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恶鬼（一）
江湖上流传着这么一句歌诀。
“剑光落绯华，五奇四君，三神二圣难撄锋，天降魔主。”
这句歌诀最初是与现在不同的，经过了三十年的流传，逐渐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而其中所提到的，那些当时名动江湖的大人物都早已化成了一抔黄土。
但江湖上却始终没有新的歌诀流传。
“绯华永眠”宁无仙，这个令江湖人闻之色变的名字，已经以一己之力压制了武林正道诸多门派三十年。三十年前，七名正道魁首齐聚天山，围攻这个喜怒无常，杀人盈野的魔头。而当时年不满四十的宁无仙，仅凭一人一剑就轻描淡写地将正道七人尽数击退，重明真人从此道心破碎，精神失常。墨虚尘更是永远留在了天神峰顶的冰雪之下。
据活着回到晋阳的“刀君”王五说，宁无仙甚至有闲心在打斗中指点了道成真人三招。直至打伤他们六人为止，宁无仙都老神在在，似乎完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们六人能活着离开，也仅仅是因为宁无仙说“看他们顺眼”。
自此，正道各大门派封山，直至今日仍未解除。三十年前走下天山的那六人都因为那一战中落下的暗伤先后故去，无一活过六十。而年近七十的宁无仙依旧活着，样貌犹如中年。
时隔三十年，同时代的高手几乎已经凋零殆尽，而新生代的武林人士畏于魔威，也不再敢称呼他的名字以及象征他杀戮绝学的“绯华永眠”这个绰号，只称他“魔主”。
久而久之，连“天下第一学宫”都不再有人提起，学宫琴剑双绝，江湖人便弃了剑，只说琴，将学宫称为“琴宫”——个中原因，自是不必分说了。
天祚二年三月，河州城。
离开了西羌治下，走进河州城时，已经是慕青霖离开天山的第三个月了。
也当真是她修为精深，内息悠长，加上天下有数的轻身功夫能日行百八十里——这已与快马加鞭的速度相当了。
“此处已经临近关内了。”慕青霖听见身边和她长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女说着：“也有些疲了，我们先休息几日吧。”
慕青霖点了点头，道：“听影月的。”
按江湖上来说，河州是崆峒派的地界，至少明面上应该是如此。但如今崆峒已经封山三十年不问世事，别说是河州，整个陇西到处都是牛鬼蛇神。朝廷更是式微，河州城内三个帮派互相倾轧，没有一天安宁。这百姓连日子都快过不了了，衙门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谁不知道朱太傅权倾朝野，皇帝说杀就杀说换就换，刚换上来的小皇帝自身难保，指不定哪天这大渊朝廷都要姓朱了。地方官自然是混一天算一天，毕竟俸禄都拿不到了，还和地方帮派拼什么命啊。
慕青霖背着琴匣，腰上别着佩剑走在有些狼藉的街上，尽管她的姿容算是上等，一路上也少有帮派混混敢于拦路。
这种世道，这些“小人物”要想好好活着最重要的是会看人下菜碟，或者说欺软怕硬。
——看起来会武功的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再动手。
看起来会武功还穿着不俗的更是要谨慎对待，那多半是偷偷跑出来的大派子弟。
而看起来会武功，穿着不俗，还背着个琴匣的则是有多远躲多远——有资格下山行走江湖的琴宫弟子至少也是与那些大派的当代首席大弟子们旗鼓相当的高手，敢劫他们简直是嫌自己命长。
“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啊？”走进客栈，店小二迎了上来。这店小二的步伐看着稳健，多半也是有些功夫在身的。
“打尖，也住店。”慕青霖的声音听起来很柔和：“一间人字号，再随意上两道小菜便可。”
“好嘞。”店小二应了一声便跑走了。
慕青霖牵着身边少女的手，自行找了个位置。大堂内的桌子已经被占满了，她便寻了个相貌看起来不甚凶恶的青年男子，坐在了方桌的对面。
“这位兄台，可否借半张桌子？”慕青霖抱拳道。
那男子抬头看了一眼她背后的琴匣，又低下头接着吃饭：“姑娘是琴宫弟子，那自然是姑娘说了算。”
“学宫授业而不传道，并非每个弟子的性子都如宫主一般……霸道。”慕青霖摇了摇头，尽管她也知道这样的解释很难改变大多数江湖人的刻板印象，也还是说道：“兄台有些误解了。”
“哈，姑娘有些意思。明明是个年轻女子，不戴帷帽，不穿面纱，说起话也像个男子一般。坐吧，在下南宫谦，姑苏人士，敢问姑娘大名？”
或许是慕影月的冰冷神情过于拒人于千里之外，这男子也就像是当做没有看到她一般，只和慕青霖攀谈起来——这种情况，一路上慕青霖遇见的多了。
“倒是挺会说话。”在一旁的慕影月心想着，也不出声，只是看着两人交谈。
“学宫，慕青霖。”
“原来是慕姑娘当面。”南宫谦客气了一句，随后小声道：“虽说姑娘是琴宫弟子，寻常匪类不敢造次，但也还是要小心。这河州城三大匪帮最近越来越张狂了，听说前月有偷偷下山历练的崆峒小弟子中了赤月匪帮的迷药，被废了武功卖去青楼了。”
“都被人踩到头上了，崆峒就没一点动静？”慕青霖也压低了声音，疑惑道。
“哪敢啊，这还不是拜魔……”南宫谦说了一半，讪讪地看了慕青霖一眼，然后改口道：“拜你们宫主所赐。”
“无妨，宫主当年所做之事，当得起江湖骂名。”慕青霖摇了摇头，又道：“不过，都过去三十年了，宫主也差不多二十年没下过山了。”
“时间是过去了三十年，但在有些人的心里，恐怕还是昨日之景。”南宫谦叹了口气：“魔主一日不寿尽，江湖就一日要被这些蛇虫鼠蚁占据啊。”
“总之姑娘还是小心为上，此处客栈正是赤月匪帮的产业。”
“多谢南宫兄提醒，我自会小心。”
在片刻闲谈后，南宫谦酒足饭饱，先行道别，而慕青霖和慕影月随后也由小二领走向房间。
也许是不通风的缘故，这间客栈的走廊飘着些许朽木的霉味，令人不快。正当慕青霖想要问领路的小二为何不开窗时，一个衣衫凌乱，满身酒气的女子撞了上来。
慕青霖皱着眉侧身避过，转头瞥了一眼看着那女子走远，随后又确认了身上是否有什么东西丢失。
在确认无事后，她便亦步亦趋地与慕影月进了房间。
房内床铺虽然简陋，但好歹也是个休息的地方。慕青霖长舒了一口气，在床上蜷身坐着——她其实也不喜欢和生人交流，奈何影月更是个冷着脸一言不发的人，真有事时便也只能由她自己费心费神。
“倒是意料之中，能在蛇鼠窝里打洞的只有他们自己。”慕影月随意地靠在慕青霖的身边，头枕着肩膀，几乎要贴上慕青霖的脸。
正如慕影月所说，能在帮会的地界里安稳经营的铺面，也只有他们自己的了。
“那我们要离开吗？关内应当仍是天家为大，姓朱的虽然跋扈，但还不至于让匪类横行。况且我们原本便是……”慕青霖轻声询问，影月对事总是比自己更清醒，多年以来，她已对影月有了一些习惯性的依赖。
“无妨，遇到不长眼的杀了便是。”与慕青霖不同，虽然音色相仿，慕影月的语气却更为冰冷，如天山之上的风刀霜剑般无情。
但唯独，在看向慕青霖时，冰冷的语声中竟有了一丝暖意。
“先休息吧，过几日还要动身。行了那么远的路，也该乏了。”
深夜。
一阵凌乱而突兀的脚步声吵醒了慕青霖。她睁开眼，恰好看到一名女子慌慌张张地推门而入。
准确来说，是一名穿着夜行衣的女子，怀里抱着另一名昏迷的女子。
慕青霖还记得她，正是日暮时分在走廊与自己相撞的那人。但此时，这女子眼露精光，脚步扎实，内力运转周身，哪里还有半分颓丧模样？
“崆峒的？”
慕影月挑了挑眉，看向女子身后背的竹节双鞭。
“这位姑娘，看起来伤的不轻。”
慕青霖的语气就柔和了许多。她瞥了一眼那昏迷的女子，随后安静地关上了门。
那女子的表情露出了一丝讶异，却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崆峒白雨燕，多谢姑娘义助。”
“先别急着谢，我们可没答应过要帮你。你这是从青楼劫了人？”
“影月…”
白雨燕的面色一沉，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白姑娘，你们可以躲在这里，但如果赤月匪帮的人来搜查，我们不会出手。”
听到慕青霖的话，慕影月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
“多谢…两位姑娘好意。”
白雨燕将怀中昏迷的女子放到了床榻上，再次作了个揖。
“她似乎中了毒？”
慕青霖坐起身，凑近了那昏迷的女子，伸手搭在她的颈脉上。
“姑娘还懂医术？”白雨燕问道。
“学宫所授，六艺皆通。”慕青霖轻声应和：“像是某种未能完全消解的淫毒…白姑娘你似乎也受了些影响，可否让我搭搭脉？”
白雨燕先是一愣，随后定了定神，也坐到了床榻边。慕青霖捉住她的手，诊脉片刻后点了点头：“确如所想。应是救人时吸入了些…或是抹在了暗器上？”
“许是混在了白灰中。”白雨燕收回了手——对于活在这个时代的人，哪怕是正道弟子，对于撒石灰这种下三滥手段也是决计不能陌生的。
“白姑娘暂无大碍，只是最近几日运功可能会有些迟滞。但白姑娘的这位师妹…”
慕青霖迟疑了片刻，却是由慕影月接上了话：“淫毒入了心脉，手边既无药石，便是青霖也难以救治。”
“影月…”慕青霖拉了拉慕影月的袖子，轻声说：“让影月为你们奏一曲吧，学宫的琴亦有疗伤之能，可护住她的心脉，保她神智不失，亦可令你气机通畅。待明日我开个方子，白姑娘带着她回到崆峒后再医治起来想必也不难了。”
慕影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从琴匣中取出琴，坐到了桌前。
却道是：
素指霜弦夜未央，
冰莲初绽沁宫商。
琴心有意凭剑魄，
月影无声映天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