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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 明娜长吁一口气,将手中的纸杯放到搭台上。纸杯里咖啡还剩下一半,但她不打算继续喝了,虽没有西蒙的评价那么夸张,但这杯价格不低的咖啡里全然没有咖啡豆的馥香,更不能指望其舍得加多少糖。少女看向身旁的同座,西蒙倚着靠背,低着头,帽檐的阴影下看不到表情,但听呼吸似是沉睡。于是明娜伸个懒腰站起身,来到过道之上。 午夜的时刻已过,再精神的人此刻也免不了闭目小憩,更何况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场旅途算得上匆忙和不安。狭长的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鼾声此起彼伏。明娜小心翼翼地走到车厢尾,黑暗中只有这里亮着盏昏黄的灯泡,年轻的乘务员在灯下翻着本手掌大的小书,明娜瞥了一眼,那似乎是最近流行的关于人造怪物的科学幻想小说。 乘务员也注意到了她,忙问自己有什么能效劳的。少女摆摆手,表示自己只是有些睡不着,想吹吹冷风,便在注意安全的叮嘱下打开了车厢的门。她来到列车的连接处,撑着栏杆向外眺望,黑暗下荒原上什么都辩不分明,但想来也不过是些奇形怪状的石头和仙人掌罢了。凛冽的风从北方吹来,已能感受到冬日的气息。 明娜没有感慨太多,低头看向手中的小本。那是乘务员用来检票的记事本,原主人专注着于小说里的世界,这个巴掌大的本子就毫无防备地摊在桌上,被明娜轻易顺来。谁能想到一个衣冠楚楚的19岁少女还有这么个手上功夫呢?她接着星光与月光,就这么在黑暗中翻查起来,毕竟只是私人的铁道公司,个人信息不可能核查得太详细,但毕竟是这么个时局,还是要象征性地记个名字。当然,目标肯定是用的假名,但她恰好知道那个假名。 以人之常情来说,很少有人会在这种不重要的事情上取个全新的假名,即使误判了也没关系,夜晚还长,她还有很多机会侦查。她按着名单的指示穿过三节车厢,路上顺通无阻,偶尔有几个乘客半梦半醒间注意到了她的路过,但也都没什么表示。一直到了十号车厢前,明娜才停下脚步。她靠入连接处的阴影中,侧着身,透过车厢门上的玻璃观察内部。车厢内很暗,连供乘务员值班的白炽灯也没点亮,但以明娜的视力恰好足以看清。 车厢内有十三人,其中一半面朝着这边,另一半则只能看到个背影——或者说脑袋的背影。明娜快速扫了一眼,没有认识的面孔,但就这么冒然进去太过鲁莽。她想了想,后退两步,踩上栏杆。大地以六十公里的时速向后退去,栏杆上的落脚点不比一根水管更粗,但少女毫无惧色,迎着强风缓缓站直身体,用力一跃,两手搭上顶棚,就顺势翻上了车顶。 没了遮挡,车顶的风更加凛冽。明娜伏下身躯,两手着地,小心注意着不要发出声音,一点一点地爬到车厢另一端。她原样下到车厢连接处,回头再看车厢里的情况,这次很轻易地就找到了目标。波尔多长有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他面庞很宽,颊上生有横肉,眼睛却又眯成一条缝,即使去掉左眼上的伤疤,加上临时蓄起的络腮胡,这也是很显凶的面相。而具明娜所了解的,这确实不是什么善类。 少女暂时抛开到底是相由心生还是心由相生这种哲学命题,用一次深呼吸做好临时计划,推开门,踉踉跄跄地走进车厢。她在第一时间感觉到投向自己的视线,但其中大多马上就偏移开来了。女性在求学求职上的弱势确实一度让明娜为之困扰,但感谢这点,这时候可没有更好的掩护了。车厢里只有波尔多是明显的醒着的状态,是以明娜毫不引人怀疑地靠近了过去,她用虚弱的声音说道:“请……请帮帮我……” 话没说完,她已向前倒去,正正好摔进座位间的空隙里。波尔多皱了皱眉头,感觉接到了麻烦事,但正好落到自己脚边也不方便装作没有看到。他俯下身去,有些粗鲁地问道:“喂,你怎么……” 明娜突然起身,伸手揽住对方的脖子,向地上一摔,反身骑到背上,右手刷拉一声从衣内抽出匕首,在波尔多反应过来之前,已用抵在脖颈上冰冷的刀锋勒令他不要轻举妄动。 “抓到你了,波尔多。”明娜的动作迅速又安静,车厢内一时竟无人察觉。她借着座椅的掩护,俯下身去,在对方耳边低声道,“还是叫你乔尔·布莱恩更应景些?” “啧。”波尔多比想象中更冷静一些,没有反抗,只是不快地咂了咂舌,“那你是哪边的?渡鸦帮?天照会?总不会他妈的是条子吧?” “现在是我在问你。” “那好吧,你要是没有炫耀的意思就快点给老子个痛快吧。”波尔多嘴一撇,浑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明娜不说话,将匕首换了个握法,用掌底顶着对方的下巴,以肩顶住后脑勺,另一手则抓着其小指,毫不留情地向外一扳。咔嚓一声,波尔多的脸顿时由红转紫再变青,喉结上下滑动,发出咔咔的声音,却尽被少女压在口腔里,只能徒劳地瞪着眼睛。明娜等他缓过来些许,才松开对下巴的钳制,波尔多这才如溺水般大口地喘着气,回过头来,恶狠狠,但是却不如最开始那般硬气了地说:“你他妈神经病吗,什么问题都没问你要老子怎么回答!?” “你是卡利钦的一员吗?” “你连我是不是都不知道就扳我手指!?” 明娜再一次按住他的下巴,又将他的无名指折断。等再次松开手时,这比少女大上两圈的壮汉已经疼得满头冷汗,近乎虚脱,缓了半天,才用明显弱上不止一节的语气道:“……老子用反问句都不行吗?” 明娜作势又要去捏住波尔多的下巴。 “停停停停停!我是!我是行了吧!?我在卡利钦混了几年,但只是个小队长,管几个人负责打杂的,上头让我干嘛就干嘛什么也不知道的!” “几年是多少年?” “六,六年。” “打杂是具体干什么活计?” “就,清个场啊,搬些货啊,再威胁些不老实的人收点活动资金什么的……” “也包括杀人灭口吗?” “那、那都是上边命令的,我要不做我就是被灭口的那一方了啊。” “四年前罗萨郊外,奎恩镇,青木酒馆的火也是你放的吗?” “那、那个……”波尔多眼珠子转了转,“那么久以前的事,我记不清楚了。” 明娜毫不犹豫地扳断了波尔多的中指。 “唔唔唔唔——!?呕——!”波尔多剧烈的挣扎后,突然脸一白,朝着地面干呕起来。明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用力将匕首压了压,在其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痕,然后静静等待对方的回答,“…………火,火是我放的……但其他的事情不关我事啊……人不是我杀的啊……我只是负责压下阵,处理事后而已……头儿说有个女人,太危险了,冒点风险也要干掉……所以……” 波尔多说得断断续续,但对明娜来说已足够理解。她不由恍惚了一阵,匕首几乎从手中滑落,但马上回过神来。还不够。她心念。姐姐遇害的真相,姐姐要调查的事情,这些都还不够。 明娜抓着波尔多的头发,一把将他按在地上,厉声道:“那么你现在又要去干什么!?卡利钦又打算干什么!?西部不是你们的活动范围吧!?” “哈……哈哈……”鼻子额头贴着列车的地板,波尔多却突然笑出声来,“原来你他妈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 “……他妈的,我还以为是自己走漏的消息,吓死老子了。去死吧” “!?” 沉闷的破风声突然自身后响起,在少女反应过来之前就落到她后脑上。她眼前一黑,四肢的力量如流水般泄去,而后身躯倾倒,钝痛感这才姗姗来迟。黑暗攫住了她的意识,明娜用最后意志保持五感不继续消散,逐渐模糊的感知中波尔多将她往旁一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甩了甩手,龇牙咧嘴地跟新来者道:“妈的,吓死老子了,也痛死老子了。” “哈哈,被女人扭断手指的感觉怎么样?” “他妈的你还问。这事可别跟头儿说。” “好好好……那么这女的怎么办?” “你提到厕所里处理了吧,别让她死得太轻松……妈的,痛死老子了……看样子这小婊子只是撞了巧,不会有什么同伴,但以防万一,还是搜查一下吧。” “知道了。” 于是明娜被拎着后领从地上提起,拖过走道,来到车厢尾的卫生间门前。在被带入其内的最后时刻,明娜终于抢回些身体的控制权,然而她还来不及呼喊就被布条封上,她眼睛扫过车厢,然而众乘客皆睡得正酣,无人注意到这小小的争执。即使注意到了又怎么样呢?她从最开始就误判了形式,完全没有考虑过整座列车皆是敌人的可能性。 鲍里斯说得全都对,她太着急,误判了形式,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 如果是姐姐的话会如何处理呢? ——现在没空去想这个问题了。卡利钦控制了这整辆列车,肯定另有目的,她必须想点办法至少将这个消息传出去才行…… 明娜被整个身子地塞进狭小的厕所里,脑袋磕到墙壁上,这又让她几乎再度晕眩。挟持者在后面拉上门,扣上锁,才嘻嘻笑着重新将少女拎起。他抓着她的头,塞进水龙头下冲了一轮凉水,然后翻转过来,是以明娜才得以第一次看到挟持自己的人的模样。那是位皮肤黝黑的削瘦男人,面容算不上奇特,但也能让人有些印象,但更让明娜注意的是,他穿着身铁道乘务员的标准灰蓝色制服,头上正正地戴着警帽,连帽徽上联合铁道公司的标识都毫无二致。 男子没有理会明娜的视线,带着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笑容拍了拍少女的脸颊,嬉笑道:“哈,这么一看,我们的入侵者小姐还蛮标致的嘛。” “…………”明娜偏开眼睛,试着动了动压在身下的双手,不出预料的,正被紧紧捆着,所用的道具看不到,但触感上可能是皮带。 “就这么把你处理掉了还有点可惜呢。虽然身材贫瘠了点,但我的优点就是来者不拒啊。”他手掌抚过少女的胸部,顺至小腹,然后又滑到腰侧。男子用意图明显的眼神打量着少女的身躯,透过贴身的素白小衬衣,手掌的粗粝感令后者忍不住地脊背发跳。 明娜咬着牙,不去想即使度过这个局面,在这无法逃离的列车上自己又能怎么办。那种事情没完没了,逐一考虑就什么事都没法做了。她竭力伸长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探入左臂的衣袖中,抓住其内稍稍翘起的一角布块,掀开,底下就夹着一枚刀片。她两指夹着抽出刀片,反手用掌心抵着底,压在捆绑物上,一点一点地试图切开。 “虽然波尔多说要让你死得痛苦些,哈哈,你今天可让他丢脸丢大了呢。可我这么怜香惜玉,又怎么忍心呢?”而装扮成乘务员的男子似是不察,只顾继续戏谑女孩。他将脸庞贴近明娜,往后者洁白的脖颈下吹着浊气,继续道:“放你下车是不太可能,但指不定能让你在人生的最后时刻爽爽呢,嘿嘿,听起来不赖吧,在厕所里也算是别有风情吧。反正你干这种工作的,也早就做过了吧,带着点美好的回忆去死,去了天国后可要和神说记我一笔善行呀。” 刀片一点一点地切入皮带中,距离解放只差分厘。明娜忍耐着男子的猥亵,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刀片太短,刺入脖颈也难以立即致命。她用手腕蹭过腰间,感觉到坚实的铁块,手枪还在,只要能解脱束缚立刻就能反击。在这个距离下射穿胸腹轻而易举,但有些人这样还会剩下一口气,更稳妥的做法是透过下巴贯穿头颅。 “——但你看起来也不是什么乖女孩呢!” 皮带断裂的瞬间,明娜右手抓向探向腰后,但男子的动作更快一步,双手抓着她的脖颈,倾全身之力将其掼倒在地。冲击和窒息感一同袭向明娜的大脑,让少女抓住了枪把,却失去了将之抽出的力量。她张大嘴,试图从空气中抓住些许的氧气,只要一点就好,只要一口就好!只要右臂能够再移动寸许的距离,这种抵近射击自己绝不可能失误!但终究黑暗从脚边升起,迅速,不留余地地覆满她整个视野,而这一次比过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严实。明娜知道这是死亡的阴影。非常奇怪的,在这最后的时刻,她比起恐惧,反而更有种奇怪的遗憾和后悔。 (啊……得向鲍里斯说声对不起呢……) 她想。到最后,果然他说的都是对的。 (以及……姐姐……) (……但是这下……能见面了吧……) “虽然对着尸体有些扫兴,不过我的优点就是来者不拒呢……” “这听起来倒让人有点尊敬。” 狭窄的厕所里,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可惜我第二讨厌的事情,就是有人占着厕所干其他的事。” 这声音将本以不可穿透的黑暗劈出了一条裂缝,空气恢复了流动,重新涌入明娜的肺部。厕所里的空气永远和怡人沾不上关系,但确实能让人活命。少女大口地喘息着,然后,在视野恢复之前,她提前一步感触到了奇怪的温热。温热,而又黏稠的液体,滴答,滴答,落在她的脸颊和脖颈上,并继续向着衣服内滑去。她禁不住吐出一口冷气,意识到了这液体的真相,于是做好心理准备,睁开眼,乘务员男子可憎的面容就在眼前,但上面的表情永远凝固,鲜血从眼眶与口鼻中汩汩而出,正是落在自己身上的令人稍感恶心的温热的来源。一把尖刀插在他后脑勺上,自头盖骨和颈椎的缝隙间,完全没入头部,连痛苦的时间都没有地带走了他的生命。 西蒙,不到二十分钟前还和自己同座的那个人,一脸不屑地将尸体踢到一旁,伸手抽回小刀,在指尖转了几圈后收回鞘中,侧头一啐,“哼,真蠢。”。他顺势坐到马桶盖上,掏出火机与烟盒,当着少女的面,点燃,叼上嘴,这才转向明娜。 “所以,”他扯着嘴角,一如第一次见面那般,近似讥诮地低声道:“这就是你的工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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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温和的午后,阳光照得人昏昏欲睡,田野间只有童谣般的轻风。我坐在风车下的草垛上,面前是一望无尽的金色麦田,我用侧眼偷偷地看姐姐的脸,发现她也在看着自己,便不由得感到有些害羞,赶忙扭开了脸。 “有什么事嘛,姐姐?” 我问道。 “没有呀,看看可爱的妹妹而已。” 姐姐回道,用一如既往阳光般的明媚笑容。 “啊,又取笑我。” “没有啦没有啦。”姐姐没诚意地说着,又嘻嘻笑着把我拢进怀里,“只是突然在想,我妹妹最后会被哪里的男人拐跑呢。要是太平庸的姐姐我可不会承认呢。” “啊,真是的,都什么跟什么了。”我扭动着身子想从姐姐怀中挣脱出来,但体力上的事情我从来赢不过姐姐,这次也不例外,“我才几岁啊。” “哎呀,人一下子就会长大的啦,我印象中前不久明娜还只有这么一点大呢。” “姐姐也只比我大了四岁吧……”我翻过个白眼,“突然提到这种事,难道姐姐有男人了吗?” “啪。”姐姐有些严厉地敲了下我的脑袋,“不准用那么粗俗的说法。” “呜,明明是姐姐先说的……”我抱着头,小声抱怨道,“那姐姐是有恋人了吗?” “嗯……不好说呢,那可是个相当别扭的家伙。”姐姐点了点下巴,少见地露出些许苦恼的表情,“感觉会说‘哼,恋人,关我什么事’这种话。” “诶……” “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才让人放心不下呀。”姐姐带着有些难明的微笑,将我搂得更紧了些,“要是有一天,他也能像这样坐在阳光下就好了?” “要是有一天,他和明娜能一起像这样坐在阳光下就好了。” ———————— 明娜睁开眼,口鼻只有煤灰,机油和蒸汽的气味。 时值残阳若隐若现的黄昏,半边的天空已成深蓝的暮色,渡鸦也叫不出声音。横跨大陆铁路的开通一度对整个联邦打了剂有力的强心剂,数不胜数的商人,拓荒者,探险家聚集到这条伟大路途的起点洛伦镇,在这里搭乘蒸汽机车,跨过碧昂斯湖和大荒原,向西部世界进发,而后列车将带回等量的移民,工人,与富豪。然这不过几年前的繁华景象现今似乎都与萧瑟的秋天一同凋落,首都罗萨局势紧张的声音比北风先一步扫过联邦全境,便很少有人能有勇气顶着寒冬出门,搭上一条随时可能被封锁的铁路。 明娜坐在车站中的长椅上独自沉思,距离自己将乘的列车发车还有段时间,但周围已没什么人,只有乘务员和技工尽责忙碌着,另有几位搬运工坐在铁轨对面,百无聊赖地等着可能的活儿。明娜,反复权衡,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走到一旁的公用电话前,投下三颗硬币,提起话筒,拨下一个号码。“喂?”电话后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仅凭此便不难想象对方的络腮胡子与酒槽鼻,以及身上那件脏兮兮但着实耐用的夹克。 “鲍里斯,是我。”明娜压低声音道,但她知道对方认得出来。 “嗯?你那边还是工作时间吧?又有什么问题了?被同事性骚扰了?”鲍里斯果不其然漫不经心地应道。 “…………”明娜犹豫了一会,但既然最开始拨通了电话,事到如今再退缩也不像个样子,她说:“……我在洛伦。” “啊?什么意思?” “……鲍里斯,听我说。”少女做个深深的呼吸,然后不给对方插话的机会,一口气说完,“我找到了姐姐留下来的名单上的人。他换了假名,这段时间一直在洛伦活动,而且将要搭乘二十分钟后的阳光号列车离开。现在还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姐姐为什么要调查他,但我会在列车上抓住他,问个清楚的。” “等等等等!”鲍里斯大叫着插话进来,“你的行动得到批准了吗?你的上司呢?你的同事呢?你的支援班呢?” “他们……”明娜咽了口唾沫,“……都没有。我是独自出来的。罗萨的形势很难抽调出人手,而且局内……也不认为卡利钦是一个需要重点监视和防范的对象,拒绝将这次行动立项……” “那你就该照他们的话去做!”话筒里的声浪陡然加大,明娜不得不把它拉离耳朵才能使鼓膜免受摧残,“你凭什么独立调查!?你凭什么擅离岗位!?你凭什么相信你自己而非其他人的判断!?就算碰巧让你蒙对了,光凭你一个人你又干得了什么事!?” “那难道就这样让姐姐的调查白费,让我们永远也弄不清楚姐姐的死因吗!?”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鲍里斯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听着,缇娜不在了,我们都很伤心,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别蹈了你姐姐的覆辙。你要相信,你姐姐是优秀的探员,她的死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但对我来说过不去!我忍不了,也等不了…………就这样了,鲍里斯,我要走了。”明娜一瞬间想了很多说辞,但在话筒对面的暴风雨再次袭来前,她选择了用其中最蹩脚的一个结束话题,“要发车了,我不能聊了,总之,祝我好运吧。” “给我等等!喂?喂!你个小混蛋!” 话筒里的怒吼逐渐远去,明娜挂断电话,再一次深深地吸气,呼气。说辞虽然蹩脚,但并非谎话,列车的汽笛在自己身后拉响,大蓬的白汽扩散开来。明娜提起手边的小提琴盒,一头撞进这白茫茫的陆上海洋中,眼前一时无法视物,她咬着唇,紧了紧左手,那里握着一枚带灼痕的警徽。这不是祈祷,但确实帮她下了决心,于是少女压了压头上的鸭舌帽,一口气冲出这片迷障。 阳光号就横列在这迷障的后面,和名字不太相符的,它通体蒙着铁灰的色调,车厢各带锈迹,整整齐齐排在两侧的滑动式玻璃窗上还可见没有擦去的水渍与灰痕。它的机车头是哈德森型,其能够拉动十二节车厢以70公里的时速飞奔,在问世之时还作为大新闻上了报纸,但几万公里的漫长奔跑可以让任何机器变得陈旧,现在看来,它确实有些跟不上时代了。 明娜压低帽檐,避免与他人对视,顺着三三两两的人群上了列车。她买的是不带包厢的普通硬座的票,只供一人行走的过道两旁,排列着结实的木制长椅,要坐在那上面过夜可是种苦行,而狭长的车厢依然坐了个半满。明娜侧过身子,从努力将自己行李塞进架子上的人们身旁挤过,没有人注意到她,但是一位大胡子的旅客不慎手滑,硕大的行李箱从肩上滑落,好巧不巧正砸向过路的明娜。少女脖子一缩,已准备好迎接冲击和痛苦,但斜下里伸来一只手臂,轻松地托住了别人手推肩扛还累得喘气的大箱子。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低着头走路。”那人直接将行李箱推到架子上,没去理会行李箱原主人的歉意,反而居高临下地对着明娜如此说道。 “啊……”明娜愣了一下,有一半的因素是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普通地回应道:“谢谢。” 那人没再说话,拨开挡路的人群,径自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明娜看看车票,发现自己的座位恰好就在旁边,她再抬起头来,这才第一次仔细地打量对方。那是位高瘦的男子,将近一米九的身高,透着黑色的皮革手套也能看到其嶙峋的指关节。男子没有蓄须,三角帽下隐约可见一对冷铁般的眼睛和灰色的短发,他身着一袭漆黑无光的长摆风衣,内里是套半旧的猎装,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明娜抱着琴盒谨慎地在他身旁坐下,男子不以为意,或者说根本没看向这边,只是自顾自地从怀中掏出烟盒,边说道:“真是倒霉,明明车上还有大半空位,却买到了我身边的票。你也希望有个更清净的旅途吧?” “还、还好,有个旅伴也没那么无聊吧。”明娜装模作样地微笑道,心里确实是想身边要没人就方便多了。 “讨厌烟草吗?” “不,我不抽烟,但没关系的,请……” 她话没说完,男子已经点上了烟,深吸一口,然后吐出窗外。这时列车发动,尖锐的笛声中,蒸汽机的伟力推动着十二节车厢徐徐向前,铸铁的轮圈碾过轨道,哐当哐当的声音回荡在整个车厢。他眼睛斜过来,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看着少女,低沉的嗓音穿过列车的噪音,像是跨越了遥远的距离才传到明娜耳里:“那你呢?” “什么?” “烟草,咖啡,可可,或者其他随便什么。虽然年轻在这方面确实有优势,但没点提神的东西这个晚上可会很难熬。” “啊,谢谢,餐车那里应该有咖啡卖吧,我待会去看看……” “那只能算姑且能喝的黑色液体。”男子翻了个白眼。 “那么夸张?” “我讨厌的事情不多,列车上的咖啡可以算第三位……第一次坐火车?” “不,以前坐过几次短途的,和家人一起。” “那么你这肯定就不是回乡了。” “嗯……是工作……” “在这个时局?就你一个?希望他们至少给你安排好了回程的方式。”他无声地扯了扯嘴角,“算了,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我上次遇到的独自出行的女孩,单枪匹马闯进丢人牛仔们的酒吧,一言不合撂倒了七八个人,给我添了好大的麻烦,之后还死皮赖脸蹭吃蹭喝了几天,顺便再差点把我害死。希望你的工作至少比她要顺利吧。” “嗯……”明娜挠了挠脸颊,虽然完全弄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谢谢?” “…………” 话题陷入小小的僵局,沉默中明娜抬头环顾了一眼车厢,车程刚刚开始,落座的人还是少数,更多者忙于互换座位,安抚同伴,接倒热水,或是从行囊里把准备的干粮及玩具一件件往座椅前的搭台上掏,以让接下来的时间稍稍轻松些许。在这个时候四处穿行无疑是件费力又引人注意的举动。她仔细查过这趟列车的时刻表,知道在真正驶入荒凉的中部平原之前,还有几处城镇需要停靠,要行事不妨等到那之后,想来既然对方特意选了这辆列车,也不太可能只是为了这么段牛车拉上一天怎么也走完了的路途。 至于对平原另一面的陌生世界的不安……如果要害怕,那一开始就该老老实实待在罗萨当个治安维持员了。 于是明娜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对话里,她看着男子问道:“嗯……可以问下怎么称呼吗?” “西蒙。”对面答道,“姓氏太傻了我就不报了。” “啊……”这样一说反而更在意姓氏是什么啊。明娜心念。“叫我明娜就好。你这一趟也是回故乡吗?” “在这个时局,这是个很合理的猜测,虽然我也不知道西部能长出什么人来。”西蒙道,“就算我是‘回去’吧,是不是故乡就难说了。” “喔……”明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听起来比萨非省和冬青省更远?” “算是吧。” “难道是海外?那可真是辛苦的旅程。” “还好吧。”西蒙捂着眼睛,似乎陷入回忆之中,许久之后才接着道:“摆弄十字架的那些话唠总说,人到最后总会有足够长的休息。哼,谁知道呢,至少希望他们这句话是对的吧。我确实有些累了。” 没头没尾的话题到此便告一段落,西蒙没有详细解释的意思,而明娜也没心情去追问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的过去。在以牛羊畜牧闻名的胡森镇作了最后的停靠后,不知是为了纪念曾经不惧严寒的开拓者,还是出于别的什么想法,被命名为阳光号的这辆列车一头扎进中部平原那荒凉广袤的黄土地中。夕阳在轨道的尽头沉下最后一道余晖,夜色汹涌地追上奔行的列车,眨眼之后,天空已是群星璀璨,远方传来悠长的狼嚎。 长夜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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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好像也是老调重弹了,而且我觉得这个话题可以再在别的文章下聊一百次,不过……第一人称在这里不是一个好选择。 可能很多人会误会第一人称是用来表达细腻的内心想法用的,但其实,正好相反,比起直接摆在眼前的心声,更愿意相信自己从行为和言语中推测出来的真心,这是人的本性,大段的独白往往不如一副深刻的侧像就是如此,所以……正好相反,第一人称是用来不表达“我”的情绪用的。从鲁迅的《百草园三味书屋》,到被改编烂了的《孔乙己》(这个尤其能说明问题),到传奇的《福尔摩斯探案集》,以及,将在文学史上不朽的高尔基《童年》三部曲,文豪笔下的“我”,总是一副冷眼看世界的模样,作为叙事的主要线索,却并不是故事的真正主角,他们以“我”为视角,真正要写的是书屋,是落魄书生,是福尔摩斯,以及,是俄罗斯的旧社会本身。 所以这篇故事的主要问题大致也是因为人称的关系,本身可能并不复杂的故事,因为在第一人称下还连续切换视角就变得有些天旋地转,而你一贯的写作习惯是屏蔽大量的旁白和场景描写(其实开头那段还不错),也让读者最后的“定位”的方法也都失去了,结果而言……就是显得很难懂。最后的注释大致能让人明白这讲了一个什么样的事,但需要靠这种手段明白多少有些令人遗憾。 ——因为算是了解你是位情感先于技巧与结构的作者啦,所以再提一个额外的话题。因为,你看,没有声优能帮忙配音,所以大体上,在文字的层面上,要想刺痛人,比起歇斯底里的呼喊,冷冰冰的叙述与白描反而更来得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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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是跳跃性巨大的故事……不,有趣姑且算有趣啦 只是有两个问题,一个是,故事前半部分和后半部分还是脱节比较严重的,不是“剑与魔法突然变成科幻世界了!?”这种世界观上的脱节,而是主角所做的事情和后面的结果似乎没什么逻辑上的联系,前半大致只能说明他的执念程度,但到底怎么成为开拓者的,未来再回母星的人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似乎跳过了很大一大段剧情(以及你们这些人怎么都这么好骗的) 另一个问题是写法上的,尤酱你对白上没什么问题——当然该严肃的时候能更严肃一些就更棒了——这点很好,人物的性格多有表现,但又不至于太过欢脱,但在对白以外的部分,就……比较没有思路了。旁白,以及关于景物和动作的白描,一般而言,要么是铺垫细节,要么是起帮助读者梳理剧情的功用,但在尤酱你这里……反而容易让人从剧情上分散注意力。白描的详略问题扩展开来讲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你在写作时可以多想想自己平时看的作品是怎么写的,或者,隐秘之旅,在白描上是教科书级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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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布瑞埃拉·泽文说,如果第一幕里出现了一把枪,那把枪最好在第三幕中开火。我不是强迫症到认定文中出现的所有设定最后都必须用上,有时候,仅仅出于装饰,或者为了渲染气氛,描写一把枪也是可行的,但既然是出现在标题,而且作为其中主角的主要特点提出,那么我想,期望“樱花色”能在故事中发挥一些特别的作用,也算是人之常情了。 故事相对好懂,也没有为了求奇而随意转折,这挺好的。不过这种片段式的写法,虽然容易概括事情全貌,但对情感的描述和渲染就难免不足。于我看来这不是描述这个故事最好的写法,至于哪一种更为合适,你现在大可多多尝试。一个故事要出彩,情节的设计与人物的刻画固然重要,但采用的叙事手法与文章结构也影响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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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仿其他载体,如动画,漫画的分镜,演出去写没什么不行,寻找合适的借鉴本来就是创作必不可少的部分,问题只在于怎么将画面用文字呈现 对于同为静态的漫画还好,尽管在细致程度上有所差异,但仍然可以通过调整视角,突出特定重点,以及其他格式手法,来达成类似“分镜”的效果,但对于动态的动画而言这个问题就比较复杂……其实也不复杂,漫画也在做同样的事情,那些极擅长战斗的漫画家,会有意识地调整格子大小,对白数量,画面信息量,甚至用跨页画面,来调整读者翻页的速度,来达到“变速”的效果,而小说也可以同理,通过调整语句的长短,给一个镜头留出的篇幅,来控制读者的阅读速度,以此营造战斗的节奏。 说到底,故事比起“实际”,更重要的是“感受”,准确无误地传达信息固然重要,但能预测,能调动读者阅读时的情绪,心态,才是无论写任何题材,情节,都能适用的基础 至于最后的问题,原则上可以,但那样就不能给与其他作品同标准的糖为奖励了。以及,并不能保证在这里就能给到你及时而有效的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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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能写一手好叙述的人都是我的敌人(划掉 讲真,我很羡慕那些会写历史的人。寥寥几语就能刻画出一个事件的大体样貌,其中人物的个性与信念跃然纸上,而亦有广阔的遐想空间。我们看到他们的思绪和纠葛,亦知道有更多看不到的,不被记载的,化为尘埃,永难发掘。这是历史的魅力所在,也是让人伤感之处。硬要说的话,我大概,是喜欢历史的。 更别说这方面的写法对于文字创作大有助益了。 回到这篇故事本身,恰当的写法结合了恰当的内容,在完成度上实在无可指摘,唯独在先知道艾妮亚的事情后,看着终结了她梦想的薇樱的人生轨迹,心中实在有难言的情绪。我不知道有没有人会觉得其最后的转变有些突兀,但就我个人来说,恰好相反,比起最后的放弃,反而她最初的贪婪和渴求稍微有些没有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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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你说希望看到我回复,不过实话说,关于春田你的风格,叙事技巧和方向,都太稳,稳到没什么能再提的地方了。烂文章很容易写出长篇吐槽,好文章却不容易夸,尤其还要换着花样夸,对你来说,只要更注重叙事和对白的细节,然后安安稳稳写完一篇故事就足够了,就像酒馆征文那样。 但有时候,只是有时候,虽然我也很喜欢传统的故事,我常说,创意和构想无关紧要,好的文笔能让最平凡的情节变得意味深长,但有时候,我还是希望你能看到你走出你的舒适区。末日之后的世界,荒土上艰难求生的人们,探寻生存意义的主角和带领他向前走的主角,这些素材对你来说太过熟悉,对我来说也逐渐变得太过熟悉,所以也就会忍不住好奇,在使用不同的素材写同样的故事,或者使用同样的素材写不同的故事时,你会怎样发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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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边图全挂了( 不过就从其他地方的截图上来看,画面和人设比起MA2还有倒退,那就可以枪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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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是在努力活着的。没有谁的人生是一派轻松,全然顺心如意的,无论其父母有多大的权势或财富,人最终还是得自己过自己的人生。 只不过有些人,他们是努力在一条看得见的路上走,比如,升学,这是一条清晰而易选的路,没人能说这很轻松,但你该做的事,能得到的,总是明确而可预期的。又比如,业绩,干了多少活,拿多少报酬,不容易,但很好懂。 而另外一些人,他们的努力是为了在一条不可见的道路上走,在没有路的地方爬,看不到终点,得不到允诺,甚至连这努力本身是否正确都不知道,并且大多数的结局都是粉身碎骨。那为什么还要前进呢?因为有些人只有前进这种选择,有些人相信,他们终能走出黑暗,作为一位伟大的开拓者,在没有路的地方,为还困在黑暗中的人们指出一条可以努力的道路。 这大体就是电影《摔跤吧爸爸》演绎的故事,一个前摔跤手训练女儿成为冠军,实现自己曾经的梦想的故事。只看概述稀松平常,甚至不太合现今的主流思想,但当这一切发生在印度的时候,就显得意味深长了。印度,我们熟悉又陌生的国度,它是世界第二的人口大国,GDP今年来已达到世界第八,它源源不断地向硅谷输送着优秀的软件工程师,它是西方所赞扬的民主在第三世界的成功实践。可另一方面,它也有着世界上最悬殊的贫富差距之一,军队所有装备全然依赖外国进口,而体育上更是没有可值得称道的成就。积贫积弱非一日之功,非三两人之祸,我们已不太相信打倒一位国王,换上两位大臣,整个国家就能焕然一新的童话故事,制约印度发展的重重枷锁,是臃肿腐败的官僚,畸形的工业制度,令人诧异的城乡差距,幼稚的民族主义潮流,以及混乱而又落后顽固的传统。 我们觉得它和我们很像,因为可以看到五十年前中国的影子。我们觉得它和我们全然不像,因为相信中国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境况。 在这么多的阴影之下,每个想要有所成就的人,都是走在不可见的道路上。 电影开场,在奥运会决赛上激昂澎湃的解说声中,镜头里却是一位矮壮的男子,和比上高上一个头的对手,在乡村屋宅下的摔跤对决。迅猛而激动人心的三个回合过后,这位在之前对印度体育局大作抨击的矮壮男子以完胜之姿披上外衣,一句“你输给的是全国冠军”,道尽了全部的骄傲而无奈,背景的解说亦成为他全部遗憾的注脚。他是马哈维亚·辛格·珀尕,曾经的印度国家摔跤冠军,一直梦想能在国际赛场上为印度奏响国歌,但却因生计而被迫放弃了摔跤手的道路。 他一直相信自己能为印度赢得奖牌,体格,技术,经验,智慧,只要家境更余裕一些,能得到的支持更多一些,他相信自己是,而且他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摔跤手。 没能继续摔跤手的道路也无所谓,这次他要成为自己儿子的支持,他决定砸锅卖铁也要让儿子能坚持摔跤手的道路。 ——然后,人生总是如此的,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时,往往会顺手带上一扇窗。马哈维亚的妻子,连续生了四个孩子,都是女儿。 全村人在出尽了生儿子的迷信主意后急着摆脱责任,他们说他做了错事,他们说他经文念反了,他们说他得罪了神明,妻子满怀歉意,而他只是说,这不是你的错。这位由印度国宝级影帝演绎的沉默父亲坐在自己的荣誉墙前,将曾经的奖章一个一个收起,无言地看着空白的墙壁,他感受到绝望压倒下来,正如我们感受到他的绝望扑涌及面。 可以了。我想。可以了,马哈维亚,可以放弃了。 神关上门又关上窗,他做得这么绝,谁忍心指责你的半途而废呢? ——但开拓者总是破门而出。 马哈维亚亦找到了属于他的撬棍,一次普通的孩童打架,让他发现了自己女儿在作为摔跤上的卓越天赋。他说,我忘了,不是只有男性才能赢得奖牌的。他决定做一件所有人眼中匪夷所思的事情,他要训练自己的两个女儿吉塔和巴比塔成为摔跤手。 在印度。 训练很不顺利,诚然,钱,总是最大的问题,马哈维亚拿亲戚的旧衣服做出训练衫,公共的摔跤场不给女孩进入,那就在自己的田地里搭个新的,营养不足,那就把100卢布的鸡砍价到25卢布,妻子出于宗教不愿料理荤腥,那就自己动手。一切在各种穷办法中窘迫,但也勉强进行着,可最大的问题永远在于,受训者自己的意见——两个女孩儿不情不愿地换上T恤和短裤,每日早上五点就开始绕着村子一遍遍跑,举重,压腿,俯卧撑,尚且年幼的女孩抱怨着晚上腿痛得睡不着觉,抱怨长出来的肌肉受到了学校女孩的嘲笑,抱怨头发在泥地里打滚弄得满是虱子,背景插入的印度民谣哭诉着她们所受的虐待。所有情绪在头发被迫剪短后爆发,两个女孩顶着男孩一样的寸头和全村人的嘲笑走去上学,途中默默决定要结束这样的训练生活,她们给父亲的闹钟做手脚,偷偷毁掉摔跤场的灯泡,故意输给堂兄。她们亦偷偷佩戴上首饰,翘了训练去参加同龄女孩的婚礼,她们的抗争是成功的,马哈维亚怒气冲冲地来到婚礼,却最终一句话没说,径自离去,落寞的背影里透出失望,一如当年独自看着已成空白的荣誉墙时那静默的绝望。 他大概已经理解,他没法让不情愿的人成为冠军,他没法和世代积重的女性观念斗争。即使他相信自己的女儿不输于任何男性,可如果她们自己不这么认为又怎么办呢?又一次,他决定放弃了。 女儿们犹自不忿,念念叨叨地抱怨着自己的父亲是个疯子,就因为翘了一天训练就要毁掉这么好一个婚礼,更为了虚无缥缈的自己的梦想要夺走自己的整个童年。吉塔说,愿其他人不会摊上这样的父亲。 但我想要一个这样的父亲。新娘接了话。 吉塔和巴比塔的同学,村里唯一没嘲笑过他们的女孩,年仅十四岁的新娘,歌舞升平的婚礼上唯一不高兴的人,说,至少你们父亲真的把你们当孩子。她说,我们生下来,就只能和锅碗瓢盆打交道,十四岁就要被“嫁”出去,和不认识的人结婚,只为了让家里的状况好一些。我这辈子就只有孩子和家务了,这就是我的人生。 只因为这是印度,童婚,买婚,荣誉谋杀盛行,强奸合法,女性文盲率居世界前列,性别不平等最严重的国家之一的印度。这就是印度所有农村妇女的人生。 在印度,有些人生下来就没了路,而现在你们至少还有……还有半条路,只是半条路,你们沉默而又固执的父亲在密不透风的屋子里拿撬棍凿出来的,而这能不能成为一条路,就看你们自己了。 你们至少能主宰自己的人生。 于是,马哈维亚第一次在早晨五点醒来时,看到了早为训练做好准备的女儿,第一次看到女儿在摔跤场上赢了男性,尽管只是自己的表哥。他带女儿们前去参加摔跤比赛,恳求加威胁才让吉塔进了场,而女儿直接选上了场中最强壮的男孩,一番扭打,遗憾惜败,但已足以改变所有人的看法。 而吉塔犹自不满足,她一夜未睡,在第二天训练时问父亲,我什么时候能再比一场? 她已有了自己最后欠缺的,父亲唯一无法给出的东西,作为摔跤手的斗志。这一刻成为摔跤手不再只是马哈维亚对于曾经遗憾的执念,而终于是父女共同的愿望。当买不起专业摔跤垫的马哈维亚用床垫和图示说明着垫式摔跤的规则时,吉塔眼中第一次闪烁着憧憬的光。 此后,他和她无人可挡。 吉塔一路拿下全国冠军,得以进入国家体育学院就读。世界奖牌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一切却都起了变化。崭新的技巧,全然不同的训练方式,前所未见的繁荣世界,让她无法避免地陷入迷茫。难道自己前半生所学的都是过时的东西?自己之前的努力都浪费在了事倍功半的办法上?专业的训练没有那么多限制,亦不会对个人的打扮大作干涉,如果可以光鲜地胜利,谁愿意把自己弄得满身泥泞? 重新蓄起了头发的吉塔回到家乡,第一次在摔跤场上战胜了已呈老态的父亲。她仍然感谢他给的一切,但自信已足够掌控自己的人生。她辛苦了这么久,是该光鲜一下了。在离家时她并非注意不到背后父亲沉默的眼神,她只是相信自己能用奖牌证明自己。 但首轮淘汰的第一次国际赛事经历给了她沉痛的一击。 而另一边马哈维亚不得不接受自己已逐渐老去的事实,他不再是全国冠军,全村里说话莫敢不从的人了,他发福,体力下降,甚至要靠药物维系正常生活。他终于将巴比塔也培育成全国冠军,却也看到了吉塔的失利,他又一次对着荣誉墙无言,再一次沉默,这是他第三次想要放弃。为什么不放弃呢?你赢过了传统,赢过了天意,唯独没赢过时间,谁都没法赢过时间,作为一个已然老去的摔跤手,你已做得足够好,你成功将女儿送去接受全国最好的训练了,你插手不上的训练,如果这都没法取得成绩,那就…… 他想过放弃,但女儿在电话中的哭声立刻让他改变了主意。距离英联邦运动会还有六个月,马哈维亚决心在陌生城市的阁楼中再一次陪伴女儿训练。在六个月后的决赛前夜,吉塔问,明天的策略是什么,马哈维亚答,只有一个,让他们记住你。 而在六个月前,一切都显得不那么乐观,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泥沼,前方是没有任何人成功渡过的事实,道上是首轮淘汰的魔咒,刚愎自用的教练以及早已成名的对手,而在最后,连最亲密最依赖的人都不再能给你力量。吉塔面对镜子重新剪掉自己的头发,你明白的,你早该明白的,这条不是路的路没有人可以期望着光线,毫发无损地渡过。但你其实并不那么害怕,不是吗?你早从最绝望最黑暗的环境里走了出来,而最不怕的,恰是满身泥泞。 “我注定和奖牌无缘吗?” 开什么玩笑,你是会因为输给男生而不甘心的一夜未睡的人,你是体重不足仍然在高级组夺得冠军的人,你三度蝉联全国冠军,你在人生的摔跤场上摔赢了历史,偏见,传统,以及整个世界,这不可见的道路已然成真,注定有冠军为你留存。 而那,就在这里了。 最后,感谢导演,编剧及所有演员的倾情奉献,整部电影没有使用任何特效,任何替身,所有相关演员均进行了一年半的摔跤训练,而主演阿米尔·汗更是同时完成了先增重28公斤再减肥25公斤的壮举。电影拍摄过程中用认真到近乎蠢笨的办法,实现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技法的巅峰。 这是第一部胜过好莱坞的宝莱坞电影。 @红色精英兵 @苍云静岳 @fengsword @SuiLang @lubi @纯系小白 @铃Beru @芝士猫 @用钢笔的人