以理)的母亲是丽贝卡(利百加)。另一部小说《日蚀记》中女主叫耶胡迪特。然后生的第一个女儿,刷第二个名字时正好出了耶胡迪特(很明显,p社把耶胡迪特和犹滴以为是两个名字)。
  21. 感觉没有我能回答的问题
  22. 让我不得不想到维特根斯坦式的反语,”哲学作为一种疾病“。同样是色情,可以说是埃洛斯本能,可以说是最低等的欲望(《国家篇》里),可以说是多巴胺的刺激,也可以是基因的奴隶、进化的最优解。一种说法,暗藏了一种认识框架。在科学繁盛的框架里,古代的文化残留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失去了位置。”消费动物尸体“,已经是生物学式的描述,很难在日常语言中找到它的位置(甚至是用这种词汇,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贬低了日常)。普遍主义的道德的确崇高,但我用行动证明了我对饥饿的陌生孩子没什么感情。”欲望“这个词到底在描述什么?是柏拉图式的劣马,还是某种神经-内分泌系统内部的运动,或者也包含了传统认识里的意志。 我一直觉得神也无法解释人类为何存在。神的拣选,可以解释某一个人(先知),某个民族(选民),或信徒们(作为教会的整体)的意义,但它解释不了全体的意义。而且用神来解释自己的意义,是恐怖的。现代人觉得自己遇到了生存危机,古代人应该也遇到了,但他们不活在一个能够良好表达生存危机的框架里。更何况,大部分古代人根本没时间思考哪些问题,或者不觉得哪些问题是问题。 想成为超人的人也好,市场上的人也罢,他们都还是痛苦的,但依然是可以进步的。我不觉得他们可以成为超人和末人,也没有必要成为。托马斯·内格尔认为加缪的伦理姿态有问题,我们不需要英雄,我们需要反讽者。这话当然不是站在加缪的框架里思考,但我觉得这种转换是有价值的。像《老人与海》里的桑蒂亚戈,他可以获得不憋屈,可以抓些小鱼,但他选择与困难斗争,选择与自己较劲,也好,各有其美。尼采锐评”追求幸福是英国的价值观“,但追求幸福也没什么不好,功利主义者依然是伟大的,甚至是尼采意义上的伟大。
  23. Day X 鱼门 过了几天,克赛诺对时间的感知已经模糊。他日出而作,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西顿,也像在军营里。唯一让他略感不习惯的是安息日——那一天,所有工作都要停止。仆人们聚集诵读经文,他只能待在房间里,擦拭他的弓和剑,或者对着写着名字的陶片发呆。 这天上午,他在梳理阿索托斯的鬃毛时,瞥见了一个男人,眼窝深陷,穿着长袍,蓄着整齐的长须。对方站在后院的廊下,看了会他,没有走近,然后悄然离开了。 克赛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这时,耶胡迪特也出现在后院门口。她丰润了一点,显出几分不同以往的沉静美,看得他心花怒放。 她脚步微跛,但已无需拄拐。“耶利米先知如此说。”没有寒暄,她直接开口: 若我能择,甚愿我言落空, 宁可我为虚谎的先知。 主掩面哀哭,我也泪流满面。 我指着这城宣告祸患, 因若不拆毁,便不能栽植。 然在被剪除的枝子以外, 祂必为自己存留余种。 日后必有一代,在外邦城邑中, 追想今日所失的一切。 人未曾认识主,主早已晓得他们。 今日隐密之事,我不能向你显明; 待城垣倾覆之后,必有孩童学语: 我们的列祖曾在那地, 流了许多无辜人的血。 她吟诵得很流畅,语调平缓。清澈的目光看向他,问道:“你可以接受这个答案吗?” 克赛诺咀嚼着这个宏大的承诺,被一张张安德洛玛刻哀嚎的脸,扎破了口腔。“不太能。” “我也是。”耶胡迪特轻轻地说。“但我需要学习。学习接受我无法全部理解,但或许必须相信的东西。我会等待,并记录耶利米的话。”她又补充道:“他还吩咐,迦勒底人会在亚笔月抵达。届时,王会服从。毁灭的日子还有很久,但你若现在不走,再回去就不容易了。” “好的。”克赛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涌起的情绪。“我也该走了。和她一起。对了,她叫‘阿索托斯’。” 阿索托斯不知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还是望见了她的老主人,激动地哼了一声。 “斯菲达克斯在撒玛利亚,耶泽尔和雅忆夫妇家。他们会照顾好它。”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他的母驴。“你还记得她呀!” “我记得,记得很多,还有‘和我一样’的斯克尔提奥斯。有两件事,我想告诉你。” “我会听。”克赛诺站直了身体,专注地看着她。 “一是,”她望向圣殿的方向。“我今早去了圣殿,让祭司做了驱除污秽的仪式。我发现,我们献祭时挑选的那两只羊,它们还在。没有被宰杀。” 克赛诺苦笑了一下。难怪雅威要惩罚耶路撒冷,祭司敢从他嘴里夺食。 “二是,我有过三个孩子,以利雅大、撒迦利亚、伊农,但皆未诞生。因此,我听了姑母辩解,一时……心绪偏离。你发现了,却没有责备我,还愿意再陪我重新踏回这条毁灭的路。我对此表示感谢。” 这是她第二次感谢他。自示剑隘口,到耶路撒冷的一切,都浓缩进了这个词里。克赛诺的腿有些发软。他抿了抿嘴唇,才挤出一点声音。“嗯。我相信你不会忘记,也不会逃脱。” 他从阿索托斯的驮筐里,捧出了蓝色羊毛披风,双手递上。“这个请你收下,聊作纪念吧。西顿的冬天,海风很冷。这里的冬天……大概也不暖和。” 耶胡迪特接过,目光落在披风上。“我会记住,你对你母亲的依恋。” “这是个笑话吗?” 她弯了一下嘴角,极浅、极淡,却点亮了某种东西,让她整个人在午后的光晕中,有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华彩。 克赛诺试图把这个瞬间,永远刻在脑海里。尽管他知道自己并不相信「永远」这种东西,尽管理智驭手告诉他记忆终会褪色。但当下,他迫切地相信这一刻的永恒。 视线不知为何开始模糊。他赶忙擦了擦眼角。笑靥还在。耶胡迪特抱着披风,像女主人,又像城的女王[1]。 次日上午,晨光清透。克赛诺已收拾停当——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不过是一张弓、一囊箭、一把剑、几件替换的衬衣、毛毯,三天的干粮和水囊,以及神明赠与的木块。阿索托斯已备好鞍,驮着少量行李。 宅院门口,送行的人已聚拢。以利安娜和押撒没有出现。他并不意外,甚至松了口气。 约坦走上前,神情依旧疲惫,但眼神温和了些。他递上一枚小巧的青铜印章,上面雕刻了一只鹰,应是家族的徽记。“这是我的印信。在犹大地界若遇到小麻烦,或能有用。至少,能证明你不是无根浮萍。弄丢了也不必有负担,更不用担心会给我惹麻烦。该来的,总会来。” 克赛诺双手接过。“谢谢您,大人。愿您……和您的家人,平安。” “家父一切平安,感谢先生长久的挂念。”示玛雅走上前,递来一块巴掌大小的石板。 他接过,上面清晰刻着两行希伯来文,正是他之前学写的「יהודה」和「יהודית」。刻痕很深,边缘还用墨水仔细润过。 “这是家慈的意思。”青年指向宅院二楼的某个窗户。 克赛诺顺着望去。押撒在那里站着。晨光从她身后透来,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仅仅一瞬,她便消失了。指尖感受着刻痕的凹凸。他喉咙发紧,对示玛雅点了点头。“谢谢。也请代我……谢谢夫人。” 西番雅仍然没好脸色,从腰后抽出什么塞进克赛诺手里。匕首入手颇沉。鞘是普通牛皮,但手柄由上好的胡桃木制成,尾端镶嵌着一小片乳白的象牙。他没有解释或叮嘱,哼了一声,退到一边,仿佛完成了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克赛诺将匕首插在腰带的另一侧,与自己的短剑相对。 道谢后,宅院传来一阵脚步声。押撒眼睛红肿,气狠狠地冲到他面前。“既然你说了,不想再做骗子,那就用你的一生去证明!耶利米说了二十多年的实话,你要说的比他长!长两倍!知道了吗?!” “遵命,夫人。”克赛诺深深地低下头。“也请您……在日后做您丈夫和侄女的见证。您是我见过的,最厉害、也最……让我钦佩的女性!” 这话让押撒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犹豫着,向他伸出了手,不是打,不是推,而是一个僵硬而意味明确的姿势。 克赛诺没有去握她的手,而是张开双臂,轻轻地抱了她一下。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和低低的啜泣。 示玛雅递上布巾。押撒接过,胡乱擦了把脸,深吸几口气。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熟悉的小木盒——是装香膏的盒子,但这个是新的。她将盒子塞进克赛诺手里。 “打扮得漂亮点。”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强硬,可鼻音太浓。“回去后,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别再……辜负人家。这也是耶胡迪特母亲的意思。” “遵命,夫人。谢谢你们,也请替我向以利安娜夫人道谢。”克赛诺接过,紧紧攥在手里。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站在门廊阴影下的耶胡迪特身上。她今天穿了一身长裙,脸色平静。见克赛诺看过来,她缓缓迈步,在距离他大约半臂之遥停下。 这个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能闻到她身上全新的馨香;却又很远,远到绝无可能再靠近。他恍惚记得,这似乎……是在伯特利的夜晚,他想将她搂入怀中忏悔,却未能触及的那个距离。 耶胡迪特抬起手,指间拈着那条鲜红色的羊毛束带。“它曾被你截断,又因你到达这里。” 她看着他的眼,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第一次完整地倒映出他的模样——风尘仆仆,长发凌乱,充斥着远行的疲惫和茫然的坚定。没有审视,没有神谕,也没有疏离,只有他。 “克赛诺,你曾求主纪念你的罪。”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愿祂审判你,也……怜悯你。” 指尖相触。微凉。两条被割断的带子短暂地交于一处。结扣堵在他的胸口,沉甸甸地。 “愿你行在路上,与你的神同在,也与你的家人同在。”克赛诺把束带放进驮筐。上面松脂和蜜的味道,已然消散了。 “克赛诺。”她又叫了他的名字,可能是最后一次。 “我在。” 她命令道:“你救了我。但这城无法得救。所以,别回头。别看这城。别看后面。就像……罗得[2]离开索多玛时那样。” “嗯。”克赛诺重重地点头。“永别了,「犹大女子」。” “永别了,「外邦人」。” 克赛诺转过身,牵着阿索托斯,跨出了那道不算高的门槛。街道上已然人声鼎沸,买卖的吆喝、激烈的争吵、隐约的哭泣、偶尔爆发的短暂欢笑,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充满原始躁动的声浪。他们在名为耶路撒冷的石臼中翻滚,但毁灭的杵已在云端悬起。 他汇入人潮,朝鱼门走去。海的味道鲜明,推罗的鱼纹挂在商队的皮袋上。左腿的旧伤、额角的刺痛都消失了,只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放着约坦的印信、示玛雅的石板、西番雅的匕首、押撒和以利安娜的香膏、耶户的木块,也放着有结扣的束带。而深处还烙印着一个画面——昨日花园里,那个点亮了日蚀之世的笑靥。 他身无长物,只有一头名为“浪子”[3]的骡子和几件旧物,却自觉比点石成金的迈达斯还富有。他拥有记忆,拥有告别,拥有被痛苦淬炼、又被情感勉强缝合的、关于「人」的领悟,也拥有了一条规划不清、却方向明确的归家之路。 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汇入即将前往亚实基伦的商队后,一个驼夫看了他一眼,用南方口音的亚兰语随口问道:“嘿,兄弟!你一个人,要往何处去啊?” 克赛诺正将阿索托斯的缰绳系在队尾一辆运粮的车辕上。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迎着东方越来越明亮的朝阳,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十几天真正算得上轻松的笑容,用西方口音的亚兰语回答道:“回家。”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容深了些。 “我饿了。” [1] 化用自巴比伦诗歌《咏受难的正直人》:「一位非凡的女子……她如同女神一般……众人的女王」。 [2] 亚伯拉罕的侄子。他行事正直,热情招待并保护了投宿的天使。天使在带罗得一家逃离索多玛时,警告他们不许回头。但在天火降下后,罗德的妻子没有忍住,回头观望,化作了盐柱。 [3] 即「阿索托斯」。
  24. צ. 第一次大流散 大流散(διασπορά)特指希伯来民族被迫离开祖地,分散居住在世界各地的现象。公元前六世纪的「巴比伦之囚」是其第一阶段。大量犹大人留在了巴比伦和埃及,形成了最早的海外犹太社区。第二阶段发生在135 AD的巴尔·科赫巴之乱的失败。 在605 BC的5至6月,新巴比伦(又称迦勒底)同米底在卡赫美士击败了埃及-亚述联军。亚述自此灭国。同年6至7月,埃及残兵逃至奥龙特斯河畔的哈马,再遭歼灭。法老尼科二世从沿海大道撤至本土,埃及几乎失去了所有在黎凡特的军事存在。据《但以理书》记载,巴比伦带走了一批犹大王室精英作为人质,可能发生在同年8月。604 BC年底,《巴比伦编年史》记载“哈梯的所有国王都来到王面前,进贡重税”,或许标志着犹大王约雅敬的正式臣服。 据《列王记》和《耶利米书》记载,在597 BC,约雅敬投靠埃及,尼布甲尼撒随即围困耶路撒冷。约雅敬之子约雅斤(约雅敬死了)出城投降,同王室成员、工匠及祭司共约万人被掳往巴比伦,其中包括先知以西结。587 BC,犹大王西底家不顾耶利米劝阻,再次反叛。此次围城长达18至24个月。城破后,巴比伦军队烧毁了第一圣殿,将耶路撒冷夷为平地。绝大多数的百姓被掳往巴比伦。剩余的犹大武装力量裹挟着耶利米逃往埃及。 大卫城的遗址中发现了指向586 BC左右的焦土层,还出土了许多巴比伦军队的典型武器。Oded Lipschits认为,当时耶路撒冷及周边地区的人口在入侵后减少了60%-80%,对应了《耶利米书》等作品中对荒凉景象的描写。大量乡村档案显示,犹大人被安置在巴比伦腹地,并形成以族群命名的聚落。但在便雅悯地区,大多城市的文物显示出连续的居住层,没有586 BC的毁灭迹象。因此,目前的主流结论是:耶路撒冷被焚毁,犹大精英阶层被拆除并掳往巴比伦,首都圈以外的多数人口仍留在原籍。 第一次大流散是犹太民族历史上最关键的转折点。首先,由于圣殿被毁,犹大人开始在民居或特定场所祈祷和研读。只要有犹大人聚集并诵读经典,神就在那里。这为后来的流亡生活提供了生存机制,催生了早期会堂的诞生。其次,流亡的祭司和文士加速收集、编纂民族传说和律法,具体请参考附录P。再次,在古代近东,神与土地有关;失去土地,代表神被打败。可犹大先知们提出了一种革命性的解释:雅威不仅是以色列的神,更是宇宙的主宰。即使身在外邦,百姓一旦悔改,神依然与他们同在。这种神学解释让雅威崇拜摆脱了地理限制。最后,为了不被同化,犹大人制定了区别化的生活方式,如守安息日、只吃洁食、进行割礼。 当七十年后,波斯王居鲁士允许回归时,流民们带回去的不仅仅是伤痛的记忆,而是一个已经完成改造、生命力极强的宗教体系。
  25. ρ. 神正论 「神正论」一词由莱布尼茨于1710 AD所创,但其所指涉的困惑,自人类文明诞生之初便存在。其核心常以「伊壁鸠鲁悖论」表述:若神全能且至善(有时亦加入全知),恶何以存在?神正论的任务,是在不牺牲神之属性和承认恶在场的前提下,解释恶存在的合理性。 目前已知最早的尝试,见于巴比伦的《咏受难的正直人》。主角舒卜希-梅什雷-沙坎尽管虔诚地敬拜马尔杜克,却遭到了一系列可怕的疾病、社会排斥和痛苦。诗歌表达了对神意难测的困惑:“凡人所认为的善,在神看来可能是恶。”最终,马尔杜克神怜悯了他,恢复了他的健康和地位。另一部较晚的作品《巴比伦的神正论》则与《约伯记》结构类似。 希伯来典籍《约伯记》则展现了义人约伯在一场雅威和撒旦的赌局中,失去了子女、财产和健康后,与朋友们展开的辩论。他的妻子劝他咒神并赴死。三位朋友断言他必因大罪受罚。以利户则辩称苦难即试炼,为了让他将来不坠入更大的祸患。然而,这一切皆无法抚慰约伯。他斥责神的沉默,执意索要答案。故事最后,雅威在旋风中现身,让他意识到宇宙的秩序远超人类以自我为中心的道德理解。苦难被归于奥秘,无法用逻辑解释。神加倍赐福于约伯,并指责朋友们自以为是的因果报应论。这部作品拒绝解释苦难的产生机制,并赞许了向神抗议的绝望呐喊。但是,《塔纳赫》里的神,和至善有什么关系? 希腊悲剧中,即便英雄并未作恶(或因无知而作恶),亦会遭命运碾碎。在此视角下,神祇是命运的一部分或执行者,甚至乐于看到英雄受折磨。不过倒也无需过虑,像克赛诺这般的普通人,因缺乏挣扎的美感,连被神明以这种方式“垂青”的机会都不曾拥有。哲学出现后,《蒂迈欧篇》将世界描述为在受限条件下,所能生成的至善秩序。《国家篇》则明确提出,神是完全善的,只是善事的原因。新柏拉图主义延承此脉,将恶定义为“善的匮乏”或“质料的混乱”。这一理念经由希波的奥古斯丁吸纳,构成了基督教的神正论基石。与之相对,伊壁鸠鲁用逻辑推演,否定了干预尘世的神。斯多葛学派则宣称,人类眼中的“恶”置于宇宙整体,是达成宏大和谐的必要音符。 在当代神正论的光谱中,示玛雅可能会在阿尔文·普兰丁格的「自由意志辩护」中找到慰藉;耶胡迪特大概倾向于学习约翰·希克的「灵魂造就论」,并将之拓展到民族的视角。此外,「开放神论」和「过程神学」也是与「日蚀」相关的有趣理论。 当然,有些「神秘」仅是被逻辑逼至绝境后的遁词,借用泡利的刻薄评论——它们“连错误都算不上”。在当今时代,神正论热度的退潮,本身即是一种回答。而且,这是我所喜爱的,你们凡人的回答。一个没有苦难的世界,不值得我来访,也无法让你们成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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